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吓人了。”付霓蓝说,“要不我等会解释一下?”
陆泊承倒是无所谓。
不确定是否达成长期合作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只见一面的陌生人,他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没必要的琐事,付霓蓝要解释,他随意。
“看你。”陆泊承说。
付霓蓝干脆地“哦”了声。
于齐好慢,和陆泊承待在同个空间,付霓蓝不太适应,斟酌一番,开启话题。
“陆总,听说您同意我的项目书了。”
“嗯。”
付霓蓝来了兴趣:“您打算给嘉钦分配什么位置?”
陆泊承抬眼:“空闲时间不谈工作。”
付霓蓝抿抿嘴,小声说:“现在也是工作。”
她说得对。
陆泊承默了默,出声道:“你想要什么位置。”
付霓蓝眼睛一亮:“我还能选?”
“说来听听。”
“我要一层最中间。”
陆泊承双眸微敛:“胃口太大,对你没好处。”
付霓蓝温柔地下刀子:“没事,我消化好。”
“来了来了。”于齐打破他们的交锋,“抱歉啊,登记用了点时间,久等了。”
是最新款。
付霓蓝拿出手机:“于经理,多少钱,我转给您。”
于齐摆手:“都说送你了。”
付霓蓝坚持:“没道理让您破费。”
于齐笑:“那你多和陆总吹枕头风,我就心满意足了。”
付霓蓝不尴不尬地说:“我和陆总不是情人关系。”
于齐讶然,他得到的消息,陆泊承向来公私分明,不会轻易和谁扯上关系。
在工作场合,陆泊承不迁就任何人。所以在他默认付霓蓝插手他的工作时间,进入科远,于齐以为,付霓蓝是特别的。
原来只是合作伙伴。
陆泊承现在这么有人情味吗?
情绪稍纵即逝,于齐保持优良理智:“我对付小姐一见如故,就想送你礼物,这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你不用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她不识好歹。
付霓蓝莞尔接受:“谢了,于哥。”
于齐说:“哎。”
目的达成,付霓蓝没着急走。她跟陆泊承一起听了会于齐对产品的讲解——主要是于齐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拿人手短,付霓蓝就当听一堂课。
于齐准备充分,每个产品都热情邀约付霓蓝动手试用,陆泊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付霓蓝不时发出惊叹。
“哇。”
“哦~”
“好高级啊——”
付霓蓝把所有能波动的语气词物尽其用,哄得于齐直乐。
临走前,他们加了联系方式,于齐给了付霓蓝一个手表,挺高级,人一说它照做。
付霓蓝不好意思白拿,回家摆好拍了张照片在朋友圈。
【科远产品,你值得拥有】
洗完澡出来,付霓蓝收到红点。
任侨:【不愧是我姐,眼不眨拿下这么多】
付霓蓝回:【/微笑//握拳/】
黄家骊:【不是说买不到?】
付霓蓝回:【遇上好人免费送,心里过意不去,帮他打个广告】
黄家骊:【人家倒不用你打广告】
付霓蓝回:【……】
还有于齐。
【哇,付小姐拍得真好看!】
付霓蓝说:【东西很好,感谢于哥/抱拳/】
再往下刷新。
陆逢长:【回消息。】
“!”
她忘了。陆逢长已经到北京了。
没有让老板等待的道理,付霓蓝前去发消息问安。
【陆总,到北京了?】
【承蒙你想起。】
啧。
这用词,一看就是阴阳怪气。
【手机没电,我满大街找充电宝,找路人借钱回的酒店。】
【我忘谁也忘不了您】
【巧言令色】陆逢长发。
付霓蓝才不管陆逢长信不信,话说到就好。
陆逢长:【何时回京?】
怎么又问。
付霓蓝估算时间,她点开日历,才发现三天后的日期下面有个紫色的圆点,展开提醒。
[0:00陆逢长生日]
近几个月太忙,她忘记了。
陆逢长每年生日,都是他伪装深情最佳时刻。
买一模一样的蛋糕,选址在他和阮念棠少年时常去的包厢,尽管那家KTV走廊灯长久失修,进门弥漫廉价香水味,陆逢长还是喜欢去那里。
说是怀旧,付霓蓝不太理解,但配合。
那天,他会唱几首周杰伦的歌,嗓子沙哑后播放抒情歌,抱着啤酒掉几滴眼泪,在朋友的簇拥下吹蜡烛许愿,神志不清地呢喃:“棠棠,我想你。”
种种行为,像极了AI程序,很诡异。
付霓蓝不太懂陆逢长的爱情故事,断定这是段畸形的初恋关系。
故事有没有诗和远方不知道,只有滥情者伪装深情扮演青春校园情景。
这次阮念棠回来,不知道陆逢长要怎么过。
老板生日,拿最高工资的员工是一定要到场的。
付霓蓝主动说:【我知道三天后是你生日,我会在这之前回北京。】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闪了三次,陆逢长话有点多。
付霓蓝耐心等。
陆逢长:【你最好是】
等到了。
不太动听,带着威胁的语言。
付霓蓝回:【保证。】
哄骗完陆逢长,付霓蓝选择早上八点的上门取件,沉沉睡去。
翌日,她重复以前的生活,枯燥乏味的健身房锻炼,勉强饱腹的美式黑咖,揽件成功的快递。
昨晚和陆泊承聊到一半因为于齐止住的话题,在中午得以延续。
付霓蓝隆重化了浓妆,她穿上薄西装,干练十足。
和陆泊承据理力争多番,陆泊承终于松口,一层中间免谈,旁边可以,要么就选择二楼。
原本以为很难搞的人突然变得好说话,付霓蓝惊讶之余猜到什么。
所以在签订完合同后,付霓蓝问陆泊承:“是什么让陆总转变这么快?”
陆泊承说:“我以为你知道。”
“陆逢长,您弟弟。”付霓蓝直白。
这种时候,陆泊承只需“嗯”一声,默认下来。
毕竟昨晚他那糟心的弟弟的确找过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并且答应会去公司历练,不想再当二世祖。陆逢长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可惜面对的是铁石心肠的哥哥,他的承诺不足以打动陆泊承。
有参考,有动容。
更多的是付霓蓝会面这两小时的斗争,不服输的坚韧。
他被打动了。
因为她的勇敢,坚持,和尚客观的资金。
陆泊承看过付霓蓝的履历,很出色,优秀。
但砸在陆氏HR的办公桌上,只会被分为名校毕业那一档。
没人知道她的能力,所以她不起眼。
有阅历的人得到崇拜,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受仰慕。
蓝新。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这个公司。
现在知道了。
有手段,有耐性。
只怕这个有野心的女人,会把他那愚蠢弟弟吃的渣都不剩。
合同签完,分道扬镳。
陆泊承突然问:“什么时候回北京?”
热腾腾的合同在眼前,付霓蓝欣喜若狂,手忍不住发颤,克制着不露馅。
闻言,她说:“明天。”
陆泊承说:“好。”
付霓蓝没心思细究他莫名的关心,出了门,她眼眶涩酸。
在酒店门口等到陆泊承那天起,付霓蓝把工作当任务,她从未想到会如此顺利,像梦一样交接完毕,尾款打到账户上,她的情绪依旧涣散。
黄家骊给她道贺:【可以啊,姐妹真牛逼,陆氏都拿下了。】
【小道消息一出,别人都不敢相信】
【除了陆氏旗下,嘉钦居然占最佳位置,真给蓝新长脸!】
【这会儿功夫不少人和我打听,你是不是要嫁到陆家,被我通通骂回去了。见不得人优秀,眼热的废物】
付霓蓝回过神,抿着嘴笑。
【嘿嘿,决定奖励自己一顿。】
黄家骊发来语音:“一个人在厦门少喝点,出了事没人管。”
付霓蓝说:“我在酒店喝。”
她点了几瓶果酒,打开套房的电视,随意点进搞笑综艺。
综艺讲了什么,付霓蓝半分没听,太无聊,太安静,她需要一点声音充盈此刻的情境,至少让刚拿到重要项目的自己有些归属感。
付霓蓝抽了好几根烟,上了瘾,停不下来。
她很少允许自己这样不自律,大概是因为不间断的消息问候,纷纷抛出的橄榄枝,和黄家骊的“蓝新下半年活满了”,都让付霓蓝沉醉。
她不需要休息,只有忙起来才有安全感。
这次的合作给她递来敲门砖,付霓蓝湮灭第三根烟。
她给黄家骊发送语音,染了点酒醉和烟嗓:“家骊,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下一秒,黄家骊拨通电话。
“喂。”付霓蓝声音上扬,“家骊啊。”
黄家骊嫌弃道:“你在酒店,还是哪?”
“酒店。”
“那就行。”黄家骊说,“你怎么想的,刚名声大噪就转型,傻不傻。”
“没想转型。”付霓蓝说,“两手抓呗。”
“抓什么?这年头影视寒冬,搞房产的干不下去,工厂都得倒闭好几家。你想转型,也得有型给你转。”
“我就是觉得,蓝新想踏进真正的圈子,老本行不够格。”
“有野心是好事,但小心弄巧成拙。”
黄家骊淡淡提醒,她有钱,有时间陪创一代玩事业,因为她有资本。
付霓蓝赌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多年朋友,黄家骊多少知道付霓蓝的感情。
她不确定付霓蓝究竟爱不爱陆逢长,说爱吧事无巨细,说不爱太多举例。终究是双手朝上,能拿多久不好说,人家不是冤大头,难不成养付霓蓝一辈子?
不是爹妈,没这道理。
“听说那位回来了。”黄家骊说,“这次赔本,我可不给你兜底。”
付霓蓝笑了起来。
“我不需要谁兜底。”点燃火苗,付霓蓝吸烟:“我也没让谁兜过底。”
黄家骊沉默了下。
起初创业,日子过得艰难,她从前也是家里混吃等死的大小姐,人脉认识,事关金钱利益,没人会把重要工作交接给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更别提什么中间商,无稽之谈。
一开始只能接简单的活,付霓蓝一遍遍喝酒,喝到后来趴在洗手台灌水漱口。
黄家骊鬼使神差地说:“要不去找陆逢长说一声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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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霓蓝拒绝了。
“他给我的我要,他不给,我不想讨。”
那时候的付霓蓝没现在精,又笨又蠢。眼泪打磨着成长轨迹,她从没真正哭过,逞强是生理性落泪,不受控制。
黄家骊毫不避讳地说:“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
“付霓蓝,你今年26,你已经足够成功。你真的要赌吗?”
“你会觉得我喝多了么?”
“你醉了。但我觉得你是认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千杯不醉。”
“转型做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蓝新上市,成为家喻户晓的品牌,无论人们用什么,都有蓝新的logo。”
她的言外之意,什么都做。
“你真是疯了。”黄家骊乍舌。
“你不想试试吗?”
付霓蓝愈发清醒,垂着眼冷淡地看着综艺喧闹的场景,抬手关闭电视。
她踱步到落地窗前,打开。
风拂过,透心凉。
烟灰弹在手心,付霓蓝说:“从商者胆大妄为。”
“家骊,我敢赌,赌输了离开北京,赌赢了获得自由。”
自由。
她们明白,自由的含义。
黄家骊倏地笑了:“一个月白拿两百万,不高兴吗?”
“高兴,但不安生。”付霓蓝说,“她找我了,虽然我不是好人,但总感觉插足了他们,不喜欢。”
“那就断了。”
“没赚够钱,两百万不想舍弃。”
“啧,你真是既要又要。”
“是啊。”付霓蓝懒洋洋地说,“我想要的,必须得到。”
只有开拓蓝新版块,让她成为真正不缺钱,不需要为了一笔生意到处奔波,住在酒店机场的高位者,付霓蓝才能轻描淡写地舍弃两百万。
她没有清高,没有良心。
好处没到,做不到放手。同样的,她会自己争取好处,绝不让任何人难堪。
良久,黄家骊出声:“你说要全面发展,也得结合现实情况循序渐进。想让自己成为资本,重要的是手里攥着钱。”
“我手上存款八位数,还能找我爸妈添一点,不多。”
“你呢,付霓蓝,别告诉我你就拿几百万出来跟我闹。”
“把所有流通资产凑一凑,八位数还是有的。”付霓蓝说。
“全部家当,值得吗?”
“不知道。”
她没有冲动,不怕挫折,也不害怕疲惫。
想拥有绝对话语权,站在权力中心,她远远不可及。
上流社会,下流想法。
很多时候,她跟不上时代变化,凭本能抓住拼搏的机会。这样太慢了,她想书写自己的人生。
付霓蓝要完全掌握、主导她的生活。
她要修改沉疴,讨厌默认的规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改变不了别人,就先改变自己的处境。
未来怎样,不知道。
做吗?做。
放手一搏吗?搏了。
“行,我跟你干。”黄家骊下定某种决心,“等你回北京,详聊。”
“好。”
电话挂了。
烟灰烫手,付霓蓝后知后觉,掌心摊开,皮肉绽开。
艳红一圈,昭示着她的狼子野心。她太沉浸,因为一场梦,结因果。
值得吗,血本无归也要做吗。
转型不容易,是头脑发热还是郑重理智后的决定。
烟抽多了,酒喝多了。
付霓蓝是清醒的,她厌倦石沉湖底,孤注一掷。
可为什么呢。
明明一切向好,刚走出陆泊承房门,她抱着合同,脚还在发软,精神异于常人。
心底某个声音在对她说,付霓蓝,现在的事业已经到达你的巅峰期了?
你不想做大做强吗?
你甘心一辈子靠喝酒打交道来签约合同吗。
你不想做领导者,让人簇拥,光芒万丈吗。
那道声音一遍又一遍问付霓蓝,折磨她的心神,像是警醒,更像诱导。
蜜果就在眼前。
吃,不吃。
吃下这颗蜜果,或许很甜,也可能藏了毒。
不吃是保险的,安分守己,过好眼前。
那就不是付霓蓝了。
所以她选择吃。
前路无论多缥缈,她独自往前走,绝不回头。
第四根烟燃起,付霓蓝打开电脑开始策划。
她做好回京的准备,蓝新要转型,手头工作也不能丢弃。
靠外包立身的公司,居然妄想开分公司。
文档越写越多,雾蒙蒙的天亮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果酒空瓶,烟灰缸零零落落几根烟。
付霓蓝看计划书,观摩一遍,举例的各种决策,危险系数远比成功率高。
看不着光的冲动。
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呢喃自语:“付霓蓝,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话落,付霓蓝眨了下发酸的眼皮,文档另保存,顺手发给黄家骊。
【你还没睡?】
黄家骊秒回。
【嗯】
【能干。你猜我为什么不睡。】
【打游戏】
【你懂我。】
【这还用猜?】
付霓蓝动手指。
【早点睡,睡醒好好看。】
想了想,她决定改变行程。
【我今天下午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