等到屋内的动静逐渐平息,冯敬时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叩响门扉。
“何事?”里面传来听不分明情绪的声音。
冯敬时苦笑,但又不得不说:“启禀皇上,菏泽轩来人说钱宝林中毒昏迷,至今不醒,想请您去看看。”
内里许久没有再传出声音,冯敬时越发低头不敢再多言,心下打鼓,他也不知里头那位究竟会作何动作。
脚下,菏泽轩来的宫女海棠,起初还哭哭啼啼十分焦急,可现下也慌了,连哭都不敢发出声。
冯敬时又用余光瞧了瞧盛美人贴身的几个侍女,啧,要不说是大家出来的呢。
骤然听到这事既没有慌张,也没有为自家主子的好事被突如其来之事打断的气愤,也没有对皇上走后或许今晚就不会再回扶摇小筑的郁闷。
良久,久到冯敬时放空了思绪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才终于得了回应。
是一句女声,唤侍女打些水来。
门被推开,冯敬时紧随宫女进内,就看见皇上脸色淡极了,他心里不由呜呼哀哉。
凤栖安的确心情不好,用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仿佛在擦旷世珍宝。
“妾帮皇上。”盛珑玉失笑,从他手中无甚阻力地接了过来。
看她笑,他不爽地磨了磨牙。那点时间够干点什么的,她是得了趣软得让人恨不得揉进骨子里,他可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况且看到她两条那么白那么嫩的腿,还留着昨夜的印记,便让他疼惜地不舍得再折腾。
还在这得巧卖乖地招他!
小没良心的。
“好了,皇上快些去吧。”盛珑玉没他细致,胡乱地擦了两遍就撵人了,“钱妹妹真是可怜,也不知如何了。”
凤栖安不以为然,挑起挂在腰间的穗子拨弄了两下。
“自有太医前去诊治,你我又不会医术也不是神丹妙药,快些迟些有何分别。
你既想知道,便和朕一同去。”
说完他不耐烦地拽下穗子,随意往冯敬时那一扔,被后者眼疾手快地接住,不明所以只好捧着。
她没想到自己也能去,诧异地抬眼去觑他神色,好像是真的让她去而非阴阳怪气。
“也省得麻烦。”他把她难得懵懂的模样印在眼里,扬起的嘴角都蕴着些许意味深长。
盛珑玉没弄明白,想了想还是把竹夏和惊鹊留在扶摇小筑,只带了冬见一人随从。
菏泽轩。
皇后和其他嫔妃齐聚于此,将还算宽敞的殿内都衬得逼仄了。
钱宝林面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伸在外面的手臂也纤细得不像样。太医在侧,细细把脉诊断,面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好坏。
她身旁的大宫女只剩下凌霄一人,此刻正跪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
“陆太医,钱宝林如何……”皇后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响起圣驾到的通传。
凤栖安带着满身淡薄的夜色凉意,大步走进来。
殿内所有人立即起身行礼,然后才发现皇上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盛美人一同。
当真是宠着。
盛珑玉一进来看见满殿嫔妃,眨了眨眼,才知道自己想岔了。宫内但凡出现个什么事,这些人闻着味就不请自来了,哪有什么能不能该不该。
不来的反而是少数,要么与钱宝林有过节,要么的确不在意只想安分生活。
他一来坐在主位,连同皇后在内的一干人只能乖巧地站在两边。
“怎么样了?”
陆太医高深莫测了好一会儿,这会儿才上前禀告:
“皇上,还好钱宝林小主中毒时日尚浅,臣马上开个方子,待小主喝上几剂药便能彻底将毒排出来了,只是之后小主还得咳上几日,等痊愈后方才能好。”
皇后双手合十,连说两句万幸,然后追问,“钱宝林究竟是中了何毒,何时才能醒来?”
陆太医等到皇上颔首后,才恭敬地回皇后:
“此毒是从青玉花蕊中提取所得,虽非剧毒但也十分可怖,中毒者先是茶饭不思、腹胀难忍,继而上吐下泻、四肢无力,最后呕血不止陷入昏迷。”
此言一出,惊得满殿嫔妃通通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后也被吓了一跳,扭头又去看钱宝林,难怪她脸色苍白如纸,还好眼下已经不呕血了。
这时菏泽轩的大宫女凌霄,跪行过来,脸上满是眼泪,砰砰砰地叩了几个重重的响头。
“奴婢恳请皇上、皇后娘娘怜惜小主,小主自入宫来一直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定是有人害了小主!还望皇上和娘娘为小主做主啊!”
一旁的萱昭仪皱了皱鼻子,自言自语道:“是很奇怪,钱宝林平日似乎也甚少外出,怎会中毒呢?莫非真是有谁……”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大家也心知肚明了。
盛珑玉也在思忖,究竟是谁干的呢?
皇后侧身去看皇上的意思,见他没出声也没阻止,就懂了。于是就细细问起凌霄,她家小主今日都用过什么,去过哪里。
凤栖安垂眼落在手边的案几上,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盛珑玉斜着视线看他,似有所感,他也倏然抬起了头向她看来,把她逮了个正着。
她不闪避,他也笑了笑。
然后他好似才察觉殿内来了好些自己的妃子们,目光移过,最终落在一人身上。
凤栖安眉头一皱,语气却是关切的:
“这么晚,你怎么也来了。”
梅妃愣了下神,抿了抿唇,清冷如月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惆怅和复杂。
“她……臣妾与钱宝林是堂姐妹。”
他似乎才想起来其中关系,没再说什么。
皇上突如其来的一句关怀,让皇后不可避免地停顿了数息,她掐了掐手心,掩去自己变得落寞的眼神,继续问话。
瞬间,哪里还有其他人关注钱宝林中毒一事的内情,闻言纷纷羡慕嫉妒恨地望向梅妃。
大家同为来看热闹的嫔妃,怎就她与众不同!这时候了,皇上最关注的还是她!
想到这,还有人偷偷打量盛珑玉的表情,要知道若不是突然冒出来钱宝林这事,今晚最得意的该是盛美人才是。何至于恩宠没了,还得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对别人关怀备至。
两相比较下,不少人又快意了。尤其是在看到盛珑玉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一张美人面仿佛都黯淡了不少。
她们很是满意。
凤栖安扫了一眼左右,又扬起声吩咐下去:“还不快看座。”
御前带来的人立刻动了,殿内这点地方自然不够所有娘娘小主们落座的,这时候取舍就颇有些意味深长了。
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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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时惯是个不得罪人的,索性就只给皇后和几个主位娘娘搬来了软座。
至于其他人,无人例外就不会生出别想。
奈何他想得很好,却还是错估了皇上的心思。
被上面不轻不重地落下一眼,冯敬时脸色一僵,悄悄抹了把汗,他又做错什么了?
“……对了!”凌霄突然拔高了嗓音,“今日近黄昏之际,小主想去御花园逛逛,去了才发现还有众位娘娘小主在,便歇了心思打算回去。”
听到这,盛珑玉挑了挑眉。
凌霄果然飞快地往她这瞄了眼,“回去时不小心冲撞了盛美人,除此之外小主所做之事所遇之人,皆与往常无异。”
冬见双眉飞起,气极生怒:“凌霄姐姐这是何意,你空说白话莫不是还想攀扯我家小主?!我家小主能神机妙算不成,刚巧算得钱宝林几时来几时走,又几时能恰好撞上。”
凌霄嘴唇嗫嚅,声音变低了些:“奴婢只是将今日之事通通回禀皇后娘娘,是与不是只消盛美人能自证清白便知了……”
冬见连连冷笑,她说的这番话自己不觉得好笑吗?诬陷别人只需要上下嘴唇一碰,被诬陷之人却该拿出证据证明自己。
凌霄大概的确心虚不已,被冬见灼热的目光瞪视着,不敢抬头看。
还是皇后打破了僵局。
“哦,竟有此事?”皇后面色如常,向盛珑玉看来,“不知盛美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众目睽睽之下,盛珑玉福身回道:
“妾身与钱宝林差点相撞,实属我二人无意所致。妾愚钝,并未发现钱宝林有何异样,至于青玉花毒更是从未听过。妾与钱妹妹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断然不会做此等歹毒之事,况且……”
她顿了顿,好笑地环顾了一番菏泽轩。
“妾身自认没有通天手段,能悄无声息地做下此事。”
皇后想了想,点点头,凌霄咬唇还欲说些什么。
“盛美人。”凤栖安出声打断,向盛珑玉招了招手,“杵在那作甚,过来朕这。”
盛珑玉娉娉袅袅地走去,洁白的贝齿咬住了红唇,力道大到足以在唇上留下一道印子。
她满脸的委屈,是在被人污蔑时,震惊之后不可置信之余,只剩下满腔委屈。
只是方才她为自己辩驳时,强撑着不露出脆弱的一面。偏偏皇上突然开口对她说了一句,只一句话透露出的是皇上的信任。
哪怕不是信任,也是偏爱。全看殿内众人愿意接受哪一个了,虽然只是一个站不住脚的怀疑。
冯敬时现在懂了,忙不迭地再搬来一个位子,就放在皇上旁边,比皇后位子靠下些。
皇后还有什么好问的呢,端庄温煦地柔声说:“臣妾也是信盛妹妹的,妹妹说得不错,她与钱宝林又无怨怼,于情于理都不会是。”
这话听着没毛病,却处处透着怪。皇后说了一席话如说一席话,里面的字字句句都在以盛珑玉的角度在说。
若后面被发现她与钱宝林有旧怨,皇后便能轻易翻嘴,还能给她冠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由头。
什么话都要琢磨着,模棱两可地说,也不嫌累得慌。
盛珑玉幽幽叹息。
凤栖安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倦了,不禁也浮现出一抹烦躁。
“香囊!”凌霄恍然大悟,“定是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