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夕阳还未沉,西面的天空仍留有绯红的流光,像是一把火烧了半边天。
“卓映雪,你紧张吗?”
画时眠三两下上了树,坐在横出来的桃树枝上,扒开团成一簇的桃叶,透过桃叶的间隙低头看他,她把双臂架在桃枝上,桃枝随着她力道的加重而晃晃悠悠,她的小腿也晃晃悠悠。
怀中的竹篮蓦地一沉,是小姐往里面丢了个桃子。
卓映雪像是才回过神来,往上托了托竹篮,说道:“还好,小姐。”
他末了又补充一句:“不紧张。”
画时眠略一使劲,摘下一颗呈阳面的大桃子,紧挨在一起的几棵桃树连带着轻微晃动,她用袖子擦擦红得发紫的桃子表皮,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我听师姐们说,当年妄尘师兄宗门大比时,因为在同一届的外门弟子中打败天下无敌手,所以申请了越级挑战,爹爹和诸位峰主们商议过后破例允许了,他便挑选了当时宗门大比的主持人季巧师兄,大战三百回合,最终以一剑挑翻季巧师兄夺得魁首。”
这还是上次她去找重曦师姐为软猬甲塑形的时候听来的笑料,好在季巧师兄是个大方的,也不羞于提及此事,相反,在妄尘师兄被爹爹收为亲传弟子时他还替他自豪。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间新秀胜旧章。他是这么说的。
等再过几年,季巧借历练之名四处替重曦寻找她想要的千奇百怪的矿石秘宝,便不再主持宗门大比了,全部由连妄尘接手,直至今日。
她迎着夕阳,因而说话时面颊染上大片的红,眼睛亮晶晶的。
卓映雪用膝盖顶着竹篮,好让自己腾出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手帕,递到画时眠手上:“越级挑战?”
原来还可以这样。
“嗯,”画时眠把啃完的桃子往后一扔,又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扔进下面的竹篮里,“不过在妄尘师兄之后,便没有人再这样做过了。”
因为后来新收的外门弟子一届更比一届差。
还越级挑战呢,不拐回去欺负三四岁的小毛头就不错了。
“小姐,”卓映雪仰头看着她:“你觉得如果我和连师兄有幸切磋,谁能取胜?”
画时眠趴在桃枝上,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的程度不亚于我问你蚂蚁和大象掰手腕谁会赢一样。”
卓映雪不死心,继续追问:“倘若我赢了呢?”
画时眠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天爆笑,笑得桃枝乱颤:“卓映雪,你别逗我笑了好吗!我要从树上掉下去了!”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掀起一阵尘土:“你知道吗?不管是剑灵峰内的比试还是全宗门的比试,妄尘师兄至今无败绩,魁首拿到手软,我——莫说我了,甚至是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妄尘师兄就在练剑了,你准备拿什么和他比,一腔孤勇?”
她用手指点点卓映雪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若是别人听见了多让人笑话。
卓映雪果真没有再提,他沉默下来,默默跟在画时眠身后前往第二棵桃树。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爽,当然不是针对画时眠,也不是针对她的话——毕竟换谁来也不会相信他在剑招上能胜过连妄尘。
他是对画时眠无条件吹捧连妄尘这件事感到不爽。
他甚至暗搓搓地想连妄尘是不是给小姐下了什么迷药,让小姐能如此死心塌地地如此崇拜他。
无非是修为高了些,身手好些罢了,他也未尝做不到。
下午季巧说过的那些话不知为何又在耳畔徐徐萦绕,像蚊子一样,惹得卓映雪心烦意乱。
他却搞不清这股烦躁的源头。
前方画时眠后脑左侧的发环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晃,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吸引着卓映雪的视线,他就这么盯着,心里的无名火莫名被熄灭了些许。
他握紧篮子的提手,纠缠扭曲的竹条嵌进掌心中,徒留一抹泛红。
总算在天黑之前摘满了一篮桃子,剩下的几棵明日再说吧。
她崭新的灯笼裤上蹭的全是泥,还有不少地方都抽丝了,画时眠心疼地摸摸勾丝的地方,换上一条新裤子。
今日又是忙着果果的事情又是忙桃子的事情,前前后后跑了不少地方,忙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闲下来了才发觉小腿酸痛得要命。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有点羡慕开天隙的修士们,时不时就在天上飞来飞去,御剑的御剑,御兽的御兽。
再不济还有个缩地成寸符,多方便出行啊。
画时眠揉了揉小腿,找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面倒是装着各式各样的符箓,不乏有一沓一沓的缩地成寸符,可她用不了,这是需要灵力催动的符箓。
这些符箓在她手中还没有白纸来的用处大。
白纸还能擦脸呢,符箓擦脸只会蹭一脸朱砂,像鬼一样。
—
外门弟子也并不是成天一天到晚只知道上课和修炼的,袭无宗会给外门弟子每月三天的月假,月假里弟子去哪儿、做什么都不受限制,只要写个请假条交给戒律长老即可。
卓映雪从未休过月假,因为他每日的生活就是伤心崖和剑灵峰两点一线,无处可去。
“真是少见,卓映雪,这还是你插班以来第一次休假。”
临近乞巧节,出入戒律堂的人数明显增多,大部分都是来请假出去玩的,戒律长老惊奇地多看了卓映雪两眼,在请假条上留下一抹灵力残留。
卓映雪笑了笑,没做回答。
戒律长老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走了,后面还排着一长队人呢。
因为小姐要出去玩。
其实是画时眠想让卓映雪出去放松放松。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给卓映雪更多的关爱,只好采用最土但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带他四处玩,给他买东西。
反正不管是金银铜板还是灵石,都是袭无宗最不缺的东西。
正好七夕快到了,她便借着这个由头,让卓映雪请了一天假,陪她下山逛庙会。
庙会不管是对于画时眠还是对于卓映雪都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名词。
前者是因为前世一直隐居云台虚白,从未出过云台谷,而这一世又一直住在袭无宗里,唯一一次下山还是因为天隙未开而离家出走,找到卓映雪之后又被连妄尘带了回去。
后者更不必多说,他短暂的前十二年基本上一半都被凶煞之地占据,另一半被斗兽场占据。
因此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澈的疑惑:
——下一步要干嘛?
“小姐,你不是说要买新裙子吗?”还是卓映雪率先提醒道。
“噢——没错!”画时眠打了个响指,“我是要买东西来着!”
她想牵起卓映雪的手腕,蓦地想起他手腕上配备着自己的软猬甲,贸然触碰恐怕会被伤到,于是在空中生硬地一顿,改为牵起他的手。
少年的掌心里由于长时间的练剑,已经留下了薄薄一层硬茧,她不自觉地蜷曲手指,在上面挠了挠。
和果果的刺手感差不多。
她放远视线,四处寻找着什么,终于眼前一亮,带着卓映雪进了一家香粉铺子。
各式各样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往卓映雪鼻子里钻,他不动声色地敛息。
不及小姐身上的果香万分。
他不懂小姐为何要带他来这里,明明袭无宗中有更多比这好闻的香。
但是小姐牵着他的手。
“找到了,是这个。”
画时眠拿起几个小巧精致的盒子,里面盛着的是满满一盒乳白色的膏体,她又是看又是嗅地对比片刻,最终选定一款,付了钱。
她松开手,没注意卓映雪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指腹在膏体上面打转几圈,膏体便像融化了一样像四周堆积,中央显现出不明显的圆润凹陷。
画时眠取出一小块膏体,摊开卓映雪的手掌,轻轻擦在他掌心的硬茧上。
“你整日修炼属实是很辛苦哦,你看看,你的皮肤都粗糙了许多,还长了一层茧子,这个香膏你拿回去,每天洗完手,涂在茧子上还有手背上,皮肤会好很多。”
她涂抹香膏的时候把头低得距离卓映雪很近,垂下的眼睫像蝴蝶,在灯火下扑簌簌振翅。
柔软的指腹在掌心里来回转着圈,使得那块本应毫无知觉的皮肤竟奇异地泛起一抹痒意。
画时眠只顾着怎么才能对他更好一点了,却忘了卓映雪其实并不需要这个。
硬茧是为了能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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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皮肤不受伤害。
卓映雪自然知道,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摊开另一只手,小声道:“小姐,这只手也有。”
于是画时眠又沾了一点香膏,在他另一只手上也涂了一层。
像卓映雪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体抽条是最快的,可能昨日才与伤心崖的野草齐平,第二日再看时,已经与后山的桃树一样高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卓映雪的确长得很快,虽然他平时只能用两套外门弟子的宗服来回换着穿,但画时眠还是为他挑选了许多衣服。
“总不好每次出门都穿宗服吧,就当下次出来玩的时候穿呗。”
画时眠又拿起一件玄色成衣,在他身上比了比,放回原处。
不好不好,他不适合穿深色。
小姐说还有下次。
卓映雪跟在画时眠身后,两手提着的袋子越来越多,他们走走停停,每停下来一刻,他手里的袋子都会多一个。
里面装的全是为他置办的东西。
这些应该够了吧?
画时眠走累了,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寺庙前的石阶上歇会儿,她锤锤小腿,心说话本里的男主角为女主角豪掷千金的时候,女主角总是感动得要落泪。
卓映雪没落泪,他面上很少出现大幅度的表情,除非是笑起来。
“卓映雪,”她用手肘捅捅卓映雪,吞了口口水,“你开心吗?”
月光皎若润玉,照得少女摊在台阶的裙摆熠熠生辉,像织进了满天的星子。
她像玉兔一样抱膝,让自己看起来呈毛茸茸的圆球状。
“小姐,我很开心。”
画时眠松了口气。
开心就好。
她歇够了,扶着石头做的扶手站起来伸伸腿儿,指着寺庙深处的一汪水潭,问向卓映雪:“要不要去许愿?”
卓映雪不解道:“许愿?”
水潭清澈见底,鹅卵石铺陈开来,水面偶有粼粼银光,那是锦鲤的尾巴掀起的纹路。
画时眠站在水潭前,从小荷包里翻找出两枚铜板,递给卓映雪一枚:“我听说,往水池里扔进一枚铜板,然后虔诚的许愿,愿望就会被天上的神仙听到,帮我们实现。”
她说完,率先扔进一枚铜板,水面咕咚一声,铜板沉入池底。
她双目紧闭,双手合十,模样甚是虔诚。
可是卓映雪好像没什么愿望,但他不愿辜负画时眠的心意,思考片刻,也扔了铜板进去,和画时眠的那枚叠在一起。
画时眠心说,希望卓映雪的心窍快快养成。
卓映雪心说,希望小姐的愿望全都实现。
—
等画时眠和卓映雪回到伤心崖之后,发现连妄尘已经来过了。
“这一定就是妄尘师兄说的奇花了!”
画时眠啧啧称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连围着大门转了好几圈。
先前被她扣出裂纹的白瓷落地花瓶已经被撤走,连妄尘为她换上了两个四方的琉璃花樽,里面盛着远从北域带来的雪水,浸着比她还高的花。
看着与玉台金盏相似,只是通体皆为透明,叶片宛若水头极好的翡翠,花瓣则像温润的玉片,有规律地层层堆叠,煞是动人。
“卓映雪,你先休息吧,趁着不是很晚,我去找一趟妄尘师兄,亲自谢谢他!”
妄尘师兄从大老远的地方回来,还特意给她带了花,发现她不在一定很失落。
“卓映雪?”
画时眠见他还盯着花发呆,临出门前又叫了他一声。
“嗯,小姐去吧,”卓映雪揉揉眉心,后撤两步,扯出一个微笑:“我等小姐回来。”
危险。
这两株花上面隐约传来一种极淡却令他生怖的气息。
那黏腻的、十分熟悉的、似乎从他骨血中剥离出来的恶心气息。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卓映雪有些喘不过气,他单膝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心口的位置,窒息感如潮水涌来,极度的恐惧像蛛丝在脑海里蔓延,他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这股气息的源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上面沾染的气息实在太少了,顷刻间挥发而去,像是只剩头尾的绳子,中间的断开的地方使他无论如何也摸索不到。
他......到底在何处见过这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