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她七岁那年去世,其实这已经是她娘坚持了很久的成果。
她娘名为裴燕飞,早年跟着药郎父亲四处行医,某天上山采药遇到了外出经商受伤的她爹梁震天,后面的故事顺理成章。
两人在照顾的日子里日久生情,梁浅秋祖父看出两人之间隐晦的情意,问他们是否想要成亲,两人自然是答应。
婚后两人很甜蜜,不到一年便迎来了梁浅秋的降生,据她模糊的记忆,她的名字寄托了父母对她浓厚的爱,她在秋天出生,秋意初乍,便起名为浅秋。
在三岁前她都是很快乐的,梁震天有着很厉害的经商天赋,家里产业越做越大,她过着一段相当富庶的日子。
直到三岁那年。
梁浅秋对那时候的记忆不太深,只记得夜里睡得正熟时,有一贼人闯了进来,抱着她的裴燕飞护着她起身应对。
她被裹在毯子里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只知道醒来后裴燕飞被毁了双眼,再也不能视物,而梁震天那天恰好在外面赶不回来。
做生意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梁震天知道这点,所以每次外出时都会在家里留下一大批护卫,可那次还是被突破了攻防。
起初她爹还会带着她娘到处求医,打听到哪里有可以治好裴燕飞眼睛的药就会立刻带着她们娘俩奔赴前往。
转折发生在去一个小城的路上,他们在那里遭遇了山匪,出来得急,没有带什么护卫,全靠梁震天硬生生杀过去的,他带着年幼的女儿和眼盲的妻子闯出一条生路。
路途很颠簸,距离裴燕飞眼睛被伤只过了一两个月,梁浅秋的记忆还不足以她记住那天发生的事,再有记忆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进入那座小城。
梁浅秋被临时托给小城的熟人照顾,梁震天似乎受伤很严重,在床板子上足足躺了两天才醒,裴燕飞也在一旁守了他两天。
他醒后说自己不认识裴燕飞,更不记得自己和她有个女儿。裴燕飞自小跟着药郎爹行医,懂得很多,知道丈夫可能是受伤过重才失去记忆,可心中却依旧无法控制地泛起难过。
索性梁震天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即使不记得娘俩,也负起了自己身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继续带着她和裴燕飞四处求医。
可是有什么地方变了,梁震天对裴燕飞只有责任,没有爱,他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因为责任。
梁浅秋敏锐地察觉到她娘变得越来越沉默,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两年过去,梁震天还是没恢复记忆。她五岁那年梁震天打听到北方小城有一味药可以彻底根治裴燕飞的眼睛,三人匆忙赶过去,他让她们在客栈等着,他出去找药。
梁浅秋和裴燕飞便听话地待在客栈房间从天亮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而梁震天仍然没回来。
至于等了多久才回来,梁浅秋也记不得了,她猜梁震天终于烦了自己和裴燕飞两人,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她和娘跟他是无亲无故,为一个生人奔波两年已经很对得起他的良心了。
如果这是话本,故事情节发生到这里应该快要迎来结局,她娘眼睛得到救治,她爹也恢复记忆。
可现实远比话本残酷。
裴燕飞的眼睛没好,梁震天也没找到药,但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他说他喜欢她,想要跟她在一起。
之后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她娘最终妥协了,同意女人和梁震天在一起,只是不能越过她,以及梁震天必须抚养梁浅秋长大。
梁震天答应,他带回来的女人本来就育有一子,且年龄比梁浅秋大上不少,五人就这么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生活。
白天时梁震天出去经商,他时常很多天都不回来,梁浅秋年幼无法照顾裴燕飞,她娘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至于梁震天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完全不理她和裴燕飞,直接装作看不见她们娘俩。
后来他们又几经辗转,四处奔波,在她七岁这年来到江南小城,也是这时候,她遇到了住在隔壁的温允知。
裴燕飞的身体愈发不好,时常会咳出血,梁震天过得倒是很潇洒,生意兴隆,又在这两年间又纳了很多女人,家里兄弟姐妹逐渐增多,家也越来越大。
她娘整天病殃殃地躺在床上不动弹,连饭和水都很少进口,她不再管梁震天纳多少女人,只是每天抓着梁浅秋的手,交代她一定要活下去。
梁浅秋那时已经懂了不少事,她每日都会在心里埋怨梁震天娶那么多妾,害裴燕飞郁郁寡欢。
可她的诅咒并不起效,反而是裴燕飞先一步离开她,来诊断的医师说她是郁气缠身,郁郁而终。
裴燕飞在梁浅秋三岁时被伤了眼睛,整整瞎了四年,她的自尊心每天都在受挫,本该照顾她的丈夫却转身娶了别人,且还不止一个。
梁浅秋不知道裴燕飞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她想她娘应该是恨她爹的,不然也不会在短短四年内就郁郁而终。
自裴燕飞去世以后,梁浅秋也恨上了梁震天,她不觉得他没错,就算失去记忆也改变不了他和裴燕飞是夫妻的事实。
能这么快就变心,只能证明他本身就没那么爱裴燕飞。
梁震天对裴燕飞的葬礼很重视,那天灵堂里站满了周围的街坊邻居,梁浅秋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她怕自己把棺材掀开。
由于他们总是四处奔波,下人总是换,裴燕飞去世后梁震天重新买了一批下人,梁浅秋在其中挑了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小女孩做侍女。
那个女孩就是沐水。
裴燕飞死前对梁震天说过很多遍照顾好她,梁震天也确实做到了,至少表面上对她很好,各种东西都会优先给她,那些兄弟姐妹也被他勒令不准对她有别的想法,要始终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对待。
可梁浅秋还是恨梁震天,恨他始终没有恢复记忆,恨他娶别的女人,恨他让娘郁郁而终。
她娘的眼睛是因为他而受伤的,他却拍拍屁股失去一切记忆,她不需要他的愧疚。
梁浅秋甚至想过,梁震天是不是其实早就恢复了记忆,只是装作没恢复,他厌烦了身为瞎子的裴燕飞,不然该怎么解释他一直失忆呢?
她厌烦这个“家”,也厌烦怀抱着愧疚之意的梁震天,她觉得很虚伪。
所以一到适婚年龄她便马上和温允知成了亲,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这个家。
梁浅秋垂眸看着这封信,眼里只余下无尽的冷漠,信封外面的墨还没完全干,带着一股墨特有的味道,能看出梁震天很急。
她把信扔到一边,吃完晚饭才拆开。
【浅秋亲启】
梁浅秋皱眉,本能地对这几个字感到恶心,她强迫自己往下看去。
【不知你近来身体还好吗?你总是闷在家里不出门,要么就是找隔壁那个小子玩,从小到大都这个样子,我本以为你嫁人后会改掉,谁曾想你嫁人后反而变得更加不爱出门了。】
梁震天还关心她出不出门?这个消息她一想就知道肯定是沐水传过去的,沐水的家人还在梁家任职,每月梁浅秋会放她两天假让她回去探亲。
沐水回去后必然会和久别的父母叙旧,免不得就会谈到她,即使不是她主动告诉梁震天的,她父母也会告诉梁震天。
但梁震天突然问这一出是想干什么?她出不出门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早就嫁人,他管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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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前两日去了云淼居,那里怎么样,衣服样式应该很不错吧?云淼居的老板你应该也见过了,孙诗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以后云淼居就是你名下的产业,不管进账多少都会分你七成。】
梁浅秋不由得想起那个面貌稚嫩的绿衣少女,怪不得言语不够犀利,解决的方式也很潦草,原来是根本没有应对的经验,所以显得唯唯诺诺,和前面她特意展现给梁浅秋的开朗完全不同。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孙诗手臂上露出的伤疤,那不像是最近新添上的,更像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成。
孙诗以前过得很苦?
梁浅秋不了解她的背景,也不知道梁震天提拔她是要干什么,突然在京城送给她一家产业很莫名其妙,她现在不缺钱,她娘留给了她不少东西,就算没有温允知,她后半辈子也可以活得无忧无虑。
想到另一种可能,梁浅秋眼神冷下来。
【孙诗是我去漠北经商时遇到的,她躺在沙子上奄奄一息,我本来没想管她的,但她从沙子里爬了出来抓住我的裤摆,求我救救她。
那一刻我想到了浅秋,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我,你大约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中总是带着淡淡的祈求。
对于你母亲去世的事我很抱歉,这些年你一直躲着我,我能理解,只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和你母亲之间的回忆,娶妻在我看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我没想到她会那么介意。】
梁浅秋险些冷笑出声,亏她还以为梁震天要说什么好话,结果纯是恶心她来的。
他居然还敢说她娘介意,哪来的脸啊?
难道云淼居是他对她的补偿吗?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不需要他的补偿。
她压住火气继续往下看,按耐住把纸撕烂的冲动。
【自你成婚以来就很少回家,浅秋,为父真的很想念你,能回一趟家看看我吗?】
这句话更是莫名其妙,梁浅秋再也忍不住,她将纸撕烂扔进茶杯里,纸上的墨迹在茶的浸泡下逐渐融成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梁浅秋平复胸腔中的怒火,她看完这封信没花多长时间,天色还呈现着蓝蒙蒙的一片,有不够完整的云朵在天上移动。
身后的蛛果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她怎么了:“夫人,您还好吗?是他写了什么让您生气的东西吗?”
“对。”梁浅秋坦率承认,她厌恶梁家不是一天两天,沐水作为从小陪伴她的侍女,她可以原谅她偶尔的不小心,但次数多了她也会烦。
梁浅秋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这次放过沐水:“扶我回房吧,天色不早,该睡觉了。”
蛛果欲言又止,在触及到她眼神后慢慢低下头:“……是,夫人。”
洗漱完梁浅秋躺在床上放空思想,床顶安了纱帘,快要到夏天,蚊虫很多,防蚊虫的药根本抑制不住,只能装上纱帘遮挡住,现在纱帘还没有放下来,一大坨堆在一起,她眼里只有纱帘的白色。
“你退下吧,我要睡了。”梁浅秋吩咐道。
蛛果应是,垂头吹灭蜡烛,再后退几步出去带上门,轻微的碰门声传到梁浅秋耳朵里,她闭上眼睛。
孙诗。
这个人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不相信梁震天会这么好心送给她一个铺子,还是在京城生意不错的铺子。
先不说她背后的势力,能让京城小霸王齐汶害怕,梁震天的势力还没大到这种程度。
就光说她一人能在京城立足就很奇怪,即使有梁震天的支持,也不至于让她这么快升起。
她决定明天去找孙诗试探一下。
梁浅秋闭上眼睛,沉沉陷入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