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堂屋。
简陋的灵堂里,一口薄棺停在正中,棺木粗糙,漆色斑驳。白文博站在棺旁,一身粗麻孝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他双眼通红如血,死死盯住白练尘,那目光里翻滚着悲痛、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堂屋里弥漫着劣质香烛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道。白福的娘——一个瘦小的妇人瘫坐在棺前,哭声嘶哑断续,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几个白家的本家亲戚站在一旁,有的低头抹泪,有的则用警惕而敌视的目光扫视着院门外的人群。
“白练尘!”白文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还有脸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练尘身上。她站在院门口,阳光从身后斜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白文博。
“白福死了,我来看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看看?你是来看笑话的吧!”白文博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儿!三十板子!三十板子啊!活生生把人打死了!”
他声音里的悲痛太过真实,让围观的不少妇人都红了眼眶。
白练尘没有立刻反驳。
她迈步走进院子,脚步不疾不徐。李叔和王伯紧跟在她身后,脸色凝重。院里的白家亲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往堂屋的路。
“白福昨天挨板子时,我也在场。”白练尘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三十板子,行刑的是赵铁匠和李叔家的两个后生。他们下手有分寸,绝不会要人性命。”
“有分寸?”白文博冷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你告诉我,我儿现在为什么躺在棺材里?为什么?!”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棺盖。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啊!”
棺木里,白福仰面躺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粗布衣裳,但腰臀处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空气中那股酸腐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白练尘走近棺材。
她俯身仔细查看。白福的脸肿胀得厉害,眼睑和嘴唇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她伸手,指尖在距离白福脖颈一寸处停住——那里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点。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抬头问。
白文博的婆娘抽噎着回答:“昨、昨晚……他说疼得厉害,我们给他敷了草药……今早、今早我去叫他吃饭,就、就……”
“昨晚敷的什么草药?”白练尘追问。
“就、就是后山采的止血草,捣碎了敷的……”妇人哭得更凶了。
白练尘直起身,目光扫过白福腰臀处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边缘还有些发黑。
她心里有了猜测。
“白福昨天挨完板子,是不是发烧了?”她问。
白文博一愣,随即咬牙道:“发烧又怎样?还不是你打的!”
“发烧,伤口红肿发黑,脸色青紫……”白练尘缓缓道,“这是伤口溃烂,毒气入心。不是板子打死的,是伤口感染,没及时救治。”
“你胡说!”白文博怒吼,“什么感染不感染!就是你打死的!我要报官!我要让你偿命!”
“报官可以。”白练尘平静地看着他,“但官府验尸,也会看出死因。白福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昨天行刑时伤口只是皮肉伤,今天就成了这样——要么是你们敷的草药有问题,要么是白福自己身体太弱,扛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或者,有人在他伤口上动了手脚,故意让伤口恶化。”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白文博的脸色瞬间变了。
围观的村民也骚动起来。
“动了手脚?”
“什么意思?”
“难道……”
白练尘不再看白文博,转身面向院外的村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锐利。
“各位乡亲。”她提高声音,“白福死了,我也很难过。但事情要讲道理。昨天三十板子,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打得是重,但绝不致命。白福的死,是伤口溃烂引起的。至于为什么会溃烂——”
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要么是草药不对,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活。”
“你血口喷人!”白文博气得浑身发抖,“我、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
“我没说是你。”白练尘淡淡道,“但白福死了,对谁最有利?昨天他刚认了罪,赔了粮食,今天他就死了——死得这么巧,正好可以栽赃给我,说我‘打死人’,逼我认罪,甚至让我偿命。这样一来,昨天那场公审的结果,就可以推翻了。该赔的粮食不用赔了,该认的错也不用认了。”
她每说一句,白文博的脸色就白一分。
院外的村民窃窃私语起来。
“是啊……这也太巧了……”
“白福那身子骨,三十板子确实不至于……”
“难道真有人……”
李叔这时上前一步,沉声道:“白文博,尘丫头说得在理。白福的死因蹊跷,不能就这么赖在她头上。你要是真想报官,咱们就一起报,让仵作来验尸,看看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伯也附和:“对!验尸!要是真验出来是板子打死的,我们认!要是验出来是别的,你也别想冤枉人!”
白文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看棺材里的儿子,又看看院外那些村民的眼神——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同情,反而多了怀疑和审视。
他知道,自己输了。
白练尘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出院子。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她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敬佩,有畏惧,也有重新燃起的信任。
“尘丫头……”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那、那白福这事……”
“白福死了,是他命不好。”白练尘停下脚步,声音清晰,“但这事与我无关。各位乡亲要是信我,就散了吧。要是不信,等官府来查,自然水落石出。”
她说完,径直朝自家方向走去。
李叔和王伯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白文博嘶哑的哭声,但那哭声里,已经少了最初的理直气壮。
***
半个月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白家村东头那片快菜田里已经热闹非凡。
翠绿的小白菜挤挤挨挨地长在垄上,叶片肥厚水灵,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的萝卜田里,一个个白萝卜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我的天爷!”李叔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一片白菜叶子,那叶片厚实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这、这才半个月啊!往常种白菜,少说也得一个多月才能长成这样!”
王伯也咧着嘴笑:“你看这萝卜,个个都比拳头大!尘丫头,你这法子神了!”
田里,参与种菜的十几户人家都来了。男人们挽着袖子,女人们挎着竹篮,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香,还有晨雾带来的湿润凉意。
白练尘站在田头,看着这片长势喜人的菜田,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要来田里转几圈。灵泉稀释后浇灌,加上她根据前世知识调整的种植密度和施肥方法,这些蔬菜长得比预期还要好。
更重要的是,白福的死带来的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了。
那天之后,白文博没再提报官的事。白福匆匆下葬,白家闭门不出,村里关于“伤口感染”和“有人动手脚”的议论也慢慢淡去。但所有人都明白,白练尘在那场对峙中赢了——她不仅洗清了自己“打死人”的嫌疑,还让白文博彻底失去了在村里的威信。
现在,这片丰收的菜田,将成为她建立新威信的最好机会。
“大家听我说。”白练尘提高声音。
田里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收菜,咱们统一采收。”她指着田垄,“小白菜要连根拔,萝卜要小心挖,别伤了皮。收好的菜按户分堆,一会儿我联系了路过的商队,咱们直接在这里卖。”
“商队?”有人惊讶,“尘丫头,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天下午,有一支小商队从北边过来,要在村里歇脚。”白练尘解释,“我跟他们掌柜说了,咱们有新鲜蔬菜,他们愿意收。”
其实哪有什么偶遇的商队。
是她三天前就通过空间里的物资,在县城黑市换了些铜钱,然后雇了两个跑腿的,去附近镇子散播消息,说白家村有反季节的新鲜蔬菜。这支商队,是她特意引来的。
但这些,她不会说。
“那、那能卖多少钱?”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白练尘笑了笑:“现在市面上,新鲜小白菜一斤三文钱,萝卜两文。咱们这菜品质好,又是反季节的,我谈的价格是白菜五文,萝卜三文。”
“五文?!”
“三文?!”
田里炸开了锅。
往常他们种菜,要么自己吃,要么挑到镇上去卖,来回大半天,价格还被压得低。现在在家门口就能卖,价格还翻了一番!
“尘丫头,你说的是真的?”李叔声音都颤了。
“真的。”白练尘点头,“不过有个条件——咱们的菜要统一卖,价格统一,不能自己私下跟商队谈。卖的钱,按各家出的地和工分,该多少是多少。”
“应该的!应该的!”
“听尘丫头的!”
众人纷纷应和,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采收开始了。
男人们弯腰拔菜,女人们小心地抖掉根上的泥土,孩子们帮着把菜整齐地码进竹篮。田垄间响起一片欢快的说笑声,锄头挖进泥土的闷响、蔬菜被拔起的清脆声响、还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丰收的乐章。
白练尘也挽起袖子下田。
她手法熟练,拔菜、抖土、码放,一气呵成。指尖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带着微凉的触感。白菜叶子蹭过手背,留下淡淡的青草香。阳光渐渐升高,晒得后背暖烘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菜都采收完毕。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绿色的小山。小白菜水灵灵地泛着光,萝卜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商队的人也被引了过来——三个中年汉子,赶着两辆驴车,车上堆着些布匹和杂货。
领头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睛很亮。他走到菜堆前,拿起一棵白菜仔细看了看,又掰了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水足,甜。”他点点头,又拿起一个萝卜掂了掂,“个头也匀称。行,就按之前说的价,白菜五文,萝卜三文。过秤吧。”
一杆大秤被抬了过来。
白菜一筐筐过秤,萝卜一筐筐计数。孙掌柜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围观的村民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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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紧紧盯着那跳动的算珠。
“白菜总共二百三十斤,五文一斤,一千一百五十文。”
“萝卜一百八十个,按个头算,约莫三百斤,三文一斤,九百文。”
“合计两千零五十文。”
孙掌柜报出数字的瞬间,田埂上爆发出欢呼声。
“两千文!两千文啊!”
“我的天,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家能分多少?能分多少?”
白练尘接过孙掌柜递过来的一串串铜钱,沉甸甸的,在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转身,看向眼巴巴望着她的村民。
“按之前说好的,地租占三成,工分占七成。”她声音清晰,“地租一共六百一十五文,归村里公账,以后修路、挖井用。工分一千四百三十五文,按各家出的工分算。”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开始念名字分钱。
“李叔家,工分三十,分得一百五十文。”
“王伯家,工分二十八,分得一百四十文。”
“张婶家,工分二十五,分得一百二十五文。”
……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户人家欢天喜地地上前领钱。铜钱落在手里的感觉实实在在,有些人捧着钱,手都在抖。
轮到白练尘自己时,她只取了地租里属于自家那块地的部分——九十文。工分她没算,因为她说自己只是出主意,没下地干活。
“那怎么行!”李叔第一个反对,“尘丫头,这法子是你想的,菜是你联系的商队,你该拿大头!”
“对!该拿!”
众人纷纷附和。
白练尘摇摇头:“规矩就是规矩。我出了地,拿了地租,够了。剩下的钱,我有个想法——”
她顿了顿,看向人群:“咱们村有几户孤寡老人,田少力薄,这次也没参与种菜。我想从公账里拿出两百文,换成粮食分给他们,让这个冬天好过些。”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尘丫头仁义!”
“就该这样!”
那几户被点名的孤寡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眼眶都红了。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拉着白练尘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白练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阳光洒在田埂上,铜钱的腥锈味、蔬菜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还有人们脸上真挚的笑容,混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心头发暖的气息。
***
傍晚时分,白练尘家的小院里。
白老爹和白大娘坐在门槛上,一个在编竹筐,一个在择菜。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
白练尘把今天分到的九十文钱交给白大娘。
“娘,收着。”
白大娘接过钱,手有些抖:“尘儿,这、这真是咱家地里挣的?”
“嗯。”白练尘点头,“以后还会更多。”
白老爹放下手里的竹篾,抬头看她,眼神复杂:“尘丫头,今天……村里好些人来找我,说想跟你学种菜,想跟着你‘干’。”
“我知道。”白练尘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拿起一个萝卜削皮。萝卜皮很薄,刀刃划过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白色的萝卜肉露出来,泛着水光。
“爹,娘。”她削完皮,把萝卜切成小块,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咱们村太穷了。光靠种那点粮食,交完税就剩不下什么。我想带着大家,种些值钱的东西,养些鸡鸭,慢慢把日子过好。”
白大娘抹了抹眼角:“娘知道你有本事……可、可这会不会太招眼?今天那商队……”
“招眼是肯定的。”白练尘平静地说,“但咱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怕什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皂隶衣裳的汉子晃悠着走进来,腰里挂着铁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税吏王二狗。
“哟,吃饭呢?”王二狗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白大娘手里的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白家嫂子,今年秋税该交了,你家该是一石二斗粮,二百文钱。”
白大娘连忙起身:“王、王差爷,我们这就……”
“不急。”王二狗摆摆手,视线落在白练尘身上,“白家丫头,听说你今天带着村里人卖菜,挣了不少?”
白练尘站起身:“王差爷消息灵通。”
“呵呵。”王二狗笑了两声,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不仅我消息灵通,县太爷也听说了——白家村出了个能人,半个月种出一茬菜,还卖了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盯着白练尘:“丫头,你这种菜的法子,有点意思啊。我们县太爷,最近也对农事很感兴趣,想请你去县衙,好好‘请教请教’。”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白练尘看着王二狗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县太爷感兴趣?
是感兴趣,还是觉得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县太爷抬爱了。民女只是瞎琢磨的土法子,不值一提。”
“值不值一提,去了才知道。”王二狗从怀里掏出税册,慢悠悠地翻着,“对了,今天我来收税,看到好几户人家,不仅粮够,还有余钱——这可稀奇。往年这时候,不都是东拼西凑,哭爹喊娘的吗?”
他合上册子,皮笑肉不笑:“白家丫头好本事啊。这菜种得……可真够快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像试探,也像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