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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神秘客至,初见沈澜

作者:瑄芝御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白福缩在溪边那片灌木丛后,已经整整三天了。


    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半旧的裤腿,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溪边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田地。三天前,这里还只是普通的坡地,如今却已截然不同——垄沟笔直得像是用墨线弹过,覆土均匀平整,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那几垄地里的苗,出得也太齐整了。


    就在昨天傍晚,白练尘带着李叔、王伯他们来看过。当时白福趴得更低,透过灌木缝隙,清楚地看到那丫头蹲在垄边,手指轻轻拨开表土,露出一丛丛嫩绿的小芽。那些菜苗不过指甲盖大小,却异常健壮,叶片肥厚,颜色是那种透着生机的翠绿,密密麻麻地从垄上探出头来,几乎每一粒种子都发了芽。


    李叔当时就“哎哟”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真出了!还出得这么齐整!”


    王伯更是直接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株小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这苗……看着就精神!比咱们往年种的强多了!”


    白福记得自己当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憋闷。他爹白文博让他来盯着,本意是看笑话,等着看白家丫头怎么出丑。可现在……这苗出得这么好,哪像是要失败的样子?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嘀咕:这才三天啊,寻常菜籽出苗哪有这么快?


    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微带寒意的草木气息。白福缩了缩脖子,正打算换个姿势,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溪水声,也不是鸟鸣,而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土路的沉闷声响。


    他下意识地扭头,透过灌木稀疏处望向村口方向。


    两匹马,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正缓缓驶入白家村。


    马是普通的黄骠马,毛色黯淡,车也是寻常商旅用的样式,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脸。但白福的目光,却被骑马走在前面那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长衫,腰间系着同色布带,头上只简单束了根木簪。衣着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可那身姿气度却截然不同——他背脊挺得笔直,坐在马上的姿态松弛而沉稳,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干净。晨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和挺直的鼻梁,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比寻常书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与锐利。


    他身后跟着个同样骑马的随从,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沉默得像块石头,腰间挎着把用布裹了鞘的长刀。


    马车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年轻公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自然。他拍了拍马颈,目光已开始打量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落——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晾晒在院中的粗布衣裳、远处山坡上零星的梯田。他的视线在白福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扫过,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白福心里一紧,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这位公子,可是要寻人?”


    白福听见他爹白文博的声音从村道那头传来。他悄悄抬眼,看见白文博正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惯常的、面对外乡人时那种既客气又带着审视的笑容。


    年轻公子转过身,朝白文博拱手一礼,动作标准而从容:“老丈有礼。在下沈澜,游学至此,听闻贵地民风淳朴,想借宿几日,顺便了解些风土人情,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白文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那身旧衣和那匹普通的马匹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他身后沉默的随从和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原来是游学的读书人,失敬失敬。咱们白家村虽是小地方,但祠堂旁倒有几间闲置的屋舍,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只是条件简陋,怕委屈了公子。”


    “能遮风避雨即可,多谢老丈。”沈澜微笑颔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递了过去,“这是这几日的食宿费用,还请老丈莫要推辞。”


    白文博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更盛:“公子太客气了。这边请,这边请。”


    白福看着父亲引着那两人一车往祠堂方向走去,心里琢磨着:游学的读书人?这年头,北边不太平,还有读书人往边陲跑?他摇摇头,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盯紧溪边那片地。他重新趴好,目光转回田垄。


    田边,白练尘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竹筒,正仔细地给每一垄菜苗浇水。水流细细的,均匀地渗入土中。她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李叔和王伯也在不远处忙活着,给田埂加固,拔除刚冒头的杂草。


    白福看着那片长势喜人的嫩苗,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


    祠堂在白家村东头,是村里唯一一座青砖瓦房,虽也老旧,但比起周围的土坯房已算气派。祠堂旁确实有三间闲置的厢房,原是给来村中祭祖的外姓亲戚暂住用的,平日锁着,里面堆了些杂物。


    白文博亲自开了锁,又唤来两个村妇帮忙打扫。沈澜的随从——那个叫阿默的沉默汉子——也挽起袖子一起动手,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最大那间厢房收拾了出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半旧的衣柜。窗户纸有些破损,透进斑驳的光影。但收拾干净后,倒也整洁。


    沈澜站在屋中,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谁留下的、已经干枯的野草上。他伸手拂去叶片上的灰尘,转身对白文博笑道:“甚好,有劳老丈了。”


    “公子不嫌弃就好。”白文博搓着手,“不知公子用过早膳没有?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但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不必麻烦,我们自带了些干粮。”沈澜从阿默手中接过一个包袱,取出几块面饼和一皮囊清水,“倒是想向老丈打听些事情——我一路行来,见贵村田地打理得颇为齐整,尤其是西头溪边那几垄,苗出得极好,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种植法子?”


    白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公子好眼力。那几垄地啊……是村里几户人家合伙种的试验田,说是试种些快熟的菜蔬。法子嘛,也就是寻常种法,许是地肥、水好。”


    “试验田?”沈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说法倒是新鲜。不知是谁的主意?”


    “这个……”白文博迟疑了一下,含糊道,“是村里几个老把式凑一起琢磨的。咱们乡下人,没什么见识,就是瞎折腾。”


    沈澜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问起村里的收成、赋税、北边边境的传闻。白文博一一作答,语气谨慎,多是诉苦和抱怨赋税沉重、日子艰难,对边境之事则语焉不详,只说偶尔能听见北边有马蹄声,但边军守着,应该无碍。


    聊了约莫一刻钟,沈澜拱手道谢,说想自己在村里走走看看。白文博自然不好阻拦,只嘱咐他莫要走远,北边山林里有野物。


    待白文博离开,沈澜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向村西方向。


    阿默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这村正说话不尽不实。”


    “看出来了。”沈澜声音平静,“提到溪边那几垄地时,他眼神闪烁,语带保留。一个边陲小村的村正,对外乡人防备些也正常,但他似乎……不太愿意提那块地,尤其是提那块地的主意人。”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阿默:“你去村里转转,听听村民怎么说。注意分寸。”


    “是。”阿默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澜独自在屋中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山川河流、村镇关隘一一标注。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线条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标着“白家村”的小点上。


    这里,离北境苍狼部活动频繁的区域,已不足两百里。


    他收起地图,也走出房门。


    ***


    白家村不大,从祠堂走到村西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沈澜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低矮的院墙、简陋的农具、晾晒的粮食、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这个村子很穷,大多数人家房屋破旧,村民面有菜色,孩子们光着脚在土路上跑,衣服上打着补丁。


    但也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比如,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摆着一种式样特别的犁——不是常见的直辕犁,而是辕头弯曲、犁铧角度更倾斜的样式。沈澜虽不通农事,但也读过些农书,知道这种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翻土更深,是前朝才逐渐推广开来的改良农具。可在这等边陲穷村,竟能看到不止一架?


    又比如,村中水井旁,架着一架简易的、用竹筒和木架制成的提水装置,利用杠杆原理,让妇孺也能较轻松地打上水来。这装置结构简单,却实用。


    再比如,他走到村西头,远远便看见了溪边那片被白福盯了三天、也被白文博含糊带过的“试验田”。


    此时已近午时,阳光正好。沈澜站在田埂上方的土坡上,看得更清楚了。


    那几垄地打理得堪称精致。垄沟笔直,间距均匀,覆土平整,田埂加固得结实整齐。地里的菜苗不过三四天光景,却已长到两寸来高,叶片肥厚油绿,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更难得的是,苗出得极齐,几乎没有缺棵,长势也一致,像是用尺子量着种出来的。


    田边,一个穿着半旧碎花布衫、身形瘦小的小姑娘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根削尖的小木棍,仔细地给菜苗间苗。她动作熟练,每拔掉一株弱苗,都会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她身边放着个木桶,桶里是清澈的溪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沈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十二三岁的年纪,头发用布条简单束在脑后,露出清瘦的侧脸。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小麦色,但五官生得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低垂着看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神专注得近乎肃穆。


    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沈澜微微一怔。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的水,没有寻常农家少女见到陌生男子时的羞怯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


    “这位姑娘,”沈澜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这菜种得真好,不知是什么品种?”


    白练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寻常小白菜,长得快些。”


    “长得确实快。”沈澜走近几步,在田边蹲下,仔细看了看苗株,“我游历过不少地方,没见过出苗这么齐、长势这么旺的小白菜。姑娘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白练尘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公子衣着朴素,但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没有劳作的茧子,说话语气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不是普通读书人。


    “没什么特别的。”她语气平淡,“选好种,浸透水,地整平,肥施足,水浇匀,苗自然长得好。”


    她说得简单,但沈澜听出了门道——选种、浸种、整地、施肥、浇水,每一步都有讲究。而且她说话条理清晰,用词准确,不像个没念过书的农家女。


    “姑娘懂得真多。”沈澜笑了笑,目光扫过田边那些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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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过的锄头、耙子,“这些农具,也是姑娘的主意?”


    白练尘没回答,反问道:“公子是游学的?”


    “是。途经此地,想看看边陲民生。”沈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姑娘是白家村人?”


    “是。”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白练尘。”


    “白姑娘。”沈澜拱手,“方才听村里几位老人家说,这‘快菜田’的主意是白姑娘出的,真是令人钦佩。不知这菜,要多少天能收?”


    白练尘沉默了一下,才道:“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


    沈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小白菜从播种到收获,至少也要一个月,若遇天气不好,更久。二十天……这几乎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面上依旧温和:“若真能二十天收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我一路行来,见许多地方赋税沉重,百姓青黄不接,若有这等快熟菜蔬,能救急不少。”


    白练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时,李叔和王伯从溪边打水回来,看见田边站着个陌生公子,都愣了一下。李叔放下水桶,擦了把汗,憨笑道:“这位公子是?”


    “游学的沈公子。”白练尘简单介绍。


    李叔“哦”了一声,打量了沈澜几眼,又看看田里的菜苗,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沈公子也看出咱们这菜种得好了?都是练尘丫头的主意!这苗出得多齐整,看着就喜人!”


    王伯也凑过来,指着田垄:“公子您看,这垄沟,这间距,都是按丫头说的弄的。往年咱们种菜,哪有这么讲究?可你看这苗,就是不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白练尘的夸赞。沈澜含笑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白练尘身上。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得意,也不谦逊,仿佛那些夸奖与她无关。


    又聊了几句,沈澜告辞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练尘已重新蹲回田边,继续间苗。阳光洒在她瘦小的背影上,在田垄间投下一道专注的影子。


    ***


    傍晚时分,沈澜站在村北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


    从这里望去,整个白家村尽收眼底——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暗的天色。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脊线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苍茫。山的那一边,就是北境,是苍狼部游骑出没的地方。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拂动他的衣摆。


    阿默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


    “打听出什么了?”沈澜没有回头。


    “溪边那几垄地,确实是那白家丫头的主意。村里人都说,那丫头一个多月前病了一场,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懂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除了种菜,还教人改农具、做提水架。村正白文博似乎不太待见白家,但具体原因不明。”


    沈澜点点头:“还有呢?”


    “白家是外来户,二十多年前逃荒到此落户。白练尘的生母早逝,据说是病死的,留下个包裹,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她父亲白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王氏是本地人。家里穷,欠着税粮,所以那丫头才急着种快菜。”


    “二十多年前逃荒来的……”沈澜轻声重复,目光望向北方群山,“北边,有消息吗?”


    阿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听风阁’传来的密报,苍狼部游骑最近活动频繁,最近的一支,离此地已不足百里。他们似乎在试探边军防线的薄弱处。而驻守此段的边军将领……是秦相的人,近日称病不出,防务松懈。”


    沈澜的眼神冷了下来。


    秦相。秦桧。


    他这次微服北巡,明为游学,实为两件事:一是亲眼看看边陲实情,二是暗中查访当年镇国大将军白起风谋反案的蛛丝马迹。白起风当年镇守北境,威震苍狼,却突然被诬谋反,满门抄斩。此案疑点重重,沈澜登基后便一直暗中调查。


    而秦桧,正是当年力主定案、罗织罪证的主谋之一。


    如今,秦桧把持朝政,党羽遍布,连边军都被渗透。苍狼部游骑逼近,边军却按兵不动……这其中的意味,让人心寒。


    “公子,”阿默迟疑了一下,“那白家丫头……要不要再查查?她懂的东西,不像是寻常农家女该知道的。”


    沈澜沉默了片刻。


    暮色渐浓,山风更凉。他望着山下那片已点起零星灯火的小村落,望着西头溪边那几垄在暮色中依旧能看出整齐轮廓的田地。


    “此村农事,暗合古法革新之理,不似寻常农人所能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选种、浸种、整地、改良农具……每一步都透着章法,却又简洁实用。那个白家……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阿默:“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她。我倒要看看,这二十天后,她的‘快菜’能不能真收上来。至于北边……”


    他望向北方深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既然边军不动,那我们就自己看看,苍狼部的游骑,到底想干什么。”


    阿默躬身:“是。”


    沈澜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村落,转身朝山下走去。衣袂在晚风中翻飞,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而在村西溪边,白练尘刚刚给最后一垄菜苗浇完水。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无意间扫过北边的山坡。


    暮色中,似乎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山坡上走下,消失在村道尽头。


    她眯了眯眼,提起空了的木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田垄,嫩绿的菜苗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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