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尼科洛有些不耐烦地说,并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的卡拉从地上拉起来,“飞机在等着,德-米凯利先生也在等着。”
“飞机?”卡拉愣了愣。
“收拾你的东西。”尼科洛看了眼表,“你有十分钟。”
卡拉几乎想笑,她的生活才刚刚天翻地覆,结果这个没有感情的家伙却只准备给她十分钟的时间来告别?她气呼呼地冲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两年了,她逃了两年了,在这差不多七百个日夜里,她谨慎、耐心、近乎偏执地规划好了每一步,结果却还是被抓住了。短短几分钟时间,该死的洛伦佐就把她精心构建的“正常生活”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她真的很想相信洛伦佐至少还有点底线,不会对一个年幼的孩子做什么,但她仍然害怕,而且就算只是区区一个帕迪,她也实在不想看到他有事。
她是真不该离开的,她早应该明白,她这个人就这样了,她就活该一辈子被困在冰窟里。
她这个容易心软的贱人。
尼科洛敲了敲门:“五分钟。”
卡拉真想大声诅咒这个男人,她真想尽情地大哭大闹,但她不能这么做。这个混蛋是来执行另一个混蛋的命令的,他会尽一切努力来完成它。
她猛地打开衣柜,从里面抓起几件衣服,通通塞进了一个背包里,然后,仿佛是想起了些什么,又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下来,拿起笔开始写字。
她必须得跟洛克兰告别。
洛克兰,
请原谅我就这么不辞而别。
也许我们从来就不合适。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也希望未来有一天,你能遇见一个真正配得上你高贵灵魂的女人。
你永远的
查丽蒂
她以后大约是再也见不到洛克兰了,一想到这一点,她便不禁有些难过。
这几乎是她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她是如此单纯地想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一个与洛伦佐截然不同的温柔体贴而且尊重她的完美男人,也许,她真的可以与他走下去。
她可以和他一起搬离这个公寓,去往他描述的未来生活,那里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和一只可爱的卷毛小狗……
可她甚至不敢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让他知道她究竟是谁。
“把门打开。”门外的尼科洛道。
卡拉吐了一口气,上前打开门,尼科洛随即便冲了进来,像是生怕她会打什么鬼主意。
他立刻就看到了那张可笑的纸条,谨慎起见,他还是拿起来读完,然后,他笑了一声,随手把它扔到床上。
“你很幸运,女士,德-米凯利先生太忙碌了,以至于没有亲自过来接你,不然他看到这个又会怎么想?意大利男人的嫉妒心可是闻名遐迩,你不会希望他丧失所有理智的。”
嫉妒?听到这种荒谬到了极点的词,卡拉愣了愣,几乎想笑。
那个男人才不会因为她嫉妒呢!
只是,她想归这么想,却愣是闭上了嘴,没有说出来。
他也许不会嫉妒,但一定会愤怒于妻子的不忠,那又有什么区别?
她越想越不安,但是为了格蕾丝,她只能乖乖陪他玩他想玩的任何游戏。
尼科洛默默拿起了她收拾好的行李,又问她:“还有其他东西吗?”
卡拉摇了摇头。
然后,她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问:“我哥哥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他真的借了那么多钱?他们为什么要借给他?就算把他拆了卖了都值不了二十万。”
“帕德里克·多尔蒂一直是个烂摊子,”尼科洛道,“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还在关心他的事情,你早该学会对他们一家放手了。”
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
她苦笑一下,道:“可能我终究是个爱尔兰天主教徒,永远觉得于心有愧。”
然后,也不等尼科洛继续说些什么刻薄话,她又问:“那么,当我回去后,洛伦佐又究竟打算对我做什么?”
尼科洛冷冷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假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试探道:“也许,他会因为我的行为杀了我也说不定呢。我想,我只能接受命运了。”
闻言,尼科洛不禁嗤笑了一声。
“我从来没发现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女士。如果他真的会起这种黑暗的念头,你不会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他显然是对的,卡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是这也并没有让她安心多少。
她默默跟着尼科洛走出了那曾被她视为世上最温暖地方的公寓,坐上车,直到抵达了一个私人机场。
那里有一架飞机正在等候着他们。
既然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卡拉并没有再让尼科洛费什么心。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安安分分地被带上了飞机。经过了长达数小时的飞行后,又累又困的她又被塞进了一辆车里,直到他们终于抵达了她曾经居住的地方,也是洛伦佐在这个国度的固定住所。
一座没有任何词汇可以用来形容的庞大而威严的建筑物。
哪怕就只是这么看着它那令人惊叹的样子,都让卡拉忍不住恍惚,她曾经竟然也会觉得这可以成为她的家?
她与它其实从来就格格不入。
“德-米凯利先生大约还有一些事情。”尼科洛对她说,“你想吃点什么吗,女士?”
卡拉摇了摇头,只是懒洋洋地一步一步跟着他上了楼。
当她终于被带着走进了她曾经与丈夫共有的卧室,她不由得愣了愣。因为这个房间竟然一点也没有改变,它与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就仿佛,就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般。
她情不自禁又看向了那张床,以及床头柜上他们唯一的合影,那也是唯一能让这个房间有点夫妻氛围的东西。
一时间,她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曾经与丈夫究竟在这个房间里共同度过了多少亲密时刻。
又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他们大部分时候是只在这个房间里见面,毕竟,他们的夫妻关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除了睡在同一张床上之外,彼此毫不关心。
想到这里,她猛地移开了视线,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她不知道,那双曾游走在她身体上的手,是否也曾扼住别人的喉咙?而那曾与她亲密相贴的胸膛下跳动的心,是否也曾对别人的哀求无动于衷?
“我可以在别的房间待着吗?”她问,“而且,在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再让我待在这里还合适吗?”
她实在不想留在这里回忆一切。
尼科洛十分冷漠地拒绝了她的要求:“这是你们的卧室,不是吗?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
当他锁上门走远了后,卡拉仍然不愿死心,她冲到门口,使劲与门对抗。
但显而易见的是,靠她那点蛮力是没用的,而她现在横竖已经在洛伦佐的房子里了,也最好是别打鬼主意。
所以,她只能待在这里,而她真的非常讨厌这个房间,讨厌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它让她每分每秒都被提醒,她曾经都为了钱做过些什么。
那时候的她还太年轻了,她吃过太多的苦,她只想要钱,于是,哪怕是自己的卖身钱,只要经过了包装,她依旧可以花得心安理得,而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让她觉得如此难过……
想到这里,她一时间只觉身心俱疲,她不知道洛伦佐究竟准备让她在这里枯等多久。
这个人现在想必已经知道她两年里的一切了。
她卖掉了她的订婚戒指与结婚戒指,花了一大笔钱给自己伪造身份。她有了全新的出生证明、驾照、社安卡……在上面她的名字都是查丽蒂·伯恩。这些证件在多个州都可以平安通过。
她还每天都打扮得平平无奇,并戴上了大大的黑框眼镜,一直从事一些很不起眼的工作,也不跟任何人有超出工作外的来往。
只有洛克兰·科伊尔是她的变数。
他们是在一间爱尔兰酒吧认识的。当时的她只是下班后想喝一杯,再顺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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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乡村音乐放松心情,根本无意去接受任何人的搭讪,可是他那笨拙的样子实在是让早已见惯风月的她不禁暗自发笑。他自然没有成功要到她的号码,但她也还是记住了这个笑起来十分阳光可爱的害羞男人。之后,他每天都会去那间酒吧点一杯酒,等着她出现,而她在偶然之间发现了这一点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去酒吧的频率开始显著提升……
两个月后,他们就一起度过了圣帕特里克节。当她与他一起穿着绿色衣服挤在人群里肩挨着肩吃着薯条时,她看着他的笑容,终于允许自己再次尝试去进入亲密关系,过正常的生活。
从此,她不再是洛伦佐一纸婚约买回来的妻子,不再是那个从穷街区爬出来的眼里只有钱的脱衣舞女,她就只是那个有些内向的孤女查丽蒂·伯恩。
可是现在,她美好的梦醒了,她还是卡拉·多尔蒂,她待在自己曾经主动走进的地狱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她叹了口气,脑子里一边想着洛克兰发现忽然打不通她的电话之后该是多么着急,一边想着自己接下来可能的命运,那都让她无比头疼。
于是,她默默让自己躺在了窗边的一把椅子上,以一个稍微舒服一些的方式专注于她的等待。
她就这么等着等着,一不小心就直接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她感觉到仿佛有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
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人可能会这么温柔地对待她,让她安心。
“洛奇?”
她本能地轻唤男友的名字,并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可以更舒适地窝在他的怀抱里,可是不知为何,他那向来温暖的怀抱反而忽然间变得僵硬了。
“嗯?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又忍不住抱怨:“你不在家里,我都开始做噩梦了。”
当她陷入柔软的床垫,他也终于开口说话了:“你都梦见什么了,卡拉?”
他那拖着长调的慵懒口音让她立刻瞪大了眼睛,他不是洛克兰。
她猛地推开了他的手,缩到了一边,然后才慢慢抬起了头。
当她终于与洛伦佐那双灼热的深色眼睛相遇,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她内心深处按下了恐慌按钮。怨恨和兴奋融为一体,无法区分。
“洛伦佐。”她厌恶地吐出这个名字,就像那是她不小心吃下的腐烂食物。
“现在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你……为什么?”她心中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他,但它们通通挤在了一起,让她的头脑一片混乱。
最终,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先关注最重要的问题:“我哥哥他现在在哪?我得见到他,还有格蕾丝,该死的,告诉我格蕾丝没有任何事。”
“你侄女连一根头发都没掉。”他说。
卡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我哥哥他现在又在哪里?”
“他在他应该待的地方,明天你会见到他,现在你应该累了,再休息一会。”
卡拉摇了摇头,没来由的勇气让她斩钉截铁道:“我说过了,我现在就得见到他。”
洛伦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道:“他在地下室里。”
一听到那个词,卡拉的脸瞬间开始变得苍白。
洛伦佐显然没有错过她的脸色变化:“怎么了?”
卡拉摇摇头:“没什么,就只是,想起了安娜以前和我说不要去地下室。”
洛伦佐道:“没想到你原来会这么把管家的话当回事,也许我当初也该请她告诉你不该擅自跑到国家的另一头。”
卡拉顿时沉默了。
“那么,你现在还想见你哥哥吗?”洛伦佐又问。
她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洛伦佐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然后又向卡拉伸出了手。
这让卡拉有些意外,他们曾经或许确实非常亲密,但牵手还是太奇怪了。可是他没有把手放下,她看了一会,也只能乖乖从床上起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