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康村犬吠鸡鸣中响起阵阵剁肉声,天还未亮开,只东边一角掀了半脚,隐隐橘红。
山脚下炊烟袅袅,音娘在膳房剁肉擀麵,今日做鱼肉包子。
草市包子大多粗劣,不比自己动手精细,恰好崔公子爱吃,她便多做了些。
给老鳏夫留下几个,如往日一样背竹篓进山,又与往日不同,这次不只为了采药。
“崔公子。”未行至洞口,音娘远远唤,蜜嗓清甜,较之前多了几分熟悉的亲切。
崔实在清晨第一股风中便闻到了独属她的香气,早早等候闭目垂坐石上,听到声音,起身往外笑脸相迎。
音娘锚定他的脸,巡视般察看,昨日的草药还斑驳地黏在他脸颊,干涸裂开,但她还是不满意,这骨相便是长在泥子里,也是顶好。
还有那弧笑容,要是长在自己嘴上便好了。
好在人乖巧听话,她就放心许多。掏出香热肉包,“我给你带了鱼肉包子。”
崔实笑意戛然,包子……
他似乎吃不惯。
“多谢。”未几露出感激笑意,包子黏腻,幸好清晨打了露水送服。
“你衣袍洗净了?”音娘一旁看他吃,一旁打量周身,干净整洁,虽也有未洗净污迹,倒也正常。
崔实停下来慢慢听她说话,“协礼穿了多时,昨日便到溪流叮咚处简单冲刷。”
“眼睛可看见些许?”音娘在他眸前挥手。
那股熟悉的兰香从她袖口带出,温热湿润,衣袖摩擦他鼻尖,又酸又热。
崔实作揖后退,依旧捏着宽松衣袍,显得格外拘谨,隐约窥见朦胧倩影,一瞬便又因香味扰乱了神识,重回黢黑。
“眼疾久医,尚看不清,有劳音娘费心。”
音娘看着这尊处处优越的侧脸,感叹许是上天忮忌才让他双眸失明。
“你连我在哪里都不知,一直侧身与我说话。”
崔实坚硬坐正,垂眸敛笑,只因靠近香味浓烈,他不得已才失了礼。
音娘仔细嗅闻他肩衣,数日未换洗,她却闻不到一丝异味,锦州来的男子,果真尘世难染,出淤泥而不染说的就是他这般人。
倒也是自己疏于照看,“崔公子可带有衣服,换去污迹,音娘可帮你洗净。”
崔实尴尬一笑,“只有两件,协礼……怎可再麻烦……”她年岁尚小,正是需要仆人服侍的年纪,怎可处处照料自己。
音娘不懂这些客气之词,转身去翻找崔实带过来的匣子,叠了几本书籍,还有一套淡褐色衣袍,但因其庄重繁杂,许是大场面才适穿,野外荆棘丛生,容易损坏。
銙带也没有。等明日找几件老鳏夫的衣裳。
“我见你衣袍宽松,便裁了銙带,也是为报答公子草药之恩。不知合不合适,崔公子试试看。”她羞涩许久,只敢借此话口寻问。
音娘铺展开,嫩粉如樱的丝带被吹拂,散发馥郁清香,她特意洗过,生怕有其他味道。
崔实沉声点头,在音娘面前他始终做不到呼吸畅快,况且两两相对,送的还是这般私密之物……
刹那间,腰间围过来冰凉,像水帘拂袖弄得他酸痒,温热香味仿若置身春池,倏地紧绷,屏气凝神。
除了裁缝,无人量过他腰围。
“别闹。”崔实咬牙正色道,以为音娘故意挑.逗,鼻尖壁垒难以防范,浓郁香味让守城尽溃。
音娘尚在目作尺量,见銙带一下一下地被风轻刮他腰间,匆忙拾成一团。
此人好生敏感。
她不经情事,不通世俗,自然比崔公子豁达些。
“我替你试试。”
她弯腰低头贴近,拉平銙带,忽而扑面而来的热气直涌脸颊,担忧道,“这么多日过去了,公子怎得还不降温。”
他紧实的身子热如烘炉,又因薄衣收紧,风被笼起使气温骤热升,更觉束缚。
崔实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敏锐感知有人在自己腰际探寻,而他如铁链禁锢,动弹不得,薄如蝉翼的銙带仿若鞭条,根根分明抽向他。
欲望还在肆虐,又因黑暗限制,思绪远游,连连想到许多失礼场面。而怪异的是,他似乎对这种幻想痴迷,竟是觉着,应该更牢,更狠……
身子无可避免瘫软,鼻息粗喘,开始无序乱动。
不要……
“嘶!崔公子……”他胯间撞上音娘的脸。
这才把崔实召回,额间早已热汗淋漓,“怎,怎么了?”
音娘委屈,方才此人一直躲着她度量,“不知公子原来是不喜我亲手缝制的銙带,便大可直说。”
“并非……”崔实觉着自己是混蛋小儿,音娘好心帮自己,竟然在想龌龊之事,等自己伤好,定然要尽数报答。
手间掐肉,痛代替昏脑,才稍稍平复思绪。
“我来。”
崔实牵过那柔软料子,与平常男子粗厚銙带全然不同,竟是如肤舒服,那股味道……
不好。
“怎么又昏倒了?”音娘叹气,将他拉到草堆上。
看着那曾与自己一体的贴身衣物如今横贯他的腰际,音娘羞得无地自容,但此物交给他,便只是一条普通銙带,如此一想,就放心了。
——
怕夜长梦多,音娘托莲姐姐和卖家沟通,定的货物能提前交手,顺便让她来看这些货能否接受。
马车停靠,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掀帘行下,步履款款,一看便是豪门大户出身,与鄙陋寒门大相径庭。
音娘自知待客不周,无法妥善接待,唯一的便是把最不堪入目的藏好。
老鳏夫自从能走路,每日就去找猪朋狗友饮酒,看时辰应该还不会回来。
“你便是念音?”妇人问。
音娘颔首,微笑,“货物在内架,请随我来。”
一一介绍。
“都是些难得的好货,没想到这地方,竟内有乾坤,货物虽与约定不同,但也算惊喜收获,我很中意。”客商满意说道。
音娘总算松了口气,出于货不对板,理应多送些,又抬起来半篓,是昨日采的那些,“此事还怪我,这些个便送予你。”
“买卖哪有随便相送的道理,我都收了,这是预定的尾款,你数数。”旋即唤随从把货物清算好。
音娘摸着沉甸甸的银两,喜不自禁,“有异,夫人给多了。”
“原定五两银子,夫人给了八两,理应还三两。”
她看这位小姑娘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行事利索,待人有道,不该长久待在这山野穷村之中,出于爱才,便多给了些银子。
“货物正是我所需,你便收着吧。”
见夫人坚决,音娘只好将家中存有的其余药材尽数给了她,并承诺下次好货都留给她。
吴三汉拿着酒葫芦跌跌撞撞地一路喝回去,瞧见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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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马车,正欲朝木轮撒泡尿,被侍从拦住。
老鳏夫张嘴就骂,“你,你什么人!这是我家!”
里头传出声音,“今日之后我便要离开锦州,这也是最后一桩生意,若是姑娘将来把草药生意做出了锦州之外,随时找我……”
“藏汉子了?”老鳏夫拿出棍子,朝人后脑砸去,音娘来不及叫喊,挡在她身面,棍子击中手臂,起了鼓.包。
嘴里辱骂,“你就是老相好是吧,看我,今,今日不打死你!”
老鳏夫挥着棍子状若癫狂,就差将屋内晾放的草药再糟践一番。
妇人从未见过这般野蛮之人,“来人,将他制止。”随从将吴三汉拉开,用麻绳将筋骨团成一团。
“放开我,这是我家,我要上告官府!”
“那是你……”妇人诧异,这女子懂事识大体,家风应是良好,这粗莽的老汉是何人?
“她是我婆娘!你又是谁?”老鳏夫才看清这位显贵夫人,嚣张气焰被压下。
夫人望了眼惧怕颤抖的音娘,一瞬间全明了,转即和老鳏夫说,“音娘勤快能干,姑且不论你如何娶的她,这都是你福气,张嘴辱骂呵斥,她并非你的仆人!”
老鳏夫人被捆绑四肢,只好憋着。侍从才放开他。
音娘见夫人为她说理,心中感动。老鳏夫吃酒闹事,状如牲畜,搞不好什么时候再发癫。
便忍下手臂肿痛,“家中丑事让夫人见笑了,我送您出去。”
“你若是有需要,便让素莲托话予我,我虽不是富商巨贾,但招你一个帮手也不再话下。”
她何尝不想,但卖身契还在老鳏夫手里,感激道,“多谢夫人好意,音娘暂且走不得。”
等送走夫人后,音娘落寞回去,瞧见老鳏夫在翻她的东西,阁子间没一处原样。
崔公子的玉佩在匣里,老鳏夫正要撬开。
音娘直冲去从他手里夺回,“你怎么能乱翻我的东西!”
“这屋子东西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凭什么我翻不得,里头是什么好宝贝,拿给我瞧瞧,是不是那夫人给你的银子?”
音娘抵死不从,任由老鳏夫扯她打她也绝不松手,昔日棍棒惶恐至极,反抗只会遭受更狠厉鞭打。
素莲大老远就听音娘家里有动静,连忙跑去,她力气大,一把给揪住老鳏夫后脑,“你这老不死的,在这里欺负音娘算什么本事!”
素莲护在音娘身前,见她发丝凌乱,双目惊恐,要是再晚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在。”她温声安抚,牵她离开。
音娘慢慢从惊恐中恢复清明,匣子还在,东西还在。
素莲给她涂药,“你为了护这木匣子,几欲被吴三汉打死,往后贵重值钱的我替你保管,他搜不到这里来。”
音娘回过神来,全身酸痛不已,“我就这么任由老鳏夫打?”
“吓呆滞难免被动,你又何必怕他,现而老鳏夫半条腿踏入棺材,不是你的对手,他打你,便还手,再打你,你便卸掉他一条腿。”
音娘被逗开心,“我可不敢,谁不知村中人皆是与他同流合污,定要我大卸八块。但搞点毒药污水灌他腹中,也能解气。”
“对了,这是还莲姐姐的银子,还好我随身携,没让他发现。”
素莲接过,笑她心宽,一面涂药,一面叹气道,“总会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