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沉默不语,像一尊肃立的雕像,而乞求怜悯的信徒跪伏在前,似乎渴求将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别人手里。
这像是命运的节点,一旦寒黎做出选择,她的未来便会向另一个方向扭曲狂奔。
“说服我。”她如是说,眸光映射火焰的倒影,“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我有什么理由可以救你?”
殷非纤细的躯体脆弱不堪,声线战栗,却也坚定:“请仙长收我为徒,徒儿是纯阴体,愿意在长大之后孝敬师尊,承欢膝下,结草衔环报答。”
求助者破釜沉舟,只为求一丝一毫活下来的可能。
如此直白的利益交换,倒是令寒黎沉默一瞬。
这小女孩首先表明自己识时务、选择强者的依附之心,又点名自己年龄尚小,即使用、也不可能现在就用,总会有一段过渡的时间。更何况,实力只有炼气期的纯阴体无法带来可观的提升,若要利益最大化,需耐心等待。
这种回话很有意思,是个聪明的小家伙。但聪明些很好,聪明才能活。
寒黎轻笑一声,双手抱臂,食指缓慢地敲打着。
收徒吗?不无不可,虽然这小姑娘口头的收徒不是很正经,但她可以认真地收徒。
纯阴体呐,真是天大的麻烦。问题是,她要招惹这样的麻烦吗?
寒黎尚且记得自己假凤虚凰,一些莫须有的动作会加重对方的误解,但她却仍旧恶劣地屈指抬起孩童的下颌,令对方仰起头颅,颈线绷紧。
瞳孔微狭,居高临下的压迫姿态令殷非全然笼罩在她的气息下,无端的低哑轻笑吓得殷非心脏重重一跳!
“嗯?什么都可以吗?哪怕长大之后嫁给我,承欢膝下,也可以吗?”
“仙长......”殷非的眼中充盈俊美的倒影,他在沉闷的氛围中长久凝视对方,耳垂蓦地粉晕,黝黑眼眸洇染羞意的水光,颤抖的嘴唇吐露蜜语,“只要仙长愿意,我都可以的......”
仿佛色令智昏,对年轻俊美的救命恩人心随神往。
“弟子愿意长大后嫁给仙长。”
殷非紧张的呼吸几欲停滞,目光哀怜,但寒黎却从依附性的哀怜中窥见孤注一掷的渴求、沉抑的岩浆、看似认命妥协却步步迫近的静水流深。
年幼的孩童已经看遍修士逐利,笃定面前的人的觊觎与他类等同。
“呵——”寒黎松开钳制的指节,笑意掠上唇角。
小姑娘实在是太有趣了,区区纯阴体而已,有何不可?难道她要因为区区纯阴体的麻烦而放弃自己进阶的机缘吗?
“好,我名黎舟,愿收你为徒,为你传道授业解惑。”她不欲对小孩的误解做出解释,但这句话出口却尤为认真。
教导纯阴体可不是一般的难度,所以,就让她来做小徒弟最警惕的敌人。
只是此时的寒黎也没有想到,自己其实也是一位嘴强王者。
而现在的殷非也顾及不了那么远,反而悄悄地松了口气,为有人帮自己脱离困境。
“徒儿拜见师尊。”
“叫老师。”师尊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很不正经,她印象中的师尊不是以下欺上就是以上欺下,已经形成刻板印象,她对教养自己长大的云中子也是称呼老师而非师尊。
老师这个称呼,一念出来就能想起讲台上戴着小蜜蜂穿拖鞋、啜着红枣枸杞茶口水四喷的中年老师,暖暖的非常安心。
她当年就是靠着这个称呼,才能在谪仙君子但忧郁风的老师云中子面前心如止水清心寡欲,保持百分百的崇敬和孝心。
毕竟寒黎自己也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节操,而她尤其看脸,沧澜界全是美人,就连同门她都调戏过不少。
只是殷非并不能共情她脑子里的情景,从善如流地改口:“老师。”
刚刚耽误的一会儿,已经有更多修士寻到此处,只是碍于四阶彩鸾的威胁,一时间没敢上前来而已,毕竟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也只是金丹巅峰。
她带着徒弟乘上彩鸾,视线扫过四周蠢蠢欲动的修士,慢悠悠地拂去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泛着金属光泽的臂鞲衬得五指修长,宛如美玉。
“想来,为师应当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免得小徒心惊胆战?”
泛冷的视线扫过漫天修士,寒黎扬起唇角,双臂微张,绽开一抹张狂的笑容,平淡的嗓音顺着灵力传遍山野:“诸位,求死否?”
极度嚣张的一句话传开,四周空间陡然无声寂静下来。
殷非猛地抬头,嘴唇微张不可置信,这么多敌人,会被围攻死的!
然而还不等他有什么表示,恐怖压抑的寂静便骤然破冰,为首者怒不可遏:“无知蠢货,找死!”
有彩鸾的威胁,他们本就形成合盟之势,寒黎的张狂直接点爆战火,五光十色的法宝攻击疾如骤雨。
“从此以后,你无需逃命。”攻击转瞬即至,寒黎却先哄一句小徒弟。
玉色长笛在掌心摇曳片刻,她掌心翻覆,令玉笛悬停掌下。
随后,指腹微微一动——
一串淡淡的音波随着音符愉悦流转,像翩翩起舞的柔弱仙子,在漫天攻击下显得微不足道,仙子旋着舞步,飞向时间的尽头。
“轰——”恐怖的爆鸣声翻天覆地,灵压卷成千丈巨浪,汹涌澎湃地将人搅碎,就连眼前的世界也在高昂至极点的爆破声中短暂空白!
一人踏浪而出,沸腾的火花游离跳跃,宛如一只只欢呼舞动的海妖,环拥在君主身旁。
执笛的手挥散几缕火花,姿势却像是握着一柄绝世利剑,在幸存者的骇然中举起剑尖——
“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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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威胁高悬颅顶,对方每往前一步都像是灭顶之灾,但愤怒却比海更深。
“不过死了一些筑基的废物而已,音修最怕近战,杀了他!”
寒黎嘴角轻挑,久久压抑的灵力悍然躁动,而她裁断坠落的花朵,闲庭信步。
这还不到她发泄杀戮的程度,陵光耳坠先是抬了抬剑尖,又自己无聊地垂落下去。
贪婪者终将死于自身的贪婪,音刃漫天,尸骨化作血雨,扑簌坠落,体内灵力尽数化作山林的养料,引来无数山鬼盘桓。
他们在血骨上跳跃游弋,姿态美丽却鬼魅,环簇着嬉笑:“真有趣呀——”
“灵力的滋味,好香好香——”
年轻、苍老、稚嫩、成熟、妩媚、清脆——无数风格的嬉笑声汇聚在一起,奏成一支鬼魅之歌。
一人从云端坠落地底,无穷无尽的后悔终于漫上心头,他不该被利益蒙昧,奢求捡漏得到纯阴体,却死得和其他人一般无二!
“可恶......”周围的山鬼,都在欢笑他们的死亡。
“咦?还没死吗?”一只年幼山鬼好奇转头,却如佛修那般双手合十,天真无辜,宝相庄严,“你快死,快死呀——”
当人类的灵气融入森林大地,山鬼的母亲就会用更多灵气来哺育山鬼啦!
男人一口鲜血吐出,因怒气绝。
地面群魔乱舞,而天上也并不安宁,翻腾的风将他的额发高高扬起,令他能够以最清晰广阔的视野,看清血色混沌中唯一的白。
他说:“从此以后,你无需逃命。”
像一句深入骨髓的咒语,身处腥风血雨中,他却感觉到久违的安宁,仿佛整片天地,再没有一处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他安心。
殷非没力气站稳,丹药严重透支了他的身体,只能跪坐在彩鸾背上,望着在死亡威胁下仍旧试图捡漏得到他的敌人,恍然而麻木。
这一刻,他深切地感知到,纯阴体能让人暂时忘却生命的威胁。
他们贪婪而狰狞,恐惧而饥渴,仿佛地狱恶鬼,拼命爬上来要将他撕成粉碎,抽筋扒骨。
只是,为什么?殷非感到茫然,他什么也没法去想,只能呆坐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太累了,自从离家,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
寒黎回到彩鸾背上,来到殷非身旁。
他不自觉地抓上老师衣角,耳中依稀听闻:“你叫什么名字?”
“......殷非,万物皆非。”罡风冷入骨髓,头颅中却有汹涌的热意淌过荒野,将他支配。
寒黎微微垂头,一个脑袋靠在她的小腿上,眼睫尚且湿润,掌心紧紧揪着一片衣角,已然睡熟。
对方失却警惕、摒弃一切情绪,将自己回褪为初生时的纯白。
风声也将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