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停下!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
宋老先生久久不见赵洁回来,披衣来找,见到的就是这样乱哄哄的斗殴场面。
他大半辈子受人尊敬,又是天子帝师、两朝重臣,一开口就像手持戒尺要抽人手掌心的夫子,不怒自威。那几个经常挨打的书院学子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来不及多想,拉起辛拂游,猫着腰就往巷子外跑。
慌乱中不知有谁撞倒了宋老先生,连带着一群人全都栽了跟头。
一队夜巡的衙役打着哈欠路过巷子口,看见几个贼头贼脑的人影乱叫逃窜,当即将人拿下,连宋老先生都被押入了州署大牢。
衙役问清楚情况,深夜往各家报信。辛知远、辛澜儿、顾氏、宋山长,还有那几个书院同窗的家人都从香甜的被窝里爬出来,陆陆续续赶往州署。
宋山长在州署大门遇见辛知远,黑着脸道:“你家那个混账儿子可闯大祸了,他打的人里有我大伯!”
辛知远嘴唇颤抖:“宋、宋老先生?”
“除了他我还有哪个大伯?”
辛知远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没站稳。
辛澜儿连忙扶住他,担忧地道:“爹爹……”
“没事,没事……”辛知远手扶额头,尽力稳住身形。
他年初染了一场风寒,居然断断续续养了一个月才好,期间又引发了咳疾,直到现在还偶尔觉得喘不上来气。
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快要旧病重犯了,辛拂游那个混账小子,难不成真想把他气死?
“爹爹,你怎么了?”辛澜儿满脸担忧。
“爹爹没事。”既是安慰辛澜儿,也是安慰他自己,“走吧,先进去看看再说。”
辛知远还能说什么,从第一句就开始道歉,低头哈腰关切询问他老人家的身体。所幸宋老先生被撞倒时身下垫着人,倒是没伤到。但这场惊吓可不小,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在牢里不停地数落人,几个小郎君分成两排挨着墙根坐,都低着头默默挨训。
“到底是谁撞的我?”宋老先生冷脸道。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都说了是我撞的,”辛拂游坐在墙角地上,长腿伸直,一条腿曲起,“不信算了。”
他并不站起来,语气也十分随意。
宋老先生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
辛知远见状恨不得现在就掐死辛拂游。他知道眼前的老先生是谁吗?知道有多少人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吗?知道他的学生遍布朝野吗?知道当今圣上和朝中大臣在他面前是如何彬彬有礼的吗?
他全都不知道,竟敢闯下如此塌天大祸!
辛知远连忙上前赔笑道:“宋老,这孩子生性顽劣,没读过什么书,不懂礼法,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生性顽劣?”宋老先生把目光转向辛知远又转走,接着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辛知远略显尴尬地看向宋山长,后者别过头,表明自己也没办法。
这时顾氏急急赶来,看见明雪澜又带了一脸伤,长发衣衫皆乱作一团,正无助地坐在牢里臭烘烘的干草上。
顾氏当即号啕大哭,扑到辛拂游身上一通乱拳捶打:“我们娘俩怎么惹你了?你这样对我们!”
辛拂游用胳膊去挡,却并不还手,引得周围牢房的犯人都伸头望这边看。
牢头过来呵斥顾氏:“干什么!这不是你动手的地方,要打出去打。”
顾氏怒指辛拂游,哭道:“他不是第一次打人了,他就是个死性不改的魔鬼。官爷,这种人就该关起来打板子!”
牢头道:“该怎么处置他自有定论。你们安静些,不然都出去。”
满屋子的人不敢再多言。
辛澜儿也是拿自家哥哥没办法了。她揣着小手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方帕塞进顾氏手里,低声道:“顾姨,别哭…..”
顾氏不接,只用另一只手背抹眼泪,走到明雪澜身旁蹲下查看儿子的伤势。
宋山长和辛知远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牢头请到外面说话。
今晚事发突然,辛知远没来得及叫上关老头家当捕快的儿子前来周旋。所幸牢头多少听过海清书院宋山长的大名,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道:“既是几个小郎君打闹被误抓,那就回去吧,但以后不能再犯。”
辛知远连忙称是。
那几个书院学子没受伤,被宋山长指着鼻子一顿说教后各自被爹娘领回家。宋老先生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被宋山长送回藏书阁。其余人则去了济元堂。
方德清睡得正香被喊起来,看见带伤的三个少年郎。明雪澜居然是伤得最轻的那个,可见另外一个满脸是血的陌生少年不是辛拂游的帮手。
美梦被扰的埋怨立即变成突如其来的惊喜。方德清拍拍辛拂游的肩膀,举起大拇指道:“游哥儿,以一敌二,厉害啊!”
瞬间不知多少眼刀飞过来,方德清悻悻住嘴,挨个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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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清没说错,辛拂游的确很厉害,竟让宋老先生动了亲自教导他的心思,但可不是为了他将来能在读书上出人头地,而是宋老先生认为让一头迷失的野狼回归正途是一件极富挑战性的事情。
他很乐意挑战,特意嘱咐明雪澜把辛拂游带来藏书阁。
明雪澜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觉得辛拂游就是一条癞皮狗,彻底粘上他了,那是多看一眼就嫌烦。
然而他不得不听宋老先生的话,是以他来到辛家,传达宋老先生的意思。
辛知远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冷静下来后又问明雪澜每年要交多少束脩,宋老先生平日里爱喝什么茶,爱吃哪家酒楼的饭菜云云。
明雪澜道:“先生特意嘱咐,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到即可。”
话是这么说,但辛知远不可能真的一点儿心意都不表示。
他搓搓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想起家中还有腊月里别人送给他的滇红茶,连忙钻进仓房,顺便找找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堂屋里只剩下辛澜儿和明雪澜。
辛澜儿在一旁听得清楚,知道自家哥哥要和澜哥哥、洁哥哥一起念书,她赶紧缠上明雪澜的胳膊,摇晃着道:“我也要去书院,我也要去。”
她一贯是这样,待人很亲昵,可能由于她从小就对亲哥哥这样,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其他哥哥也要从她这里得到平等的待遇。
明雪澜乐于享受她的亲近,坐在椅子上被她摇得身子一晃一晃的,但他微垂着头,抿起嘴笑。
辛澜儿见他不接话,小脸伸过去,趴到他眼前问:“哥哥带我去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念书。”
“我一天不见你就想你......”
"要是我也去书院,就能每天和你在一起啦......”
这些话对于当今的小女娘来说算得上露骨,就算是订了亲的未婚夫妻说起这些都要双双红了脸,可辛澜儿说起这些话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明雪澜听得脸热,心也逐渐跳得厉害。
不能再听下去了。他直起身子,想告诉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可又怕她今后真的不说了。
便说回正事:“妹妹真想去藏书阁?”
“嗯!”辛澜儿重重点头。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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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没说过的话,我不能擅自做主。”
听起来她去的机会很渺茫,辛澜儿肉眼可见的难过,失望地垂头,一双小手正慢慢松开明雪澜的胳膊往下滑。
“不过明日我可以带你去藏书阁玩一天。”
他突然又出声,给了辛澜儿希望。
辛澜儿猛地抬头,两只好看的杏圆眼亮晶晶的,逐渐弯成月牙的形状。
她显然高兴极了,重抱住他的胳膊,激动地道:“好!只有明天么?后天呢?以后我还能不能去?”
明雪澜用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他静静听着辛澜儿软糯的语气,两边嘴角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勾起来一般无法抑制,感受柔软的脸颊在他肩头小猫似的蹭来蹭去。
“求求你了,以后也带我去罢,好不好?求求你了,澜哥哥……”
明雪澜心里陡然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快乐,一种被依赖和需要的感觉。
“我会尽力的,妹妹也要乖。”
他微笑着看她,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然而耳朵很灵敏的听到了大门口的动静。
是辛拂游回家来了,他刚推开自家大门就开始喊辛澜儿的名字。
辛澜儿很快放开明雪澜的胳膊,她知道自己哥哥不喜欢看到自己对别的哥哥太过亲近,所以她很知趣的松开了,跑到哥哥面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哥,你明天就要去做宋先生的学生了,你开不开心?”
“什么?”辛拂游像是被雷劈中了般愣在原地。
辛知远这时搬了一大堆东西从仓房里出来,看见辛拂游回来,脸上也带了笑容:“游哥儿,快来看看这些东西做你的束脩行不行。”
“谁要去啊?我答应了么?”辛拂游很是烦躁。
“必须要去。”辛知远正色道,“我想去还没机会呢,你倒好,饭送到嘴边都不吃。”
“那你去呗。”辛拂游道,“你就说你叫辛拂游。”
“嘿!你这孩子就是欠收拾。”
辛拂游全然不理会,径直走进堂屋,看见明雪澜正坐在桌边,手里那盏茶已喝了大半,看来已经在他家里待了很久了。
辛拂游侧身坐下,懒散地往椅背上靠,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直盯着明雪澜:“是你带来的消息?”
这时辛知远和辛澜儿都已经进屋来,明雪澜脸上便带了笑,一贯的温和好脾气,好似他和辛拂游之间从来没生过龃龉。
“拂游兄,明日酉时就可以到藏书阁后门。哦...后门就在你当初打赵洁的那条小巷子里。”明雪澜笑得温暖,“想必你不会走错。”
这虚伪的笑容十分的刺眼。辛拂游发自内心的觉得“欠收拾”的另有其人,自己不动手扇他两巴掌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可妹妹在身边,他担心又把妹妹吓病了,于是硬生生把怒气忍下来,没好气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明雪澜巴不得他不去呢,但面上还是一副惋惜神色:“拂游兄武力不凡,若是再得宋老先生教导,岂不是要文武双全了?还是去吧,多好的机会。”
辛拂游嗤笑一声,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和“文武双全”有关系,心道明雪澜这人就是虚伪又惯会卖弄,对他明夸暗贬,自己早晚要再收拾他一顿。
“我用得着你来劝?你管我去不去呢。”
又是听了让人莫名火大的语气。
明雪澜的脸上飞速闪过一丝不耐,随即站起来笑道:“我自然是管不到你的,只是不想拂游兄错过好机会罢了。”
又看向辛澜儿,笑得十分温柔。
“澜儿妹妹,明日酉时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