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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作者:织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初春,乍暖还寒,冰面早已解冻,青草里的小动物也从沉睡中苏醒,路边山野的花儿一大片地含了花苞,只待天气更暖和一些就要迫不及待绽放。


    原本该是春耕农忙时,但江宁县石桥村里,却一派萧瑟景象。


    天边渐亮起来,村子里的男人就纷纷扛着锄头外出下地,女人小媳妇们则到河边锤衣裳,也有小姑娘上山去采野菜、打猪草和挖葛根。


    “阿线姐!”三叔爷家的春杏气喘吁吁小跑追上来,割草的锄刀在她背篓里哐哐乱响,“说好一起走,你怎么不等等我?”


    走在前面个高细条的女孩正在摸一只大黄狗的狗头,闻言看过来,随后露出个笑容:“对不住,我今日起得早。”


    春杏就撅嘴低声说:“是你那个后娘又骂你了吧?”


    引线今年十七岁,生的高挑,虽然和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因吃的差而脸发黄,但因皮肤天生白再差也算好过旁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却像极了她过世的亲娘,格外水汪有神,每次后娘看到她这双眼睛盯着,就浑身不自在,时不时要找点茬心里才舒坦。


    话说今儿个一早不过是饭舀晚了一点,吴七娘就揪着不放喋喋不休地,引线虽然忍气吞声,但也有性子,饭也没吃就背着背篓跑了。


    看她不说话,埋着头往前走,春杏也不讨人嫌住了口,只是还是忍不住:“要是穿针姐姐还在就好了,她要是在,你日子也好过一些。”


    穿针是叶家的长女,比引线大两岁,成亲快三年了,现在住在城里,没事不会回来。


    提到姐姐,引线更加沉默了。


    春杏是个话唠,闭嘴了好一会,又开始叽叽喳喳继续说。


    引线看她不提吴氏了,这才和她说话闲聊起来。


    石桥村背靠着淮山,前淌着淮水河,村子里的田原本都是富田,收成很好,村里人一开始都还有余粮,平日里也不过是妇人们农闲了带着闺女上山里来采蘑菇捡板栗。


    但连着打了近十年的仗,每家每户都有青壮年被官府抽丁招走,村里就剩下一些因伤残免了或是兄弟多的人家,老妇幼比男人多了不少,女人们也扛起家里的重担,下地的下地,开垦的开垦,谁也不喊苦不喊累。


    耕种力有限,地里的田荒废了不少,官府还要征税,青黄不接下,都忙着春种,只有年纪半大的孩子要往山上走,看能不能找些能不一样的山货野味,日日如此,因此再高的山,再多的东西也都被薅的差不多了。


    两人一狗走了半个时辰都没看到有什么好东西,更别提菌子春笋了,那更是影儿都没。


    又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腰,春杏早上又只吃了两个杂粮窝窝和腌菜,走得格外吃力,早就手软脚软了,看了眼背篓里的一把蕨菜,就这还是刚才引线眼尖找见的,要是空着回去,还不知道自己那个大嫂要说什么,忍不住抱怨:“村里的人也太能走了,那棵野桑树的桑果我前日来的时候看到还有些没熟的,今儿个一来树上竟然只有叶了,那么青,吃了也不怕跑肚子。”


    引线也擦了把额间的薄汗,看了眼吐舌头在前头坐着等她们的谷子,又抬头看了看天和四周,发现二人已经走到了山腰的路上,再往前就是山的另一面了。


    那里不是不能去但很少有人会去,除非是猎手,或是经验老道的老汉,里头不好进出,要是不知地方乱窜,就是乱长的刺都能将人的裤腿刮烂,因此石桥村的妇女小姑娘走到这里就不会再往前了,只有部分胆大的人会进去碰碰运气。


    只不过再往前走,就是属于南洼村的地界,石桥村的人也很少翻过这座山,只因那山是有人买下的,听说是城里的外地人,只是从不亲自来,只让人看管着。


    两个村子的人都向来互相帮助,共用村塾不说,平时也多有通婚来往,因此偷摸越界去采东西这样丢脸的事,不会有人明知故犯。


    春杏看了一眼,见引线没有要往回头走的意思,就试探:“阿线姐,你别是打算往里头走吧?”


    里头没路,就算有路也不好走,很少有人进去,春杏看了眼里头,因为树荫茂密,太阳也照不进去,显得阴森森的,就拉了拉引线。


    “有谷子呢,你怕啥。”引线踮起脚往里头张望,忽然神秘地抿唇笑,说:“其实我在里头不远的地方发现过一段薯蓣,怕我自己记错了,还在旁边移种了点野蒜苗,看这路近期应该没人去过,肯定还在,你想不想吃?”


    春杏眼前一亮,似乎立刻就闻到了野蒜苗炒熏肉和蒸薯蓣的香气,耸了耸鼻子,立刻来了精神:“真的?”


    “当然。”引线说着就从背篓里拿出刀,一面动作娴熟地砍断快到膝盖的杂草枯枝,一面和她保证,“除非有人去过了,否则肯定有,一起去,挖出来都归你。”


    春杏一听就明白了,问:“阿线姐,你是不是想问我换东西?”她呵呵笑,“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引线也不客气,说:“过几日我想去趟城里看我姐,她最喜欢吃糟菜了,你奶做的糟菜是村里都说好的,我想要一小坛带给她。”


    糟菜就是将吃不完的新鲜用糟和粗盐腌制的东西,比腌菜好吃,也不似腌菜用的是粗盐,而是好的细盐,口感不一样。


    从前没有兵祸时,都会用各种各样的食材腌制,比如茄子、萝卜、蒜苗,还有好些的用鸭蛋鹅蛋,不过现在这光景也就是用萝卜了。


    这东西虽然简单,但能做得好吃也是一门手艺,因而春杏立刻就说:“成交,糟菜我家还有好几缸呢,不是问题。”


    自从前几年开始,春杏奶就每年都要做五六缸,确保能从年头吃到年尾,第二年又如此,她早就吃厌了,听到引线居然要,忙不迭就答应了。


    引线摇摇头,有些酸涩地笑了。


    从前她娘做的糟菜也好吃,可惜去世以后她再也没吃到过了。娘去世时她还很年幼,自小是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当半个母护着她,对娘的记忆已经模糊,但糟菜的味道却很深刻。


    两个小姑娘一人拿一把柴刀开路,谷子身型小跑得快,能钻进狭小的草丛里,但引线怕它遇到蛇,就喊它走后面去,谁知它不干,躺地上装死撒娇,一人一狗好一阵搏斗,最后谷子耷拉着耳朵还是老老实实走到两人后面。


    如此以来,行进就更慢了一些,不过都是走惯了山路,因而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引线此前发现薯蓣的地方。


    不过才下坡,就发现了不对。


    她记忆里,这里是平整的斜坡,薯蓣就藏在这片斜坡里,野蒜苗则被她移植在东边位置,却没想到现在土都是翻过一遍,而且一路延伸都是湿润土被翻出来微微晒干,很明显是有人来挖过了。


    春杏大失所望:“看来不止你一个人晓得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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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引线也觉得奇怪,用手捻了一块干掉的土,心里嘀咕,这里她每隔几日上山都观察了,并无人来的痕迹才放了心,没想到会这样。


    春杏安慰她:“野蒜苗不是还在吗?这个给我就行,说好的糟菜也给你,只要跟我奶说一声就成,她很好说话的。”


    东西已经没了,想也是无用,引线帮着拔野蒜苗,拔出来抖掉大部分的泥,随后都放在了春杏的背篓里。


    当初移植只一把,现在没个把月却把背篓底装满了,春杏乐滋滋地:“今晚上就拿回去做野蒜苗炒熏肉,把我嫂子藏的熏肉拿出来吃了,让她着急!”


    小姐妹两个说笑着下了山。


    去春杏家里吃了口井水,等糟菜到手就和三叔奶道谢,到了自家却没急着进屋,而是绕到了柴房后面,把糟菜用提前预备的布包好放在柴房外的草垛子里。


    姐姐出嫁的时候跟她约定过,每隔两个月,引线就借口卖山货去城里和姐姐见一面。一是为了确保吴氏并未苛待妹妹,二是做些荤腥好吃的给妹妹补一补,也是为了姐妹俩在一起说说话儿。


    再有两日就是三月底,她不好每次去柳家都空着手,此前都会带一些山上的野菜和偷藏起来的蘑菇干,现在手里的干货没了,刚开了春山上春笋椿芽那些还没长出来就被人眼尖手快挖了掰了,越发没有了东西,她就只能想法子换了糟菜当做礼。


    回去时,吴七娘正坐在堂屋门前摘菜,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背篓,嗤笑一声:“出去混日子偷懒一晌午,还记着回来吃饭呐?”


    引线懒得理她,在墙角丢下背篓柴刀去洗手,洗完手就回了自己屋。


    吴七娘看她把自己当作无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教养,看见你娘就是这样的?生你那个就是这样教你的?”


    门忽然打开,引线眼睛盯着吴七娘,却不说话。


    吴七娘最厌恶她这个眼神,怒道:“你这样瞪我做甚?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不是我娘。”引线忍无可忍,却保持面色平静,缓缓地说,“你也没资格说我亲娘。”


    吴七娘顿时叫起来:“你叶家的好教养!居然敢顶撞亲上!”


    “吴娘子,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当时是怎么嫁给我爹的。”看着对方眼里一瞬间的慌乱,引线很满意,可是还不够,所以她继续说,“另外,王里正老婆耳朵上那对坠子是你送的吧?我娘的陪嫁你都用的还顺手吗?还要我再说吗?”


    吴七娘,“你,你,你胡说八道,那是家里的钱,怎么成了你娘的陪嫁了?说话要有依据,你一个小丫头空口白牙的,凭什么乱说!”


    家里没别人,叶望山去田里了,叶锦砚在村学还没散,二人一个站在亮堂堂的堂屋门前,一个站在西屋门里头暗处,可吴七娘却心虚不已,引线眼神坚定锐利。


    “你拖着我不让人给我说亲事,旁人都说你贤惠,要给我寻个好婆家,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晓得。”引线毫不客气,“别惹恼了我,把我惹恼了先难的是你。”


    一瞬间吴七娘被震慑住,但很快高声道:“我是你长辈,难道我还怕了你?”


    引线笑了一声:“别以为给我爹生个儿子就真的成了我娘了,我忍你到现在已经足够了,你要是不想过安生日子,我也不会为了我爹忍气吞声了,你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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