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他无故伤我。”
萧让旻踩着地上的雪脚印,朝裴双月踏过去,指尖勾过她温热的小指,向她告状。
一双墨眸扫过她的侧脸。
啧,她生气了。
裴双月确实生气,她并不介意夫君身份神秘,她确定以她的武艺完全治得了他。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家中掀起如此大的动静,吓到阿姐怎么办?
阿姐本就病弱胆小,若是再受了惊吓,身上的病何时能好?
裴双月没搭理萧让旻,冷眸凝着杨挺:“谈不拢就不要谈。”
杨挺冷嗤:“你倒是护他。”
“他是我夫君。”
裴双月这次不想替萧让旻说话,可杨挺是外人,她不能帮着外人欺负夫君。
杨挺脸色难看,裴双月这意思,分明是帮亲不帮理,任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他看萧让旻上挑的唇角,想起在屋中被阴阳怪气,计上心头,扬唇报复回去。
“裴姑娘当心护出一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外边不太平,流民到底是什么身份,可全靠一张嘴唬人!”
裴双月听不明白,故作深沉点了头:“不劳费心。”
杨挺以为裴双月在警告他,倏地脸色不悦,眼中流露傲慢:“那便祝裴姑娘称心如意。”
裴双月点头,请杨挺出门。
待小院没了杨挺那股燥气,天色漆黑,又陷入冰雪似的冷寂。
萧让旻勾勾裴双月的手指,温声道:“娘子,我冷。”
裴双月看他一眼,干脆地挣开他的手指,闷不吭声往灶房方向去。
她可以忍受他对她的隐瞒,忍受他对她的作践,可他太得寸进尺。
他会让阿姐害怕。
裴双月推开灶房简陋的木门,将豆腐放在案板上,横一刀竖一刀切成小方块,整齐码在旁边,全部切完后,她熟稔地将菜刀劈在案板上……
裂了。
裴双月怔住,随后沉默盯着裂开的菜板,目光缓缓投向萧让旻。
对上他那张比平时笑意要真切的脸,她挑起眉梢。
萧让旻回以挑眉,他本以为她是个苦大仇深的冷硬人儿,没想到她还会做出轻快表情。
“夫君,你切坏了菜板,阿姐会生气。”
“娘子,不是我切坏的。”萧让旻凤眸深情又温柔,玉长的指尖揩过下颌,故作苦恼,“你不能冤枉我。”
裴双月不理他这句,一本正经将他往灶房拽,拽他一个趔趄。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那双墨眸爬满了奇异的诡谲,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
抬头撩眸时,那双狭眸里只有伪装的可怜。
“娘子……”
裴双月才不管他装什么,总之他不将刀捅入她的心口,她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外边的婶娘坐在巷子口,常说一句话:日子要稀里糊涂的过,什么都理清楚过不下日子。
她想,她与夫君便是如此。
“夫君,只要你承认错误,阿姐定不会与你计较,她心善。”
萧让旻无声看着她,面上扬笑:“既然阿姐心善,娘子自己扛下便是。”
裴双月唇瓣翕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夫君扛下,那就说明阿姐不心善;自己扛下,她定要挨一顿臭骂。
她不想选。
她退后两步,手一抬,再一甩,将萧让旻关进灶房。
灶房门是块简陋的木板子,上边不高,能透过上沿瞧见院子,同时隔开内外的两处昏暗。。
萧让旻透过上沿的空当,望见裴双月板着脸,门神似的抱臂站在门口。
“呵。”
幽黑的灶房响起一声轻嗤,萧让旻又好气又好笑,甚至好笑隐有盖过好气的势头。
但凡关他的不是裴双月,是个脑筋灵光的人,恐怕已经晕开满地红血。
“娘子,我怕黑。”
他语气戏谑,裴双月听得出,于是在外边装聋作哑。
二人无声对峙片刻,沙沙踩雪声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裴姜衣的问候。
“怎么站在灶房门口?”
“夫君说要为阿姐做一顿白菜炖豆腐,在等夫君。”裴双月特地补充,“夫君不让我插手。”
裴姜衣瞧着小妹边说边眨眼,忍不住往旁边瞥的小动作,嘴角微抽,如此大的撒谎反应,定是在灶房遭了祸!
她冷笑:“挺好。”
裴双月附和点头,若无其事敲敲灶房薄薄的木门:“夫君,你切好豆腐没有?”
门内传来几声轻咳:“娘子,我提不动菜刀。”
裴双月冷白脸蛋唰地硬了。
一同的动作还有合起的双拳:“夫君,刚才我听到你切菜了。”
“咳咳……是吗?”
二人一对一答,在裴姜衣眼皮子底下要搭戏台子唱一出大戏似的。
裴姜衣深知小妹习性,老实但有小心思,有小心思但脑筋不灵光,唯独一身武艺放在当今天下数一数二。
可只有一身武艺!
裴姜衣推开门,在外边白冷雪地折射的月光下,摸索着点上麻油灯。
灶房亮起光,均匀整齐的方块小豆腐扎入眼中,碎成两半的案板撞入眼帘。
月夜寂静。
倏地——
“裴双月!!!”
“你又劈坏一块菜板!!!”
随之而来,是左邻右舍的犬吠声,隔壁张家大婶高扬起一声。
“姜衣啊!有话好好说!别烧房子啊!”
裴姜衣若无其事忽略。
半个时辰后,三人安稳坐在饭桌上,继续吃清晨煮的杂豆粥。
收拾了碗筷,裴双月端一盆热水,打算回屋洗一洗,同夫君做生孩子那事。
“双月,今日阿姐不该同你发脾气,你来阿姐房间,阿姐跟你道歉。”
裴双月眼神奇怪,阿姐怎会是道歉的人?
莫不是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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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酷刑在等她?
不怪她这样想,裴姜衣自幼病弱,却聪慧甚过常人,又因着是长姐,便为裴双月这个心中只有武功的小妹操碎了心。
裴姜衣身子弱,寻常的体罚教训她做不来,况且裴双月是武者,寻常的体罚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久而久之,裴姜衣读书学史,找出几个酷刑,不害人性命,只叫人又哭又笑又难受。
她一一用在小妹身上。
去年刚搬来这边,裴双月意气用事惹了一窝盗匪,对方找茬到了家中,裴姜衣气不过,拿着火把烧了院子,嚷嚷着都别活了。
左邻右舍全知道,衙署也被惊动,最后罚了裴家一两银子,以作警示。
裴双月心中怀疑,将水盆递给萧让旻:“夫君先回屋洗。”
萧让旻接过水盆,黑目掠过随风猎猎作响的红锦鲤纸鸢,往屋中去。
裴双月目送夫君回了屋,阔步跟随阿姐进了她的房间,暖香熏人。
是安眠香的味道。
裴双月屏息,双手被轻握住,又听得阿姐温声细语,声泪俱下诉说幼时的姐妹情谊。
“你就这般成了家,阿姐舍不得。”裴姜衣故技重施,“再陪阿姐一晚,就这一晚,可好?”
阿姐双目通红如兔,剪秋瞳泪中含情。
裴双月心软也心疼,与阿姐凑在一起,听阿姐说起天上的神仙历劫故事。
渐渐地,二人畅聊累了,如幼时一般拥在一起睡去。
明月之下,裴双月屋中剩的半根红烛还燃着,萧让旻墨发披散在肩背后,厚棉被滑落在胸前。
他狭长凤眸半阖,侧耳听着门口的动静。
直至子时过去、丑时过去。
直至他上半身冻得泛起了红。
“该死!”
萧让旻将厚棉被遮过全身,抬拳猛砸床沿,本就陈旧有了裂缝的床沿啪啦裂开,碎木块滚落在地。
萧让旻漫不经心瞥过碎木块,又环视这冰冷逼仄的小屋子。
理智回归,一同回归的还有帝王的尊严与怨恨。
尊贵的帝王怎能住这种地方?
尊贵的帝王怎能等待一介贫妇宠幸?
他是帝王!
裴双月,该死!
如今他不再想什么未来的死期,他要裴双月现在就受到惩罚。
尊贵的帝王披上旧棉袍,乘着凛冽寒风与明朗夜色,敲响妻姐房间的窗子。
他眸色冰冷又戏谑,他敢敲窗,自然是期待裴姜衣也醒来。
裴姜衣醒来,亲眼看着她的小妹偷溜回房间,同他这个来历神秘的危险男人同房。
萧让旻阴戾失笑,他欣赏裴双月在榻上的痛苦,也渴望裴双月见到她阿姐痛苦而痛苦。
他这样的人,真是坏透了。
漆黑房间内,裴双月被敲窗声震醒,下意识掏枕砸过去。
枕头被木窗子弹下,砸在阿姐身上,听她低声嘀咕一声,依旧沉稳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