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收好税册,意味深长地看了白练尘一眼,转身晃悠着出了院子。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暮色里。白大娘抓着那串铜钱,手心里全是汗。白老爹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上升。白练尘站在院中,望着王二狗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静。她知道,田里的丰收带来的不只是喜悦,还有更复杂的目光。而北边群山之后,那些苍狼部的游骑,又走到了哪里?
那一夜,白练尘睡得极浅。
窗外风声穿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某种野兽的低吼。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房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二狗那双精明的眼睛,还有那句“县太爷也对农事很感兴趣”。
这不是好事。
在这个时代,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都可能被贴上“妖异”的标签。半个月种出一茬菜,在村民眼中是奇迹,在官府眼中却可能是需要“审问”的异端。
她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的轻响。
必须加快进度了。
边境的威胁不会等她准备好,官府的关注也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她需要更坚实的根基,需要让白家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抵御外敌,也强大到能让官府有所顾忌。
天快亮时,她才勉强合眼。
***
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整个白家村。
雾气很浓,浓到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影。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有露珠从叶尖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白练尘起得很早。
她推开院门,冷雾扑面而来,在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夹袄,沿着村道向村口走去。脚下的泥土湿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她要去看看昨天让李叔他们堆在村外上风处的那些湿草堆。
那是她半个月前就安排下的准备——用枯草、湿柴、甚至一些发霉的秸秆堆成几处小山,一旦有警,点燃后能制造大量浓烟,既能迷惑敌人视线,也能作为信号。
走到村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雾气中,一个身影正站在老槐树下。
是沈澜。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背对着她,仰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晨雾在他身周缭绕,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阿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白练尘没有出声。
她顺着沈澜的目光望去——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更浓,什么也看不清。但不知为何,她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沈公子起得真早。”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澜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白练尘从未见过的凝重。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白姑娘也早。”
“睡不着。”白练尘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望向北方,“沈公子在看什么?”
“看雾。”沈澜说,“也看雾后面可能藏着的东西。”
白练尘心头一跳。
她侧头看他:“沈公子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澜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皮子,递给白练尘。皮子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几条扭曲的线代表山道,几个圆圈代表村落,其中一个圆圈旁用炭笔标着一个小小的“白”字。
“这是……”白练尘接过皮子。
“三天前,北边三十里外的张家庄遭了劫。”沈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死了七个人,抢走了所有粮食和牲口。逃出来的村民说,是苍狼部的游骑,约莫十来人,骑的是北地矮马,用的是短弓弯刀。”
白练尘的手指收紧,皮子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张家庄在咱们西边。”她说,“如果游骑是从北边来的,为什么要绕到西边去劫掠?”
“因为东边有驻军的哨卡。”沈澜说,“虽然驻军腐败,但游骑也不愿轻易招惹。他们从北边山口进来,沿着西边的山道南下,劫掠几个村子后,再从西边的山谷绕回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
那条弧线的末端,正好经过白家村。
白练尘盯着地图,脑海里迅速计算着距离、时间和可能的路程。三天前劫了张家庄,如果游骑不急着撤退,继续沿着山道南下……
“他们可能今天到。”她低声说。
“也可能昨天夜里已经到了附近,在某个山坳里歇脚。”沈澜说,“雾气这么大,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话音未落,村口瞭望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破锣声!
“铛——铛铛铛!”
锣声急促而慌乱,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晨雾的寂静。紧接着是瞭望村民嘶哑的喊叫:“游骑!北边山道!有马!有马!”
白练尘猛地抬头。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瞭望台上那个村民正拼命敲着破锣,另一只手指着北方,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来了。”沈澜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
白练尘转身就往村里跑。
她的脚步很快,湿滑的泥土在脚下飞溅。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来了,真的来了。不是演习,不是想象,是真正的、会杀人的游骑。
村口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听到锣声,惊慌失措地往回跑,手里的锄头、扁担掉了一地。有妇人抱着孩子从屋里冲出来,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狗在狂吠,鸡在扑腾,整个村子像一锅突然烧开的滚水。
“大山叔!赵叔!”白练尘一边跑一边喊。
白大山和赵铁匠正从各自家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柴刀和铁锤。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慌,但看到白练尘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依赖。
“尘丫头!游骑来了!”白大山的声音在发抖。
“看到了。”白练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混乱的村口,“大山叔,你立刻去祠堂敲钟,把所有青壮都叫到村口来!赵叔,你去把咱们之前准备的木棍、石块都搬出来!”
“好、好!”两人转身就跑。
白练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身看向跟过来的沈澜和阿默:“沈公子,阿默兄弟,麻烦你们去村后山洞看看,确保老人妇孺转移的路线畅通。”
沈澜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不先顾着自己?”
“我是白家村的女儿。”白练尘说,“村子在,我在。”
沈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
他和阿默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白练尘继续往村口跑。祠堂的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铛铛铛铛,一声比一声急。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家里冲出来,男人们手里拿着农具,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女人们抱着孩子,拖着老人,哭喊着往后山方向跑。
“别乱!别乱跑!”白大山站在祠堂门口,拼命喊着,“青壮都到村口集合!老人孩子去后山洞!”
但他的喊声在混乱中显得那么无力。
白练尘冲到村口时,已经有二十多个青壮聚在那里。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还有几个拿着自制的竹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但眼睛里又有一丝不肯退缩的狠劲。
“练尘丫头!”李叔看到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怎么办?游骑快到了!”
白练尘爬上村口一个废弃的石磨。
她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惊慌的脸。雾气还在弥漫,但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沉闷、急促,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乡亲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游骑来了,十个人,十匹马。他们想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
下面一片死寂。
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白练尘继续说,“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后山,我们的家就在这里。跑了,家就没了。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现在,听我命令!”
“老人妇孺,立刻由王伯带队,从村后小路上山,进山洞!不准回头,不准停留!”
“所有青壮,拿起武器,按照我之前教过的‘三才守门’站位!三人一组,背靠背,依托村口栅栏和房屋巷道!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是一个组!”
“狗剩!二牛!”她指向两个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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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快的年轻后生,“你们俩去点燃村外上风处的湿草堆!点完立刻回来,不准恋战!”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断。
混乱的人群开始有了秩序。王伯带着老人妇孺往后山跑,青壮们迅速分组站位,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至少不再像无头苍蝇。狗剩和二牛接过火折子,猫着腰往村外冲去。
白练尘从石磨上跳下来。
她走到村口的栅栏旁——那是用粗木桩和荆棘编成的简陋屏障,只有半人高,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但她要的本来就不是硬挡。
“练尘。”
白大山和赵铁匠走到她身边,两人手里都拿着柴刀,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大山叔,赵叔。”白练尘看着他们,“游骑冲进来后,你们带第一组和第二组从两侧巷道包抄,用长木棍刺马腿。记住,刺完就退,不要缠斗。”
“明白!”
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外。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十几个黑影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匹的嘶鸣声、骑兵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像野兽的咆哮。为首的游骑已经举起了短弓,弓弦拉满的吱呀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白练尘!”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白练尘回头,看见白文博正从祠堂里冲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上还穿着那件粗麻孝衣,手里却抓着一把生锈的砍刀。
“你、你害死了我儿还不够,现在还要害死全村人吗!”他指着白练尘,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游骑来了!快跑啊!大家快跑啊!”
“闭嘴!”白大山厉喝一声,“文博,你再扰乱军心,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了!”白文博疯狂地笑着,转身就往村后跑,“我不陪你们送死!我要活着!我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澜和阿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村口,正好挡在他的去路上。
沈澜看着白文博,眼神冷得像冰:“白族长,现在回祠堂,关上门,还能活。再往前一步,游骑的箭可不长眼睛。”
白文博僵在原地,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看沈澜,又看看越来越近的游骑,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连滚爬爬地冲回祠堂,砰地关上了门。
“废物。”阿默低声说。
沈澜没有理会,他走到白练尘身边,和她并肩望向村外:“姑娘指挥若定,沈某略通武艺,愿听调遣。”
白练尘侧头看他。
晨雾中,沈澜的脸庞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她突然想起王二狗那天说的话——这个人,绝不只是个“略通文墨的读书人”。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沈公子和阿默兄弟,麻烦你们做游骑策应。”她说,“哪里防线薄弱,你们就去哪里支援。但记住,不要逞强,保命第一。”
“明白。”沈澜点头。
阿默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刀——那刀很短,不过一尺,刀身黝黑,刃口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他握刀的姿势很特别,拇指扣在刀背上,手腕微沉,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村外,湿草堆被点燃了。
浓烟滚滚升起,在晨雾中扩散开来,形成一片灰黄色的烟幕。烟雾很呛,带着湿草燃烧特有的酸涩气味,顺着风向往游骑的方向飘去。
马蹄声突然变得杂乱。
游骑显然没料到会有浓烟,马匹受惊,嘶鸣声更加尖锐。但为首的游骑头目很快稳住了阵脚,他发出一声怪叫,十几骑重新整队,加速向村口冲来!
白练尘能看清他们的样子了。
皮甲、毛毡帽、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里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马是北地矮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强,马蹄踏过泥土,溅起一片片泥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游骑头目已经举起了短弓,箭尖对准了村口栅栏后的村民。他咧开嘴,露出黄黑色的牙齿,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
白练尘看着身边紧张但未溃散的村民,看着紧握柴刀、手指关节发白的白大山和赵铁匠,看着身旁目光沉静的沈澜,深吸一口气——
“放他们进第一道栅栏。”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然后……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