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沈琼华的手还悬在半空,长珏的脸便已经歪向一侧。
她慢慢地收回手,眼眸连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掌心更是火辣辣的疼,指尖沾着一抹红。
那位不染纤尘、好似一块石头般冰冷的国师,如今竟被自己刮破了脸。
雪白的脸颊上渗出了几滴血珠,刺痛了沈琼华的眼。
她的喉咙发颤,语调被过于庞大的情绪碾碎,但并没有哭:
“你……你要杀我的盼儿吗?”
长珏没有生气、没有还手、更没有表达出任何强烈的反应。
他只是缓慢地移回眼,垂眸看着她,乌黑的眼眸中藏着沈琼华看不透的情绪,抬手用雪白的宽袖擦去血珠:
“那双命藤直接服下是无毒的,相反,还是去热消火的良药,于身体无害,只有极为特殊的制法,才可激发此物的毒性。”
“这也是为什么此物名为‘双命藤’,所谓毒药,是毒是药,不过看是谁罢了。”
这个解释没有引起沈琼华的反应。
她注视着长珏的眼,仿佛陷入了某段相似的回忆,朱唇微启:
“长珏,你恨我吗?”
长珏眼眸微闪,眼前的场景似乎正在与自己记忆中的某段重合起来,时间不同、场景不同、甚至连情绪都不同,但人依然是那个人。
记忆中的少女衣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的一侧,眼泪和雨滴混着淌下脸颊,头上珠翠散乱,是少见的情绪失控。
她颤抖的声音与天边的闷雷一同响起:
“长珏,你恨我吗?”
“我……”
长珏几乎想逼着自己闭上眼,不愿去看那双眼中满满的悲伤与失望,可自己的冰冷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少女,给出了一个与他心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的喉咙干涩,眉心紧紧皱起,注视着面前的人转身,决绝地离去。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他:快追上去啊,追上去告诉她你真实的想法,去拉住她,让她不要走——“吱嘎。”
沈琼华开门的手一顿,她僵硬地下移视线,瞥见了那擒住自己手腕的大手。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她都不用回头,便能感觉到长珏与她贴得极近,他的胸腔正在剧烈的起伏,气息不稳:“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沙哑,藏着一丝碎裂的情绪:“从来没有过。”
眼前的幻影消散,她回头,诧异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琼华先是一怔,旋即眸光一暗,别开脸避开长珏的视线。
她的情绪确实是过了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说来也奇怪,她这么多年来的谨慎,在遇上长珏的一瞬间便土崩瓦解了。
莫非是因着很久以前沈琼华对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一切,现在也无法改回来吗。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自己对着别人的那副伪装重新拾起。
于是她垂着眼,低声说:
“抱歉。”
就算长珏以前和她十分亲近,但现在他毕竟已经不是她的人,沈琼华不能将自己的情绪波及到无辜的人身上,所以她也不愿替自己开脱: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赔礼,若有什么是国师想要的,派人来告诉我一声便可。”
疏离的称呼让长珏变了脸色,感受到对方有意和自己划开一个界线时,他蹙起眉,带着些许沈琼华看不懂的情绪。
沈琼华现在脑子一团乱,恨不得马上离开,丢下这句话便要离开。
但当她转过身意欲离去之时,一道声音却让她骤然停下。
“殿下为何害怕?”
假如说刚才长珏的回答打乱了沈琼华的思绪,那么现在这一句,更是直接将她的大脑放空了,双眼茫然地直视前方。
害怕?谁?我吗?
沈琼华害怕谁?难道是怕长珏?当然不是,她害怕的东西多了去了,但绝不可能是长珏。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她掩饰得极好,就算是流玉浮岚两个贴身服侍的宫女,都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害怕”两个字,既然如此,长珏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怔怔的看着长珏抬脚,重新走到窗边的座位旁,伸手示意。
“殿下不是来解梦的吗?让贫道给您些帮助吧。”
“……”
冷透的茶水被长珏果断地泼掉,等沈琼华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然安坐在长珏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重新斟茶。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现在用浆糊来形容沈琼华的思绪都是客气的了,要是长珏不提,她或许已经离开了。
从某些方面来讲,就这样被看穿心思令她感到十分不悦。
但不可否认的是,沈琼华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这次仅仅是和长珏谈论,她便不受控制地失了态。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当她无法忍受下去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这样,那稍微和人聊聊也没什么的吧,况且她倾诉的对象是长珏,按照长珏的性子,她深信就算有人在他面前议论皇家的私事,他都会面不改色地喝下杯中的茶水。
这人十年如一日的冷漠,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失态,任何情绪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若不是这样,沈琼华也不会将他当做可倾诉的人,反正长珏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她现在也是有一些病急乱投医罢了。
长珏重新为她递去热茶,垂着眼,颇有一种温顺的姿态。
“殿下近日睡得可还好?”
沈琼华别开脸,答案不言而喻,长珏更是看清了她用来掩盖眼下乌青的妆粉。
他读懂了她的沉默,又改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一次的沉默短了些,沈琼华淡淡道:“从长兄去世后,原本好了些,出嫁后又恶化了,直到盼儿出生。”
她还是没有坦然地回答,沈盼出生后确实是好了很多,但是驸马去世,加上阿史那·咄曼成了突厥的新任可汗后,她就再也没好好放松过,哪怕是回了长安。
话音落下,长珏抿了抿唇,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殿下这是心结。”
和长珏轻飘飘的话语全然相反的,是沈琼华逐渐收紧的拳头,她扯开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国师都还未把脉,便知道我这是心结了?”
长珏不动,神色平静:“殿下反驳,就说明贫道说对了。”
“你——”
沈琼华被戳破了心思,面上浮现一丝恼怒,差点忘了这个人和自己待了多久。
她眉头一皱长珏便知道她在生气,眼神一变长珏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什么都瞒不过。
偏偏长珏还是一副顺从的样子,让沈琼华每次有气都愧于朝着他发。
当然,她就算真朝着他发脾气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可这又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
沈琼华抿了口茶水,长珏接着又问:“不知殿下何故忧虑,您如今已然回到长安,不必如此惴惴不安。”
“回到长安便可高枕无忧了吗?”她冷声反问,与其说她是在反驳长珏,不如说她是在反驳自己:
“当年长兄从未远离过长安,不还是身死,可有人能救他?”
在年少时,她确实将长安看作唯一的安全的地方,而在和亲后,这种感觉愈发加深。
只是如今,她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不过是之前有人在保护她而已。
长珏无法反驳,但从沈琼华的话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心结的症结所在:
“殿下可是担心,同样的毒杀会再次发生在长安?”
沈琼华抬起眼,对上一双了然的眼眸。
长珏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冷冽地说:
“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当年文慧太子骤然死去,满朝文武皆是对此伤心不已,陛下更是伤心致病,江山不稳。”
沈琼华倚着椅子,身体虽是歪着的,眉眼间却一片肃然:
“而后,突厥屡次侵扰我大周边疆,二皇兄领军出征,险胜,直到我出关和亲,大周才和平至今。”
“可没人比我更清楚,突厥内部从未有人放下屠刀,前任可汗长子,阿史那·咄曼更是如此,想在我大周的土地上扎起他的大营,我夫君中毒死去,怎么想都是他获益。”
“国师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确实巧,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稍微想一想,一个早就销声匿迹的部族,为何只有这部族才有的奇毒会出现在大周太子的酒杯里,又为何在这之后人间蒸发,旋即在十年后出现在突厥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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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里。
若是乌浒人做的,那一个小部族同时和大周以及突厥有仇的概率有多大?
长珏垂眼,望着清澈透底的茶杯底,看见了另一人倒映在杯中的身影:
“怎么看,都是那突厥新首领暗中动了手脚,先是一杯毒酒,引得大周江山不稳,好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事。”
“他当年或许以为自己可以借此立下赫赫战功,好在可汗面前露个大脸。”
想起那人阴险的摸样,沈琼华就忍不住一脸鄙夷,嘲讽道:
“但他怎么都没算到,我和亲,就此止了两国争斗不休的局面。”
现在想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沈琼华刚到突厥的那两年尤为煎熬的原因,她原以为是阿史那·阙特勤在突厥中不受重视,加上自己又是异国公主,或多或少都会被刁难。
没想到还会有阿史那·咄曼的手笔。
提起和亲一事,长珏眼眸沉了沉,将杯中的茶水一气饮了干净。
再放下杯子时神情再次恢复如初:
“不过,突厥王子被毒杀,让原先在两人之间悬而不决的可汗之位有了定论,如此能在其中得益的,也就只有那位新首领了。”
两杯毒酒,一杯送走了沈琼华最为敬爱的长兄,一杯送走了她的夫君。
她每日为此忧心不已,只因倘若阿史那·咄曼贼心不死,谁都不知道下一杯毒酒会送到谁的口中。
“这便是殿下希望贫道调配解药的原因?”
理清其中缘由其实并不算难,沈琼华相信,那人下了这么多的狠手,绝不可能只满足待在他那蛮地高枕无忧。
她嗤笑,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哭泣、哀求,像恶鬼一般发泄自己的愤怒她都做过了,甚至就连自暴自弃都有。
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她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回忆沈秉钧的死状,随后唾弃自己的无能。
总是想着,要是万一、万一她当初就发觉到有什么不对,或者饮下那杯毒酒的不是他,而是自己,那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悔没有丝毫用处,就算我把命搭上,长兄都不可能回来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我的家人。”
空气一时间凝固,两人都放缓了呼吸,唯有火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冒着热气,气氛变得略显不自在。
沈琼华侧过头,望向窗外,目之所及尽是漫山遍野的勃勃春意,心情好了一些。
长珏顿了顿,嘴唇张了又张,却没能出声,好似是在斟酌。
“殿下是万金之躯,还请不要再和他人说这些话了。”
让别人听见沈琼华这番言语,指不定会被乱传成什么样,那群好事者什么都说得出来。
“这点自然,除了你,我应当也不会再对别人说这话了。”
说来,就连沈琼华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在今日之前,她还认为长珏一直恨着自己,只是这抹恨意在十年后被冲淡了些许。
可今日几番交谈,她才知自己终究是狭隘了些。
长珏向来都是这个性子,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倾注过多,他是修道之人,自然是顺其自然,远离俗世纷扰,不被八苦所困,想想还是让人羡慕。
只是这番话在长珏听来,倒是另一番意思。
他垂眸,敛去眼底转瞬而逝的一抹笑意,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沈琼华已经起身,一副要走的样子。
“要走了?”
长珏明知故问,目光追随着沈琼华的脚步到大门前,她回头,和来时的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戒备不同,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这笑容极为礼貌、但也极为疏离。
“接下来的事,便要有劳国师了。”
“作为交换,我不会再纠缠你,只是也希望国师,不要计较我当年幼稚的举措。”
长珏愣住了,连沈琼华离开都无力阻止。
他只感觉心中有一块,被人生生剜去,只留下一片无法填满的空洞,泛着丝丝寒意,周遭的一切瞬间都安静下来,什么都听不进去。
沈琼华的车驾回了宫。
刚进宫门,宫女扶着她走下马车,她人都还未站稳,便见一宫女直直朝着她走来,上前禀告道:
“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