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说:“你把刀拿远些,我害怕。”
楚珩哑然失笑,俎上鱼肉,还妄想屠夫将刀拿远些。
虽是这样想,但还是收回刀,敛起戾气,耐着性子等她回答。
青棠抽噎几下,平复情绪后说出自己的谋划。
“……我一个孤女,让你住在家里难免惹人误会……你说要报答我,就跟我生个孩子……此事我想你大概不会同意,所以给你下了给牛马配种时用的药……”
楚珩无语,难怪这段时间殷勤备至,原来是想去父留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像是话本子,报答她,就要给她留个孩子!
看着至纯至善的一个姑娘,心思却歹毒,竟给他下牛马配种所用之药,怪不得药力强劲,沾了一点就险些控住不住。
后面解释话他没怎么听进去,樱唇翕动,是无声地诱惑,让人只想狠狠地吻上去。
楚珩低头闭眼定了定神,坐到离青棠远一些的地方,狠掐着腿上的肉来保持清醒。
“生个孩子?你想的倒是容易。”
青棠眨眨眼,“桃花嫂说可以,一次就能怀上,她两个孩子都是这样来的。”
楚珩扶了扶额头,果然是这个陈桃花,青棠也是个傻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若一次就能怀上,哪里还会有人去请送子观?
随即,他神色冷了几分,“谁和你说这个……村里那么多男人你不找,为什么选我?”
青棠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早晚要走,不会再回来,以后不会与我们有瓜葛……不会……”
“不会什么?”楚珩音量提高几分。
青棠嗫喏道:“不会,不会霸占我的家产。”
楚珩:“……”
身为国公府世子,他怎会瞧上这几间破屋子,她分明是在撒谎,知自己与庆王府有关,攀附王府应该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今日必要她亲口承认。
他继续问道:“就这些?”
青棠歪头想了一会儿,“因为你生得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
这也算原因?
楚珩无言以对。
此等荒谬之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忽觉自己很可怜,堂堂安国公府世子虎落平阳,被人下药借种。
想他在纵横沙场朝堂多年,经历多少大风大浪都能全身而退,不想竟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差点栽到一个农女身上。
不仅可怜,还可悲。
汗珠沿着颈侧滑进衣领,楚珩抬手擦去,里衣早已濡湿,粗布衣衫摩擦着肌肤,痒意又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线故作阴冷:“我曾说过,对你必有重谢,也说过会帮你摆平李家纠缠,我这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到自会办到,你为何不信,偏要选择如此卑劣的手段。”
青棠早已悔青了肠子:“我只想要个亲人,我太孤单了……”
这是她心底的脆弱,白日里忙碌不觉着,到了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才发觉这日子过着没有一点盼头。
现在人逼着说出来,像是把见不得人的狼狈与难堪摊在太阳底下,任人指点评判。
她觉着委屈,头埋在双膝间,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刚开始哭声很大,断断续续催人心肝,后面大概是哭累了,声音小下去,啜泣着、颤抖着。
可声音越是细小,越是破碎,就越让楚珩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她身世可怜,一介孤女,无亲无故,想寻个可以依靠之人,又担心遇人不淑,便想着生个孩子来做伴,只不过恰巧遇到的是自己而已。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一想法,他才是今晚的受害者。
“你别哭了!”
哭泣声让楚珩心烦,身子更烦,体内幽火明明灭灭,大有复燃之势。
青棠哭久了,嗓音沙哑,“你走吧,现在就离开,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楚珩收刀入鞘,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走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说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不就是想要个亲人吗?这有何难。”
啜泣戛然而止,青棠抬起头看向他,一双泪汪汪的眸子满是不可思议,“你……同意了?”
楚珩再次无言以对,同意什么同意,还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他头痛不已,长眉紧蹙,“我的意思是,你我可结拜为兄妹,义兄也是兄,也算亲人。”
青棠不作声,似乎在犹豫。
楚珩见她松动,继续加码,“我只是一时困顿,等联系上好友,自会有重金酬谢,而且他在钱塘一带颇有名望,靠这层关系,可保你在此地无人敢欺,日后也能找个好人家。”
青棠目光游移,内心似有动摇。
楚珩乘胜追击,“是选一门好亲戚,还是选择无媒苟合,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受人嘲笑指点,你好好掂量掂量。”
这说好像说到了青棠的痛处,她爽快地答应:“就听你的,结拜为兄妹。”
“好,今日你唤我一声义兄,以后你我便是亲人。”楚珩拿起短刀放到青棠手中,“此刀赠予你,算作结拜信物。”
青棠抹干眼泪,站起身整理衣襟、梳拢发髻,规规矩矩行一礼,“义兄在上,请受义妹一拜。”
楚珩微微诧异,她行礼的动作,是标准世家女的行礼姿势,而这山村里没人会这样的礼仪。
或许她真是世家里丢的孩子。
但他没说出口,眼下不是提这事的时候。
楚珩受完礼,亦起身规矩还礼。
舌尖疼痛过后,燥热又发作,且来势汹汹,他匆匆道声“早些安睡”,逃也似地出去浇了两盆冷水,又自我纾解一回,泄出火气后,仍燥热难耐。
这药可真歹毒!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不想次日青棠在院中置香案香炉,以水代酒摆上两碗,换上过年穿的新衣,又拿出一身新制的衣裳让楚珩换上。
昨晚经历大起大落,她哪能睡得着,连夜将楚珩的新衣赶制出来,也想他尽快离开。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天青色新衣上身,楚珩贵气立现,清雅逼人,分明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公子。
青棠不免多看了几眼,与他焚香三柱,跪拜皇天后土,顿首三次,饮尽碗中水后才算礼成。
楚珩拈着香,口中说着“祸福同担,患难与共,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心中却道:“今欺瞒姓名,为形势所迫,实非我本意,愿天地宽宥,此后珩行善积德,定偿此过。”
昨晚的事,青棠觉得有必要给他个交代,将事情说开了,日后相处也不尴尬,于是郑重行了一礼,说道:“昨夜之事,是小妹一时糊涂,望义兄莫怪。”
楚珩面色严肃,像个真兄长一样教诲道:“我知你处境艰难,也知这不是你的主意,是受了陈桃花的蛊惑。但人立世间,当光明磊落,切莫怀阴私、起恶念。此次只当是个教训,以后不可再轻信他人。还有,不要怕李家,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青棠乖巧地听着,点头称是,并不辩解借种生子这个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就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罢。
刚收起香案,陈桃花和她男人用独轮车推来一车稻草,堆在院中,好大一垛,是预备蚕上簇结茧用的。
陈桃花的男人也穿着新衣新鞋,全然不像做农活的样子,倒像是去别人家做客特意换的,卸稻草期间不住地往楚珩身上看。
他听说陈桃花说青棠家来了一位表兄,说那那表兄生得如何俊朗不凡,如何气宇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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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婆娘说别的男人好,他当然不服气,卯着劲想看看这人好在哪里,今日终于有机会去青棠家,便特意穿上最好的衣裳与之比较一番。
到了一看,也不过如此,人虽挺拔却不健壮,估计连木桶都担不动,脸倒是生得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庄稼人过日子,有把子力气最重要。
他挺挺脊背,尽力展示自己粗壮的躯干。
楚珩被看得不自在,拎起竹篓去后院采桑叶。
青棠倒是夸赞他几句:“水生哥今日可真精神。”
罗水生挠着头嘿嘿一笑。
陈桃花却数落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回去喂蚕。”
显然她对自己男人的表现并不满意,呆头呆脑,连话都不会说,与那表兄站在一起,高下立见,真后悔让他一起来,上赶着丢人。
陈桃花月底就要生产,青棠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走动,拉她坐下休息,客气道:“你可真是活菩萨,知道我发愁没有稻草用。”
“菩萨可没我灵,你家没水田,哪里会有稻草用,虽不值几个钱,倒省得你去买了。”陈桃花翘着嘴角,眼中满是得意,“家里还有,不够再就去拿。”
又见二人穿得喜气洋洋,还以为好事已成,眼睛向后院示意,悄声问道:“成了?”
青棠摇摇头,不敢言昨夜之事,轻描淡写地说道:“还是算了吧。”
“什么?就这样算了?”陈桃花无限惋惜,“到嘴边的肉都不吃,你可真傻。”
青棠心想,这肉可不好吃,命差都点没了。
陈桃花继续说:“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村里人可都在传你养小白脸呢,上次被我听到,骂了他们一顿,我说‘大家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谁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自己心里该有数,别听风就是雨的,跟着别人乱嚼舌根’。”
她一脸义愤填膺:“若不是身子重,我非上去给他们两个大巴掌。
青棠早已料到会传成是这样,但也相信自有明辨是非之人,感激道:“多谢你为我出头,只是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咱俩谁跟谁,等下回再让我遇上,非撕烂他们的嘴不可。不过,此事不成,以后要另做打算了。”陈桃花小声道,“你知道吗,李家大郎来咱村子一趟腿就断了,他娘说是你打的,扬言要去府衙告,他家在衙门里有亲戚,一准能告赢。可那个李福死活不让,非说自己摔断的,他娘就又骂他,说全是你挑唆的,这还没定亲呢就这样护着,将来娶进门来还不翻了天。李福不承认又说不出个因果来,娘俩天天闹得鸡犬不宁……我看呐,李家这是要作罢了。”
“这样最好。”
青棠舒了一口气,可李福到底断了一条腿,李家能善罢甘休?她有些不信。
“唉,但愿如此!只是可惜了……”陈桃花摇着头叹息,又看向后院,“这么俊俏的人,可惜不是我夫君。”
青棠嗔怒道:“你呀,没个正经。”
两人一阵玩笑,陈桃花绕回养蚕上面,“今年桑叶贵,多亏你家的桑叶,我家的蚕才能吃饱,来时还看见溪里飘着蚕,也不知谁家养不起了,拿出来倒掉,叫人看着真是心疼。”
肚子里的孩子大约感受到了母亲伤感,乱踢了几脚,桃花抚摸着安慰。
“哪有事事顺意的,今年年景还算不错。”青棠又问:“可有人开秤收茧了?今年行情如何?”
“我正要说这事呢。”陈桃花说起新鲜事,很快忘记伤感,“收茧客倒是来了,只是看着有些眼生,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我跟你说,他们生得可俊了……”
青棠只笑着回应,并未在意,收茧做生意的,自然是哪里茧多到哪里,眼生也正常。
采桑叶回来的楚珩听了却是眸光一垂,这些人或许不是收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