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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眼泪

作者:泛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妄尘师兄,还没到吗?”


    女孩儿蜷缩在厚实的斗篷之下,被温润少年稳稳单手抱在怀里。


    “小姐莫急,还有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连妄尘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像山涧流水般温和,“小姐此番出行,可把师尊担心坏了,连夜把我从神不渡召回去,翻天覆地地寻你。”


    画时眠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正欲把头探出来看看站在剑尾的卓映雪有没有掉下去,


    就被割来的疾风噎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小姐躲好便是,高空风大,当心伤到。”


    “我没事。”


    卓映雪似是猜到了画时眠的心思,屏息中还能分神回答她一句。


    狂风似刃,要不是他紧紧抓住连妄尘的衣摆,只怕不出片刻就被割伤,掉下剑去。


    连妄尘把画时眠又往上托了托,口中默念法诀,顷刻间,御剑速度增加数倍。


    身后这孩子不像凡人,只是不知天隙如何。


    他身上有种他十分不喜的气息。


    说不上来原因,连妄尘只能把它归咎于直觉。


    连妄尘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霎时间狂风咆哮着冲向卓映雪,血雨纷飞,他竟一声不吭,只兀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刚踏入袭无宗领空,画时眠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郁郁灵气。


    灵脉循山,化雾成川绕玉柱,飞檐逐鹤,揽云作瓦接天青。


    悬峰万载,阁影千重。


    画时眠瞪大了眼睛,像极了初进大观园的老媪,将袭无宗全景尽收眼底。


    光是衔日仙君的伏龙殿,就有三个云台虚白大。


    “眠眠!”


    画祺安老早就在殿外来回踱步等候,待看见连妄尘的剑后这才如释重负一般,后怕地拍拍胸口迎上去,搂着女儿直喊心肝儿。


    “......爹。”


    男子身上散发出令人心安的味道,如同午后太阳晒过的被子,让画时眠立刻回忆起了执一真人。


    以前,师父也是这样抱住她的。


    “眠眠,你可要把爹吓死了!”


    画祺安眼角仍余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他蹲下来与女儿平视,郑重道:“不就是未开天隙么,眠眠放心,宗门底蕴深厚,爹一定用最好的资源,想尽任何办法帮你开天隙,助你修炼,以后谁也不敢嘲笑你!”


    其实画时眠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修炼这件事,但此刻面对在女儿面前疲态尽显的父亲,她一个拒绝的字也说不出口。


    “对了,爹,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从画祺安怀里退出来,想把卓映雪推到画祺安面前,却在看见他不知怎的又弄得满身伤口后一怔,压下心底的疑惑,说出事先准备好的与连妄尘同样的说辞。


    “爹,这是卓映雪,我刚下山便被人打昏了脑袋,转送至黑市赌场与妖兽搏斗,若不是他拦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了大半攻击,我可就没命了。”


    她说的仿佛煞有其事一般,委委屈屈地掀起刘海儿,露出好大一块红肿:“您看,这印子还没消呢。”


    拜卓映雪所赐,这是被书柜上最厚的一本书砸出来的。


    “竟有此事!”


    画祺安气得吹胡子瞪眼,终于将目光移至始终不声不响站在女儿身后的男孩儿身上。


    画时眠顺势呜呜假哭,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扭头冲卓映雪挤眉弄眼。


    她可真能瞎掰。


    卓映雪与画祺安对视片刻,脸不红心不跳地重重点头。


    “......嗯。”


    画时眠从呜呜假哭变成嗷嗷假哭,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竖起大拇指。


    真棒!


    画祺安心疼得不行,怒发冲冠:“妄尘,那黑市在哪儿,本君这就去把它砸了!”


    “回师尊,弟子已经砸过了。”连妄尘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答道。


    这师徒俩的脾性还真是一脉相承......画时眠汗颜心道,砸了也好,这腌臜地方不知残害过几条凡人与妖兽的命。


    “这可怜孩子,”画祺安摸摸卓映雪凌乱的长发,对连妄尘道:“快去传药灵峰的扶婴真人,好好为他医治一番。”


    “不用了爹!”画时眠连连摆手,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我决定了,既然修炼不得,我便要一门心思钻研医术,在医术上取得造诣,至于这卓映雪嘛,就当我的第一个练手对象好啦。”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带回来的么。


    卓映雪垂眸注视着身上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自嘲地勾起唇角。


    如此说来,他还要感谢这一身伤了,让他有了足够的利用价值,不至于再次被抛弃。


    画祺安面露欣慰之色,喜极而泣:“爹的眠眠长大了......”


    “既然如此,爹叫人给你们送去几身衣服和医籍灵药,你们回去好好歇息。妄尘,你留下,将神不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我汇报,本君倒要看看究竟是何原因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


    “别动。”


    画时眠指腹沾上些灵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卓映雪新增的伤口上,鼻尖沁出颗颗细小的汗珠。


    “你说说你,我才一个没注意,你就又弄得满身是伤,故意给我增加工作量呢,嗯?”


    女孩儿虽是嗔怪的语气,但眸子里的忧心却不掺半分假意。


    卓映雪乖乖坐在椅子上,将方才剑上的真相埋于心底。


    他盯着吭哧吭哧忙前忙后的画时眠看了许久,学着连妄尘对她的称呼唤她:“小姐。”


    “嗯?”


    “......没什么。”


    画时眠没在意他突如其来的称呼,低头检查他的断臂。


    几乎已经要痊愈了,真是惊人的恢复速度,画时眠思忖片刻,将一切归因于他魔阴的身份上。


    接下来,就要好好研究研究如何使他长出心窍,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一想到全修真界的未来都压在她一个人......好吧,是他们两个人身上,画时眠就头疼得怎么也睡不着觉。


    卓映雪辗转半晌,终于被吵得忍不住起身,站在女孩儿床榻前,听她呜呜的夜语声。


    残月黯淡,星屑稀疏,卓映雪却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她面上的泪痕。


    做噩梦了么。


    像她这样长在蜜罐里的孩子,竟也会有害怕的东西。


    卓映雪不解,却还是跪坐在她床前,踌躇着,用袖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随后伸出手指,一寸寸搌平女孩儿秀气可爱的眉头。


    “师父......”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翻了翻身,面对他喃喃呓语,卓映雪没听清,下意识地俯下身贴近,甜柿香如雾气般漫过来,他像是猝不及防被过了电,神色一凛,猛然仓惶后撤。


    直到后背撞在墙上,他才后知后觉,暗骂自己草木皆兵,小心地抬眸,望向沉睡的女孩儿。


    好在没惊醒她。


    他放缓动作,再次靠了过去,女孩儿仍未安眠,他只好回忆自己曾在路旁看到过的母亲哄睡的景象,迟疑着伸出手,像哄小婴儿一样笨拙地拍拍她的后背。


    此番举动似乎起了作用,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平缓,卓映雪松了口气,手上动作一刻未停。


    直至东方既白。


    —


    在众人眼中,画时眠的确像自己在伏龙殿承诺的那样,苦心钻研医药理论,常常在藏书阁一泡就是一整天。


    她天隙未开,无法正式拜入师门,画祺安便叫扶婴私下里去教导她,好在她前世多多少少跟着代掌门打下了些基础,不至于太吃力,勉强跟得上节奏。


    只是她毫无灵力,在炼丹上便要多费功夫,只能时时刻刻守着火候,在炸了数个炼丹炉之后才有了起色,终于无需扶婴寸步不离地在一旁把手。


    可是在研究如何才能使魔阴长出心窍这件事上,画时眠还是毫无进展。


    “师父,我好像要让您失望了。”


    画时眠把盖在脸上的书籍拿下来,随手合上摆在一旁,自己则叹了口气,疲惫地抱膝蜷缩在书架旁。


    从小到大,她都是最平庸的那部分人,所做之事一事无成。


    修炼修炼不得,功夫功夫学得马马虎虎,医修更是如听天书,晦涩难懂,琴棋书画只懂皮毛,无一精通。师父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唯有每月廿七日会出关陪她,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代掌门在教导她,可代掌门也不图她有所成就,只愿她每天过得潇洒快活。


    她就这样吃吃玩玩没心没肺地长到十九岁。


    直到云台虚白灭门那天,谷口处刻着“居于云台,修于虚白”的石碑被血色浸泡松动,浮于血河之上,三天三夜的大雨也没能冲刷掉上面覆着的血迹。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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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夜噩梦缠身,满眼都是灭门惨状。


    师父临终授命,她不得不被迫扛起拯救天下苍生的担子,独自迈出这一步。


    很多时候画时眠都懦弱逃避地想,如果她也死在那场灭门之灾里就好了。


    可她退无可退,执一真人以命相博,博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必不能再使天下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心头陡然一重,画时眠从沉痛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瑟缩着,把自己藏在书架背后投下的一方小小阴影中,双手掩面,抽了抽鼻子。


    “师父,我好害怕,我好想你,好想代掌门,好想云台虚白的师兄师姐。”


    “我好想回家......”


    藏书阁烛灯曳影,暖光投在墙上,将哭泣的女孩儿圈在中央。


    就像师父温暖的怀抱。


    忽有异风拂过,冲散一侧扭曲的光晕,白墙倒影,如魑如魅。


    啜泣声戛然而止。


    熟悉的、令人生怖的粘腻感如水中缀墨,不易察觉的丝缕于无形中强势吞噬澄明,画时眠呼吸一窒,骤然狠狠变了脸色。


    是煞气!


    前世煞气横行带来的种种后果在她脑中不停闪回放映,她忙不迭起身跑出去,想要立刻将煞气的出现告诉所有人,却在与阁外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弟子们擦肩时怔在原地。


    除了她,没有人能感应到煞气的存在。


    她也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煞气的由来。


    孤立无援的无助感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困于孤岛,画时眠死死咬住下唇,这个时候的煞气还不足以为惧,比起作恶伤人,更像是在提醒她,要抓紧时间养出卓映雪的心窍。


    对了,卓映雪!


    煞气本不该在这么早的时候出现,难不成和卓映雪有关。


    画时眠心头一沉,不好的预感升起,她立刻大步朝自己的庭院奔去。


    果然,每靠近庭院一步,本已疏散开来的稀薄煞气便浓郁一分。


    “卓映雪!”


    身上痛得像要炸开。


    卓映雪跪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头,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地面上,身子弓得像被煮熟的虾子,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内桌椅倒塌,一片狼藉,卓映雪喉咙里挤出一串如野兽般破碎泣血的嘶吼,像是肉块堵在气口,他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恨不能将自己活活掐死。


    地上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周围尽是崩落的指甲。


    他到底怎么了!


    比起上次在生死擂上面对赤狐的痛,今日的痛更是加剧数倍,每一块脏器都像被一刀刀剁碎,生生扯断揉碎一寸寸经脉,四肢百骸仿佛被一从从熊熊业火燃烧,烧成灰烬。


    死了......死了就解脱了。


    画时眠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他举起一把短刀,立刻就要往自己眉心捅去!


    “卓映雪,你清醒一点!”


    画时眠一个猛冲,打掉他手里的短刀,把他压在自己身下。


    “卓映雪,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方才在藏书阁内的泪痕还没干,她又急得嚎啕大哭,眼泪顺着下巴颗颗落下,浸湿男孩儿的衣襟。


    “你是不是很痛啊,你别怕,我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小荷包,寻找着一切能镇痛疗伤的药物,手指却因焦急过度而僵硬麻木,一使劲,将荷包整个掉在地上,叮当的药瓶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哭什么。


    痛的人又不是她。


    卓映雪想安慰她,却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眉心因先前的抢地早变得血肉模糊,顺流而下的血迹遮蔽住他的视线,一瞬间,他有种再次回到了生死擂上的错觉。


    唇边蓦地一凉,咸涩的液体没入干裂起皮的唇瓣,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霎时间,犹如烈火遇上清泉,剧痛奇迹般地减弱、平息。


    是......她的眼泪?


    她的眼泪,竟是治愈他的良药。


    女孩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依旧伏在他身上泣不成声。


    “小姐,”


    痛感衰减,卓映雪终于有力气将淤在心口的浊气呼出,他伸出仅剩半片残甲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庞,截断泪痕的走向,嘶哑着声音道:


    “......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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