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耽搁了些许时间,可当她出现在席间时,立刻捕捉到孟漪白投来的目光。
她闭了闭眼,刚想像上次那样起身站在屏风旁挡住众女眷的视线,却见孟漪白低声对心腹安福耳语几句,接着安福便端着一杯酒,径直溜到了她的席前。
安福微微躬身,将酒杯放在桌上:“卫姑娘,二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致谢。方才万佛阁援手之恩,殿下铭记在心,特以此薄酒聊表谢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平静的水面,让坐在她身边的几人都停止了交谈,好奇地向她望来。
卫箫吟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有些作烧。
她一扭头,便撞上母亲李青琅惊愕的目光;而更刺眼的是周围那些探究的眼神,看得她只想立刻钻进地缝里。
她惊怒地望向孟漪白的席位,只见他正姿态慵懒地把玩着自己的玉杯,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还遥遥朝她举了举杯。
名为致谢,那眼神却极为傲慢,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别想装作若无其事。
孟云栖本想出头,考虑到不能破坏卫箫吟的计划,只得强行按捺下站出来维护她的冲动。
李青琅难以置信地问:“阿吟,你方才去更衣,竟遇见了永安王?还救了他?”
卫箫吟只得回到座位上,对安福高声解释:“公公言重了,方才我不过是恰巧路过,举手之劳罢了。换作旁人,我亦会如此。”
安福脸上的假笑更深,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姑娘侠义,奴才佩服。只是……二殿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姑娘解惑。”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的耳朵:“姑娘去更衣,并不顺路,又是如何‘恰巧路过’寻到万佛阁的?难道您事先知晓临川王在彼处,想伺机刁难我家殿下?”
这字字句句,分明是在昭告众人:她与孟云栖早有勾结,故意为难孟漪白。后来出手相助,也不过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罢了。
喉头刀割的刺痛仿佛再次重现,盛怒之下,卫箫吟手腕一挥,将桌上那杯酒尽数泼在殿中光洁的地面上。
“你——!”安福差点被泼了一身,脸上的假笑瞬间消散,指着卫箫吟的手都在抖,“好大的胆子!二殿下好心抬举你,你竟敢对他不敬?”
卫箫吟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滴残酒,既然无法忍气吞声,就不如点破:“怎么,永安王还想故技重施,派人偷偷潜入卫家杀了我不成?”
话一出口,她心头又浮上一丝凉意,生怕孟漪白真的照做。
“放肆,你血口喷人!”安福气得跳脚,尖声厉斥。
“我放肆?”卫箫吟冷笑一声,忽地顿住。
她想起为孟漪白用心设计的每一句台词,想起为他的薄情编造的每一个借口。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倾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不谢我给了他生命和无上的荣光,倒来说我无礼?”
听到她这番话,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在了原地。
安福瞪大眼睛,仿佛见了鬼:“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说什么胡话!”
李青琅虽被女儿那句惊天之语吓到,但眼见安福当众辱骂女儿,护犊之情瞬间压倒了所有惊疑。
她柳眉倒竖,起身怒斥道:“安福,永安王派你前来,就是让你当众羞辱朝廷命官家眷的吗?我女儿既是好心,就断没有反遭羞辱的道理!殿下何等尊贵,难道竟是那等心胸狭隘、不懂知恩图报的宵小之徒不成?”
安福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无法反驳。
他狼狈地一跺脚,扔下一句“奴才告退,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殿下!”,便像只斗败的公鸡,夹着尾巴仓皇逃离了。
另一侧,孟漪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看到卫箫吟毫不犹豫地将酒泼在地上时,他紧握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杯盘一跳,酒撒得满桌都是。
听到安福的回禀,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钉在卫箫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开始默默酝酿一个恶毒的计划。
卫箫吟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孟漪白,心头涌上阵阵无力感。今日的冲突必然将剧情向前推进了一步,可她依然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席散,人潮缓缓向宫外涌去。李青琅压低声音,将方才冲突的始末快速告知了丈夫。
卫茂脸上忧色深重,忍不住低声责备她:“糊涂!惹谁不好,偏要去惹那个活阎王。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今日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岂能善罢甘休?回头不知要在哪里给我们使绊子!”
李青琅余怒未消,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不屑地冷哼一声:“什么殿下,不过是个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的纨绔!连这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也配称龙子凤孙?明明是他先派个奴才来当众羞辱阿吟,我们是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卫茂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捋了捋胡须。接着,他动作一顿,看了一眼那个他以为需要永远护在羽翼下的女儿。
女儿当众厉声驳斥对方的模样,倒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影子。
只是时间改变了他,让他慢慢变得畏首畏尾。
卫茂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骄傲压下去,低声劝说:“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往后……都谨慎些吧。”
回房后,卫箫吟将自己埋入锦被中。黑暗笼罩,白日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开始在脑海中细细回溯今日经历的每一个细节,忽想起孟云栖慢条斯理的语气。
既然是真人,他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总需要反应一段时间?
难道他是在窥探她的想法?
确实有一种穿书设定带有“心声系统”,主角能听到他人的内心活动。难道孟云栖的系统还赋予了他这么可怕的能力?
次日清晨,当水芸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袄裙前来伺候她梳洗时,卫箫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差点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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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而泣。
她终于打破循环了!
见她反应如此夸张,水芸惊诧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没明白到底是什么让卫箫吟如此兴奋。
那日以后,卫箫吟担心孟云栖会向皇帝请旨赐婚,正思忖如何和他联系,水芸已脚步轻快地跑进来:“小姐,老爷和临川王眼下正在前厅议事呢。”
卫箫吟知道他等会儿一定会来见她,并不急着出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吗?”
水芸歪着头,天真地猜测:“临川王是想向小姐提亲吗?方才奴婢远远瞧着,殿下同老爷说话,脸上带笑,热络得很呢。”
“未必,他们可能只是在谈公事而已。”卫箫吟心中微动,试探道,“依你之见,他这个人算是良配吗?我瞧他这人有点迟钝,也不知道能不能聊得来。”
水芸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会啊,临川王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机敏过人。奴婢听府里老人说过,当年先帝还在时,最疼爱这位殿下呢!”
卫箫吟端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微漾,差点溅出杯子。
孟云栖的系统到底给他加了多少她根本不知道的背景设定?还是说,他在别人面前是另一副面孔,迟钝只是对她而言?
想起他上次循环里那略显笨拙的解释,她更是差点冷笑出声。
她尚未理清头绪,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一路响至门前,李青琅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绿墨在门口恭声禀报:“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当卫箫吟随丫鬟到达时,厅内气氛有些凝重。卫家夫妻二人正色端坐上首,孟云栖则坐在下首,身姿笔挺,气度沉凝,竟全然不见她印象中的生涩。
见她进来,卫茂沉声开口:“阿吟,上前给殿下见礼。”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二人,依言上前对着孟云栖盈盈一礼。
卫茂解释:“阿吟,殿下今日正式向卫家提亲了。按礼制,他本可直接向陛下请旨,但殿下敬重你的心意,执意先过问你的意思。”
一旁的李青琅想起女儿元宵宫宴那天陷入的争端,虽惊疑不定,却不敢贸然开口,只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卫箫吟松了口气:“殿下,此事……可否容我们私下详谈?”
孟云栖欣然颔首,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要求:“自然可以。府上花园景致甚好,不如移步一叙?”
见卫茂点头示意,卫箫吟不再多言,转身与孟云栖一前一后步入了春日融融的花园。
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卫箫吟盯着自己的鞋尖,能感觉到他那似笑非笑的注视落在自己背上,又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咬了咬唇,转过身,却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比自己想象的要近得多。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满园春色。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却没有再往前,只微微歪了歪头:“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