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秋雨淋漓过后,山中的秋叶红了。
不,起初是嫩黄色,像是刚出生的嫩叶一般,叶子在衰老时,又倒回了婴儿时期的模样。
紧接着,秋雨挽着霜降一同降临,嫩黄的边缘开始发焦、发皱,像被秋日的晴阳染了颜色,迅速蔓延成一片火红。
还有那些万年常青的树,夹杂在其间,从高高的洞口望下去,红叶就像一簇一簇的山火,将整个深秋点燃了。
阿草已经搓够了麻绳,长长的,比修璃还要长好多倍。她将麻绳挂在嶙峋的岩壁上,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像蜘蛛结出的网。
肉干,菜干,过冬的食物就长在这张大网上。
阿草觉得成就感满满。
过冬的食物已经准备妥当,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多余的动物皮毛拿去小镇换钱,买来足够的盐巴、油和针线,这样过冬的东西也就准备完成了。
修璃驮着她来到青芜镇边缘。
成捆的皮毛很重,阿草将背篓套进双臂,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修璃见状化为了人形,仅用一只手,就轻松将整个背篓提了起来。
“哇……修璃,你力气好大啊。”阿草啧啧称奇,“不过,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吗?”
阿草有些期待。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往常她每一次来青芜镇,修璃都会化为小白蛇跟随在她身边。
大蛇的守护,浸润在每个她不曾察觉的角落。
“嗷,嗯……”修璃有些躲闪地抠抠脸颊,“今天本山神,咳……就随你一同去吧。”
“嗯!”
阿草久违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眉眼和嘴角弯弯,让修璃的心有些暖暖的。自那日以后,她好久没有这般开心地笑了,修璃捉摸不透少女的心思,却也由衷地扬起嘴角。
二人慢慢滑下山坡,走上宽敞的官道,清冷绝世的白衣公子,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与修璃并肩同行,阿草欢欣雀跃,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修璃,你不是说你不是山神么,为什么还要自称‘本山神’?”
“昂……习惯了而已。”修璃轻轻嗓子,“虽然我只是修炼千年的蛇妖,可架不住山中精怪都将我奉为‘山神’,这可不是我自封的哦。”
修璃认真地举起食指,神情有些小小骄傲。
多日以来,他们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二人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径直朝着集市而去。秋已深,虽然还有些许淡白的阳光,可秋风一吹,阿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修璃却说:“还是山下暖和啊,这会儿山中有些地方已经下雪了呢。”
他虽这么说着,却不断往双手呵着气。
也许是修璃的存在太过惹眼,也许是背篓里的皮毛正应了需求,他们刚刚找到一个角落停驻,阿草还没开始吆喝呢,就有许多客人围了上来。
“姑娘,这白兔毛怎么卖?我想给我闺女做个坎肩!”
“这个……大娘,您给多少?”
阿草还没想好呢,各种皮毛的都是什么行价,她自己也不清楚,喊贵了怕吓跑客人,便宜了怕自己吃亏。阿草左右为难,回头求助修璃,他却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是啊……怎么能指望一条蛇呢?
阿草后悔没先问问行价。
面对越来越多问价的人,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
“各位大叔大娘,我这里只有这么多皮毛,各位若是诚心想要,不如价高者得,怎么样?”
她将各色皮毛一条条拎出来,挂在背篓的沿口外面,可翻到那张白狐皮时,她的手却停顿了。纠结片刻后,她下定决心往里塞了塞。
“哎,那白狐皮怎么不拿出来?”
“不好意思,狐皮我不卖……大叔,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人群叽叽喳喳,开始给自己心仪的皮毛出价。阿草细心观察着,往往有人喊到了一定价格,其余人便遗憾地摇摇头,她默默地记了下来——这大概就是将来能卖的最高价了。
经过一个时辰的竞卖,除了那张白狐皮外,剩余的皮毛都被抢购一空。
一位腆着将军肚子、浑身穿金戴银的阔气商人路过,见到那张雪白完整的狐皮,硬是要买下来。价格喊得越来越高,阿草激动得浑身冒汗。
“十两——十两你还不卖?”商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可阿草依然紧咬牙关:“不卖,就是不卖!”
“我都出十两了你还不卖?你这山里丫头,知道十两是多少钱吗,够你吃十年了!”
商人显然没有受过这等憋屈,他朝后招招手,几名强壮的家丁便气势汹汹地走上来。商人在青芜镇有钱有势,干脆直接将一袋银子扔到阿草脚边,招呼家丁连皮带背篓一起端走。
“你……”阿草惊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硬抢呢!”
“你去青芜镇打听打听,谁没听说过我莫员外?”商人冷哼一声,捧着将军肚抖了两抖,“我今日就要这白狐皮,你这小丫头,还是拿了钱赶紧走吧!”
莫员外领着几名穷凶极恶的家丁,趾高气昂地朝前走去。
“怎么能这样……”阿草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强忍住泪水,捡起地上的钱袋。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根本就不足十两。
霎时间,阿草觉得更伤心了,闭眼“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蹲在地上不停拿袖子揩泪。
修璃蹲下身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并不理解阿草为何如此伤心:
“小不点,为何要哭?白狐虽稀有,可山中珍奇异兽也不在少数,往后我再给你寻些便是。”
对修璃来说,这些都是山中自有之物,自生自灭,数不胜数,并不消如此执着。
可阿草却不这么想,她哽咽地说道:“可我就是不想卖,因为、因为……”
她没有说出来。
修璃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脑袋站起身来:“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不要到处乱跑哦。”
阿草回头一愣,修璃已经不见了。
她就这样坐在集市角落,抱起双膝,愣愣地望着来往的行人。
修璃拿走了莫员外的钱袋子,阿草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就在她静静地发呆之际,一条小白蛇幽幽地游到她身边的大榕树后,很快,白衣公子走了出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阿草的背篓,里面正是那张白狐皮。
阿草惊喜不已:“修璃,你替我拿回来了?那个莫员外,他怎么肯给你?”
“这个……当然是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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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情动之以理了。”修璃转过眼抠抠脸颊,“嗯,就是这样。”
阿草表示怀疑。
然而此时的不远处,莫员外的当铺外,家丁正在惊魂未定地同他解释:
“老爷,真不是小的弄丢了狐皮……方才那背篓里,突然钻出一条大蛇,张着血盆大口,见小的就要咬!小的不得已才撒了手,结果那蛇,它、它叼着背篓,嗖嗖嗖就跑没影儿了!”
“啥……?”
莫员外脑袋丁零当啷一阵,什么叫蛇叼着背篓跑了?
家丁吞了口唾沫,又抖索着掏出一只钱袋子:
“它还、还把钱留下了……”
拿回了白狐皮和背篓,阿草的心情好了许多,她怕莫员外会回来找她,赶紧推着修璃离开了集市。
阿草细细盘算着手里的钱,买了盐巴、香油和米面,还有足够的布匹针线,以及其他生活的必需品,原本空落落的背篓,此时又被塞满了。
修璃单手提在手中。
如此,过冬所需的东西便基本备齐了,阿草垫着手里仅剩的几块铜板——可是钱也花光了。
“钱好花,却难挣啊……”
望着空荡荡的钱袋,阿草有些感慨。
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阿草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只能默默地吞一口唾沫。她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些红彤彤的秋桔,提着它们敲开了红姐儿的门。
今年多亏了红姐儿照顾,这些权当做她的小小心意。
红姐儿施施然掀开了小红门,看见阿草和她身后的修璃,捂嘴倩笑着说道:
“好个俊俏的公子哥儿啊,小不点,这不会是你的郎君吧?”
“不是不是!红姐儿,你误会了……”
阿草的脸瞬间便红了,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修璃,修璃也只是尴尬地笑笑,转眼假装去看别处。好在红姐儿也没有追问,那双轻轻挑起的美目凤眼,透出一丝别有深意的神情。
她接过了阿草带的桔子,也不客气,剥开桔皮便吃起来。
“我知道了,这冬天啊,最是难熬,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皮毛的动物。”红姐抿嘴而笑,“不过来年春天,你可还要来红姐儿这,红姐儿认识的好人才多呢,到时候给你介绍位如意郎君!”
“红姐儿,你别取笑我了……”阿草低头咬咬唇,满脸羞涩地说道,“我还没想过成亲呢。”
“哎哟,瞧你这模样,该不会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红姐儿瞄了一眼修璃,抚嘴吃吃地笑起来。
“红姐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红姐儿丢了桔皮,用猩红的指尖捏捏阿草的肩膀,“那红姐儿就等你,来年春天,你可别忘了红姐儿哦。”
“嗯!”阿草微笑着向她鞠了一躬,“来年见!”
告别了红姐儿,送了谢礼,阿草的心也放松下来。对她而言,这漫长的一年也总算是结束了,来年春天是什么光景,她内心既忐忑又期待。
修璃转眼看着她的笑容,俊秀的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黄昏又要来临了。
他轻声询问:“小不点,该回去了吧?”
阿草却还有事放心不下:“修璃,我其实……还想去一个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