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实拿起手衣细闻,馥郁的药膳兰香入鼻,笑然,“天生带异香的女子倒是少见。”
不远处窸窸窣窣。
他谨慎竖耳,以声定位,从地上捡起一片木块,神色微动间如投飞镖掷去,随即鸟兽惊飞,林中被削下一场落叶。
“何人在此?”
“大人,是我。”说话之人是崔实的贴身侍卫,毕楚,前几日他得知大人失踪,一路跟着线索寻此处,“大人功力没少见减,谁给你身上糊这么恶心东西……”
“毕楚差点没认出来。”
大人的脸黑成一团,若不是气质天然,这还真难辨,身上还散发着莫名异味,“什么野草也往身上涂抹,大人不是也懂草木?”
崔实眉头微蹙,“野草?”难怪伤口时常瘙.痒,可那娘子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的草药。
“是何样子?”
“随手能摘,是府门前不起眼的野草,见了就得除去。”
崔实拿起一捧细闻,确实是普通草药,怪异香乱神。
大概也是昏了,怎么能相信一个乡野丫头说的话。
“帮我清洗。”
毕楚才反应过来,这眼也伤了,腿也瘸了,伤口不少,到河中打水洗净,又涂抹上了药,才犹犹豫豫问,“这是大人,自救所为?”
崔实也不知是谁,大抵是一个名为岑念音,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
“恩人所为。”
“看来是个粗行男子。”毕楚猜测,拿起乌黑手衣,一面替他清洗一面不解,“大人素日最厌脏,怎么把这种东西往身上捡。”说罢一扔,手衣从他掌中甩出。
崔实来不及握住,神色故作淡然,“查到什么了?”
毕楚摇头,“追到安舟没了踪迹,长康村的何里长连同冯知县搜查,还没查出个所以然。”
“那帮人目标精准,行事狠厉,奔着我信阳侯的人头来,估计与之前同出。”他嗅手上的味道,并无毕楚所言的异味。
忽然又想起来,“何里长?”小娘子说的那位。
“何有柳,人称何里长,霸横长康村三十载,作风歪,为人邪,这四面围绕的村庄,多的钱都入他口袋,民风淳朴,没什么人敢言不是,反过来还唯首是瞻,蚊子也是肉,毕楚认为他或许和安舟贪墨案有关系。”
安舟县乃锦州底下一个小县,因一封匿名信检举,五年前安舟洪水,朝廷下放的赈灾粮被贪空,天子震怒,要他这个上任赏不到两年的锦州刺史查清当年贪墨。
“圣上也是的,这陈年旧事,还要大人来,说什么升官发财考验,安舟知县人都换了几批,我看就是看不得……”
崔实叫停他,“既然命运使然来到长康村,且我身子还需些时日恢复,那边从这里查起。”
崔实又一想,“你去查何有柳身份。”
毕楚前脚踏出,被崔实喊回来,“我的玉佩在半路丢了,你一路寻看。”
“是。”
——
音娘一路捏崔公子的玉佩来到了寄附铺,今日观此人伤势仍重,数次药敷只解皮毛,且眼疾她从未见过,只有回春堂大夫懂。
出于治病救人,她只好取了白面书生的玉佩。
半脚踏入寄附铺,便有官兵后脚要掌柜的将近日新货什交待,音娘心思灰暗,断不敢张扬,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
崔公子来路不明,她还是勿要随意牵扯,等过了风头,这玉佩暂且收下……
日薄西山,音娘从田间抓了几只肥美蝼蝈,河里捞了一条鲋鱼,准备当晚膳。
吴三汉十多载瘫痪,一朝破天荒下床,开始搜刮藏实家中好物,等音娘回来,只见家徒四壁,以为进了贼。
“日日摸黑回来,是不是外头藏了汉子!”吴三汉如幽灵从房门就飘出,色眯眯双眼朝音娘全身打量。
音娘比见鬼更甚。
“这里的鱼干和咸菜都是你拿走了?”她委屈质问。
老鳏夫唾沫子,“呸!本就是我的东西,卖给了二狗家才区区五文,真是没用的玩意儿!”
“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我大半年的积攒!”音娘嘶声裂肺。
仅剩半篓客人的定货被老鳏夫全卖了,逾期交不出货,她要赔银子……
争执无用,音娘将手里菜食绑在腰间,撒腿跑去二狗家,只祈求未食。
陈素莲看到音娘急忙从身前跑走,喊了“音娘”无人应答,她担心遇到什么,也跟着过去。
二狗和老鳏夫穿同一条裤子,见音娘一来,便知晓什么事,嚣张气焰道,“想要你的鱼?”
“是,还给我。”音娘平日不和他们往来,也是惧怕这些恶蛮子,在村中横行无阻,但这次她必须正面拿回自己的东西,“五文还你,东西我要拿走。”
二狗夺走她手上五文钱,讥讽道,“卖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拎着鱼尾,嗅闻,“况且这可是好东西,没半贯银子,别想从我这里要回去!”
“天要打劫也无你这般蛮不讲理!”
她订货攒钱,辛苦大半年,就为了有一日能逃离这里,现而货无,钱也得赔……
“呸!”陈素莲举着大刀气势冲冲敢来,给二虎门口的石狮子头霹雳一刀,火花四闪。
“你真够流氓,长康村谁不知道音娘每日辛辛苦苦上山下河就是为了这货单,老鳏夫病魔缠身,你也想遭天谴了!”
“你,你这泼妇!”二虎气焰被浇半截,“管你什么用,白纸黑字的买卖,就算告到官府,也要不回来!一个乡野丫头也想学人行商,真是羞耻!”
“总比你村中赖皮蛇强!”
何有柳和他们同出一辙,闹大了只怕是中了他们计谋,到时候借机将她抓走,那如入了阎王府没区别。
音娘纵使愤怒,却不能真的对簿公堂。
转头即拉走莲姐姐,路上说,“二狗和老鳏夫分明合计骗我钱,若是应他们索求,今后都得受摆弄,我再找其他法子……”
素莲说,“我那里还有些鱼干和药草,若是合适的能补填缺口,都给你。”
“莲姐姐的心意我领了,但雨季水多发季节不容上山,届时还需以此度满足温饱,我万万不能要。”
“我孑然一身怕什么,近几年存了点银子,我还想着到县吃点好的,况且雨水季节容易生霉,我一人吃不了多,也是浪费。”
再三斟酌,音娘领了莲姐姐的囤积,并许诺定会双倍偿还。
可亏空依然在,下月交货,她得赶紧上山,能多采便多采。
音娘疲惫饥饿劳作到日头渐暗,才趁星光赶回路,不知不觉走到了洞中。
这才想起来白面书生一日未食。
到洞中查看,音娘里里外外搜了遍皆没发现他的身影,忍了一天的气在此时迸发,“好了点便走,这与白眼狼无异!”
“音娘。”一贯温润细音,尾音还沾了晚风湿凉,当是二字便让人舒心。
她抬头,晚阳还有点烈,需用手挡住赤目,只见高高的光影立在群山斜阳之围,那人双唇上扬,眼角微绽,薄光打在背面,层层光晕泄出,犹如神明降临。
这根本不是白面书生,乃人间仙子。
“协礼喜欢清甜果子便去摘了些,音娘也吃。”他递去一个,嘴角挂着笑,“洗过。”
音娘才注意到他怀里还捧着果子,转到他身前,将果子取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二十四载,她还没受过这般关心……
“我还以为你走了。”鼻腔抽泣。
崔实察觉她情绪低落,于是将话提了几分雀跃,“山路难行,绕了许久才回来,怪我。”
音娘露出笑意,接下他手心的果子,无意碰到他长长一节指,男子的手也这般好看吗?
举起自己手左看右看,甲缝沾了泥,黄黄的很是难看,细细对比,还比他多了几条粗纹。
看着这双只会逗鸟捻花的手,音娘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竟想狠狠揉搓一顿,再赶他去挖草抓泥鱼!
“怎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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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娘夺过他手中果子,转即扔到泥潭里,骗说,“好甜。”
崔实颔首笑颜。
音娘垂看他臂膀腥红,白袍子染上湿润泥土,但脸却是干干净净,看得她杂绪万千。
“你眼疾还未好,就药都洗去了,往后再想叫我,我可不愿了。”
只有脏脏的,她才敢与此人平等相待。
“协礼日后不会了。”言语中没半分忤逆。
音娘满意一笑,关心起来,“你伤势未愈,怎么自己到外面去。”说罢,从他怀中抱走果子,领他坐下。
“协礼笨拙,不小心从树上滑倒,幸好果子无事。”
想来是饥饿难耐才冒险采摘,音娘些许愧疚,“我答应救你,忘了你需吃东西,我之过。”
“协礼不饿,娘子每日来看我,替我治病,协礼早已万分感谢,你无需自责。”
可是你现下腿瘸眼瞎,音娘把话收下,她是冷落了这位病人,忘记了腰间还挂着鱼,“你且等等。”
他什么也不问,只乖乖等着,“好。”
音娘到河中洗净鲋鱼,蕈子,捡了枯树枝和几块大石子,回来看白面仙子还一动不动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意,很是听话。
音娘看着这方赏心悦目,轻松许多。
“你一日未食东西,我给你烤鱼吃。”
“我来帮忙。”说罢起身帮忙,肩膀扯着肉撕痛。
方才东风吹拂,闻气味便知她往这边来,便急忙上树摘果子,本以为靠感觉能轻松取下,谁承想臂膀不慎被树皮划伤。
不过正如他所愿。
“你别动了。”音娘闻声过来,翻开宽袖,入目巨大,厚实臂膀几乎比她腿还粗,横着根根青筋,像呼吸跃动,徜徉的晶莹汗滴更是让她置身沙漠,口中干涸,亟待饮下。
音娘指腹不自攀上,借涂覆间隙感受其中力度,黏腻与跳动,温热触感让她想起来冬日澡,浸润在被包.裹的温热水汽下……
喉咙滚了滚。
直到身下之人粗重地痛喊了一声,她才忘记戴上手衣,小脸瞬即绯红,“你,你等等。”
崔实闻着异香,身子始终怒着一股紧绷劲儿,被贴肤触摸更是心思缭乱,本就适应指尖推力,忽而失重弹开,他竟是意犹未尽……
真是乱神的东西,改日定要查清楚。他咬牙道。
“手衣忘记戴了。”音娘急说,忘记昨日丟在这里未换上新的。
“是不是在寻它。”崔实从袖间取出。
“我的手衣。”音娘欣喜接过,她本只想留些东西让崔公子记住她的好,也是污迹斑驳要扔之物,没想到竟被他洗得发亮干净。
这次换做她不安了。
“谢崔公子。”
他想弄懂异香究竟,这才寻回来洗净,不过也很是好奇,为何这娘子要戴手衣,按原先猜想,许是未出阁女子,不好与男子接触。
“协礼有伤在身,若是有逾越之举,烦请姑娘告知。”
音娘捏实手衣,晓得崔公子在介怀手衣,“你并无过错,只是我习惯如此,其他的,便不要问了……”
崔实颔首。
音娘随后捣碎决明子敷在他眼部,山中无法采摘,问莲姐姐要来的。
观他伤势越发严重,说道,“山中落石多,草木丛生最是危险,你日后莫要在随意走动,我,我每日晌午给你送食。”
崔实嘴角露出满意一笑,“那便有劳娘子,若有协礼能帮上忙,尽管讲予。”他虽看不清,但能闻娘子时常轻叹,方才摸过竹篓,比以往覆得更厚。
什么事情要采药至天色深晚才下来。
音娘看他,一个书生能做什么,打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且二人云泥之别,她怕崔公子知道自己身世后会有所顾忌。
“村中琐事罢了。”
崔实察觉她不愿开口,也没作多问,只得乖乖点头。
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断裂声不断,二人在群山一点微亮中等待日暮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