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月谷雨，嫩芽初绿，山间薄雾犹如流锦，岑念音攥着竹篓步履匆匆，却无暇顾及这般好风光。
上月山洪封路，官府禁采半月，今日山路刚通，便赶早进山。
长康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喝水，虽自给自足，可一旦闹天灾，断了生计，只有等死的命。
看似避世桃源，于她不过是逃脱不了的牢笼，今日要是再填补不了旧日空缺，老鳏夫定然不放过她。
“音娘，差不多该赶集去了，晚去寻不到好位置。”陈素莲背着箩筐漫山呼唤，风过山岗，才传到音娘耳畔。
“来了。”
素莲看她一颈子湿透，“劝你莫要穿厚衣劳作，汗水湿透，惹回去小心染风寒。”
便是女人也禁不住窥望，音娘面容虽算不得白净，颈子却是细又挺，像窝着一块长白玉。
音娘敛下愁容，老鳏夫怕她被男子惦记，强令肌不外漏，脖子也需高领遮挡，幸三月凉爽，不然要捂出痱子来。
她不愿和老鳏夫争执，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减去许多打骂。
今日采摘薄荷，也是用来做薄荷乳膏，以其清凉渡过炎热夏日。
她一抹颈间，“净水，并非汗滴。”一把扛起竹框，涨红的小脸蛋笑然，“山中蚊虫多，这厚衣便是野猪也咬不动，最是能保命。”
素莲笑她没心没肺，“你也是可怜之人，七岁卖给老鳏夫，那会儿才到我腰间大。如今过了十多载，那老鳏夫老不死的，等他死了，你就自由了。”素莲叹息，天地不公。
她就盼着这一天……
长康村草市热闹非凡，音娘和素莲寻了处喧闹之地坐下。
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因雨水多发，物种丰盛，也因避世桃源，无战事疾苦，百姓能依此安居乐业。
这也是音娘无法逃离的噩耗，人人相熟，人人仗义，知是老鳏夫娘子，未等她走出涉水河就被村中人告密抓回来，逃上百次，自由未竟，落一身伤。
骂怕了，打怕了，老死尚远，她只求上苍降一道天雷，劈死老鳏夫……
“这是什么？”素莲好奇问。
音娘兜着竹篓思绪远游，淡淡道，“白节蛇。”
“异蛇捕抓可是犯法，万一被何有柳知晓，又得上你家闹事。”
音娘一听这名字打颤，何有柳乃长康村里长，官位压人，便是没有缘由也常常到她家中，还毛手毛脚……
老鳏夫不让任何人碰她，可对何有柳确实格外宽恕，只要没做出格之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幸好素莲住在不远处，一看何有柳往她家走，便接着后脚跟来解救。
“有你来救我，我便不怕！等卖了钱，我们各一半！”
“我孑然一身用不了什么钱，倒是你还年轻，得为自己后半辈子筹谋，等老鳏夫一死，好生活得过起来。”素莲比她大一轮，当亲小妹看待，同是被贩卖之人，盼着她能早日脱离苦海。
音娘旋即摸出荷包，拎起来哐当响，“我都记着您的话，存点钱以备不时之需，老头不知道呢。”
“好好好。”
不远处忽而一阵嘈杂，充斥许多慌张声，鸡飞狗跳，菜贩子闹作一团，还冲进来许多身着黑衣恶狠狠的男子。
“这是怎么了？”她一辈子困在长寿村，多的也是邻里为一头牛，一只鸡吵，却也从未大打出手。
“你在这儿，我去看看。”素莲起身，眉头紧蹙。
“莲姐姐当心。”
等素莲走后，黑衣人冲入草市，将老弱幼小的摊子尽数踹翻，刀剑随意挥洒。
音娘眼瞧黑衣人朝这边来，她恐慌得连忙拾掇摊放在地的草药，刚将草药整好，黑衣人一剑劈碎竹篓，锋利木屑划过她额间，险些击中。
草药散落一地，被踩碾尽坏。音娘也吓得呆在地上。
“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子？”黑衣人拿剑抵在她喉咙，音娘怕得全身禁锢。
“无，无……”
嘈杂中有人大喊“官兵来了”。
黑衣人神色慌张，“不过一介乡野妇女，料你也不敢说谎。”
黑衣人群散走后，草市满地狼藉，皆是被踩烂的蔬果，老弱妇孺抱头痛哭。
音娘看着自己辛辛苦苦采摘的草药被毁坏，心凉了半截，赤手捡看哪些还能用，白节蛇变成一滩烂泥，本可以卖一百文……
素莲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口中骂着乌龟王八，“有没有受伤？”
音娘摇头，身子忍不住颤栗，抬头见血红流臂，“莲姐姐受了伤？”
“我不要紧，他们并非本地口音，许是外乡来，这几日村中不太平，音娘莫要出门，且看看何有柳如何处置。”
音娘脑中抹不去适才的可怖，想起孩童时的一幕幕，也是迫于这样动乱下，阿爹阿娘因命钱卖了她……
“我们也快走。”
音娘忽而一想，眉头更蹙了几道，“草药损坏，未赚到钱，回去老鳏夫定然不放过我，莲姐姐先回，我再到山中采摘些。”
素莲知那老鳏夫十恶不赦秉性，亦知如何劝说音娘皆无用，“我同你一起。”
“山中路我熟悉不过，莲姐姐受了伤，不宜劳作。”音娘一面给她敷药止血，一面关切道。
“好，那你当心。”
——
音娘背着竹篓，一路砍平荆棘，抵达半山腰，山中迷雾缭绕，黢黑不见日光，远处轰鸣作响，似要下雨。
“真是天不作美。”她念叨一句，“就连你也要欺我。”
淋雨死不了，老鳏夫下手却没轻没重，草药定是要摘的。
忙作一会儿，天雷滚滚，瞬即簌簌雨落砸至头上，缕缕青丝打湿，离家尚还有几里路，她记得这旁不远处有个山洞，避雨为上。
音娘抱着竹篓在石墙下抵雨，将湿透衣物尽数褪下风干，忽闻山洞内传喘息声，难不成巨蛇在此歇息，有人曾道巨蛇可吞人，音娘顾不得多想，正欲抬脚冒雨离去，传来虚咳。
莫非有人？
今日长康村动乱，莲姐姐告诫勿管外事，于是音娘闭目凝神坐在一角，只要衣物干了便好，等雨停了便走，这般劝说自己。
雨下了一阵又一阵，像吐不尽苦水，没完没了，方才洞中尚有喘息，这会儿死寂一般。
热气从山洞透出，更使她烦闷，到底何东西发热，好奇之际，音娘穿上衣物决定去瞧瞧。
漆黑中滚烫的东西忽然抓她脚踝，音娘一激灵，重重踹一脚，不比适才拔草药的力气小。
脚下传来闷重吞吐，气若游丝道，“人，还活着。”
音娘赶紧收回，狠厉骂道，“叫你登徒子摸我！”
数刻声息止消，不会将人踹死了吧？
音娘连忙蹲下探他气息，漆黑中双手摸索许久，只见一个鼓包，她摁了摁，传来撕痛声，“姑娘往哪里摸？”
男子？
音娘连忙转过身去，脸烧得通红，二十几载未主动碰过男子，难免异相，愧意十足，“对不住，我，我并非有意。”
“某一介书生，到乡野采风，不幸摔下暗沟，目，褪具伤，又逢落雨偏雷，故而借此栖息，若是某叨扰了姑娘，蛮烦姑娘将在下抬到外面去。”
“在下，无，无法动身……”
竟是一方清亮的话入耳，如山野鸟鸣，湖川澄澈，阴霾散去千阳复现，抵她心扉荡漾涟漪，澎湃激起。
村中人从未这般礼谦。
“公子呼吸短浅，有伤在身，外头雷雨交加，此处且不属于我，你自当可以在此。”说罢自顾隔开距离，周围一片漆黑，更是不能落下男女话柄。
“多谢姑娘。”
又传来阵阵虚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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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娘没答，听着像年轻男子，这里大多老弱妇孺，年轻稀罕，年轻男子更是难以见得。
一道惊雷从洞口劈过，火花闪过照亮二人，音娘巧着看到一张白净，温文尔雅的脸，却是紧闭双眸。
好漂亮，和村中糙汉不同，甚至比她见过的女子都惊艳，像新鲜出炉的白馒头，该是让人捧在手心。
再一想，为何偏生长在他身上。
音娘压抑了数十载的涌动，连连生起春意。
对此人好感再生一层，因为他懂男女授受不亲，懂俗世礼节，自愿闭上双眸隔绝二人不适。
白面书生？
“你会读书写字？”音娘生奇问。
男子重伤却仍然保持礼貌答道，“在下才疏学浅，读过九经，学海无涯，尚需究其深。”
“九经？听起来很厉害。”音娘说。
他想耐心解答，可自当这女子进来后，空气中像吹来一股异香，他越觉晕厥。
努着劲儿讲了半会儿，在此之前要先让她放下防备心。
“你好厉害，便是何有柳也没公子这般博学。”音娘托着小脸津津有味听着。
长康村世代农民，这里无学堂，夫子，就连书籍也未曾见过。
“可有书籍与我看看？”音娘因长久困于山野，俗世通，对人情之事拿捏不准，便都如野草野花对待。
她一向敬佩文人书生，觉着他们是世间最好之人，于是便又多了几分憧憬。
男子捂着流血的伤口，哭笑不得，“有，姑娘若想看，可否先待我活下来。”
“若是姑娘能救在下，某可以帮姑娘达成一个心愿，百家博览，山海纵赏，亦不在话下。”
病弱白面郎君又咳了咳，举手投足之间皆孱弱不已。
不知何故，咳一下音娘心就紧一下，原先还想着解闷，不会真要死了吧？
至于什么心愿，音娘觉得很是好笑，转即又因他恃才傲物生出几分忮忌来，“你当自己以为无所不能？厉害得能带我飞着此处？”
“可以。”
男子当即应下，“等某伤好之后，姑娘想去哪儿，某皆可奉陪。”
音娘听他口气不小，“我说的可是走出这三面山一面水，到那繁荣富贵地方去，并非这小小的深山，公子也能答应？”
“答应。”白面书生正色承诺，虽听起来已气若游丝。
音娘噗嗤一笑，不过想她救助，而欺骗的手段罢了，“你这白面书生竟是胡话连篇。”
他也很无奈，堂堂锦州刺史，信阳侯，还未曾有人敢拒绝他。
“为了活命编造谎话，看起来确实合理，姑娘谨慎且聪慧过人。”
“但某猜测姑娘一定会救在下。”
音娘好奇，“你又是如何猜测的？”
“姑娘若是不想涉入，大可在洞外那会儿便离去，而不是花这么长时间陪我说话。”
音娘被他逗笑，“这人还真不知廉耻，若是真敢，怕是你自己也难以走出。”她如是想，老鳏夫，何有柳等人定然不会放过他。
而后音娘又觉同病相怜，若是当初有人能挺自己一把，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此人言语傲慢，却不会置她于低下，作贬之词。
只当是读书人自以为是罢了。
可真若叫何有柳那坏人抓去，如此秀气的白面书生定是给分食殆尽。
她当初死拼也没能逃出生天，这人倒是让她生了一怜惜……
“也罢，当初求神无用，求鬼无用。今日我就是鬼神，既然你苦苦恳求，那我便答应。”
崔实带伤起身作谢，旋即解开衣袍，“劳烦姑娘。”
音娘翻找竹篓，“这里有药草，我尚懂点治伤皮毛，医过动物，但没救过人。不过公子放心，来了这地方，像你这样的白面郎君，最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