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太液池登仙台旁。
“小主快些跑,快些跑!风来了,好大一阵风啊!”
“跑了、跑了,真跑了。”
“小主小心啊,有树枝!”
“啊啊啊我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大燕子。”
“小主别怕,让小孟子上树把风筝解开就好了!”
惊鹊独站在登仙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混乱成一片,趣味横生又难以言喻的景象,久久不能平复。
景象之中,美得最为出众同时也是玩心最甚的女子,就是她侍奉两日的新主子……
“休息会儿。”
风筝和树枝缠缠绵绵,盛珑玉也有些累了,索性让他们自己玩会儿,她则转身登上了登仙台。
“小主。”惊鹊从包裹严实的食盒里取出一碗冰酪,端放在她面前,随后立身在旁轻挥团扇,为她送去阵阵凉风。
“惬意啊惬意。”
盛珑玉很是愉悦,吃着吃着她忽然抬头,与蹙着眉的惊鹊对上眼神。
惊鹊一惊,连忙垂下眼。
“你是否觉得我无甚争宠之心,不想着如何讨圣上欢心,反而在玩些有的没的?”
“奴婢不敢!”惊鹊惶恐。
可等了好一会儿小主都没有开口,她脑海中掠过许多思绪,小心翼翼地翘首。
似乎察觉出了盛珑玉无声的鼓励,惊鹊咬咬牙继续说:
“奴婢不敢质疑主子,只是好奇为何……”
不去争。
恩宠如梅妃、万妃,也时常送汤、送糕点至御前,自选秀后更是几乎日日如此。
新妃中,从朝阳宫出来,几乎人人都跑去靠近紫宸殿的那处御花园了。皇上白日处理政务,也偶尔会去那散步放松。
太液池的登仙台,距离紫宸殿太远,若不入后宫是绝计不会到这儿的。
可若说小主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营造出旁人热衷于争宠,而自己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形象,似乎也不尽然。
假如主子真是这么想的话,只会吃尽苦头。
惊鹊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她怕盛珑玉看不清,反而惹了皇上不快。
“我的确是……”盛珑玉笑弯了桃花眼,“不争不抢。”
停顿须臾不等惊鹊劝说,她摆了摆手,“逗你呢。”
她都主动入宫了还不争不抢?那图什么,图出入不自由还是图在这放风筝,总归不能图真和宫中嫔妃姐妹情深吧。
“你觉得皇上不入后宫的情况多吗?”
惊鹊点头,当今圣上有过孝期三年不入后宫,以及政务繁忙时半年不入的先例。
这个月的初一皇上留宿朝阳宫,梅妃万妃也各翻过一次牌子,至今不过相隔十数日,次数虽少但算不上久不入。
她又问:“那你觉得皇上会不顾及太后娘娘吗?”
摇头,惊鹊这回猛猛摇头。
“这不就是了嘛。”盛珑玉双手一摊,耸了耸肩,“大选是太后娘娘提倡的,皇上自然不会驳娘娘的意,既然昨日未召那必定是政务繁忙,脱不开身。
繁忙总不会一日就能解决,大家司空见惯应当体谅啦。”
惊鹊十分惊讶,两分是惊讶于小主确实聪慧,想得比其他新妃透彻;余下八分在于,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说得如此详细。
掰断了揉碎了,全都告诉了自己。
她惊讶过后不禁大喜,终于明白了,主子说这番话只是幌子,实际上是在告诉自己,愿意信任她、接纳她的意思!
惊鹊怎么能不高兴呢,跟着这样的小主,才叫人抖擞昂扬。
“当然了,这对我来说也是闲暇时光啦,玩尽兴才算赚。”盛珑玉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与盛珑玉痛快地玩了大半日不同,紫宸殿内,凤栖安下了朝后先是召见大臣商议要事,继而批阅奏折到傍晚,间或往来几位臣子。
冯敬时屡进屡出,反复数次。
凤栖安啧了一声,让他上茶。
茶香四溢,温度何宜恰好入口,冯敬时站在旁边趁着他喝茶的松缓时刻,心里苦涩,该让他说的话还得说。
“皇上,今晚是否……”
凤栖安慢悠悠地细啜,颀长的手指覆在盏盖上。
“打造好了?”
“好——”冯敬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结果明晃晃的察觉到左边有道似笑非笑的视线晃过自己。
他心一提,硬生生转口:“好像还未打造好!”
说完无需凤栖安再如何,冯敬时就明白了,甭管刚开始是因为什么,皇上无所谓如谁的意,可主意打到了他身上,那就让人都不痛快。
“她在做什么?”
谁?
冯敬时真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没头没尾的他就算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也得绕晕了头。
怕自己会错意,索性将宫内几位主位娘娘都提了一嘴,然后才转向新入宫的小主。
“……对御花园都有些新鲜劲,盛美人小主倒是没跟她们在一块儿,听说今个去了登仙台那放风筝,热闹风雅得很。”
凤栖安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手指收拢,随意把玩着茶盏盖,听到某处不禁哼了声。
“真有童趣。”
身旁的冯敬时适时噤声,您把话都说了,他还能说啥呢。
“你吩咐下去。”
-
新妃入宫的当天是由御膳房遣人来送的膳食,之后无甚特殊情况,是要自己去提的。
分例也是有定数的。
所以在看到额外多出来的三样东西时,盛珑玉挺惊讶的。
“这么快就跟御膳房打点好了?”
她进宫时,家里旁的准备得不多就银子管够。竹夏机灵,让其去提饭食就是为了花些钱打点,没想着立竿见影就得人厚待,只想着徐徐图之。
况且盛珑玉不求别的,就为了花样多点、心思上点、技艺纯熟点。既不害人也不为难人更不要求超出分例,这种小事,大厨们嘴上把门、心里有数。
睁只眼闭只眼的事,他们玩惯了的招数。
竹夏回来后,先和惊鹊二人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布好,然后才喜气洋洋地回小主话:
“哪能啊,这是御赐的!”
竹夏早早地去了,恰好御前来人传口谕,皇上要给新入宫的九位小主添两道时令菜。
赶上御膳房忙碌,她没瞅到空跟人套近乎,却等到了新鲜出炉的御赐菜肴。
可不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让主子高兴高兴嘛。
盛珑玉打眼看去,添了三样,两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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肴分别是清炒茭白和清蒸鲈鱼,还有样是甜瓜,用冰镇过的一盘,格外爽口脆甜。
皇上亲口赏赐下来的,哪怕是新妃都有,也叫扶摇小筑里里外外的宫人们喜上眉梢。
惊鹊为她挑了一筷子鲈鱼,细心剔掉了内里的细刺。
“时令的鲜鱼不常在御膳房送来的菜本上,小主快尝尝,皇上心里惦念着呢。”
啧。
盛珑玉无声咋舌,什么时令,鲈鱼真时令还得在九月、十月,这时候的是花鲈罢了。
真论起来,那碟甜瓜不错。
想归想,她执起筷子尝了口,眼睛一亮。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御厨的手艺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饭后,竹夏带着惊鹊去茶房点茶,留下冬见在殿内服侍。
盛珑玉侧卧在榻上,用签子戳了块甜瓜慢慢咀嚼,含含糊糊地吐出几字:“失策了。”
冬见无事,坐在榻旁拿着绣绷缝几针,突然听见小主这话她茫然不解,连忙问何出此言。
“我原是猜他不过三日,可他今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时令、时令,他该不会想把我们晾到金秋吧。”
“奴婢也不知。”冬见摇摇头,论这些她和竹夏加起来也不及姑娘三分。
想到这冬见抬头往殿外瞧了几下,犹有些惊奇。
“她竟是那位的人?还好姑娘心细如尘,奴婢当真胆战心惊。”
盛珑玉又插了块:“该是如何就如何,总归是处出来的。”
“是,奴婢明白。”
惊鹊、竹夏两人捧着茶点回来时,她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被一阵奇香诱醒。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芜叶姑姑送来的,‘雨过天青’茶饼点出来的,小主快品鉴品鉴惊鹊姐姐的手艺。”
雪沫乳花,溢盏而起,其上还勾画了朵朵桃花。
“惊鹊姐姐手真巧!”冬见惊叹不已。
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惊鹊自己知道自己,无非是在仪太妃身边侍奉久矣,练出来的。
盛珑玉品了一口,眼底浮现些许赞许,毫不吝啬地也跟着夸了几句。
“皇后娘娘送来的自然是好东西,贡品团茶外面少见。”
请安散后,因德妃被抬到明面的见面礼,如流水般涌入新妃们的宫殿中。
从中不难窥见各位嫔妃的脾性。
德妃送的团扇绣功精湛,最是风雅;皇后送的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万妃豪横,梅妃细心;萱昭仪和方修媛送的颇有趣味,虞充容被罚禁足便没有送。
其他人送的略显寻常。
竹夏今天整日都没跟着盛珑玉出去,就在扶摇小筑内来来回回接了数趟的赏赐,大部分都归置进了小库房里。
唯有像茶饼这种,没拆过封且主子喜欢的,才会拿出来用。
“可有什么发现?”盛珑玉又问。
“殿外值守的小洪子,交接后偷偷离开过,颇为警觉,奴婢没能跟上;扫洒的小宫女白石也有意无意地往主殿靠,被我训斥了两句。”
一主二仆并没有避开惊鹊,她知道,自己真正被小主纳入麾下,投桃报李,也该拿出点东西来。
于是,她低声告诉了盛珑玉一件事。
“怎么可能?”
盛珑玉失声惊呼,难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