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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乌浒

作者:想小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制小瓶上的盖子,被一柄小刀用刀剑小心翼翼地撬开。


    在油灯的映照下,小瓶内的透明液体被极慢、极缓地倒进了一方小盏中,孙紫菀的动作十分谨慎,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口,手抖都不抖一下。


    沈琼华目光锁定在那仅有的一小盏液体上,胸腔内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孙紫菀看着那碗盏,液体实在不算多,只勉强填了个底,她捧着那碗盏又闻了闻,闻到的只有酒的气味。


    而就在这时,沈琼华开口了,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这是我夫君离世后,我趁乱从他的酒杯中取得的酒液,这酒中的毒,和当年文慧太子的一模一样。”


    沈琼华垂下眼,眼神黯淡下来:“只可惜,我遍寻了所有医者,无人能辨别出这毒究竟是什么,无奈之下,只能来找小孙大夫你。”


    孙紫菀一愣,问:“包括宫内的太医吗?”


    这下沈琼华摇摇头,说:


    “没有,但是当年文慧太子死时,太医院除了知道这是一种奇毒外,同样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只是一层缘由,还有一层则是她害怕惊动太医署,会将这件事捅到沈怀瑾那边去。


    眼下只有孙紫菀,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况小孙大夫一身医术不输太医,想必定能看出些什么。”


    孙紫菀盯着碗底的液体看了许久,能毒害文慧太子还不被发现,想必也无法被银针试出来。


    屋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细小的飞蛾振翅,从窗边的阳光下掠过,飞到那火苗前。


    火苗被风吹得不断摇摆,火舌在飞蛾的翅膀边一触即分,看得人的心不由得揪成一团,替那虫子捏一把汗。


    沈琼华心绪不宁,看着低头沉思的孙紫菀并没有出声催促,既然她没有一口回绝,那便是还有些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琼华感觉自己站得足底都在隐隐作痛时,孙紫菀终于动了。


    只见孙紫菀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出灼热的火焰,高声道:


    “我记起来了!”


    沈琼华看着她忽然跑了出去,不知去了那,回来后手上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册,在她手下书页被翻的哗哗作响:


    “此毒无色无味,不同于砒霜鸩毒,银针对其无用,服用后三分钟内便会毒发身亡。”


    她每念出一个字,沈琼华的心便颤了几分,指甲深深扎进手心,理智和痛苦一起灌注在她的脑中,眼神闪出希望的光芒:“是,就是这些症状。”


    每一个字仿佛都含着沈琼华齿间的鲜血,她尝到了铁锈味。


    “我记得,师傅昔日云游时,闯入一蛮族的领地,险些遭那些人诛杀。”


    这件事在孙语堂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也因此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孙紫菀。


    “师傅说,那是一个活跃在西原州异邦部族,那部族的人喜好鼻饮,居干栏,极擅长使用毒物,名讳乌浒*,若说有什么毒物是连中原都没有的,那便只可能来自那里了。”


    乌浒?


    沈琼华眉头一皱,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西原州,那便是岭南道附近,可那不是靠近三皇兄的封地吗?


    接着,孙紫菀的手一停,翻到最后一页,眼神却倏地一抖:“怎、怎会如此?!”


    沈琼华走过去一看,才惊奇地发现书页的最后一页竟然已经被人暴力撕去,只留下一片片残角。


    孙紫菀同样不解,着急地说:“这书是师傅他老人家三十年前云游天下时自己著作的,虽因流浪时遭遇山匪,但还是传了下来,我也一直小心对待,不可能发生缺页的事情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两人瞬间慌了心神,沈琼华心中又是一紧,没想到她这次出宫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这件事就只能这样放弃,她永远都找不到杀害她兄长和夫君的真凶了吗?!


    好在这时,孙紫菀宽慰道:“殿下别急,这世上那么大,定然还有大夫知道这种毒,不如我帮您打听打听?”


    “不用。”


    沈琼华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连太医和孙紫菀都查不出来,这件事真的还有希望吗。


    说着,她便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长帷帽,抬脚便要走。


    孙紫菀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忽然,她眼眸一闪,想起什么似的提议道:


    “对了!国师,国师云游天下,医术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是他,必定知道这毒是什么。”


    沈琼华身形一顿,半晌,僵硬地转向她,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孙紫菀抬脚走近,脸上满是关怀的笑:


    “再说了,即使老国师已经退任,现下的长珏国师也必定还留有老国师的手记啊书册什么的,殿下不是同国师十分要好?为何不去问问呢?”


    “要好”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便朝着沈琼华的头顶浇下来,从身到心都浇了个彻底。


    孙紫菀觉察出沈琼华的神色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眼底含着担忧,问:


    “殿下,您怎么了?”


    不知为何,沈琼华明明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不仅没有像孙紫菀预想中的那样喜笑颜开,如拨云见日,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而孙紫菀竟然也在那眼眸中,探究到一丝丝的……苦涩。


    莫、莫非是国师和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可能啊。


    孙紫菀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她还和师傅困在那个污浊不堪的流民堆里的时候,那位意气风发的公主竟在他们被人夺去救命药草时及时伸出援手。


    而少年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裙摆,不让她沾染地上的污泥,更是在流民堆里像个沉默的石像般守护着公主,即使是孙紫菀,也被戒备的少年打量了许久。


    少年看着公主的目光,是绝无虚假的爱惜,那双如墨如潭的黑色眼眸中,有另一股庞大的情绪在潭底翻涌,不断滋生膨胀。


    那时的孙紫菀便觉得,这位少年必然会对公主言听计从,无论什么事,怎么如今……倒像是有些矛盾?


    沈琼华略一迟疑,垂眸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日的事,多谢你了,接下来我会自己看着办。”


    孙紫菀虽然还是没搞懂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但这毕竟是对方的私事,她也不好过问,只好目送着对方走了。


    待马车回到皇宫,刚一下车马,沈琼华便遇见了太后派来接沈盼去慈懿宫玩的宫女,她当时心情说不出的乱,索性便让沈盼去了。


    回了长乐宫,流玉收起被随意抛在地上的帷帽,目光追逐着一进来便坐在了妆奁前的沈琼华。


    一颗心急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刚想追问,便注意到了殿内的其他宫女。


    “咳。”流玉眼珠子一转,沉声说:“你们都下去吧,给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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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烧水去,梳洗打扮。”


    “是。”


    宫女们识趣地退了下去,殿内霎时只剩下了流玉浮岚和沈琼华三人。


    没了其他阻碍,流玉也不再掩饰,问:“殿下,如何?小孙大夫可看出了什么?”


    注视着流玉焦急的神色,沈琼华的第一反应是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凝重。


    浮岚顿时会意:“莫非,是小孙大夫也看不出来?”


    两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事情发展至今,进展前所未有的困难,可这也在情理之中,当年先帝下令都未能抓到刺客,现在区区这点时间,能查到反而不正常。


    这样想着,她们又重新调整好了心情,宽慰道:


    “没事,殿下才回宫,用不着这样心急,只要沉下心来仔细查,不怕查不到一些蛛丝马迹。”


    “是啊是啊,又或者那刺客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崖下了,殿下不要灰心。”


    沈琼华拿起那个瓶型吊坠,眼神凝重地开口:“小孙大夫说,西原州附近活跃着一个部族,名为乌浒,文慧太子、甚至阙特勤所中的毒,都有可能来自那个地方。”


    “只是,所用的毒尚且不知是什么……”沈琼华的面色并不好看,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她推荐我去找国师,说或许他会知道一些。”


    国师……


    长珏这个名字已经是沈琼华身边的禁忌,浮岚流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了声,好似对这个名字避之不及。


    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浮岚还是极谨慎地出声询问:“那殿下可要去?”


    “为何要去?”


    沈琼华还没开口,站在一边的流玉便一口回绝了,她眼神冰冷,说出的话不掺杂一丝情感:


    “他不恨殿下便算不错了,又怎会帮助殿下调查这件事?”


    想起之前的事,流玉便气不打一处来,浮岚也知道这个要求十分无理,只是她想着,国师既然帮了李嬷嬷,那不也代表当年的事他其实早已不在意了吗?


    可看着流玉气冲冲的样子,她也不好接着说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深思过后的沈琼华开口了,她神情淡然,冷声道:“不,我要去。”


    “殿下?”


    两人都吃了一惊,似乎是对沈琼华这个决策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沈琼华毫无畏惧地对上二人的目光,语气平静:


    “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如今他既然是国师,便理应为大周效力,我是长公主,调查的事也属于国事,为何问不得?”


    她坐在妆奁前,目光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铜镜还是那面铜镜,太后将她的旧物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可是铜镜中的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何况,他恨我,不过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与我在查的事无干,他不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


    长珏确实不是,但他也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啊。


    流玉将这句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两人心里都清楚,沈琼华的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压根不是说给她俩听的,明明是在说服她自己。


    “传我令。”


    女人取下自己头上的珠饰,镜中的面容被身躯遮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明日,我会亲去太虚观,拜访国师,至于由头……就说是解梦吧。”


    浮岚担忧地望向她,闻言也只好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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