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说纹若是她的父亲,除此外她还有五个兄弟姐妹。刚刚纹若和我说的话你有听到吗?他说他不会负责,他是把我当作了谁?”曹喜桃说。
“自己曾经交往的女人?是情感纠葛吗?”山榕想起自己之前隔三擦五就要替黎水卿处理类似的事。
“他的前女友会不会是怀孕了,想让纹若负责?”曹喜桃作推测,“我们得到纹若的过往里看一看。”
“好。”山榕之前便猜到她或许要这么做,做好心理准备。
“但我现在是个桃子,”曹喜桃却也突然慢了语速,“得过几个小时.......才能行动。”
山榕不解,想了想,“你是说晚上?要在晚上才能变回人身,动用法术吗?”
“在那时候会更加充沛,我是说法术。”曹喜桃凝望山榕,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袒露自己的事,同时也是她的弱点。
看到山榕突然抬手,捏了捏自己。
“你干什么?”曹喜桃吓一跳,叫出来。
“还真是个普通桃子.......”山榕仿佛不知道她的惊慌失措,“如果现在你法力不够,那会腐烂吗?会像水果摊里的桃子一样,放十天半个月就坏掉吗?”
山榕一本正经,十分担心,“我要不要把你放进冰箱里?”
........莫名其妙。曹喜桃万万想不到他会去担心这种事,张张嘴,情绪剧烈波动之下说话也磕绊起来:“不会!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问题是我在白天不能前往纹若的过去,要等到晚上才能行动!”
“那就等到晚上。”山榕说,“我没关系。”
曹喜桃心潮起伏。
不知道山榕现在在想,如果把她放进冰箱,要不要给她盖张被子,会觉得冷吗?到底会不会腐烂,保质期有多久——
胡思乱想,坐牢在厕所里苦等十个小时,太阳告退西山,世间多了一位粉色头发的人。
她背对山榕,仿佛仍然气恼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拿出桃枝往前一步——
于下一瞬消失在厕所的瓷砖地上,
出现在一个灰蒙蒙、空旷无比的地方。脚下凹凸不平。
山榕和她踩在了纹若的脊骨上。
感叹即将开始另一场冒险,这脊骨和上次自己见到的不一样,纹若和黎水卿的骨头有明显变化,仿佛黎水卿因为年纪要大许多,脊椎骨弯曲得厉害。
试图看清这副骨架的全貌,但它太大了,宛如被放大数千万倍。即便尽力往远处瞭望,看到的也依旧是一节节骨头。
“这其实是什么术法?”山榕的衣服和头发豆被自下而上的风吹着,侧望向曹喜桃。
曹喜桃装聋作哑。
踩住前一块骨头,右手一动,和山榕一起消失其中。
*
再睁开眼,见到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穿一套黑西装,剪裁很好,衬的这人宽肩窄腰,身形瘦削。面貌......应该算俊朗的那挂,曹喜桃凝视着对方,将他的脸和自己之前在人间草草见过的人们做对比,觉得这人的相貌应该是较为出色的。
不过眼下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这人是纹若吗?”曹喜桃不知道纹若长什么样,有点好笑,到别人身体里走了一转,也和他说过几句话,却自始至终不知道他的面目。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人的屋子里,布局设计和纹若的屋子很像,只有轻微家具的不同。
很快听到“铃铃”手机铃声,有人打来电话。
对方仿佛十万火急,闹铃噪音持续,但那身份疑似是纹若的人却不接听。
于是手机那头的人改为给他发短信,屏幕亮个不停。
曹喜桃往前走去,来到男人身边,低头想去看手机上的内容。
耳边传来怪叫:“我怎么变得这么小,这人是谁,纹若吗?他怎么这么高,我发生什么事了?”
是山榕的声音。
曹喜桃背对着他,选择性失聪,仿佛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停顿一瞬后又继续去看纹若手机里的消息。
但山榕提高音量:“曹喜桃,我怎么变得这么小?”
抬头仰望身形高大的人,山榕不可思议她身型的变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见了,身体黄黄的,上窄下宽,布满许多宛如雀斑一般的深黄色小点。这是.......
“梨子?我成了一个梨子吗?!”
梨身剧烈晃动。山榕浑身颤栗。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梨子?”
“嗯,”曹喜桃头也不回地应答,近身来到纹若身旁。
读出手机上的信息人名,“林杏。”曹喜桃说完,身后传来“滴滴”声。
有个女人破开密码锁一脸恼火地闯进来,身上宽松的连衣裙角扬起,腹部隆起。
她怀孕了吗?
往后稍退,曹喜桃面色一滞,将纹若面前的位置让给女人。
女人咬牙切齿地盯着纹若,“你铁了心不接我电话了是吧!知道我怀孕了就说分手?好你个纹若,我是瞎了眼才会碰上你这种人!”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杏。”纹若淡然。
“我怀孕了。”林杏根本不回他的话,踹开就近的一个圆凳子,凳子撞到客厅里的茶几,险些让果盘上的山榕摔落。
但他没什么反应,一眨不眨地看着顶上对峙的两人。
心想这纹若如果把自己的女朋友弄怀孕了,那先前碰到的小世......会不会就是此时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但怎么会跑到纹若的肚子里?
“你把它打掉吧,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不会要。”这时听到纹若说。
“这是条生命!”
“我不会承认的,即便你把它生下来。”
“畜生。”林杏骂了句,“如果我一定要把它生下来?”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不会承认它,也已经和你分手了,你不要再纠缠我。”
林杏抓着手机猛地收紧。感受到它的存在,想起两人之前交往期间发送的那些信息。
它们浓情蜜意,曾经是她每个夜色里的月光,可如今却成了女鬼,冤债一样缠上来。林杏呼吸困难,心想为什么两人现在会面目全非?
是自己错了吗?不该和他交往的,之前也听过他的名声,常常换女友,喜怒无常。
可她痴心妄想自己会是例外。
“是我不应该吗......”林杏面色惶惑。
纹若展颜一笑,“去医院吧,我推荐好一点的医生给你。”
“叮”的一声林杏的手机响起来,纹若说:“我给你预定好时间了。”
林杏没说话。看着他,笑眯眯的脸,俊俏的色相,佛口蛇心。
第二天纹若去了医院,目送她进手术室。
曹喜桃和山榕也追过去,一个站在手术室里,一个站在手术室外。看着医生往林杏身上插了个管子,一团血肉流出来。
它红红的,小小的,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可能有,隐约瞧见两个黑色的小点,但肯定还没有手和脚。
流经管子的速度有点慢,仿佛它在试图挽留母亲,别拿掉我——别让我离开人间——
可母亲大汗淋漓,躺在手术台上半身是血,面色痛楚,恐怕在这一刻只想摆脱它,结束这份痛苦。
曹喜桃盯着管子里未成形的肉,垂在身侧的手颤抖,身影在下一瞬消失在手术室里。
回到现实,赶往地府。
用自己这些年修炼得来的几样宝贝,拜托牛头马面让自己进入判官的大殿。翻箱倒柜,手脚忙乱,寻找和纹若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名字。
“应该有六个。”曹喜桃回忆自己在纹若肚子里见到的那间屋子,统共有六间房。
弯腰驼背地站在一张大铁桌前,飞快地翻着生死簿上的记录。
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心里想要的答案。
“和纹若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名册上?”曹喜桃出去问守在外面的牛头马面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牛头说。
马面眼神闪烁。
曹喜桃捕捉到了,前进半步,怀里拿出一个宝贝,“和我说说不在簿子上的原因?我们都这么熟了,几天前不才见过一面吗?”
马面接过曹喜桃递来的宝贝,骨碌碌的绿眼珠转动:
“还有吗?”
有什么——曹喜桃心里骂街,肉疼地又掏出一个宝贝,和马面争夺一会儿,手指松开,让他得偿所愿。
马面金口一口,说:“有一个情况会导致名册上的人名不见了。如果鬼魂还没到投胎转世的时间,擅自从地府离开后,会导致生死簿上没有他的记录。”
“你是说它们从地府逃回人间?”曹喜桃想起自己之前往小世身上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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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桃叶的事——小世的魂儿本该休眠,让她曹喜桃接管肉身的。但小世没事,这是否说明她并非完整的人,只是一个魂魄,不受影响?
“你们不把逃走的鬼魂抓回来吗?”
“抓啊,但如果他躲起来——”牛头马面同时敛声。
“你们就不找了?”曹喜桃接上,心想这不是懈怠办事吗?
想到这次地府要她帮纹若处理身上的麻烦事,会不会......他们早知道他身体里住了六个鬼魂,她真正要做的是把它们抓回来?
不是帮纹若减肥,让他恢复原样。
而是要把曾经骨肉相连的孩子从父亲身上剥离。
孩子本该在母亲肚子里出生,但父亲逼迫她去医院,让孩子失去在人间的机会。他们现在试图通过父亲的身体,重新在人间诞生.......
曹喜桃眉头轻动,跌出地府。
回到纹若的过去——
医院,走廊里人影杂乱。曹喜桃刚刚站定,一辆担架床就急急从身边过去。头一抬,她看到躺在担架床上的女人,她是陌生的面孔,但那位林杏一样肚子大的像一个球。孩子要出来了。他的父母亲都欢迎他的到来。
但有一个小孩、有六个小孩是被父母亲拒绝的。
曹喜桃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看起来像在追赶那辆移动的担架床。
停在一间手术室前。
门被开着,曾经在里面进行手术的人已经离开了,不过吸一吸鼻子,还能闻到血腥味,耳边也滞留惨叫声。
曹喜桃凝视面前雪白的墙,错觉它是红色的,女人身体里的血将其染红。
也觉得这墙像是纹若身体里的肉墙。
抬头望向旁边,长长的走廊一时间望不到尽头。“像一个通道,像之前插在女人身体里引流的管子。”
“小世他们从地府离开,是想重新找回生路吗?”找到能逗留在人间的方法,而这方法是——
“怀孕。”心中念头浮浮沉沉,曹喜桃吐出两个字。
想到自己之前和山榕通过小世房间里的窗户,从纹若的肚子回到现实生活。当时他们被四面八方的血肉包裹,仿佛突然变得很小,仿佛成了两颗受精卵,正通过重重难关,撕开母体到人间——
“你是说纹若的体型之所以会变得那么大,是因为怀孕了吗?”身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
曹喜桃受惊,循声猛地低头,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梨子。
“山榕。”
“你刚才去哪了,把我抛下了?”梨子怨念十足。
曹喜桃将他捡起来,捏在手里。她会将山榕变成一个梨子是因为之前在纹若房间的厕所里,他冒昧地向她追问不停。
她是小气的。
山榕是大度的,转开话题说:“再被你留在这里的十几分钟里,我看到有好几个孕妇经过——你说,纹若的身型看起来和她们像不像?他身体里住着六个人,声称彼此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纹若有没有可能不是第一次让女朋友去堕胎,之前还有过几个孩子,但他们都没能出生。”
“所以现在那几个小孩,在他的肚子里建了一个家。”
因为对“家”很渴望,没有真正来过人间,对其有许多好奇。
非常不甘心,想要重新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出生”。
曹喜桃问,“为什么选择了父亲呢?他是没办法把小孩生下来的,不是吗?”
“那些小孩不知道这点。”山榕一边思索一边说,“他们对人间一无所知,可能觉得母亲将他们从自己身体里剥下来,意味着她是不想让他们顺利诞生在人间。所以找上父亲,希望他能帮忙。”
“他们不是蓄意报复纹若?”曹喜桃说。
感受到梨身微微往前倾,仿佛山榕在点头。
抬头望向面前一米外的病房,曹喜桃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到里面干净的病床,一个洒满阳光的窗户。
又想起纹若肚子里,小世房间的窗户。
“要试一试吗?”自言自语,曹喜桃捏紧手里的梨子,眼睛直直望着那个窗户。
“试什么。”山榕警惕起来。
“从那里跳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跳到哪里去——
山榕没能说出来,浑身一僵,感受迅疾风声从身上吹过,光影交替——曹喜桃捉着她走进病房,径直跳下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