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僵人咬了我,僵王粗布素衣爱弹琴
空灵诡异的琴声再次传来,它像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脑勺上,不推也不拉,只是搭着,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进来。”
这声音像装进了我的脑子里,让我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树根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叶子不再哗啦作响,安静得像在屏息,琴声也变得很轻很轻,像在哄人入睡。
“小白老师!”身后传来小混蛋的声音,很远,像隔了几座山。
树根在身后合拢,叶子重新哗啦作响,琴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音——
仿佛在庆祝猎物自己走进了笼子。
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但有一种柔和的光从头顶铺下来,像黎明前最淡的那层天光,不刺眼,不昏暗,刚好够你看见远处的山脊线。
狱崖墓?
这哪是什么僵尸墓穴?!
这里山不高,线条柔和得像用毛笔轻轻勾了一笔就收手了,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雾是乳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下淌,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从锅沿溢了出来。
脚下是草地,厚厚软软的,像地毯一样铺到天边的青草,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过一会儿就弹回去了。草叶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又像刚割过的青草,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不像花香,更像某种从地底渗出来的、最原始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
远处有一条溪流,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头是青灰色的,大大小小地铺了一河床。水流得不急,慢悠悠地绕过石头,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
溪边开着一丛一丛的小白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看像一摊未化的残雪。
溪流的不远处,有一间小屋。
说是屋,其实更像一个窝棚。木头搭的架子,顶上铺着干草,四壁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屋前的空地上种着一小片菜,绿油油的,不知道是什么,长得很好。
如果不是清楚自己是被琴声引来的,我会以为这里是什么隐士高人的居所。
琴声从那间屋子前面传出来,我走过去。
草地在脚下柔软地起伏,露水沾湿了我的鞋面和裙角。空气里那股干净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琴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仿佛“万物各得其所”。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屋前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搁着一张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纹路细密如水波。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拨弦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抚摸琴弦……但发出的声音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第一捧泉水,凉凉的,从耳朵流进心里,再从心里流遍四肢百骸。
每一音落下去都溅起一层淡淡的回响,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消散。
那些音符不是连贯的,中间有很长的空白——
像一幅水墨画,纸张的大部分都是空的,但那种“空”本身就在说话。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是粗布的,有些显旧了,袖口和领口都有些发毛,但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贴着身体,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银白色的短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像月华凝结成的霜。
碎发垂在额前和耳际,衬得他整张脸比月色还淡。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布,从额头一直缠到颧骨,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表情。
纱布很干净,白得像新雪,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两端的布条垂下来,搭在肩上,随着他弹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着一条不深不浅的线,看不出喜怒。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下巴微微抬起,对着天空的方向——
似在听,在感受。
琴声又落了一个音。
这一次,我仿佛看见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看见夏天的萤火虫在稻田上方飞舞,看见秋天的银杏叶铺满整条小巷,看见冬天的雪落在一盏还亮着灯的窗前……
每一个音都带着颜色、气味、温度,像有人把尘封的记忆压缩成了声音,再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四步远,脚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如果往前走一步,我可能会打扰到什么东西。一种很脆弱的、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安静……
琴声没有停。
但他说话了——
他的嘴没有动,空灵清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清晰得像贴着你耳朵说的。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淡淡地说,我却猛地一惊!
我抬头撞上那块白纱布。
他真的看不见我?
但我总感觉他在看我,似乎在穿透纱布,穿透皮肉,穿透骨头,在看我的魂……
接下来的第二句话让我差点跪下来喊他一声:大哥——
“想重生?”
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听他接着说:“那个家,有必要回去?”
我呆住!
白纱布之下薄唇微抿,似笑非笑:“我也想回家,但是——”
“我死不掉。”
他的声音一直淡淡的,就像随时会羽化登仙一样。
“你会帮我的对吗,孟爱晨?”
“……”
“我死后,你能获得我的一滴心头血。”
“……”
“有三千年修为。”
我说:“你直接自杀不行么?”
白衣男子叹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动作优雅得像要去赴一场诗会。
他从空气里摸出一把短刃,刃口雪亮,握在手里像一截冻住的月光。他反手握住刀柄,对准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捅——
“噌!”
短刃断了!
从中间碎成了四五截,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像被人摔碎的瓷片。他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刀柄上镶着一颗绿豆大的宝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无辜地闪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柄,然后把刀柄也扔了。
他又从空气里摸出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凛,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刃横在自己喉咙前,闭上眼,猛地一拉——动作干脆利落。
“刺啦——”那声音,像用钝刀刮鱼鳞。
然而,他的脖子完好无损,上面连道印子也没留下。他不甘心,又拉了一回,这回用了更大的力气,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指尖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叹口气,把长剑扔在地上。
接着,他从空气里摸出一把双刃斧,斧头大得像车轮,斧柄比他胳膊还粗。他双手举起斧头,对准自己的天灵盖,猛地往下劈——
“哐!”
斧头卷刃了。
斧刃卷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一朵盛开的花。他的脑袋完好无损,连头发丝都没断一根。
他举着那把卷了刃的斧头,对着光看了看卷刃的弧度,无声地叹口气后把斧头扔在地上。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下一秒,“呼”的一声,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炸开,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火焰烧得很旺,旺到我隔着十几步远都觉得脸发烫。
火苗窜得老高,把他的白袍子烧得猎猎作响。
我等着他被烧成灰。
火灭了。
他站在原地,白袍子完好无损,银白色短发一根没少,连蒙眼睛的白纱布还是雪白的,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白白净净的,连毛孔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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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
他摇头叹气,从树杈上垂下来一根绳子,绳结打得漂漂亮亮的,看着就很结实。
他把脖子套进去,脚一蹬,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挂在风干架上的腊肉……
绳子断了!
他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闷哼了一声。他坐在地上,摸着屁股,蒙着白纱布的脸对着天空,沉默了片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冲鼻的苦味弥漫开来,苦到我皱起了眉。
他把瓶口对准嘴巴,仰头,咕咚咕咚咕咚……喝完了。
他把空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剩。
然后他打了个嗝。
“这毒药真苦。”他说。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瓶,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空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回青石旁边,重新坐下,把古琴搁回膝盖上。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毫发无伤——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下。
“铮”一声,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很可惜,我杀不死自己。”
说完,他开始弹琴,琴声悠扬,空灵,悦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张着嘴,看着地上那一堆碎刃、残剑、破斧、断绳、毒药瓶,再看看他——
白衣胜雪,银发如霜,琴声如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弹琴,仿佛刚才那场自杀表演是另一个人干的。
这个僵尸王是不是有点250?!
我扶了扶自己差点脱臼的下巴,咽咽口水说:“您都这么努力了还死不掉,我何德何能?”
“你想活,我想死,抱团取暖,各取所需。”
“……?”我愣了愣说,“总要告诉我杀死您的妙招吧……”
“一血一泪一弓箭。”
泪?好说!这个我擅长!
我仰起头,酝酿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已是泪眼汪汪——
“……是我的泪。”他嘴角微微上扬,“你知道的,僵尸很难哭出来。”
“……”
让僵尸哭比让人类不拉屎还难。
呸,我这什么类比!
“血呢?谁的血?”我问。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弹琴哥直接闪现在我面前,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帧,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衣角是怎么飘的。
下一瞬,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我的下颌,微微偏头,在我脖颈侧边咬了下去——
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
他的獠牙切入皮肤的瞬间,我吃疼地蹙了蹙眉,然后我俩都顿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我的血对僵尸有毒啊!
在他咬下的那一个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灼烧感,从他咬我的地方传来,然后从我身体里面往外烧,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的牙齿撬开了封印,正在体内埋下种子。
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像一根火柴划燃又灭了。
他松开口,退后半步,嘴唇上沾着我的血,那血色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等着他痛苦抱头,惨叫倒下——
但是没有!
只见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然后舔了第二下,像是在回味。
他忽而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连蒙着眼睛的白纱布都跟着动了动。
“这次送来的,果然不一样。”他说。
我捂着脖子,眼神复杂地瞪着他。
KAO——不愧是僵尸王哈,非我自愿咬我居然可以一点事也没有!
而脖颈上那个咬痕已经不疼了,甚至已经开始愈合……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咬痕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像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在试探着要不要发芽。
你TM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