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小白花有点茶》
1. 第1章:僵人别乱救,
第1章:僵人别乱救,会把你送进监狱那种
衣袖如刀锋劈下,把我从一个幻化的花骨朵打回满目疮痍的鬼体。
眼前,白衣仙君负手而立,衣不沾尘:
“无知小鬼,擅闯药园,按律当斩。”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天气,眼神甚至没有落在我身上。
我被一个双眼无神的小僵尸按在地上,拼命抬头:“司律君!司律君!您忘了我吗?三年前,我附身在一只黄鼠狼体内,于落霞山背后将您拖走……当时您法力尽失,差点被野狗僵尸分食,是我把您藏在山洞里,给您抓了三个月的山鸡!”
他终于垂眸看我,眉间微蹙:
“原来是你。”
我眼中燃起希望。
“那三个月,本君短暂失忆,你说饮山鸡血能生肌续骨、天下无敌,说你法力高强,能护本君无虞,说你不怕天打雷劈——”只见他眼睛眯成一条凛冽的寒芒,声音甚至带点颤,“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你却把本君推了出去——巧言令色!满嘴谎话!”
怎会如此离谱?!
钳制我的小僵尸,一双死鱼眼逐渐愤怒地瞪起来,扣在我身上的手猛地加大力道。
“哎哟!”我疼得直叫。
“你每日/逼本君喝污秽之血,毁我灵根,盗我灵识!你非法种药,还要劳役本君……无知小鬼!劣迹斑斑!罪不可恕!”
好似从未见过主人被气成这样,小僵尸斜着震惊的双眼看过去——
只见主人顿了顿,厉声说:
“加刑三日!”
小僵尸愣了愣后,立即像对待十恶不赦的宇宙大罪犯一样,义愤填膺地将我拖走——
我被拖走时回头骂骂咧咧:
“小面条,你个白眼狼!你吃我山鸡时的嘴脸可不是这样的!你忘恩负义——”
声音渐远……
不料一天后
我被送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僵尸监狱……里的少管所。
属性类似少管所,但更像是不良僵尸少年的贵族学校,而我,被雇佣来当一名未完全成形的叛逆蓝体小龙人的影子老师。
也就是陪读。
这突如其来的苦命活儿,还得从那天在药园被小僵尸拖走说起。
我被关进了一间小黑屋,周围阴冷死寂毫无生气,我垂头丧气坐在地上,后悔着自己暴露身份。
司律君这厮果然如传闻一般铁面无情、毫无人性!
想象中的酷吏行刑和英雄救美都没等到,最后被一只类麒麟但有六条短腿的灵兽接走。
一棵形如榕树、叶如柳片且周围萦绕着漫天火虫的巨树旁,司律君身着黑红暗纹大袖衫,神秘莫测地屹立在那根弯曲的枝干上,像一柄被人随手搁置的玄铁重剑。
他的薄唇微抿,既不笑也不怒,就那么淡淡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切,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过是棋盘上等待落定的尘埃。
明明是站着,却让人觉得他随时会化开、消散、融入这片幽暝之中。
短腿兽哐当一下落地,树叶被一阵狂风扫过,哗啦作响。它斜睨我一眼,毫不客气地一抖身子,我从它的背上狼狈地滚了下来。
还好我手脚灵敏,立即拽住一根柔韧的树枝,一个鲤鱼打挺,自觉还算潇洒地半跪在司律君的身后。
我大致望了下四周。
巨树的根系如苍龙盘踞,枝干撑起整片穹苍,繁茂的叶冠遮天蔽日,将这片天地笼进永恒的幽暝。
被云层和树叶层层叠盖的阳光被筛成零碎暗淡的金屑,细细碎碎地洒落,像一场不曾停歇的萤火。
僵人在这里过着和常人无异的生活。老者在石桌旁对弈,落子无声,妇人挎着竹篮在街市间挑拣果蔬,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若非仔细端详,你不会注意到他们过于苍白的肤色,和行走时那份近乎失真的轻盈。
茶寮里飘出淡淡茶香,说书人正拍响醒木,河边有钓者垂竿,水面倒映着他们安静的面容。暮色永远停留在叶冠之上,不分昼夜,也不计流年。
这里似乎与人间无异,却又仿若与人世隔离。
远处一排华丽壮观的亭台楼阁依几棵巨树而建,飞檐翘角隐在藤蔓与气根之间,青石小径蜿蜒曲折,通往深处的水榭回廊。黑色灯笼悬在檐下,在幽暗中晕开一圈圈诡异绮丽的光。
司律君微微侧目,一双深蓝色的瞳孔幽邃如万年冰渊,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他的肤色是僵尸特有的苍白,却不是病态的白,更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不动声色中,已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扶起。我稳稳立于枝头后怯生生问:“这里是昔人境?”
司律君点头。
我——KAO!
转身想走,但发现无路可走。
昔人境听着名字好听,却是连鬼都不想来的地方!
因为远处那一排依巨树而建的殿宇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僵尸监狱“青律殿”,关押在这里的僵人,要么是难以控制的重刑罪犯,要么是虽非富即贵却未成年、因犯事来此接受“教育感化”的高种族僵尸。
而青律殿外的僵人群居生活更像是为了陪伴那座孤独的殿宇才给予一部分低种族僵人的恩赐。
我躲回他的身后,咬着食指骨节颤巍巍道:
“你好歹青原五州司律君,为了报复我不至于这么残忍吧……”
他斜睨我一眼,淡淡道:“白云仙师曾为救一人勇闯坤阴山,从数千僵人中血洗而出,这怎么还害怕上了?”
不愧是司律君,这么快就查到我的底细。
我酝酿了一下,小声抽泣道:“我最后不也掉入僵尸坑被吃了么……”
他发怔片刻又道:“你现在是一个灵根尽毁的小鬼,之前擅闯药园意图偷盗,是大罪,受刑过后必定魂飞魄散,对比之下,僵尸还可怕么?”
“没办法,死法太惨,我生理性厌恶。”
他默了默,冷淡道:“魂飞魄散和僵尸之间选一个。”
我——KAO,威胁我!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会笑出来,我抑制住弯曲的嘴角,化作一朵纯洁羸弱的小白花,抽泣着伸出矜持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袖角,楚楚可怜道:“大人高抬贵手,看在我给你喂过山鸡的份上?”
音落,抬起泪眼朦胧的眼,小心翼翼看他。
幸好在我体无完肤的鬼体上这双眼睛还留着。
不说还好,一提到山鸡他立马回头给了一个危险的眼神,但在看向我时微微一怔,眼神很快变得平和,他说:“放心,青原的僵尸受刑律约束,不胡乱吃人。”
“如果刑律有用,现在也不会是僵尸统治的世界了。”
我小声嘀咕着,抬头却见对面那双深邃的蓝色瞳孔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异芒。
怎么能在既是高种族僵尸又是青原大法官的司律君面前藐视他的法律呢!
我立即补话:“但我相信您啊,有您在,谁敢吃我呢,何况我现在小鬼一枚,没有嚼劲儿。”
“本君很忙,不经常在。”
“……”我瞠目看他,“所以你真的要把我丢在这里?”
他高高在上道:“你本要数罪并罚,但本君宽厚,打算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您说!”
“你贪鄙市侩却善伪装欺瞒,胆小惜命却也算灵活机敏,低阶孱弱却……”他话语一顿,回头默默看我。
“直接说目的吧。”我叹了口气。
司律君手袖一拂,一副如流水浮动的画卷出现在我的眼前。
“小龙人?还挺好看。”我对画卷上虽未完全成形却也看得出眉清目秀的小龙人做出评价。
司律君寒眸一凛。
我立即补充:“……不如您。”
“他是,本君的弟弟。”他沉色道。
“哦~~”我了然点头,“干啥的?”
“……”
“我的意思是,您是尊贵的青原五州司律君,想必您的弟弟也有着同样尊贵的职级身份。”我毕恭毕敬。
司律君顿了顿,挥手收起画卷,淡淡道:“他在少灵宫。”
“哦,少灵宫。少灵宫?!”
昔人境的少管所啊!
身为恪尽职守、刚正不阿的高种族僵尸大法官,青原五州司律君居然有个逆子弟弟!
他伸手过来,递上一颗粉红药丹:“服下。”
我看看高高在上的他,再看看颜色粉嫩的丹药……
鉴于对方身份的威慑力及抱着对方职衔尊贵不至于下药害死我的侥幸心理,我接过药丹大胆服下。
“嗝!”打了个嗝。
少顷,注意到某人停留在我脸上的眼神,我立即摸了摸自己久违的脸,然后叫道:“镜子镜子,给我镜子!”
一面透亮清晰的镜子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见镜中残破不堪的躯体逐渐生成完整的人样。
而镜子里那张清瘦的脸生得极素,素到像一捧新雪落在枯枝上,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暖意。可偏偏眉梢眼角又含着三分怯,仿佛风一吹就要碎掉。
嘴唇是淡淡的肉粉色,像久病初愈。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里像养着一汪泉水,天生就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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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不是那种耀目的美,是让人心头一颤的、弱质的清艳。
清纯柔弱,素净易碎……
顶级小白花的脸!
我生得真好啊……
摸着自己“死灰复燃”的脸,啧啧感叹。
“又骗又偷,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不过,一颗只能维持三日。”冷不丁传来某人高冷中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
“条件条件!”我没在意,只想立马谈条件。
“为本君做一件事。”他高高在上道。
“做甚?”
“去少灵宫做影子老师。”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立即摇头,摆出一副我不是那么好骗的姿态:“我就算人在常州也不是没听说过青律殿的事啊,能待在这里的僵尸,不是有家庭背景的小恶魔,就是天生坏种、反社会人格极严重的变态!”
“……”司律君默了默说,“昔人境有晋血月石镇灵,这里所有僵尸的生活作息都与普通人类无异。这里不禁术法,灵力拥有者又能在特殊情况时护住自己。”
“我现在这个样子,灵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我会被玩死的!”我坚定拒绝。
“青原刑律不是摆设。”他孤高在上,一字一句道,“你若能助他离开昔人境,本君帮你重塑人形。”
“……”我想了想,开始动摇。
“为何是我?”
“常州宗门三大五小的白云仙师,定有些过人之处。”他一双深蓝眼眸认真地凝着我,似乎想看穿什么。
“三大五小里业绩最差的那个。”我帮忙补充。
“白云仙师过歉了,你的一些事本君也有所耳闻。”
“……常州小事竟会传到司律君耳朵里,真是常州的荣幸……但既然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有点疯,您敢把弟弟交给我?”
他只是眸色深沉意味不明地凝着我,然后施法将一条细皮绳项链圈在我的脖子上,项链的坠子是拇指盖大小多棱角不规则的土石头。
我正拿起石头坠观察,司律君突然举掌悬空,插进我的胸口,猝不及防,我吓得惊叫一声,好在他速度很快,眨眼便从我的鬼身里取出一丝灵气。
我捂着后怕的胸口,龇牙看他,却见他的掌心又幻出另一丝灵气,他将两缕灵气融为一体,送进石头坠里。
这原本只是一块普通的土石头,现在却仿佛焕发生机,被黄红紫蓝四种颜色填满。
我认真端详一眼,石头坠上的红色都快发黑了,谨慎道:“贵弟脾气不好?”
他似认真思考了一下,说:“也不常生气。”
我瘪瘪嘴,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然后再看一眼较深的蓝色,“贵弟惧相也深,是个腼腆内敛的小伙儿?”
司律君望着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三个字:“拜托了。”
我微一怔,干笑:你刚才有意无意威胁我的样子可不像诚心拜托。
思绪拉回来——
今日是住进少灵宫的第五天!
我被椰子大小的果实砸晕后,又被藤枝捆绑双脚倒挂树上,石头坠从衣领里面落下来,贴在我的脸上,而其中那抹逐渐加深的金黄色尤为扎眼。
原计划想先从颜色较为正常的黄色入手,谁知念相会根据邪恶程度随时间加深颜色,就比如现在,半盏茶前它还是明黄色,现在又变成了金黄色……
混蛋啊!
晕着脑袋醒过来,便与一双故作琢磨又显出几分懵懂天真的龙眼珠子对上,我吓得一激灵,瞬间精神起来。
“小白老师,怎么又走神了?是与我躲猫猫不好玩吗?”
我都误入你的陷阱被吊起来了还玩个屁啊!
“小白老师你看!”他指指一旁树干,只见成片袭来的黑色软体虫已经覆满了一整根树枝,正挥舞着螯钳朝我这龇牙咧嘴攀爬而来。
我算是明白那句“拜托”的含金量了!
这总是一副天真无邪眼神无辜的蓝皮小龙人——
TM比我还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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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面条,你个白眼狼!你吃我山鸡时的嘴脸可不是这样的!你忘恩负义——”
待小鬼被无情拖走后,白衣仙君站在原地,半晌,唤来左一使者,低声道:
“查一下她的命格。”
左一使者愣住。
“能在尸血坑带走本君,怎会只是一只低阶小鬼。”白衣仙君眼望远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寻常僵尸进入尸血坑都会尸骨无存,何况小鬼,左一使者收回发怔的瞳孔,领命而去。
2. 第2章:僵人看好了,
第2章:僵人看好了,小白花三个字这么写
倒挂在树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血液倒流冲得我脑仁发胀,偏偏脚踝处那道青色藤蔓缠得死紧,越挣越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被吊起来的惊悚”和“虫子爬满脸的恐惧”之间找到一丝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但体面这东西,在小混蛋面前是不存在的。
“小白老师。”他又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山涧里敲碎的冰。
此刻他歪着脑袋看我,那双圆溜溜的龙瞳里映着我狼狈倒悬的模样,竟还带着几分真挚的关切,“你的脸好红呀,是不是血都流到脑子里去了?要不要我帮你把藤蔓松开些?”
我艰难地摆动脑袋,朝着他的方向看去:“你把我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玩这个游戏?”
他眨眨眼,表情无辜极了:“可是小白老师说躲猫猫要藏得认真才好玩呀。昨天你藏在树洞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你还不高兴,说我不够认真。这次我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办法,把你吊起来,你就不会乱跑了,我找起来也方便。”
我张了张嘴,什么逻辑……
但这种逻辑崩坏的感觉很像我教过的那些天才学生,他们总能用最离谱的前提推导出最正确的结论,让所有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眼前的蓝皮小龙人显然也是同类,只不过他的天赋没用在正道上,全用来折腾我了。
树干上,那些黑色软体虫已经爬得更近了。我这才看清它们的全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油亮,没有眼睛,却生着一对夸张的螯钳,钳口处还有细密的锯齿,正咔咔地开合着,像是在磨牙。最恶心的是它们的爬行方式,身体一伸一缩,如同黑色的波浪,裹挟着树干表面分泌出的粘液,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阿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些虫子,是你的朋友?”
小混蛋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算是吧。它们很乖的,不咬人。”
话音刚落,最近的那只虫子已经爬到了我脸侧二十厘米的地方,螯钳咔嚓一合,在我耳畔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下意识偏头躲开,后脑勺撞上了树干,疼得我龇了牙。
“……不咬人?”我重复了一遍。
小混蛋飞了上来。
他悬停在我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虫子的背壳。虫子立刻温顺地伏了下去,螯钳也收拢了。
“看吧,丑牙很听话的。”他转头看我,眼里的笑意很纯粹,像是一个孩子在向大人炫耀自己心爱的宠物。
“原来它们还有名字啊,丑牙,你起的吗?真有趣。”我抑制翻滚的胃酸,温温柔柔道。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这张脸确实生得好,五官轮廓分明,皮肤是浅淡的冰蓝色,额角有两枚小小的角,像是珊瑚的幼芽。
他的表情天真烂漫,眼神清澈见底,如果不知道他的底细,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可爱又乖巧的小龙人。
但我太清楚了。
相处第一天,他说要请我吃好吃的,给我端来一碗香气扑鼻的汤。
我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舌头肿得跟卤蛋一样大。
他无辜地说:“我就是多放了一点点辣椒嘛。”
我忍着肿胀的疼痛,眼中水光氤氲,吐舌脆弱摇头:“我体质问题……”
于是我整一天课堂坐在他身边安静闭麦。
相处第二天,他拉着我去采悬崖上的月冥花,说要送给班花兮朵当生辰礼物。
结果我刚爬到半空,他就“不小心”砍断了绳索,害得我挂在峭壁上喝了一夜的山风。
等我终于被救下来,他捧着月冥花站在我面前,眼眶红红地说:“小白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委屈的小模样,似乎只要责怪一句都是我不讲师德。
吹了一夜寒风,我顶着一头乱如枯草的头发,唇色泛白,眼神清亮,微笑:“是老师没注意……”
相处第三天,他要我陪他玩水,不顾我的极力反抗,硬拽着把我带到荒无人烟的深潭边,然后一个浪头把我拍进水里。
等我呛了半肚子水爬上岸,他蹲在旁边歪着头,笑得天真烂漫:“小白老师你好笨哦,怎么连水都怕。”
我一副林黛玉的模样躺卧在水边一块巨石上,掩嘴轻咳几声,抬眸赞赏地看他:“是啊,老师哪有阿耶聪明呢……”
心下已经用他家亲戚骂了个遍!
后来我算是看透了,这张天真无邪的脸皮下,住着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每一次“好意”,都精准地踩在我的恐惧和痛苦上,仿佛他生来就知道怎么折磨一个人,又能让你没办法真的恨他。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我已经被他吊了小半个时辰了,脚腕上的藤蔓勒得生疼,脑袋嗡嗡的,哪还有力气跟他玩?
但我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睫毛颤了颤,把眼底那层水雾酝酿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的掉下来,又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我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柔弱到几乎要碎掉的语气说:“阿耶……你,你先把老师放下来好不好?老师头晕得厉害……”
“老师的手都凉了,”我继续说,声音又轻又软,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脚腕也好疼……是不是勒出血了?我,我不敢看……”
说着,我当真垂下了眼睫,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亮晶晶的。
我偷偷用余光瞄他,这小混蛋不为所动,只是懵懂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与……兴奋?
“……”混蛋啊……
树干上,那些黑色软体虫还在朝我爬来,挥舞着钳子,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皮发麻。但我没有尖叫,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肩膀轻轻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虫虫……”我的声音发着抖,语气却有种视死如归的壮烈,“是阿耶的好朋友……那也就是,老师的好朋友,老师不怕!”
他挠了挠龙角:“真好,老师也喜欢丑牙,真希望你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它们的钳子好大,”我怯怯地转回头,看了那些虫子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害怕又不忍心,“举着那么重的钳子爬树,一定很累吧?阿耶,你……你能不能,让它们休息一下……”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但还不能让它们落下。
“原来老师不想和丑牙做朋友……”小龙人失望地嘟囔。
太考验演技了。
我一面要穿插着泄露出害怕虫子的可怜模样,一面又要表现出即便再害怕也要把小混蛋的感受放在首位的极具层次感的情绪输出。
“没,没有,老师一点也不,害怕虫子……”
“来吧,让丑牙上我的身,吸我的血,啃我的肉……老师不怕……不怕!”
“老师我……什么也不怕!”
说着将眼里滚动的泪花倔强地忍回去。
“老师——”他闪烁着感动的大眼睛看我,然后抓起一把虫子放在我头上。
我抿嘴隐忍着,温温柔柔看向他,然后朝他弯起嘴角笑了,虽然倒挂着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扭曲,但胜在够真诚:“阿耶,你养的这些小虫虫好可爱,黑黑亮亮的,像一颗颗小豆子。你能养出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虫子正好爬到我脸侧,螯钳差点夹住我的耳垂。
我强忍着没躲,甚至还冲那只虫子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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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吹了口气:“慢点爬,别摔着。”
虫子僵住了。
小混蛋也僵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大概在思考:这人是真的圣母心泛滥,还是在阴阳怪气?
在必要时候,我的表情管理一向能做得很好。我知道怎么笑才能让人如沐春风,知道怎么眨眼才能显得无辜又真诚,更知道怎么在被人欺负的时候,用一种“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不要自责”的姿态,让对方自己把自己逼疯。
“你不怕它们了?”他试探着问,声音里的得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我迟疑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老老实实地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怕啊……可是它们是阿耶你带来的,所以老师愿意试着不怕。老师知道你只是想跟我玩,不是故意要吓我的,对不对?”
最后三个“对不对”,我特意放慢了语速,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询问。
小混蛋的尾巴尖儿猛地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尖慢慢浮上一层粉色,那层蓝皮底下透出来的粉,格外明显。
“我……我当然不是故意的!”他梗着脖子说,语气却已经虚了,“我就是……就是跟你躲猫猫嘛!谁让你上次藏得那么敷衍,一找就找到了,一点都不好玩!”
“嗯,是老师不好,”我顺着他的话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三岁小孩,“老师上次藏得太不认真了,让你失望了。所以你这次才想了这么厉害的办法跟我玩,对不对?”
“……对!”他挺了挺胸,但底气明显不足。
“那你现在玩开心了吗?”我眨了眨眼,睫毛上那点湿意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额角滑进了发际线,“如果玩开心了,能不能把老师放下来呀?老师真的有点不舒服……不过没关系,你如果觉得还不够,老师可以再吊一会儿的,没关系的……”
这话说得多漂亮。
“没关系”三个字,配上那滴憋了五天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才允许它落下的眼泪,杀伤力杠杠的。
小混蛋开始慌了。
“你、你怎么哭了啊!”他从树枝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跑到我面前,抬头看着倒挂的我,“我又没真把你怎么样!那些虫子都是纸画的!你看!”
他一挥手,满树的黑色软体虫齐刷刷变成了纸片,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有几片落在我脸上,轻飘飘的,果然是纸。
“纸做的?”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感动,“原来是这样……阿耶你画画真好,连虫子的绒毛都画出来了,好厉害呀。”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那当然,我画了三天呢。”
“老师好感动,”我真诚地说,“你为了跟老师玩,花了这么多心思,老师却没能力陪你好好玩,是老师不好。”
“你知道就好——能力这么弱,也不知道那千年老混蛋怎么会找你陪我玩。”他从鼻腔里发出不屑与轻蔑的气音。
我吃瓜雷达响了。
“话说你俩差了三千岁,真的是亲兄弟?”
“哪有差三千岁?!只是他长得显老,我长得显小而已。”
“……”看着小混蛋约莫人类十一二岁的模样,我好奇问:“所以你到底几岁?”
“我也不知道。但我的元神好像被封印了两次,最近才醒来?”他好像自己也弄不明白。
“一醒来就关进来了?”
“我——”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看我道,“等等,你不是说你头晕各种疼……我感觉你中气十足啊。”
“……啊?”
3. 第3章:僵人不要急,
第3章:僵人不要急,俺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眼神软下来,整个人柔弱得像一株被雨打过的白海棠,花瓣薄得透光,茎秆细得随时会折断。
“是真的头晕呀,”我微笑着柔声说,“倒挂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晕呢?不过没关系的,老师忍得住。阿耶你玩开心了就好,老师受这点苦不算什么的。”
我又补了一句:“毕竟,老师最喜欢阿耶了呀——”
我用上了最能顺狗毛的真挚明亮充满爱意的大眼睛。
小混蛋在我亲切的语言和温暖的眼神双重夹击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拿去参展。
他冰蓝色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接着是一种“这不对啊这完全不对啊”的慌乱,最后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你你——”
“嗯?”我歪着头看他,笑得无害极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我,声音又急又恼:“你是不是给我使了什么术法!”
“没有呀……”我无辜地说,“老师现在被吊在树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听你的话。阿耶你想让老师做什么,老师就做什么,好不好?”
“不好!”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尾巴紧张地卷成了螺旋状,“你肯定有诈!”
“可是老师说的都是真心话呀……”我的声音更轻更软了,还带了一丝委屈,“你不信老师吗?那……老师以后都不说了,免得你不高兴。”
“咝——”我双目含泪回望已经被勒出血痕的脚踝,咬牙冒汗忍着疼!
表情必须到位!
小混蛋沉默了三秒钟,猛地转过身来,一弹指,缠着我脚腕的藤蔓应声而断。
我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但这次他没有袖手旁观,而是伸手接住了我。
准确地说,是接了一半。
我的身体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小混蛋的手臂有些僵硬,搂着我腰的姿势别扭得像在抱一捆柴。
他的脸别到一边去,耳朵红透了,声音又低又哑:“……我就是怕你摔死了没人陪我玩。”
我整个重量压在他身上,柔弱无骨地垂着眼睫,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这个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被我藏进了温顺的表情里。
“谢谢你,阿耶,”我轻声说,“你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我才不温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松开手就想把我扔地上。
但我早有准备,脚尖刚一落地就“不小心”崴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抬眼看他时,眼眶里还含着刚才没干的水光:
“脚……脚好像扭到了……”
小混蛋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认命似的蹲下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你刚才说怕我摔死没人陪你玩,”我趴到他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软绵绵的,“原来在阿耶心里,老师还是有用的呀……”
“闭嘴。”
“好凶哦。”
“我让你闭嘴!”
“好吧,不说了。”我把脸埋进他的后颈,对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小声道,“谢谢你啊阿耶。”
小混蛋的背脊猛地一僵,然后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背着我一路狂奔冲出了树林。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后脑勺上无声地笑了一下。
小样儿!
跟我斗?
你不知道“小白花”三个字怎么写吧?
我教你啊!
——————————————————
回到课堂,小混蛋趴倒在几案上呼呼大睡,我一面认真听着狱师讲授青原刑律,一面图文并茂给小混蛋记笔记,打算等他醒来后鞭策……不,引导他好好学习。
石头坠隔着薄衣亮了亮,我拿出来一看,上面的浅黄色格外美丽。
我欣喜地看向小混蛋,睡梦中的小混蛋嘴角弯起一个香甜的弧度,这厮做美梦了?
我故意揪了揪他泛着粉色肉芽的小龙角,但他只是微微挪了挪,然后额头抵着几案继续睡。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哎!好想立即知道他的六相罗盘上有没有印上心符。
石头坠是法器“识核”,能呈现灵体六相:念、惧、嗔、痴、明、欲。
而少灵宫的每个小僵人身上都有一个六相罗盘,印满六相符阵的罗盘相当于离开昔人境僵尸监狱的通行证。
每一张符阵对应一个被成功抚慰的灵相。
六符阵如下:
心符:邪念——黄色减弱
定符:恐惧——蓝色转绿色
沉符:嗔怒——红色转橙色
净符:痴迷——紫色转粉红色
醒符:无明——四色转为透明
行符:执留——点亮透明色
我杵头看向小混蛋,他的鼻翼翕动着,像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他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偶尔扇一下。
那双眼睛在捉弄人的时候会故作天真无邪,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半阖着,一副“懒得理你”的欠揍表情,此刻合上了,反而像个人样。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还往上翘了翘。不知道梦里见了什么好事,是偷吃了什么珍馐,还是又捉弄了哪个倒霉蛋?脸颊被几案压出了一小片红印,鼓鼓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让人想伸手戳一戳。
于是我真戳了。
“……”
那双眼睛忽的就睁开了。
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雾未散,像深潭里被搅碎了的月光。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你干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干笑,收回手:“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他依然趴着,对“好消息”三个字似乎没有一点波澜。
“你把罗盘拿出来看看。”
他摊开手掌,一个怀表大小、形似五瓣花朵、中间还有一个圆形花蕊的罗盘出现在他的掌心。
罗盘上只有之前就被印上的净符,而我满心期待的“心符”并没有在上面出现。
“怎么会?”
他指指我脖子上的石头坠,半阖着眼睛慵懒道:“念相的颜色要持续三日才有效。”
看他打算翻个身继续睡,我拉住他问道:“你这净符怎么得来的?”
“很简单啊,我没有什么可痴恋的。”
“哦……”我凑近他,和蔼可亲道,“那你有信心坚持三天不害……恶作剧吗?”
“没有!”他收回罗盘,回答很干脆。
“……”我慈眉善目看向小混蛋,微笑着耐心道:“老师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音落,我的屁股突然像被熨斗轧过,我烫得一蹦三尺高,捂着屁股大叫:“啊啊啊啊啊!”
一股浓烟从我屁股上腾起——
我手忙脚乱脱掉外裳,随即而来的却是课堂上其他小混蛋的哄笑,再低头一看,长角的小混蛋正杵着头盯着我咯咯笑。
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后退两步,看一眼被人以坐垫变作的炉盆,再看向满堂哄笑的小僵尸,神情一滞,眼中泛起泪花——
小混蛋微一怔,然后收起笑脸,坐直身子,扬手一挥,我屁股上的浓烟立即不见了,同时也没了灼烧的疼痛。
原来是他施的幻术!
我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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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咬咬嘴皮,双眼湿红地看一眼小混蛋,捂着脸羞赧悲情地冲出课堂。
我罢工了,与小混蛋冷战了几日。
我坐在屋外石凳上,从乾坤袋里倒出最后一粒药丸。
每次丹药功效到期即将从完整人样退回残破鬼样的时候,其实是有些难受的,这种难受是生理上的疼痛,我猜是粉色药丹的副作用。
来之前司律君给了我三粒药丸,说我吃下最后一粒后他就会来见我。
微微侧目看向墙角的倒影,我将倒出来的最后一粒药丹放回手心,然后强忍着疼痛,让身体一点一点变回鬼样。
呜呜——真的疼!
“小白老师!”
小混蛋从身后墙角探出个脑袋叫道。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没回头,以疼痛酝酿情绪中!
他背着手,耸着肩,脚步别扭地一点一点挪过来,然后从侧边探出脑袋看我。
“怎么又哭了?”他惊道。
我抹了抹眼泪,默默摇头。
他打量着我:“是老混蛋的药没了?”
我默默摇头。
“那你怎么不吃?”
我吸吸鼻子,模样清苦却倔强:“司律君说我要是完成不了任务,就把我送去隔壁狱崖墓喂僵尸王。我这几日想明白了,与其被扔去给僵尸王当食物,不如在外头做一辈子孤魂野鬼。”倾诉之间我一腔委屈喷涌而出。
小混蛋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着急忙慌拿出罗盘,别扭地安慰:“小白老师你看,你快看,我有心符了啊……你别哭了……”
我从袖子里挪出一只眼睛,看到罗盘上的心符时,嘴角默默勾勒一抹弧度,接着双眼蓦地泛光,惊喜地握住他的手,喜极而泣道:“怎么会……”
“我坚持三天没害人了。”小混蛋语气很轻,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你可别不信!这几天你都忙着躲在各种隐蔽的角落窥视我,哪有时间和心思去害人!
我抬手将眼角悬着的最后一滴泪抹去,用一种孺子可教也的圣母眼神温润如水地盯着他:“阿耶,你可真棒啊!我就知道,你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所以、所以……”他搓着手,扭捏着说,“你不生气了?”
“老师从来没有生气……”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将他拥入怀里,轻拍他的背,“老师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一身低微的灵力帮不到你一点,还不如直接去隔壁狱崖墓……”
“小白老师——”
“阿耶,谢谢你,是你让老师觉得自己还有点用。”我“感激”地用力一拍!
他被拍得咳了一声,然后轻声问道:“那你还会陪我玩吗……”
“玩,老师最喜欢和阿耶一起玩了!就是,咱们以后能不烧屁股了吗?”微笑着说完后,我默默咬了咬后槽牙。
“当然!我再也不烧老师屁股了!”小混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拉住他,然后吞下握在手心里的粉色药丹。待重回人样,我立即转身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对他弯起眉眼,笑眯眯道:“做孤魂野鬼有什么意思,还是做阿耶的老师有意思多了!”
小样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躲,可又没躲,就那么半垂着眼帘,目光从我脸上滑开,又忍不住飘回来。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抹薄红从他的耳尖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脸颊,连带着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都变得不太对劲了。
我像捧到烫手的山芋般松开手,这龙族小混蛋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老、老师,我们接下来是转惧相还是嗔相,我这两个都挺深的,但不先转这两个,就不能混合四色去转明相了。”
见他主观能动性突然变强,我摸着他的小脑袋,和蔼可亲道:“不急,等我今晚见了你哥再说。”
4. 第4章:僵人还有救,
第4章:僵人还有救,看在工资加码的份上
“加价!”
“知道脚下是什么吗?”
“我不管,加价!”
“尸柳树。”
我不禁抖了抖,差点对高高在上又小气吧啦的资本家露出不符合我人设的獠牙!
“虽然是梦境,但本君一跺脚,你还是能连人带魂掉进狱崖墓的。”他说的时候甚至带了点微笑。
脚下的尸柳树表皮皲裂如干涸的河床,沟壑间渗出暗褐色的树脂,仿佛凝结的血浆。
树根如虬龙般突出地面,向四方蔓延,有的拱起成脊,有的扎入腐土,又在他处钻出,编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黑色牢笼。
这棵树静默地矗立在荒原中央,像一尊从幽冥中爬出的远古神祇。
而站在这棵树上的人,不,僵尸仙君,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衣料沉肃如夜,仅以靛青丝线在衣身绣出连绵起伏的山峦暗纹,如同冰封万载的幽冥峰峦,冷意自衣袂间缓缓漫开。袍角与内衬翻出的靛蓝,恰似寒潭深处的幽光,衬得他周身气场清冽而不容侵犯。
玉冠束起的黑发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线条利落的下颌,眉峰如剑,眼尾微扬,明明含着笑意,瞳仁深处却不见半分活人的暖意。
说实话,这身黑袍更适配他孤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气质。
真叫人望一眼就想立马“逃之夭夭”——
“换做他人,眼珠子已经被本君吃掉了。”他冷冷地警告。
“……”
我眨巴两下盯在他身上的眼睛,笑:“大人守时,小人感激。”
他斜睨我半晌,冷笑道:“扔到狱崖墓喂僵尸王?做一辈子孤魂野鬼?呵,还是那张能说会道擅编谎言的嘴!”
“……”我挺挺身子,谈判的气势不能输,“既然知道,那你是不是该先为贵弟的进步感到欢欣鼓舞?!”
他收回眼神,抬了抬下颌,带着上位者的孤傲:“进度是比我想象中的快一些。”
“我做事一向讲究效率。”
默了默后他说:“加价?想加什么?”
我先微微一怔,然后星星眼看他,道:“一百年修为。”
“你灵根尽毁,要这些修为做何用?”
“你先给了再说。”
他沉思片刻,忽而微笑看我:“本君可以给你比修为更有用的东西。”
“什么?”
“本君的僵尸血。”
“……那我还是更喜欢做人。”我眨巴两下眼睛,平平道。
默了默,我瞄他一眼,笑道:“如果是心头血的话,嘻嘻……”
“……胃口挺大。”
“给不给嘛?”我摊手过去。
“你觉得你的价值值得本君丢半条命?”
我收回手,笑笑,“不敢,不敢!”
沉默须臾,他问:“为何不想做僵尸?”
“我为什么要做僵尸?”我反问。
“不老不死,无需修为依然可以强大自立。”
“活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活那么长有什么意思。”
“活?你现在能否生存都是个问题。一个灵根尽毁的人,不,鬼,生存力还不如我们低阶的灰眼僵尸。”
“你答应过我完事后给我重塑人形。”
“然后呢?你是想在僵人的地盘上重新做人,还是打算回到那个全民唾弃你的常州。”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嘴可以这么毒。
“仙君大人,这活儿风险系数太高,您能支付我合理的劳动报酬,小人就知足啦!”涨工资我是认真的!
长久的沉默对视后,他突然开口:“如果你告诉本君,三大五小的白云仙师为何会突然着了魔魇,兴许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抬价。”
“……”顿了顿,我别开头,“不想给就算了!”
“……”他投来一个孤高凌厉的眼神。
“我敬爱的司律君大人,白云仙师都已经死了,前尘罪孽不必追着罚吧——”
“呵,你最好早点坦白,本君可最喜欢究着一些不得见光的事彻查到底。”
“那是你自己的事咯。”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现在可是一朵人畜无害的小白花啊……
“你!行!”
他攥了攥袖子里的拳头,满眼写着“好心没好报”“恨铁不成钢”。
我暗暗抽自己一嘴巴子,怎么就忘了此刻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了呢!
我抬起柔软的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对不起仙君大人,我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勇气说什么……以后,如果以后,您还对此感兴趣的话,我想有一天,我会愿意与您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少装!”他面无表情凝着我,一双复杂的深蓝色瞳孔里仿佛写着: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
“本君会自己查出来。”他袖袍一拂,负手而立。
我只叹他和小混蛋不愧是两兄弟,对待想要的东西一模一样的执拗和奇怪。
“和我说说你弟吧。”我转移话题道,“你弟现在配合度很高,但在拿到醒符前有最棘手的惧相和嗔相。我和你弟认识时间不长,不是很明白他有什么好怕又好气的。”
“他怕火。”
“……”我瞪了瞪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弟前几天用炉盆烧我屁股?”
“如果你也烧他一次屁股,你就会知道他的嗔相能用多深。”
现在不该是探讨要不要烧屁股这种事的时候吧?
“本君不是开玩笑,他的惧相和嗔相都是火。”
好家伙,小鬼的命也是命,你弟那阴晴不定的邪恶脾性要是叠加恐惧和愤怒,很可能一把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直接给我送走。
他垂下眼睫,那双深蓝色的瞳孔里映出尸柳树幽暗的绿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司律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阿耶自母胎里就不一样。”他欲言又止。
“……”
司律君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银眼僵尸生育的小孩不是低一阶的红眼,就是直接死。可是阿耶生来便是银眼。你可知道,寻常红眼僵尸修千年才能得银眼?”
我摇头,僵尸的事,我向来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小混蛋脾气古怪得很,偶尔天真起来也离谱得不像话。
“父王一开始很高兴。”司律君继续说,“他说此子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那后来呢?”
“后来……”司律君顿了顿,“后来有一天,异胎命格开始显现,他终是失控了。”
风忽然大了,尸柳树的枝叶发出凄厉的呜咽,像千万只鬼魂在哭泣。
“冰渊龙族开始出事,族人接二连三暴毙。”
“他杀的?”
“世间只道僵尸咬人,却鲜知能咬死僵尸的僵尸有多可怕。”
“所以他,进化成金眼僵尸了!”我两眼放光,心里不禁念起一首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默默道:“小小年纪连跳几级,天才僵尸?!”
司律君斜我一眼,接着说:“他失控到忘记了所有人。他吃的僵尸越多魔性就越强大,一个拥有强大魔性的金眼僵尸,若不封印,浩劫将至。”
“封印?”我捕捉到这个词,说,“怎么不直接杀了?”
司律君看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尸柳树遮天蔽日的树冠,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冰渊龙族有一禁术,名曰‘七焚业火’,以真龙之身为引,以毕生修为为薪,点燃的火焰可以封印一切邪祟魔物。”
“父王母后开启了封存在龙宫的海天之门,通过请神问天才知道阿耶是魔胎转世,于是他们各自取一滴心头血将七焚业火从深海禁地取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第一次,是我父王。”
我猛地抬头。
“他把阿耶叫到跟前,说父王要给你看一样好东西。然后,他用七焚业火点燃了自己。”
司律君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卷宗。
“火焰从父王的心口烧起来,金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他抱住阿耶,火焰蔓延到阿耶身上,沿着他的经脉游走,把魔胎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封进骨骼深处。”
“阿耶那时候才七岁。他哭着喊父王,问父王是不是很疼。父王说,不疼,父王只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父王烧成了一具焦骨,又化成灰烬,最后连灰都不剩。而阿耶,他的魔胎之力被封住了大半,陷入长久的沉睡。”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那第二次呢?”我问。
司律君看了我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魔胎的命格不是一次封印就能压住的。一千年后他体内的魔性突然苏醒了,龙宫再次出事,整个冰渊的生灵逐一消亡,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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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龙族的灵脉快速枯竭……”
“不会是他导致寂南之域被冰封了上千年吧……”
三千年前,冰渊龙族统一水域,成为唯一能与天血族抗衡的灵族。一千多年前,冰渊龙族突然在灵界消失,整个寂南之地被冰封,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这段历史,民间小札编纂过很多版本,光怪陆离、诡异重口,无奇不有……但竟没有一个传言接近真相……
被人刻意抹去了?
我偷瞄他一眼。
“对了,你弟说他被封印了两次,那第二次是……”
对面垂落的眼睑下笼着灰暗厚重的阴霾,即便再坚固的冰山,此刻也有了裂痕……
我张了张嘴,已然猜到了什么。
“这一次,是母后。”
“她……”我声音发哑。
“她把我们叫到跟前。”司律君说,“她对我说,阿耶是龙族僵尸孕育的魔胎,一旦成魔,人间浩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务必在成魔之前杀了他。”
“终于思路走对了。等等……你母后……”
“她交代完后,用七焚业火点燃了自己。”
“……”
“她的火焰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她抱住阿耶,说,阿耶不要怕,娘只是去陪父王了。阿耶这一次没有哭,他只是死死攥着母后的衣角,直至母后烧成灰烬,衣角也化成飞灰……”
“他从头到尾没有哭。但从那以后,他怕火。”
司律君转过身,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怕火,也恨火。怕火焰烧在身上的疼痛,恨火焰夺走他的一切。”他出神地说着,“所以他的惧相和嗔相,是同一根刺扎出来的。”
我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小混蛋用炉盆烧我屁股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他似乎在问火焰:你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父王和母后都要选择你?为什么你可以带走他们,却不能带走我?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不得不佩服自己飞远的脑洞。
“你现在明白了?”司律君说,“他的惧相和嗔相,都需要他直面恐惧深处的火。”
“你要让他知道,火不是只会夺走一切的东西。”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我问。
“让他成功释出七焚业火。”
“……”
“他体内有父王母后种下的七焚业火,只要他能释放出七焚业火的力量,惧相和嗔相便一起破解了。”司律君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总觉得他眼里的故事没完,但我捉摸不透……
“……”我深吸一口气,“亲眼看着七焚业火烧了自己的爹娘,他肯定对这玩意儿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啊!”
我觉得这个活儿很送命。
“所以他的潜意识一直在排斥。”
“不如让他一直关在这里吧!”
“如果他体内的七焚业火一直压抑着不释放,这次沉寂数千年的魔性一旦彻底苏醒,可没什么人压得住。”
“不是还有你么……”默默赏自己一嘴巴:要你嘴快!立即小心谨慎看他。
他斜睨我:“魔体修成的金眼僵尸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双重BUG,你也压不住?”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眼神里仿佛在说: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这次醒来,过往很多事在他灵识里是模糊破碎的,你只需要让他成功释出七焚业火就够了。”他平平道。
“如果失败了呢?”
“做一辈子孤魂野鬼。”
“我说他……”
他沉默了。
“你会杀了他?”
他依然沉默着。
这个任务,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都要疯。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想起小混蛋那张臭脸底下,藏着一个抱住父王焦骨不肯松手的孩子,和一个攥着母后衣角看着她化成飞灰的少年。
也许,他可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好。”我说,“我试试。”
司律君凝着我,终于退去了那副面无表情的壳子,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加价。”他说。
“什么?”
“加价。你不是要一百年修为吗?我同意了。”
“……成交!”
5. 第5章:僵人很病态,
第5章:僵人很病态,逮谁烧谁易羞易爆炸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讲堂上时,小混蛋正趴在几案上假装在听狱师讲课。
说“假装”,是因为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狱师的方向,手指却在几案底下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罗盘,已经转了快一刻钟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从罗盘上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神收回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自从那天背我回来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总带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小白老师。”他故作镇定地叫我。
“嗯?”我柔声应道,拿出纸笔准备记笔记。
“……昨天那个药丸,你吃了没问题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阿耶是在关心老师吗?”
“谁关心你了!”他立刻炸毛,耳朵红得更厉害了,“我就是……就是怕你死了没人陪我玩!”
“好好好,没人陪你玩,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地点头,语气慈爱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他瞪了我一眼,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不再理我。
我笑了笑,低头开始记笔记,一面把狱师讲的青原刑律要点工工整整地写下来,一面在旁边的小字批注里用大白话重新翻译了一遍。
小混蛋的阅读能力嘛……大概相当于人类四五岁的水平吧,复杂的句子他看不懂,古奥的词汇他直接跳过,要是不给他翻译成大白话,这笔记就是废纸。
“喂。”过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歪头想了想,决定赌一把。
“阿耶,”我没有绕弯子,直接压低声音说,“老师昨晚见了你哥,他跟我说了你的事。”
小混蛋转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他说你的惧相和嗔相都是火。”我继续道,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要想拿到定符和沉符,必须让你释出七焚业火。”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他吼、被他瞪、甚至被他一把火烧掉笔记的准备。
然而——
“哦,就这?”
小混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表情平淡得像在听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不生气?”我有点不确定地问。
“生什么气?”他把罗盘往桌上一扣,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不就是放个火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来了精神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白老师想看吗?”
“看什么?”
“火啊,”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虽然我平时不怎么用——不对,我平时用啊,你看。”
他摊开手掌,一朵幽蓝色的火苗“噗”地在他掌心绽开。
那火苗不大,却冷得像冰川深处的东西,火焰的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银白色。它在掌心跳动着,既不烫手也不灼人,安静得像一只被驯服的萤火虫。
“这是龙火!”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手指一弹,火苗飞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前排一个小僵尸的衣领上,“烧东西挺好用的。”
“啊——!”那个小僵尸尖叫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衣领。
小混蛋咯咯笑,又打了一个响指,一朵更大的蓝色火焰从他指尖窜出,像一条灵蛇般在空中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在另一个小僵尸的书卷上,书卷立刻烧了起来。
他跟没事人一样给我解说:“这龙火烧起来快,灭起来慢,好玩吧?”
讲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小僵尸们有的在灭火,有的在骂人,有的躲到了几案底下。狱师的讲课声早就停了,老头儿杵在讲台上,一脸“我习惯了”的生无可恋。
“够了够了。”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小混蛋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回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炫耀的光芒:“小白老师你看,放火对我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不对!
司律君说的“七焚业火”不是这种玩闹级别的小火苗,那是封印邪祟的禁术之火,是烧死了他父王和母后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
我瞟他一眼,试探着问:“那你能不能施展出真正的七焚业火?”
小混蛋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当然能啊,”他很快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老混蛋是不是没跟你说,七焚业火这东西吧,放出来之后不太好控制,万一烧到人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过去,落在我的袖子上。
“烧到老师就不好玩了,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笑容里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柔声道:“嗯,老师知道了,咱们先不急,慢慢来。”
小混蛋“嗯”了一声,低头又开始转罗盘。
夜里,我躺在床上发呆——
“七焚业火”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意识摸了摸之前被他用炉盆烧过的屁股——
司律君那厮倒是轻巧,嘴皮子一碰就是让他释出七焚业火,合着这火烧不到他,但最开始误伤的很可能就是我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虽然现在看着白白嫩嫩的,但我知道它们脆弱得很。
灵根尽毁,修为全无,就连低阶的灰眼僵尸都能一巴掌把我拍成真正的孤魂野鬼。
现在要我去直面一个魔胎僵尸的封印之火?
怎么想都是送命题。
但问题是,这题不送也不行。
我叹了口气,脑子里开始盘算对策。
又是一天刑律课,小混蛋正趴在几案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搓着一簇小火苗。
那火苗在他指间跳来跳去,像一条听话的小蛇。他一会儿把火苗搓成球抛起来接住,一会儿又让它沿着手背爬到手肘,玩得不亦乐乎。
旁边的几个小僵尸远远地躲着,表情惊恐。
“你别玩了!昨天你就把小角的头发烧没了!”一个小僵尸愤怒地控诉。
小混蛋眼皮都没抬,随手一弹,一朵指甲盖大的火花精准地落到那个小僵尸的袖子上,“嗤”地烧出一个小洞。
“哎呀,手滑了。”他懒洋洋地说,嘴角却翘得老高。
那个小僵尸气得脸都绿了,但又不敢发作,只能气鼓鼓地拍灭火花,缩到角落里去了。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小混蛋玩火玩得溜得很,各种花样信手拈来,烧别人东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简直像个纵火惯犯。
可就在这时候,他自己不小心碰到了那簇火苗的根部。
就这么轻轻一碰。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是生理性的瞳孔骤缩,嘴唇发白,手指僵在半空中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猛地甩开那团火,动作大得差点从几案上翻下去,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小僵尸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关你屁事!”他凶巴巴地吼回去,但声音是虚的,像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
他低着头,把那只碰到了火的手藏到桌子底下,另一只手死死攥成拳头。
全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课堂恢复了“正常”,小混蛋继续趴着装死,其他小僵尸继续离他八丈远。
但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会玩火,会用火折磨别人,甚至可能以此为乐。但只要火碰到他自己,哪怕只是火星儿溅到皮肤上,他就会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被恐惧吞噬,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小孩。
这比单纯的“怕火”要复杂得多,也病态得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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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伤被压进了骨头里,又被自尊和恶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用火烧别人的时候有多痛快,火烧到自己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补偿机制。
可归根结底,他还是怕。
怕到骨子里。
我垂下眼睫,斜一眼装睡的小混蛋。
好吧,那就从这儿下手。
下课后,我在院子里找到了小混蛋。他又蹲在墙角画圈,这次画的是个扭曲的火焰形状,画完之后又一脚踩上去,把它踩得面目全非。
“阿耶。”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干嘛?”
“老师刚才看你玩火,”我声音轻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好厉害啊,火花在你手上转来转去的,像活的一样。”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那当然,我可是冰渊龙氏后裔。”
“不过后来你好像不小心碰到了火,手没事吧?”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地上的树枝。
“要你管。”
“老师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受伤。”我歪着头看他,语气真诚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受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把手从藏匿的地方伸出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你看!什么都没有!我好得很!”
确实没有伤。僵尸的恢复力惊人,那点火星根本留不下痕迹。
但有伤没伤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手还在抖。
那只伸出来给我看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像冬天里被冻僵了似的。
我看着那只手,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冰玉从袖中摸索出来。
这东西不大,堪堪能握在掌心,通体是极淡的浅绿色,像春天刚化冻的一汪溪水,又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第一滴露珠。
它被我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凝了三天三夜,每一丝灵力都榨得干干净净,到最后我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直接化成飞灰。
好在没有,只是又昏睡过去半日。
玉面打磨得温润圆滑,没什么繁复的雕工,却在正中央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颜文字:^(ˊ?ˋ)^
横看竖看都不像仙家法器,更像市井小摊上哄小孩玩的小玩意儿。
但它的长相就是普通到扔进一堆玉器里根本找不出来,却又独特到任何人多看一眼都会记住那个憨憨的笑脸。
我把冰玉系在他的腰带上,手指不小心碰到玉面,一股温润的寒气立刻渗出来,不刺骨,不凛冽,像盛夏里忽然吹过一阵穿堂风,又像发烧时额头上覆了一块凉帕子。
那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所到之处,因灵力透支而隐隐灼痛的筋脉都舒坦了几分。
这玩意儿原本是留着给我自己用的。
自从他知道了转定符和明符需要施展七焚业火之后,就跟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逮着谁就在谁身上试火。今天烧这个的袖子,明天燎那个的头发,整个少灵宫的小僵尸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每天坐他旁边记笔记,那簇幽蓝色的火苗就在我眼前飞来飞去,离我的袖子最近的时候,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
鬼知道哪一天会不会误伤到我——
可我还是拿出来了。
“那,这个给你备着,”我手指离开冰玉,那温润的寒气也跟着消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万一哪天疼了,摸一摸会舒服很多。”
小混蛋低头看着腰带上那个圆滚滚的小玉片,目光落在那个傻乎乎的颜文字上,表情一言难尽。
“……这是什么鬼东西?”
“冰玉呀!”我笑眯眯地说,“老师亲手做的,独一无二哦。”
“我是说这个表情。”他指着那个^(ˊ?ˋ)^,嘴角抽搐了一下。
“可爱吧?”我歪头,用同样无辜的表情看着他,“跟你不是挺像的?”
“哪里像了!!!”
“就现在,你鼓脸炸毛的样子,一样可爱呢!”
小混蛋微微一怔,瞬间羞红了脸,又快速把头转向另一边。
6. 第6章:僵人别贪吃,
第6章:僵人别贪吃,感受火之温暖计划A
灶房的水缸见了底,我提着木桶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小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井沿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我费劲地摇辘轳。
他的姿势像一只蹲在墙头的懒猫。
“我来。”他跳下来,单手一提,水桶就上来了,轻松得像拎一根羽毛,顺便还朝我挑了挑眉,那意思大概是“看,废物老师”。
“谢谢阿耶。”我笑着接过水桶,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表情挑衅。
他没说话,跟在我身后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冰玉。浅绿色的玉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ˊ?ˋ)^的颜文字被照得有点滑稽,像一个在偷笑的馒头。
“……这个,真的有用?”他用指尖戳了戳那块玉,像在戳一只不确定会不会咬人的小动物。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头也没回。
“我怎么试?难道故意烧自己一下?”
“那你别试了。”我赶紧把那句话噎回去,步子加快了两步。
可不想他真的为了“测试疗效”把自己点着了,这熊孩子绝对干得出来。
灶房里,我蹲在灶台前,对着冷掉的灶膛发愁。昨日的灰烬还堆在里面,黑乎乎的一团,没有一点火星子,安静得像一座小小的坟墓。我学着记忆中那些老人的样子,往里塞了把干草,又架了几根细柴,然后拿着火折子——
等等,火折子呢?
我把袖子翻了个底朝天,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块干饼、一张记着刑律要点的纸条、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毛笔……就是没有火折子。
“让开。”小混蛋看不下去了,把我拨到一边,像拨开一只挡路的鸡崽。
他伸手进灶膛里摆弄了几下。我本以为他要掏出什么火折子或者火石,结果他只是把手掌往灰烬里一覆,几个呼吸间,“噗”的一声,一簇幽蓝的火苗从灰烬下面窜了出来,像一只被吵醒的小兽,揉了揉眼睛就开始舔干燥的柴火。
不一会儿,火就烧成了一片,欢快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缩回去的手——
他刚才把手伸进灶膛的时候,手指分明碰到了灰烬里残留的余温?不对,他碰到的是火苗的根部。
他的手指缩得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异常。
但我看见了。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藏到了身后。
“阿耶好厉害。”我这次夸得真心实意,一半是为他的控火能力,一半是为他忍住了没当场发癫。
他哼了一声,退到灶房门口,远远地、像个监工似的看着那团火。火光映在他冰蓝色的脸上,明明灭灭,像潮水一样涨落。
他的表情复杂得可以写一篇八百字的阅读理解。
我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了我的“让小混蛋感受火之温暖”计划第一步——做饭。
这一步理论上是万无一失的。
火带来的美好,首当其冲就是能把生的变成熟的,把难吃的变成——好吧,至少能吃的。
而我虽然厨艺平平,但煮个面总不至于翻车吧?
……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
水烧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洗青菜。等我把青菜洗完切好端回来,锅里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面条们像约好了似的,集体糊在了锅底,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饼。锅铲铲下去,纹丝不动,仿佛我做的不是面条,而是用面糊糊了一层锅盔。
“……”我盯着那口锅,锅也盯着我,沉默在灶房里蔓延。
“小白老师,”门口传来小混蛋凉飕飕的声音,“你确定是在做饭,不是在炼器?”
“老师当然是在——”
“锅底那层黑的是什么?玄铁护甲?”
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火候稍微大了一点点而已,下次就好了。”
“哦,”他面无表情,“那你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把糊锅的面倒掉,洗锅,重来。
第二次,我特意把火调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到火苗,只有灶膛深处一点幽幽的蓝光。水半天不开,面条泡在温水里泡成了一坨软塌塌的面糊。
“……你在煮粥?”小混蛋的声音又从门口飘来。
“不,老师在煮面。”
“面呢?”
“正在……努力变成面。”我干笑。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走过来,蹲在灶台前,伸手往灶膛里加了几根柴,手掌一翻,火苗“呼”地窜了上来,不旺不弱,恰到好处。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可就在火苗窜起的那一刹那,他的小拇指尖扫过火焰的边缘。
他猛地缩手。
又是那个反应。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度,嘴唇抿成一条线,瞳孔骤缩。但他这次没有逃,也没有吼,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死死攥着那块冰玉。
浅绿色的玉片在他的腰带上微微发光,那个颜文字^(ˊ?ˋ)^被照得格外醒目,像是在替他无声地骂人。
“……面要煮到什么时候?”他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凶巴巴的。
“马上、马上。”我赶紧行动。
这一次,我火力全开——不对,是火力恰到好处。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根根分明;青菜丢进去,碧绿如玉;盐和酱油各加一勺,汤底瞬间变得浓郁起来……
出锅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开面馆了。
“阿耶,你看,”我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在火光下晃了晃,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脸傲娇,“没有火,这根面条就是生的,硬的,咬都咬不动。是火让它变成了能吃的东西。”
小混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根面条,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句话:“……你确定它能吃?”
“当然确定!”我把碗端到他面前,“你闻闻,多香。”
他不情不愿地低头闻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似乎还不错但我不想承认”的微妙。
“而且你知道吗,”我把面碗塞进他手里,顺手把锅里的汤也盛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他面前一放,“火还可以暖手。”
我把手伸到灶膛边,烤了烤,舒服得叹了口气:“冬天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雪,你缩在被窝里不想出来,这时候要是有一盆炭火放在屋里,你就不怕了。你甚至会觉得,外面越冷,火就越暖。”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手没有推开那碗面。
“没什么呀。”我笑着在他旁边蹲下来,漫不经心道,“老师以前有段时间每天靠炭火过活。没有火,老师可能早就成了一缕孤魂野鬼。所以对老师来说,火是救命的东西。”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没接话。
我看了一眼他腰间那块冰玉,它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浅绿色的光晕柔和得像一片春天的叶子。刚才他碰到火的时候,那只攥着冰玉的手,后来就没有再抖了。
“当然啦,”我坐下来,托着腮看他,“火也确实会烧东西。太近了会烫,太大了会失控。但这跟火本身没关系,跟用火的人有关系。”
“你用火烧别人,火就是武器。你用它做饭,它就是工具。你用它取暖,它就是朋友。”
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如果你能完全控制它,它就什么都是。”
长久的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幽蓝的光在小混蛋的脸上跳动着,像在跳一支很小很小的舞。
“……面坨了。”他忽然说。
“啊?”我凑过去看,“没有吧,我刚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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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等我说完,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到我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不停颤动的睫毛。那吃相算不上优雅,甚至可以称得上凶残,像是怕谁跟他抢似的。
我没有看他,把目光转向灶膛里的火。
幽蓝的火苗跳跃着,偶尔窜出一两点火星,在半空中闪了一闪,又落回灰烬里。
我想起三年前,因为尸毒过重,我不得不三天两头借尸还魂。在落霞山下的破庙里,我附身在一只黄鼠狼身上,寒冷的冬天靠着偷来的炭火强撑活过来。
那火很小,小到随时会灭,我守在旁边一整夜不敢合眼,生怕它灭了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它真的灭了。
但我还是醒过来了。
所以对我而言,火从来不是可怕的东西,它是那个黑暗寒夜里,唯一没有抛弃我的东西。
“小白老师。”
“嗯?”
“面,以后我想吃的时候你都能做吗?”
我转过头,小混蛋已经把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他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底最后一根葱花,耳朵尖红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
“有那么好吃吗?”
“……你做不做?”他抬起头,凶巴巴地问,但眼神里那点期待藏都藏不住。
“做。”我笑了,但很快职业病上身,用严师的口吻道,“吃面可以,但这几天你要是再玩火烧到别人——”
“我不烧了还不行吗?”他飞快地说,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尽量。”
我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很让步了你别得寸进尺”的表情,忍住了笑。
“好,尽量。”
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端起我递过去的第二碗面,继续吃。
这一次,面没有坨。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大口吃面的样子,心里默默给“计划第一步”打了个勾。
火啊,能煮熟食物,能让一个人——哪怕是一个怕火怕到骨子里的魔胎僵尸,也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我快被自己的职业素养感动哭了——
然后,我终于挑起筷子猛吸一口自己碗里的面——
呕——
“齁咸啊!”我满脸疑惑不可思议地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混蛋,不忍心道,“你也不必为了老师……”
却听他咀嚼着闷闷道:“僵尸和人的口味本来就不一样。”
“哦……”我放下举着筷子的手,这面我是肯定下不了嘴的。
认识到自己在做面上可能没什么天赋,我打算换个赛道试试。
“明天,我做点别的吧。”我得做点自己能吃的。
“做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想不出来时他突然开口了——
“弗枣雪原糕。”他的声音又小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风刮跑似的。
“……”
我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和那块被他无意识攥在手心里的冰玉,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忙了一天回到房间躺下,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石头坠。
领口下的石头坠,蓝色光晕虽然看不出变化,但那小片红色的光晕已经变成较浅的朱红色。
咦?这是什么?!
我瞪大眼睛,拿着石头坠反复端详,粉红区域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极细极细的银白色,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嵌在粉色的光晕中。
痴相?
不,不对。
净符他已经有了啊……
明相?
不可能这么快。
我把石头坠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那根银白色的线是什么。
不是六相的任何一相!
是被撬开了一条缝的东西!
完了!什么时候坏的???!
7. 第7章:僵人霸总好,
第7章:僵人霸总好,出手阔绰就得买买买
我与某脸色煞白的僵尸仙君一起站在梦境里的尸柳树上。
我踮着脚尖小碎步式轻飘飘挪走——
他手持从我脖子上取下的石头坠,面色异常难看地瞪过来——
我吓得脚步一滞,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坏了?”
他再三确认般看了看石头坠,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我瞬间被那道寒冽刺骨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颤着牙齿说:“你你你,想杀我?”
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混的,对面这个嗜杀的眼神妥妥想灭了我啊!
“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坏的!大不了,那一百年修为我不要了——”我赶紧挤出两滴眼泪。
须臾,司律君的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把冷到极致的目光投到远处,侧过身不再看我。
“没坏。”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收回眼泪,没坏你干嘛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
不过没坏就好,那一百年修为还是我的吧?
“花小白!”他突然叫我。
“啊?”
“你和他不可能。”
冷不丁他来这么一句。
“…………………哈?”
“本君绝不会让你干扰他。”
“……………………”与我何干啊……
他斜睨我:“别再做逾规越矩之事,否则——”
见他顿了顿,我补充:“丢去喂僵尸王?”
“知道就好。”
“不干了!你直接把我扔进去得了!”我这人喜欢吃软不吃硬,且最讨厌高高在上莫名其妙的威胁了!
“花小白!”他眼神不善看过来,估计见我一副视死如归准备摆烂的模样,眼神很快软了下去,说,“两百年修为!”
“……………………好!”
收回左右乱瞟心虚的眼神,我好脾气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但我这人很有契约精神,也十分信守承诺,答应了帮人做的事怎么着也会坚持到底!”
“是么?”他的眼神又不对劲了!
我是不是跟你八字不合啊?!咱们以后还是少聊天吧!
他冷笑:“三年前那只黄鼠狼是怎么跟小面条说的?最后呢……他傻傻地趴在雨里等了……算了!”
那不是你被雷击中短暂化成人形我看见你的脸立马认出你的身份后赶紧跑路了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像没有解释的必要。
“对不起——”也不知道怎么就道歉了,这可能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
他蓦地一怔——
没想到鬼使神差的一句道歉犹如一瓢甘露,浇灭了这位僵尸仙君此刻所有的傲慢与愠怒。
他面无表情道:“接受。”
“…………………………?!”这么简单又快速?
我真的不想浪费时间揣测你们高等僵尸的神奇脑洞!
只想赶紧结束这奇奇怪怪的磁场,我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弗枣雪原糕,你弟想吃这个,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母后最爱吃的糕点。”
“哦……怎么做?”
只见司律君摊开手,一张弗枣雪原糕制作图纸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我赶忙拿过来看了看:“好复杂。”
“昔人境集市能买到所有食材。”
“哦……”
我仔细研究着,突然听到对面很轻地道了一句:“后天是他生辰。”
“哦……”
“这两天带他出去玩玩吧。”
“哦……没钱!”
“拿着。”
霸总司律君递给我一个极漂亮的灵盘。
我盯着他掌心里的漂亮灵盘,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通体剔透如薄冰,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在幽暗中泛着泠泠的光。盘面不过巴掌大小,却像一汪被凝固的深潭,表面光滑如镜,偶尔有浅金色的纹路如水波般从中心荡开,一圈一圈,无声无息地扩散到边缘又折返。
它薄得几乎透明,拿在手里仿佛随时会碎,可偏偏有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掌心渗进来,告诉你这东西结实得很,就算你把它摔在地上,碎的也可能是地板。
灵盘的背面镌着几行极小极密的符文,像蚂蚁排成的队伍,整整齐齐地绕着盘心转了三圈。那些符文时而亮一下,时而暗下去,像是活的,在呼吸。
灵盘主要有四大功能:灵信、灵闻、灵域、灵书。
灵信:无论相隔多远,双方能在灵镜界面上面对面交流,也能通过灵盘把声音和画面瞬间传送。(类似于故乡的聊天应用)
灵闻:整个修仙界的新鲜事、大新闻、小八卦……都被人整理好了往上面推送。今天哪个门派收了天才弟子,明天哪座仙山出了异宝奇珍,后天哪个仙君跟哪个仙子传了绯闻,事无巨细,应有尽有。(类似于故乡的新闻网站)
灵域:自由发言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跟人吵架、夸人、骂人、阴阳怪气……只要不触犯刑律禁忌,随你怎么说。灵域有些帖子天天吵得不可开交,各派人马隔空对骂,用词之精彩、角度之刁钻,堪称灵修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类似于故乡的娱乐论坛)
灵书:我目前最需要这个!它就像一个无所不包的百科全书,能把你想要的知识、功法、药材、地理、历史、人物……详细呈现出来。比去阁楼翻三天三夜的书籍还快还准,还不用还。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简直是灵根尽毁之人的救命稻草!(类似于故乡的百科查阅)
言简意赅地说,灵盘就是这个世界的“智能灵器”,还叠加了玄幻这个BUG!
最普通的灵盘也要上千灵石,而霸总给我的这个一看就是土豪版啊!
至少五位数起步吧——
内心已经在鼓掌,但面上保持纹丝不动。
我垂下眼睫,把即将翘起来的嘴角死死按住,抬眸看了司律君一眼,目光里带着三分惊讶、三分不安、三分受宠若惊,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太贵重了,”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能收。”
司律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双深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接着装”。
但他这次只是握起我的手腕,将灵盘放进我手里,语气平和,缓缓道:“里面有一万金币和一万灵石。”
“……那怎么好意思……”我用力握住灵盘,然后点亮它!
一卷粉色灵镜悬在眼前,我双手在灵镜上快速拨弄,终于找到余额账单——
我抿着嘴,让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贼笑尽量显得低调一点。
“他想买什么就给他买吧。”
“……哦。”原来不是给我的。
“剩余的就当预支酬劳。”
“哦!”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从梦境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坐在床上,把灵盘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并对司律君的审美给予高度肯定。
这款灵盘的外形我真是喜欢得紧!
我心满意足地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根本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今天要去买些什么好东西呢?
清晨,小混蛋还在厢房里睡得像条死狗,我已经穿戴整齐,蹲在他的床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阿耶,起床了。”
没反应。
我又戳了戳。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我。
“阿耶——”我拖长了声音。
“再睡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
“老师带你去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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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子顿了一下。
“买好吃的。”
被子猛地掀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但已经开始放光的脸。
“……真的?”
果然是个小孩!
“……那你还去不去?”
“去!”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让我怀疑他刚才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昔人境集市。
黑色灯笼悬在街巷两侧,在幽暗中晕开一圈圈诡异绮丽的光。青石铺就的长街蜿蜒曲折,两旁的摊贩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有烤串的焦香,有药材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僵尸集市特有的阴间烟火气。
行人在街上穿梭,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挎着竹篮,有的手里还牵着半透明的小孩——
小混蛋走在我前面,步子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但每走出七八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跟丢之后,又继续往前冲。
“你慢点——”我小跑着追上去。
“你好慢!”他嫌弃地说,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我停下脚步。
那糖葫芦不是普通的糖葫芦,山楂外面裹的不是糖浆,而是某种透明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凝胶,在幽暗中像一颗颗发光的珠子。
“阿耶,吃不吃?”
他看了一眼,耳朵动了一下,但嘴上说:“小孩子吃的东西。”
“哦。”我转头就走。
“……等等。”他拉住我的袖子,“你都不坚持一下的吗?”
“你不是说不吃吗?”
“我——”他的脸涨红了一瞬,“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我忍着笑,买了一串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表情收回去,若无其事地嚼了嚼,咽了。
“一般般。”他说。
但他吃得很干净,连最后一颗山楂上的凝胶都用舌尖舔掉了。
路过一家挂着各色布匹的店铺时,小混蛋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盯着一匹冰蓝色的绸缎,那颜色和他的肤色几乎一模一样。
“喜欢?”我问。
“不喜欢。”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步子加快。
我没说话,直接走进布庄,把那匹冰蓝色的绸缎买了下来。老板还附赠了一卷银白色的丝线。
出来的时候,我把包袱往小混蛋怀里一塞。
“这是干什么?”他一脸警惕。
“帮老师拿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绸缎,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小混蛋在门口站了很久,盯着一把巴掌大的小剑。
那剑通体银白,剑身上镌着极细的火焰纹路,剑柄处嵌着一颗浅蓝色的灵石,在幽暗中闪着冷冷的光。
“喜欢?”我再次问。
“不喜欢。”他再次说,但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把剑上。
我走进铺子,问了问价格。
五千金币。
我出来的时候,小混蛋已经不在门口了。我找了一圈,发现他蹲在对面的石阶上,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走吧。”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我把装着银剑的盒子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
“你——”
“不喜欢?”我笑眯眯地说,“不喜欢就自己扔了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抿得死死的,不肯露出一丝别的表情。
“我不会说谢谢的。”他说。
“没让你说呀。”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好像在抱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8. 第8章:僵人过生辰,
第8章:僵人过生辰,体验火之温暖计划B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家小店门口。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木质的柜台上摆着各色糕点,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青瓷盘子,里面盛着几块粉白色的方形糕点,上面撒着细碎的雪花般的糖霜,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枣香。
这就是弗枣雪原糕啊——
我买了两块,一块放进自己嘴巴里,尝了尝,确实美味,另一块递给小混蛋——
“阿耶?”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那块糕点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去。
就像碰到了火。
“老板,”我走上前,“做这个糕点的食材给我多打包几份。”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僵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糕点可费工夫呢,里面的弗枣得用冰泉水泡三天,我这啊正好还剩些泡过的——”
小混蛋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轻很轻:“不用了。”
“阿耶不是想吃吗?”
“……不用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
我没有理他,付了钱,接过老板递来的材料包,塞进乾坤袋里。
从糕点铺出来的时候,天边那层永远不散的暮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小混蛋走在前面,怀里抱着冰蓝绸缎和银剑盒子,腰带上挂着那块浅绿色的冰玉,颜文字^(ˊ?ˋ)^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小白老师。”
“嗯?”
“你为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飘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
“什么?”
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刚好够我不用小跑也能跟上。
我在他身后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石头坠。
粉色光晕中那丝银白色的线又粗了。
这次不是一点点,是很明显的一截。
我把石头坠塞回衣领里,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青石长街上。黑色灯笼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连在了一起。
“阿耶,明天是你生辰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明天老师给你做弗枣雪原糕。”
明明想笑,却还是撅起嘴臭屁地来了一句:“你做的能吃吗?”
“老师好好学。”
“学不好怎么办?”
“学不好就继续学,学到好为止。”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懒洋洋半阖着、偶尔故作天真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很快,他又把头转回去了。
“随便你。”他说。
但他的脚步又慢了一点点,和我完全同步了。
回到住处,我把小混蛋赶去洗澡,自己一头扎进灶房,掏出那张弗枣雪原糕的制作图纸,摊在灶台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好复杂。
第二遍:真的好复杂。
第三遍:我为什么要答应做这个东西?
图纸上写着:弗枣需以冰泉水浸泡三日,捣泥过筛三遍;糕粉须用文火炒至微黄,不可焦不可生。糖霜要熬到“藕丝”状态,多一刻则硬,少一刻则不凝。最后入模定形,需在阴凉处静置两个时辰。
每一步都精确到了“差不多就行”的反面。
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冰泉水泡好的弗枣是现成的,省了三天功夫。我把它从罐子里捞出来,琥珀色的果肉软烂如泥,散发着一种清甜的、略带酒意的香气。
第一遍,筛子堵了。
第二遍,筛子又堵了。
第三遍,我怀疑自己在跟一碗枣泥搏命。
旁边有个小脑袋探进来。
“你在干嘛?”小混蛋洗完了澡,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冒着热气。
“做糕。”
“……你确定?”他看着灶台上的一片狼藉,表情像在看凶案现场。
“你出去等着。”
“我怕你把灶房烧了。”
“老师今天不玩火!”我把他推出去,嘭地关上门。
炒糕粉,文火,不能急。
我盯着锅里的粉,看着它从白色慢慢变成微黄,香气一点点飘出来。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喜欢做饭,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暂时安静下来。
熬糖霜。图纸上说“熬至藕丝状态”,我完全不懂什么叫藕丝状态,只能凭着感觉搅。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从大泡变成小泡,从透明变成琥珀色。
我用筷子蘸了一点,提起来——
拉丝了。细长透明,像藕断后连着的丝。
就是这个时候!
我把糖浆浇在压好的糕体上,撒上雪花般的糖霜,然后把它端到窗台边阴凉处,等待两个时辰。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灶房门槛上,浑身是汗,满手黏糊糊的糖渍。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叶冠的缝隙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洗了手,回到自己的小屋,把枕头底下的灵盘摸出来,躺在床上,点亮了它。
淡金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漾开,我熟练地点进灵书区域,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龙耶
空白一片。
我皱了皱眉。没有?怎么会没有?他好歹是冰渊龙宫的皇子,怎么可能在灵书里连个条目都没有?
我又试了一次。
龙耶——空白!
不同写法的龙耶——
我盯着那个空白页面,手指悬在灵盘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我输入了另外两个字:龙昼。
页面瞬间弹出来了。
龙昼,冰渊龙宫长子,银眼僵尸,少灵宫司律君,生于新史历三百七十二年寒月十八。
寒月十八。
我坐起来——不就是明天!
同一天!
两个人是同一个生辰!
我继续往下翻。
龙昼的条目写得很详细。修为、职位、历任职务、功绩记录,甚至还有一张小像:黑红大袖衫,玉冠束发,冷得像万年冰渊。
条目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其胞弟龙耶,早夭,无考。”
早夭!无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所以灵盘里不是没有小混蛋的资料,而是他的资料被人抹掉了。“早夭”是写给别人看的幌子,他被封印千年,现在又关在有晋血月石镇灵的昔人境。
他被当作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把灵盘关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灶房里还晾着弗枣雪原糕,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制作图纸又过了一遍。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看糕凝固了没有。
如果太硬了,就重新熬糖浆刷一遍。
如果太软了——就算太软,也能吃!
想着想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
思绪莫名其妙又拉回到那两兄弟身上——
龙昼。
龙耶。
一个活在灵盘里,条目齐全,生辰可查。一个活在我隔壁,会炸毛,会脸红,会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两人长得也就五六分相似,异卵双胞?
明天要不要也给他送一份?不了不了,人家高高在上的司律君大人有的是钱自己买!
我把灵盘塞回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灶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勾醒的。
衣服都顾不上穿整齐,趿着鞋就跑过去看。
窗台上那盘弗枣雪原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我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弹弹的,软软的,不是很完美的那种软,但至少——它成型了!
没有散架,没有焦黑,没有变成一坨不可名状的东西。
我宣布,这是花小白厨房生涯的最高光时刻!
小心翼翼地把糕切成小块,码进一个青瓷碟子里,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两根蜡烛——
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好像是刚来昔人境时从某个杂物间顺的。
蜡烛有些歪了,但没关系,能插就行。
乾坤袋里还塞着昨天买的两盏孔明灯。纸糊的,薄得透光,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祥云纹,一看就是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种。
一切准备就绪。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小混蛋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阿耶,起床!”
里面没动静。
“阿耶——”
“吵死了……”门猛地被拉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头发炸成鸡窝的脸。
他眯着眼睛看我,活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揪出来的猫。
“走,老师带你出去玩。”
“又玩?”他皱眉,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开始往外走了。
我带他穿过少灵宫的后门,走到那片无人的河滩边。昔人境的天空永远被叶冠遮着,但这里有一处缺口,暮色从缝隙里漏下来,投出一片灰蒙蒙的光。河水很静,几乎不流动,倒映着天上那层永远散不尽的阴翳。
“来这里干什么?”小混蛋缩了缩脖子,一脸嫌弃。
我从乾坤袋里掏出那两盏孔明灯,递给他一盏。
“这是什么?”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孔明灯,许愿用的。”
准备拿出火折子——
然后想起自己没有火折子,于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阿耶,借个火?”
他瞪了我一眼,手指一弹,一朵小小的幽蓝色火苗落在灯芯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但火苗离手的那一刹,他的指尖又微微颤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孔明灯慢慢鼓起来,变得饱满滚圆,像一个怀了希望的大肚子。
我松开手,它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幽蓝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个胆怯却执意要照亮什么的小小灯笼。
小混蛋仰头看着那盏灯,下巴微微抬着,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眼睛里映着那点摇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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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那盏还没放,整个人就这么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该你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又看了看我,嘴角抿了一下,然后学着我的样子,把灯托高,松手。
两盏灯一前一后地升上去,在这片被永恒的幽暝笼罩的天地间,像两颗偏要发光的星星。
“许愿了吗?”我问。
“没有。”他硬邦邦地说。
“那老师许了。”
重生回家重生回家重生回家!!!
“许的什么?”
我许完愿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切”了一声,但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
我从乾坤袋里掏出那个青瓷碟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弗枣雪原糕。
又掏出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烛,插在最中间那块糕上。
小混蛋看着那两根蜡烛,愣住了。
“这是……”
“弗枣雪原糕,”我笑着说,“老师做的,卖相一般,但能吃。”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两根蜡烛,像在看什么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插蜡烛做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像个充满爱心的幼师一样左拍拍右拍拍,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到第三句时,小混蛋整个人僵住了,耳朵红得能滴血,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憋出一句:“你在作法啊?”
我没有理他,坚持唱完了最后一句。
“祝你生辰快乐——现在你要许愿吹蜡烛!”我蹲下来,把碟子举到他面前,“这些都是我故乡的习俗,给你体验一把。”
他怔了怔,一副吃瘪模样说:“又许愿啊?!”
“当然,不得趁机多讨几个心愿?这个不灵那个灵,许愿多几率大!”
“那还是给你许吧……”
“不行!今天又不是我生辰,我对着蜡烛许愿不灵的!你快许愿!”
“……我没什么想讨的。”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随便想一个,比如世界和平发大财——”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烛,然后又抬头看向我。
那双总是半阖着故作懒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幽蓝色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快要灭掉的时候又顽强地烧了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猛地一吹——
两根蜡烛同时灭了。
青烟缭绕。
“生辰快乐,阿耶!”我轻声说。
他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还行。”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伸手拿了第二块。
我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一口,软糯清甜,枣香混着糖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确实还行,甚至可以说——很好吃。
他吃了三块,我吃了两块,剩下的三块他要求“包起来留着晚上吃”,我照办了。
河水在脚边无声地流着,两盏孔明灯已经升得很高了,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光点,几乎要融进暮色里。
“小白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我脸上的笑意一滞。
然后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没了。
“我不过生辰。”我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了太久、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的热汤。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不想提、不愿谈、谁也别问的,彻底的冷漠。
小混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追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低下头,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糕塞进嘴里,模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两盏孔明灯已经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枣香。
我垂下眼睫,把碟子和蜡烛收进乾坤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吧,该回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灰蒙蒙的天幕。
他没有动,却突然叫了一声:“小白老师。”
我回头看他的瞬间,他正好抬眸看我,四目相对,那眼底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禁怔了怔。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还有,以后我也不过生辰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过就不过。”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臭屁不耐烦的味道,“小小生辰也不是非过不可。”
我没有接话,理理裙子,向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最后停在我的身边。
他说:“老师,我想吃面了。”
“面?”
“你不是答应我,什么时候想吃就做吗?”他别过脸去,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我愣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好,回去给你做碗长寿面。”
9. 第9章:僵人上新了,
第9章:僵人上新了,看上去像个三好学生
小混蛋这几天有明显的转变。
他把火力从“烧同学”转移到了“烧灶膛”,每天准时蹲在灶房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出现就面无表情地把火生好,然后退到门口,远远地看着,像个监工,又像个被迫营业的小火夫。
偶尔他的手指碰到火苗根部,还是会抖,还是会缩,但缩回去之后,他会不自觉地攥一下腰间那块冰玉……
一切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缓慢但坚定地前进。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联系司律君。
我点亮灵盘,在灵信区域找到“司律君大人”(我灵盘里唯一的联系人),发送一条消息过去:司律君大人,有事面谈,老地方见?
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可。”
梦境,尸柳树下。
我站在那棵表皮皲裂如干涸河床的巨树旁,手里捧着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外面还系了一根麻绳的糕点盒子,等了一会儿。
风忽然停了。
下一瞬,一道黑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最粗的那根枝干上。玉冠束发,深蓝瞳孔,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本君很忙有事快说”的冷漠气场。
他从枝干上走下来,像走台阶一样自然,脚踩在虚空里却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紧张神经上。
“什么事?”
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糕点盒子举到胸前。
“那……这个给你。”
司律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仿佛写满了“你确定你不是来找死的”。
“什么东西?”
“弗枣雪原糕。”我说,“做多了!我和阿耶都吃饱了,还剩这些。没人吃的话扔了怪可惜的……”
说完自己都不得不感慨:我真是太善良了!我在对一个动不动就想把我丢去喂僵尸王的人说“做多了给你吃点”!
少顷,司律君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冰面上忽然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冒了出来,然后又被他迅速按了回去。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油纸包。
动作很慢。
“做多了?”他问。
“做多了。”我点头。
“他吃饱了?”
“都吃撑了。”
“所以才给我?”
“对。”我理直气壮,“浪费粮食可耻。”
司律君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两个动作——
第一个,解开麻绳,打开油纸,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第二个,咀嚼,咽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太甜了。”
“……哦。”
“糕粉炒过了。”
“……哦。”
“糖霜熬得不够透。”
“……哦。”
他每评价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截。最后一句话已经做好了“你做的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吃”的心理准备。
他忽然又拿了一块。
“但小时候他给我吃的也总是太甜。”
我愣了一下。
“也总是炒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手里的糕上,声音很轻,“他说,太甜了才好吃,炒过了才香。”
尸柳树的枝叶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凄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高高在上、冷得像万年冰渊的僵尸仙君站在自个儿身旁,吃着一块“做多了”“太甜了”“炒过了”的弗枣雪原糕,吃得很慢,慢得像在吃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所以你找本君到底什么事?”他忽然问,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本君很忙”的味道。
“给糕啊……”
“……就这?”
“……嗯。”
他沉默了三秒。
“下次不用约在梦境。”他把剩下的糕仔细地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收进袖子里,“直接送过来就行。”
“……送哪儿?”
“司律殿。”他递来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上面印着看不懂的鬼画符,“你拿着律行令,可以自由进入我的司律殿。”
“路途会不会太遥远了……”
“昔人境的青律殿是司律殿分殿,你手持律行令进入分殿,本君能感知你的到来。”
我握在手里把玩着,心下早已乐开了花:我真优秀啊,又得来一个宝贝!
他转身要走。
“那个——”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脸看我。
“生辰快乐。”我说,“昨天也是你生辰吧,今天补给你。虽然你看起来不像会过生辰的人,但——糕是真的做多了,没骗你……”
“花小白。”
“啊?”
“闭嘴。”
我闭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刀光剑影少了很多,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多谢。”他说。
然后他就消失了。
连一丝风都没有惊动,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
多谢?那家伙,说了多谢?!
我浑身抖一抖,赶紧离开梦境。
推开灶房的门,小混蛋正蹲在灶台前,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他的手里攥着那块冰玉,颜文字^(ˊ?ˋ)^被他摸得发亮。
我拿起锅盖,准备煮水——
“你去哪了?”冷幽幽的声音飘过来。
“老师给你哥送糕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做多了呀。”
“……你每次做多了都要给人送?”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学生”的眼神看我。
“……那倒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和你一样,也很久没有吃过弗枣雪原糕了。”我半蹲着,和他平视,“而老师这个人吧,最见不得别人没吃过好东西。”
他看着我的眼睛,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闷闷地问。
“哪样?”
“就是——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根本不在乎。”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差点没接住。
我想了想,笑着说:“老师在常州的时候,有一次饿得快死了,有个老婆婆给了我半块饼。那半块饼,老师记了八年。”
“后来呢?”
“后来老婆婆死了。死之前说,‘小姑娘,你以后要是遇到快饿死的人,也给人家半块饼。’”
小混蛋沉默了。
以上是我胡诌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火光映在他冰蓝色的脸上,把那双一直藏着什么的眼珠子照得透亮。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攥了一下手里的冰玉。
然后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你下次见他的时候,帮我带句话吧。”
“什么话?”
他顿了顿,把脸别过去:“我不喜欢和人分享弗枣雪原糕。”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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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坠上,嗔相越来越接近橘色,惧相也过渡到了青色。
我把石头坠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又看,恨不得给它配个放大镜。
浅黄色的心符稳稳地亮着,旁边粉色区域那丝银白色的线已经从“一根针”长成了“一根钉”……这到底是什么?
来不及庆祝石头坠的超前进展,少灵宫来新人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灶房门口吃着自己根据久远记忆做废了的鸡蛋灌饼,小混蛋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狱师老头儿领着一个少年穿过庭院,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甲的高阶僵尸,那架势更像押囚犯。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得像一株被风雨打折过的竹子,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格外黑,像两口被遗弃在荒野的古井,深不见底,也没有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和下摆都有破损的痕迹。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纤细得像女子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在少灵宫可不多见,这里的大多数小僵尸指甲都跟鸟爪似的。
他从走进庭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个黑甲僵尸松开他的胳膊,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后又随手插在土里的植物——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谁家孩子走丢了?
第二个念头是:这货犯了什么罪?偷吃供果?还是踩了某仙君的脚?
小混蛋的树枝断了。
他盯着那个少年,手里的半截树枝掉在地上,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复杂得像看到有人在他面前烧了一桌满汉全席而他刚吃饱。
“这人,”他压低声音,以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说,“看着比我还乖啊?”
我默默看他一眼: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但那个“乖”字我同意。
他看上去就像班级里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三好学生!
狱师老头儿走过来,递给我一份卷宗,我翻开一看——
“这……这是他的罪?”
老头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少年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这在昔人境可不常见,在晋血月石的镇灵下,这里的每个小僵尸都有一团墨黑色的浓重影子,像一团甩不掉的墨渍。
唯独他的影子,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我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这个羸弱得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少年,再看向欲言又止的狱师老头儿,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花小白,”老头儿说,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上面说了,沈剑交给你一起管了。”
“我管?!!”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小混蛋的私人影子老师,什么时候变成少灵宫的编外管教了?”
“上面说的。”老头儿重复了一遍,眼神往某个方向瞟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那棵巨树的枝干上,一道黑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司律君!
我咬了咬后槽牙。
行,您可真会给我找活干!
待老头儿和黑甲僵尸撤离后,我再三确认般打开卷宗,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沈剑,误杀飞鸣宗宗主夫人李氏。
10. 第10章:僵人别打了,
第10章:僵人别打了,两只僵尸相煎何太急
“沈剑?”我试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少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低着头,目光固定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沈剑?”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柔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那一下,稍纵即逝,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除此之外,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我是小白老师。”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小白花式微笑。
他看着我的笑容,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小混蛋在旁边绕着沈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一只在审视新领地的猫。
他走到沈剑面前,个子比人家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他仰着脖子看人的气势,仿佛他有两米高。
“你杀人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也太直接了吧——
沈剑低头看小混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我又打开卷宗看了一眼:
沈剑,误杀飞鸣宗宗主夫人李氏。
就这么短短一行,没有出身,没有年龄,没有前因后果,干干净净得像一份被刻意涂抹过的档案。
我抬头看向弱柳少年。
他依然低着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我在说话,小混蛋在打量他——
他全都像没看见一样。他活在一个透明的壳子里,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里面的情绪也流不出来。
这时,小混蛋突然像条狗一样动着鼻子在他身上反复侦查,最后得出结论:“你才转僵尸没多久吧?”
我睁了睁眼睛,原来弱柳少年不是原生僵尸。
等等,沈剑?飞鸣宗宗主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叫沈……巍,难不成他们有点血缘?
但是……怎么会变成僵尸?
虽然书州的人僵妖三族数量均等,各自占领资源和谐共生,但作为书州最强剑宗的飞鸣宗好像不收僵尸弟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唉!虽然我在常州宗门打工多年,但我平时少有精力去八卦其他地区宗门的事。
所以除常州以外的事,很多道听途说的消息我从来不当回事,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我看向沈剑,他依然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把那点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波动又压了回去。
“会做僵尸么?”某人环抱双臂,高傲起来,“要不要小爷儿我教你啊?”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俩人住一起算了。
当晚,我把小混蛋拉到灶房,郑重地宣布了这个决定。
“不行!”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凭什么!那是我的屋子!我一个人的!”
“现在不是一个人的了。”
“我不管!我不要!你让他住别处去!”
“别处我不方便照看。”
“那就住灶房。”
“阿耶——”我蹲下来,双手搭在他肩上,认真慈爱地看着他。
他警觉地眯起眼睛。
“阿耶,你看啊,你是少灵宫的老人了——”
“我也没来多久。”
“但你是小白老师第一个亲授弟子!”“昔人境”这个特定地理背景暂且省略了!
“以后不管老师要带多少学生,你都是他们的大师兄——”
我加重了“大师兄”三个字的语气,果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大师兄是什么?”他问,语气里的抗拒明显减弱了几分。
“大师兄就是——”我脑子飞速运转,“就是老师的左膀右臂,是所有师弟师妹的榜样,是老师身边最能干、最可靠、最值得托付重任的那个人,不对,小僵尸!”
小混蛋的耳朵红了。
“你想想,”我趁热打铁,“老师一个人,要管你们两个人的吃饭、睡觉、学习、玩……老师累不累?”
“……累。”
“那老师需不需要有人帮忙?”
“……需要。”
“那谁最适合帮老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又觉得太自夸了,硬生生憋了回去。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那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说得对”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所以老师把沈剑安排跟你住,不是随便安排的!”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因为老师信任你!你是大师兄,你有责任帮老师照顾新来的师弟。你的屋子是最大的,你最有经验,你最懂事——”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耳朵红得能滴血,“让他住!虽然我知道我很优秀,但也别这么高调,别人听了会嫉妒的!”
我闭上嘴,抑制差点抽搐的嘴角。
“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判,“床的位置,我来摆。”
“……行。”
当天晚上,我帮沈剑把铺盖搬进小混蛋的屋子,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两张床。
一张在东墙角,一张在西墙角。
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屋子的距离,远得像牛郎织女中间那条银河。
小混蛋站在东墙角的床边,双手抱胸,一副“我已经很让步了”的表情。
“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说,“两张床我摆得不好吗?”
我看了看东墙角,又看了看西墙角。
“中间要不要再砌一堵墙?”
“不用。”他说,“但晚上不许过线。”
“什么线?”
他弯腰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门口一直画到窗户底下,正好把屋子分成两半。
“那边是他的,”他指了指西半边,“这边是我的。”
沈剑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地上的那条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迈过那条线,走到西墙角,开始铺床,动作很慢,但很稳。铺完了,在床上坐下来,低着头,回到了他那个透明的壳子里。
小混蛋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把自己的被子拉到了下巴。
“熄灯了!”他说。
我一抬手,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在不同的角落里起伏。
一个急促而别扭,像烧开的水壶在冒气。
一个轻得几乎没有,像怕被任何人听见。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两个声音,忽然觉得这屋子虽然被画了一条线,但至少,两个人都愿意待在里面了。
“阿耶,”我轻声说。
“……干嘛?”
“你今晚很棒,老师很骄傲。”
沉默了三秒。
“你少来这套。”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我听得出来,他在笑。
西墙角那边,沈剑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点点。
很轻很轻的一点点,但确实,重了一点点。
我关上门,转身走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于今晚——
我退出房门,拿出灵盘——
灵盘一亮,眼前出现一卷粉色灵镜,进入灵信区域,找到司律君大人,疯狂传输:加价加价加价加价加价加价……
灵镜上突然映出一张面无表情却过分帅气的脸。
这张脸在人毫无防备之下如此近距离地出现,我的呼吸蓦地一滞——
但很快恢复如常,我说:“大人,来之前您只说看管你弟,现在又给我一个小僵尸,工作量翻倍,工资也得翻倍。”
“他是顺带的。你只需把他带在身边一同照看,不需要对他的六相罗盘负责。”
“顺带的不算工作量?您去戏台听曲,顺带的茶水位就不给了么?”
“好,你说,加多少。”他面无表情地说。
“再加一百年修为……”我弱弱地说。
“你灵根尽毁,一次性要这么多修为,你的灵体受得住?”
“给不给嘛?”
“行,”他答得干脆,“过两天少灵宫还要来一位新人,你负责看好沈剑。”
“……什么意思?有仇?”
“李眉是那人的母亲。”
“哪个李眉?”
“卷宗上的李氏。”
被沈剑误杀的夫人?!
“所以,母子俩都被咬了,只是一个死了,另一个转换了?”
他轻“嗯”一声,说:“到时候你小心一点。”
“我连你弟都不怕。”顿了顿,把后面那句“还有什么可怕的”咽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把那人送来后,本君要闭关一段时间,你自己保重。”音落,灵镜上人脸消失,随即“叮”的一声,我的账户余额多了十万金币和两万灵石。
霸总阔绰!!
————————————————
黑暗里,西墙角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个空屋。
龙耶躺在东墙角的床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瞪得大大的。
他不习惯。
这屋子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多了另一个人,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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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他很安静,但那种“有人在”的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领地里,怎么都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
睡不着!
他坐起来,朝西墙角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沈剑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姿势和他躺下前一模一样。
“你不会睡觉的吗?”龙耶没好气地说。
没有回应。
“喂,我在跟你说话。”
还是没有回应。
龙耶皱了皱眉,忽然想起白天闻到的味道,很新的尸气,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那种,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被翻开的腥味。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那种……还没学会怎么当僵尸的生涩味道。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故意踩过那条分界线,一步一步走向西墙角。
沈剑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龙耶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暗中,他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灰白色的皮肤从脖子蔓延到脸颊,眼窝凹陷下去,瞳孔褪成一片死寂的灰色——
虽然被封印压着,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但他觉得已经很吓人了。
“喂!”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气音说,“你看我像不像——”
话没说完,沈剑抬起了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龙耶的灰色瞳孔和尖牙的瞬间,像被人猛地按下了什么开关。
瞳孔骤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轰——”
一股狂暴的尸气从沈剑身上炸开,气浪直接把龙耶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眼前就多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红眼?
是真红眼!
沈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十指指甲暴长如刀,浑身尸气翻涌如墨,那双眼睛从空洞变成了一片猩红,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杀意。
他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两颗寸长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得像某种大型猛兽才能发出的咆哮。
龙耶愣住了!
少灵宫天赋再高的僵尸也会受晋血月石镇灵的影响,在这里变身僵尸顶多达到灰眼僵尸的水平,他从来没见过红眼僵尸全力爆发的样子。
他的身体被那股尸气压在原地,尚未想明白怎么回事,沈剑已经朝他扑过来了。
这种下意识的本能攻击,更像是一个被僵尸咬过和被死亡碾碎过的灵魂,在黑暗中被同类模样刺激后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龙耶想躲,但灰眼和红眼之间的差距不是“差了两级”那么简单。灰眼僵尸的速度在红眼面前,慢得像在看另一条时间线的画面。
沈剑的爪子掠过他的肩头,撕裂了半边袖子,三道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
不算深,但足够疼。
“等——等一下!”龙耶的声音变了调。
沈剑听不见。
他的意识根本没有回来。
那双红眼睛里没有阿耶,没有屋子,没有那条分界线……只有一片混沌的、被恐惧和愤怒烧成灰烬的虚空。
第二击来了。
这一下直接拍在龙耶胸口,龙耶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自己东墙角那张床——
木屑四溅,被子枕头碎成絮状在空中飘散。
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味,左胳膊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沈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居高临下——
红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血色的灯笼,尸气从少年身上倾泻而下,压得龙耶连呼吸都困难。
“沈——沈——”龙耶嗓子眼发紧,喊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剑抬起手,暴长的指甲直指龙耶的眉心。
龙耶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停了。
龙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
沈剑倒在他身上,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但整个人已经没了意识,那双红眼彻底闭上了,暴长的指甲缩了回去,嘴角的獠牙也收了,尸气消散得一干二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瘦削虚弱的男孩子。
龙耶躺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三道血淋淋的伤口,又看了看身上昏死过去的沈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听见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11. 第11章:僵人很自闭,
第11章:僵人很自闭,师兄无可奈何送温暖
推开门,我手里的灯晃得满屋亮堂。
待看清里面情况,下巴“咔嚓”一声,险些掉落。
木屑满地的屋子,碎成两半的床,墙上的爪痕,地上躺着的两个少年……
一个身上全是血,一个把另一个压在身下!
我下巴颤抖着——
嘴巴张张合合数次,终于挤出那句话:“你、你们,在干什么!”
小混蛋从沈剑肩膀上露出半个脑袋,正要说什么,我重重叹口气,痛心疾首道:“你们年纪还小,这种事就不能等以后出去了再说么……”
“……啊?”
“唉!也怪我!忘了你们都是青春期的孩子,血气方刚把持不住——”
“哈?”
“但是既然老师撞见了,就不能不管不顾。你们还不赶紧分开!难不成要老师自己动手……”
边说边走过去把压在小混蛋身上的沈剑提起来——
咦?昏过去了!顺手给他检查一下,好像没有什么大碍。
然后我低头看小混蛋。他胸口的三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得像被撕碎的抹布,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先动的手?”我问。
“呃……”
“唉,老师也不知道他有这种癖好……”
阿耶躺在地上,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苍老语气说:“我只是想吓唬他,却差点被他弄死。”
“……你吓他??”
“不然呢?”小混蛋立即补充,“我可没动手!”
我误会了?!
我看着地上凌乱的俩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呼出一口气,先把沈剑放到完好的那张床上,再走回小混蛋身边。
“疼?”我蹲下身问。
“……不疼。”他的声音有点抖。
“那你自己擦药。”我从乾坤袋里掏出药瓶丢给他。
“疼!”他立刻改口,眼睛红了,“可疼可疼了。”
我摇摇头,拿来药瓶,拔开瓶盖。
给他处理伤口时动作算不上温柔。
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忍着。
“你没事吓他干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他会变成那样!”他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
“想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他像鬼一样坐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说,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上药。
“他不是死了,他是在害怕,害怕到现在都不敢让人靠近。你吓唬他,他攻击你只是本能。”
“什么是本能?”
“本能就是身体比脑子快,快到来不及想要不要做。嗯,就像阿耶手指不小心碰到火苗,本能就缩回去了。”
我觉得自己很会举例子,却见小混蛋瘪了瘪嘴,下意识把手指全部缩进袖子里。
“他被吓到的时候,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因为他在变成僵尸之前的最后一刻,身体记住的就是——”
小混蛋抬眼看我,像是在等我说完。
我叹了口气,把盖子塞进瓶口,拍了拍他的头说:“总之,你下次别大晚上变成僵尸吓他了,你看你现在也打不过他。”
小混蛋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戳到了痛处还是单纯觉得丢脸。
“为什么他可以不受晋血月石影响变成红眼僵尸?”
“他才来吧……”突然想到什么,心下大叫一声:完了!
我看向躺在床上昏睡的弱柳少年,眉心蹙起,满眼担心。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翻涌的尸气。
西墙角的地板上,那条白色的线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里,从头到尾,一笔没歪。
果然第二天一早,青律殿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两个穿黑袍的执法弟子,腰间挂着乌木令牌,面无表情得像两尊门神。
他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径直冲了进去,连通报都没一句。
我正在灶房煮粥,听到动静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沈剑从床上提出来了。
“等——”我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
“执法令。”其中一个黑袍弟子亮出一块黑色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血红的“执”字,“沈剑,昨夜脱离晋血月石约束,以僵尸形态伤人,违反《司律》第二十七条,依律,需受三道刑责。”
司律殿的执法队,在青原五州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别说我一个少灵宫的小老师,就是一宗之主来了,也得让他们把人带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说。
“不必!受刑后自会送回。”黑袍弟子说完,提着沈剑就往外走。
沈剑全程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抬头,任由两个黑袍弟子架着他,赤着脚踩过院子里的青石板,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
小混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他……他不会被弄死吧?”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是否受得住。
两个时辰后,人被送回来了。
我看见沈剑的第一反应是,人好像变得……更“淡”了,就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墨画,颜色还在,但线条都模糊了。
他的影子薄得像一层纱,风一吹就要散开似的。
“责罚已毕。”黑袍弟子把人往门里一放,转身就走了,干脆利落得像送了个包裹。
小混蛋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瘦削虚弱的沈剑摇摇晃晃走进屋里,然后像垂落衰败的柳枝一样跌坐在西墙角。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的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从深红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粉色,像两片即将凋零的花瓣。
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虽然僵尸本来就没什么血色,但他这个“没有血色”和正常僵尸的“没有血色”不一样,正常僵尸是没有血色但看着正常,他这个是……看着快要埋土里了。
“沈剑?”我叫他。
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抬起眼睛看我,但那个动作太费力了,他的身体拒绝执行。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慢到我数了十个数才等到一次起伏。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衣服是干净的,皮肤是完好的,甚至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但就是有一种“这个人被掏空了”的感觉,像一只壳还在但肉已经被挖干净的螃蟹。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得不像话。正常僵尸的体温虽然低,但至少还有一丝凉意,他这个是……没有温度,摸上去像摸一块石头,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泡了很久的石头。
小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站在我身后,探着脖子往沈剑脸上看。
“他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像是在问什么不能大声说的事情。
“受了刑。”
“可是没看到伤啊。”
“有些刑不留伤。”
小混蛋沉默了。他看着沈剑那张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粉色像要熄灭了一样的眼睛,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在沈剑肩膀上戳了一下。
沈剑的身体晃了晃,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他不会死了吧?”小混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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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缩回去,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不会,但是……”我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能感觉到沈剑体内的尸气几乎散尽了,像一个被扎了个小洞的气球,气还在,但已经没力气飘了。
他被三道刑责打掉的不是血不是肉,是他赖以存在的“东西”,那让他变成僵尸维系着他所有行动力的根本。
估计这段时间他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攻击人了。
小混蛋绕到沈剑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到沈剑眼皮底下,用一种“我在跟你说话你最好给我听见”的语气说:“喂!”
沈剑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的视线落在小混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垂下去了。
“……”小混蛋大概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张了张嘴要发作,但看了一眼沈剑那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剑,用一种特别大、明显是故意说给沈剑听的声音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
“那他现在能干什么?”
“大概……能喘气?”
小混蛋回头看了一眼沈剑,沈剑正在喘气。很慢很慢的喘气,慢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看不出他在喘。
“这哪是喘气,”小混蛋评价道,“这是喘着气等咽气。”
“阿耶。”
“……干嘛?”
“他至少还能被你气死,说明还有救。”
小混蛋哼了一声,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他走到沈剑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看起来比自己矮了三个头的少年。
“喂!”他说,“你死不了,毕竟你运气好,有我这么个大师兄。”
沈剑只是睫毛微微动了动。
但小混蛋好像很满意这个回应,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灶房,嘴里嘟囔着:“粥凉了,我饿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沈剑。
院子里很安静,灵雾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丝丝缕缕的。
他的眼皮缓缓地垂了下去。
睡着了?
我见过很多种睡眠,但没有一种像他这样,仿佛睡着之后就不打算再醒来似的。
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
他皱了一下眉。
眉毛是皱的,但眼睛没睁开。
我松了口气。还知道皱眉,说明还没彻底坏掉。
灶房里传来小混蛋的声音:“老师!你煮的粥糊了!”
“糊了就喝糊的。”
“凭什么!”
“凭你是大师兄啊。”
“……”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充满怨气的“哼”。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沈剑。他坐在西墙角,头微微垂着,似乎又把自己关进了不允任何人进入的透明壳子里。
我转身走进灶房,小混蛋正端着一碗糊了的粥,气鼓鼓地喝。
“给你师弟留一碗。”我说。
“……他也喝糊的?”
“你给他留不糊的。”
“凭什么!”
“凭你是大师兄。”
小混蛋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他默默地、非常不情愿地用勺子从锅底最不糊的地方舀了半碗粥,放在一边。
我看了一眼那半碗粥,又看了一眼西墙角那个快要散架的少年。
忽然觉得,这条分界线,好像也不是不能跨过去。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不那么笨拙的理由。
12. 第12章:僵人再上新,
第12章:僵人再上新,你怎么比老师还能演
沈兴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
小混蛋喝了一半,沈剑喝了半碗,剩下的我舍不得倒,兑了点热水将就喝了。
小混蛋在旁边用树枝戳一只蚂蚁,戳得蚂蚁晕头转向,他乐此不疲。
“老师,昨天少灵宫又来个新人,听说谦和有礼像个好人。”默了默,他头也不抬地问,“还会丢给你管吗?”
“你想他过来吗?”
“不想。”他戳蚂蚁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我屋里已经多了一个闷葫芦了。”
我看他一眼,觉得这个比喻虽然不恰当,但很符合他的人设。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押送的那种沉重脚步,是轻快有节奏,像一个心情不错的人走在春天的田野上。
我抬头一看,愣了。
来的不是黑甲僵尸,是一个少年自己走进来的。
身后没有押送的人,他的手里甚至提着一盒……点心?
他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颀长,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
那颜色绿得很克制,不浓不淡,像是初春柳枝上刚冒出来的嫩芽,远远看去清清淡淡,走近了才发现绿得有层次。长发用一根同色的素银簪子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就像他来这里不是来服刑的,是来串门的,是来参加诗会的,是来喝杯茶然后就会走的……
他走到院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周,目光在小混蛋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坐在角落里的沈剑身上停了一瞬——
沈剑自从受了三道刑责后就一直坐在那个角落,像一株长在那里的蘑菇。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我微微欠身。
“您就是小白老师吧?”他的声音清朗如玉,不疾不徐,“我听说小白老师把小剑师弟照看得很好,特来拜访。”
特来拜访?
我端着粥碗,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这年头,少灵宫的新人都是这种画风了吗?
“小白老师?”沈兴歪了歪头,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我回过神来,把粥碗放下,擦了擦手,露出小白花式微笑,“沈兴是吧?你住哪个院?”
“东窟院。”他说,“离这儿不远,往后少不得常来走动,先认个门。”
东窟院,那是少灵宫另一片区域,住的是另外一批我鲜少打交道的小僵尸。
我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不用再加工作量了,万幸!
但同时又提了一口气:你不去你的东窟院待着,跑来我这边“认门”?
我问:“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沈兴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墙角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身上,“就是想看看小剑师弟。我们从前在飞鸣宗一起修行长大,如今又到了同一个地方,于情于理,都该来问声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沈剑是他的过命兄弟!
但沈剑误杀的可是你娘啊——
而且我注意到,他的笑容浅浅的,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带光的,但在看到沈剑的那一瞬间,那光灭了。
就像在看一件需要确认状态,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的东西。
“沈剑身体不好,现在不太方便见客。”我说。
“那我改日再来。”沈兴没有纠缠,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竹青色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步伐从容得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
小混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谁啊?”
“住东窟院的新人。”
“穿得跟根葱似的。”小混蛋的评价一如既往地精准且没礼貌。
“那叫竹青色。”
“葱色。”他坚持。
我没跟他争。因为从某个角度看,确实挺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准备上桌的小葱。
好看,但不经炖。
当天晚上,我从狱师老头儿那里打听到了沈兴的事儿。
飞鸣宗宗主与其夫人李氏的小儿子,沈剑误杀的人就是他母亲李氏。
沈兴被沈剑咬了,他转化成僵尸后失控咬伤了同门三人,被送来了少灵宫。
刚转化的僵尸意识混乱,难以控制体内尸毒,本能地攻击周围一切活物。
沈兴和李氏都被咬了,醒来之后沈兴发现自己变成了僵尸,而母亲死了……
这个仇,放在谁身上都会记一辈子吧……
沈兴今日来“拜访”,其实是来探沈剑的虚实?!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小混蛋端着粥碗进来,看见我的表情,问:“老师,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喝茶。”
“不喝粥了?”
“主动送来的绿茶,得啄两口啊……”
他喝了一口粥:“他那种茶,看着就有点苦。”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品茶??
“阿耶,你也看出来了?”
“我不喜欢品茶,”他捧着粥碗,吹了吹里面滚烫的粥,“但这碗粥我还算喜欢,对喜欢的东西就会了解得多一些。”
“……什么意思?”
他红了红脸,捧起粥碗仰头咕噜几口。
远处的东窟院方向,灯火通明。
沈兴大概正在跟他的新室友们谈笑风生,讲飞鸣宗的奇闻轶事,讲剑法讲修行讲那些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穿着那件竹青色的长衫,端着一杯茶,坐在人群中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润得像一幅画。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粥喝了,灯亮着……沈剑还活着。
但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不完全因为三道刑责,更多可能是因为有事儿走进了死胡同,跟自己过不去呢!
就像小混蛋怕火,而沈剑怕自己。
一个怕外面的东西,一个怕里面的自己。
我叹了口气。
明天开始,得给沈剑加餐了。
得让他知道外面有个穿葱色衣服的家伙时刻惦记他。
我转身回灶房,路过小混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小白老师。”
“嗯?”
“那个葱……那个沈兴如果真来找麻烦,我烧他。”
“你不能烧人。”
“那我拿饼噎死他。”
“……你先把自己那份饼吃完再说。”
他看了一眼手里咬了两口就嫌硬偷偷塞到袖子里准备扔掉的那块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假装没看见。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幽蓝色的光映在墙壁的影子上,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在窃窃私语。
远处的东窟院,一盏灯灭了。
而房间西墙角那盏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对了,那块饼小混蛋最后还是没扔,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沈剑门口的石阶上放着半块饼,被咬了两口,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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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只有一个字:“吃。”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小混蛋平时画圈的水平差不多。
沈剑的屋里没有动静。
但到了中午,那半块饼不见了。
碗底多了一张纸条,也只写了一个字:“硬。”
我在灶房里看着这两张纸条,忽然觉得——
这俩人虽然一个怪声怪气,一个默不作声,但交流得好像还挺顺畅……至少比我顺畅。
—————————————
沈兴来后——
第一天,一切正常。
第二天,开始不对劲了。
不对劲的不是他本人。他本人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像个谦谦君子。
不对劲的是其他小僵尸对他的态度。
少灵宫虽然不大,但也有几十个小僵尸。
他们平时各过各的,偶尔互相捉弄一下,但总体来说是散沙一盘。
沈兴来了才两天,这盘散沙突然变成了混凝土。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路过庭院,看见沈兴坐在石桌旁,周围坐着五六个小僵尸,有说有笑的。
沈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给他们讲什么,声音不大,但抑扬顿挫,讲得生动有趣。
我走近一听,是在讲飞鸣宗的剑法。
“飞鸣宗的剑法以快著称,最快的‘惊绝一式’,据说出剑的速度比声音还快。”沈兴说着,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我小时候见过宗主施展这一式,那剑光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一个小僵尸问:“你见过宗主?你是飞鸣宗的人?”
沈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我从小在飞鸣宗长大,宗主是我父亲。”
“哇,那你岂不是少宗主?”另一个小僵尸眼睛亮了。
沈兴摇摇头,语气温和,说:“我修为平平,资质普通,比起大哥二姐和宗门里那些天才,我还有些差距。”
他的目光始终对着跟他说话的人,真诚而专注。
但我注意到,他说“天才”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一丝极细的变化。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晚,我路过沈剑的小屋,发现门上用石头压了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杀人凶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让别人看不懂是谁写的。
我把纸条揣进袖子里,没有声张。
第四天,又有纸条了。这次贴在灶房门口:“贱婢之子。”
第五天,纸条出现在更显眼的地方——
少灵宫公告栏上,用红色墨迹写着:“沈剑之母杨氏,勾引师父,不知廉耻。沈剑乃孽种,不配与我等同在。”
到了第六天,事情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天下午,沈兴“偶然”在庭院里碰见了我,聊了几句沈剑的伤情。
我说沈剑还需要静养,他说:“小白老师辛苦了,他虽然……做了那样的事,但毕竟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师弟,我看望他是应该的。”
他说“做了那样的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隐忍不愿多谈的克制,好像在说“我知道他杀了我母亲,但我不计较,因为我大度”。
旁边的几个小僵尸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喜欢”变成了“崇拜”。
我在心里给这杯茶打了九十分。
扣掉十分是因为——我不喜欢。
但不得不说,这杯茶的段位,比我只高不低。
我有时泡茶,目的是活命,而他的目的更像是——掌控。
13. 第13章:僵人不要怕,
第13章:僵人不要怕,外头儿有人遮风挡雨
沈兴似乎很享受那种被捧在高处、所有人站在他这边而另一个人被全世界孤立的感觉。
沈剑那边呢?至今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然每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任何人。
那些纸条上的字,他大概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他也不会有什么表情。三道刑责把他打得太碎了,碎到连“难过”这种力气都没有了。
小混蛋那边呢?
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有被沈兴拉拢,不知是他看穿了沈兴,还是他懒得社交。
沈兴来找他说话,他爱答不理,沈兴请他吃东西,他说“难吃”,沈兴在旁边跟别人有说有笑,他就在旁边用树枝戳蚂蚁,完全不受干扰。
他是少灵宫唯一一个免疫沈兴光环的人。兴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刺头,谁也别想给他戴笼头。
第七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门槛上,把灵盘翻出来,给司律君发了一条消息:“大人,想找你谈谈飞鸣宗的事,您可方便?”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猜他是真的闭关了。
算了!
我把灵盘收起来,盯着院子里的月光发呆。小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也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画。
“那个沈兴,”他忽然开口,“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他有时候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我看着小混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很会察言观色。
“你还注意到什么了?”我问。
“他每次说沈剑的坏话,都不会直接说,都是‘听说的’‘好像是’‘我不是想说什么’。”小混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中间点了一个点,“这种人最烦。”
“……哦?”
“如果有人说话总是给自己留退路,一定要小心。”
我瞪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看向他——
说到底,他毕竟和那高高在上的家伙是同胞兄弟啊……估计元神苏醒后也不好对付……
唉,那滴价值一千年修为的心头血突然变得机会渺茫……
“阿耶,你觉得老师应该怎么做?”我微笑道。
小混蛋想了想,说:“你以前怎么对付我的,就怎么对付他。”
“……我没怎么对你啊……”
“你装得比我还可怜,然后我就心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
“……哪有?!”
“我知道你在装,但还是觉得你可怜。”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所以你就用这招对付他呗。你装可怜,他装好人,看谁能装得过谁。”
“…………………!”
我看着小混蛋走回屋里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我才应该当学生”的错觉。
不过我很快在心里否了他的提议!
我要装可怜,对手是谁?是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的和煦少年?我装可怜给谁看?给那些已经被他收服的小僵尸看?他们只会觉得我在替沈剑开脱吧?
不行!装可怜行不通!
我得想别的办法。
第八天,我坐在灶房里,手里拿着一块吃剩的饼,盯着饼上的芝麻发呆。
沈兴的手段,说白了就是三步:第一,建立人设:谦逊有礼的少宗主;第二,传播谣言: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反驳;第三,孤立目标:让沈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步里,最弱的是第一步。
人设。
人设一旦崩塌,后面的都不成立。
问题是,怎么让他的人设崩塌?他太会装了,在所有人面前滴水不漏。
我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师,你在傻笑什么?”小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老师没有傻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把嘴角收回去,朝他招招手:“阿耶,过来,老师问你个事。”
小混蛋警惕地走过来,像一只闻到可疑气味但忍不住想凑过去看的猫。
“沈兴平时跟谁走得最近?”
“就那几个呗,天天围着他的。”他掰着手指数,“万溪、齐珉、张子如……还有几个我不记得名字……”
“他们平时都聊什么?”
“什么都聊。沈兴给他们讲外面的事,讲飞鸣宗多厉害,讲他见过多少世面。”小混蛋撇撇嘴,“那些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
他们确实没怎么见过世面,少灵宫的小僵尸,大多是从小就被关进来的,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沈兴随便讲几个故事,就能把他们迷得神魂颠倒。
“阿耶,你帮老师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开始,你去加入沈兴的圈子,跟他多聊聊天。”
小混蛋的脸瞬间黑了:“为什么!”
我微微一笑,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他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将信将疑”,最后定格在“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微妙弧度上。
“这能行?”他问。
“试试看。”
“不行的话呢?”
“不行就换一招。”
小混蛋沉默了片刻,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说:“你以前对我用的是哪招?”
“……我对你,”我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一直是因材施教。”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手里的饼给我留一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被咬得只剩一口的饼,眨了眨眼。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把饼分了。
饼到用时方恨少啊……
——————————————
计划定好了,演员也到位了。
但第九天一早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小混蛋这个人吧,让他去打架,他冲得比谁都快,让他去放火,他烧得比谁都欢,但让他去跟人套近乎……
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根戳蚂蚁的树枝,表情沉重得像要上刑场。
“老师,”他说,“我能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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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为什么是我?你不是说我是大师兄吗?大师兄不应该坐在屋里等别人来拜见吗?”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我深吸一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苦口婆心道:“阿耶,你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不知道。”
“就是你要打败一个人,你得先了解他。怎么了解?你不得走近了看?”
小混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行!我去了!要是我被他同化了,你记得来救我。”
“你被他同化?”
“万一他太能说了,我一不小心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呢?”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每天烧同学屁股、把别人头发点着当烟花放的熊孩子,跟我说他怕被一个人前永远谦和有礼的“谦谦君子”同化?
“你去吧,”我拍拍他的肩,“你要是能被他说服,老师给你做巨无霸鸡蛋灌饼。”
“这可是你说的。”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下道:你俩就不是一路人,同化?互扯头花的可能性还大点!
小混蛋走了之后,我去了沈剑那里。
自从受了三道刑责,沈剑就一直窝在那个西墙角,像一株被遗忘在花盆里的植物。三道刑责打的是他维持存在的根本,他这段时间可能连我这个灵体残破的小鬼都打不过。
他现在就像一个只剩下百分之一电量的灵盘,能亮,但亮不了多久。
我端了一碗粥进去,放在他床头的矮桌上。
“粥,”我说,“不烫。”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曾经变成血红后来褪成粉色的眼睛,现在又淡了几分,是接近透明的灰白色,但他没有再低头,而是慢慢伸手端起了碗。
我没有多说话,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把粥一口一口喝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与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是在确认“这东西能咽下去”。
“沈兴来少灵宫了。”我说。
沈剑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喝粥。
我说:“他已经在外面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沈剑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他轻轻摇头。
“你不想知道是对的。”我说,“因为大部分都是假的!”
沈剑放下碗,抬眼看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困惑。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老师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我笑了笑,“是想让你知道,在你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里,你的身边一直有人相信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有些事你不想做,也做不了。但别怕,有人在外面替你挡着呢。”
我知道他听进去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与此同时,讲堂外的院子里——
小混蛋正执行着他的“套近乎”任务。
14. 第14章:僵人套近乎,
第14章:僵人套近乎,咱们讨厌的是同一人
龙耶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沈兴正和几个小僵尸坐在一起讲飞鸣宗的趣事,周围围着万溪、齐珉、张子如几个,听得津津有味。
龙耶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表情懒洋洋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和沈兴衣袍颜色差不多的竹青色旧衫,某人说他这样穿会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沈兴看见他,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耶来了?要不要听我们讲飞鸣宗的——”
“讲呗!”小混蛋打了个哈欠,“闲着也是闲着!”
沈兴笑着继续讲了起来。讲的是飞鸣宗后山有一片剑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子会发出剑鸣声,远远听去像千军万马在交战。讲得确实好听,龙耶听着听着,差点入了迷。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不对!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随便聊聊”的语气说:“那个沈剑,是不是从小就那么让人讨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混蛋身上。万溪手里的茶差点洒了,齐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张子如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兴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下。
“师弟他……怎么了?”沈兴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听说他在飞鸣宗的时候,谁都看不起,觉得自己天资高,鼻孔朝天那种。”龙耶撇撇嘴,“我最烦这种人!老师天天让我给他送粥,他却一个谢字都不说,小爷儿我凭什么伺候他!饿死他算了!烦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烦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龙耶好像并不讨厌沈剑,但他确实很烦!
每天都要作为大师兄按时给他投递食物,而且自从沈剑来了以后,某人的注意力明显从“盯着他别乱烧人”转移到了“给沈剑煮粥送粥研究沈剑的心事”上。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到某人专门给他做的饼了……虽然她做的饼真的很硬!
这种真实的烦躁,落在别人耳朵里,就成了“他极其讨厌沈剑”的铁证。
几个小僵尸偷偷露出了笑脸,似乎在为这位爷儿也有吃瘪的一天而幸灾乐祸。万溪甚至无声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假装在喝茶。
沈兴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师弟他自小就这样,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可能因为他天资高,是我们赶不上他的步伐,无法企及他的高度。”
这话说得很克制,既没有附和贬低沈剑,也没有替沈剑辩解太多。但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成了“沈兴这个受害者还在替加害者说话,真是大度”。几个小僵尸的眼眶甚至微微红了一下,像是在心疼沈兴。
龙耶心里暗暗佩服:这人说话的水平,每一句都能给自己贴金!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皱了皱眉:“你替他说话?他可是杀了你娘!”
这话一出,院子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树叶落在石桌上的声音。万溪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小滩。
沈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微妙的一丝。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但湖面本身纹丝不动。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人:“都过去了……师弟那时候也不清醒,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能全怪他。”
龙耶看着沈兴,眼睛眯了眯。
高,实在是高。
“那你也太善良了!”龙耶用一种“我服了你了”的语气说,“要是我,早把他揍得爹都不认识了。”
旁边几个小僵尸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沈兴你人太好了。”
“换我可做不到。”
“你真的是以德报怨。”
沈兴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在看向龙耶的时候,多了一丝微妙的温度。
他开始觉得,这个熊孩子好像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阿耶,”沈兴忽然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龙耶一个人听的,“你以后不想送粥,我可以帮你去送。反正我也要去看沈师弟,顺便的事。”
龙耶心里警铃大作:你帮我送?你送去沈剑还能活着出来?
但他面上笑嘻嘻地说:“那不用,老师交代的事,我得自己去做,不然她会唠叨我的。你不知道,她唠叨起来比灶房的烟还呛人,熏得人脑仁疼。”
这话说得既拒绝了沈兴的“好意”,又显得自己是个听话的好学生,还顺便抱怨了一下某人——
这让沈兴觉得他是在跟自己分享“小秘密”,距离又近了一层。
龙耶说完之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为——
要不是知道花小白坚决不会同意,他还是蛮愿意把伺候闷葫芦的差事送给沈兴的。反正沈剑那个闷葫芦,谁送粥不是送?
“那以后常来坐?”沈兴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你当自己人”的亲昵。
“行啊,”龙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讲故事挺好听的。”
沈兴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分不清这句话是真心夸他还是在阴阳怪气。龙耶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龙耶已经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走回灶房的路上,龙耶一直在琢磨刚才的对话。
他觉得自己演得不太像。他虽然喜欢恶作剧,但平时从来不说别人坏话……好吧,他说过,比如“这人真丑”“这饼真难吃”。但想想,他说的都是实话啊!
沈剑确实不爱说话,但也没有鼻孔朝天。他那张脸,用某人的话说,是“生人勿近”,不是“看不起人”。
某人说过:“你要想接近沈兴,就得先让他觉得你跟他是一边的。怎么才能让他觉得你们臭味相投呢?很简单,你就把他内心最想说但从来不敢说的话说出来。”
沈兴最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是什么?是“沈剑是坏人”。
他想说,但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就暴露了自己,一个受害者如果主动攻击加害者,就不值得同情了。所以需要一个“不懂事”又全天下谁都不怕的熊孩子替他说。
这个熊孩子,非龙耶莫属。
后来的几天,沈兴身边经常能看到龙耶的身影。有时甚至只有两人坐在讲堂外的院子里“畅聊”,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两人就快处成亲兄弟了。
灶房里,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混蛋一头扎进来,脸拉得比灶台还长。他往门槛上一蹲,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怎么样?”我拿勺子搅了搅粥,没回头。
“他太会说话了。”他闷声道,“明明是在说沈剑的坏话,但每句话前面都挂着‘听说’‘可能’‘我也不清楚’……说完之后,旁边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菩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菩萨?”
“就那种,受尽委屈还宽宏大量的‘菩萨’。”小混蛋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恶心的东西,“我差点就被他说服了,觉得他是菩萨转世。你都不知道,他说‘不能全怪沈剑’的时候,万溪那小子眼眶都红了。”
“哦?”我把勺子放下,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那你觉得他是菩萨吗?”
小混蛋撇嘴道:“菩萨才不会天天提醒别人‘他杀了我娘’。菩萨都是默默付出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虽然嘴上说不出来,但直觉准得可怕。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一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本身就是问题。”
他眨眨眼,像是在思考。
我说:“他就像在织一张网,每句话都要织进去,一个线头都不能露在外面。”
小混蛋若有所思地盯着灶膛里的幽蓝色火苗,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幽幽的鬼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网织得越密,越说明底下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混蛋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喝到一半抬起头:“那接下来做什么?我还要继续陪他聊天吗?”
“茶要凉了才苦,心要松了才显。”我在掌心幻出一颗透明的小海螺,放在他手心里。海螺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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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了的露水,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小混蛋瞅了眼手里的海螺,撇嘴说:“这就是你说的能听到真话的宝贝?长得跟个破贝壳似的。”
“言真螺!”我举起他另一只手,将他指尖划破一个小口子,一滴血珠冒出来,我捏着他的手指把血滴在海螺上。血珠渗进螺壳里,透明的小海螺从内向外泛起一层血红色的光,像是被注入了什么东西,慢慢地、从螺尖到螺口,整颗变成了血红色,在暮色里幽幽发光。
“?”小混蛋瞪着圆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心里红得发亮的海螺,脸上写满了嫌弃,“这玩意儿真的有用?”
“越没防备,心里的话就越真。”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随便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听听它说的是不是真话。”
小混蛋犹豫了一下,把海螺举到耳边,然后看着我,想了想:“你今天早上偷吃了我留在灶房的那半块饼吗?”
“没有。”我说。
他听了听海螺,然后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居然骗我”的委屈。
“海螺说你吃了!”
“我吃了。”我坦然承认,“但是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没有’。你看,言真螺听到的不是我说出口的话,是我心里真正想的那句话。我刚才心里想的是‘吃了半块,还剩半块给你留着’,但海螺只取了‘吃了’两个字。这玩意儿比较耿直,不会拐弯。”
小混蛋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这宝贝有点东西”的微妙。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容神秘道:“现在该我问你了!”
他疑惑地看我。
“阿耶,你觉得老师漂亮吗?”
小混蛋盯着我看,小脸蛋“唰”一下红透了。
然后他别开头,懒洋洋道一句:“还行吧。”
我拿起言真螺放在耳边,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说谎,你明明觉得老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小混蛋举起颤抖的手,“它胡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唉,你记不起以前的事,现在又每天和老师待在一起,老师理解!都能理解!”
“没有!我才没有——”他羞红着脸跑掉了。
我在后面喊道:“你今晚多和他聊些正事啊——”
当晚,小混蛋不辱使命,将装了沈兴心底话的言真螺带回给我。
我把言真螺从龙耶手里接过去,龙耶蹲在旁边,托着腮看我。
“你听吧,”龙耶说,“我回屋了,困了。”
“你不一起听?”
“不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听他说了一晚上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似乎在没话找话:“那个……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
“又喝粥?”
“你想吃饼?”
他沉默了片刻。“……你做的饼,不吃也罢。”
“那你还问?”
“我就是问问。”他转身走了,耳朵尖红红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躺在床上,把言真螺放在耳边。
螺口贴上去的瞬间,沈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都是他在与小混蛋说话的同时,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师弟他自小就这样,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他心里在想:因为他就是个怪胎。天灵根?天灵根又怎样,还不是被整个宗门孤立。
“不能全怪他……”
他心里在想: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杀我娘!
“都过去了……”
他心里在想:过不去!永远不会过去!我要他死!
“阿耶,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心里在想:你个傻子,真好骗!
最后一句,沈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我就是要沈剑一辈子生不如死。”
我把言真螺从耳边拿开,盯着屋顶的房梁发了很久的呆。
15. 第15章:僵人不说话,
第15章:僵人不说话,有两人把你当自己人
听了言真螺里沈兴的心底话后,我对沈剑和沈兴之间的事大概有了一个判断。
接下来的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准确地说,我什么“明显”的事都没做。
我每天照常煮粥、烙饼、蹲在灶房门口吃饭,照常监督小混蛋的“火候”,照常给沈剑送饭的时候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的生活轨迹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在灵盘上花时间了。
灵闻是个好东西。我在里面搜了飞鸣宗、沈巍、杨氏、李氏……把能搜到的公开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飞鸣宗那段公案,灵闻上其中一条旧闻是这么写的:沈巍年轻时收过一个女弟子叫杨鹿,天赋极高,沈巍亲自教导。不料杨氏用药勾引师父,有违伦常。飞鸣宗最重门规清誉,沈巍事后勃然变色,痛斥杨氏不知廉耻、有辱师门,但念师徒一场,并未严惩,只将杨氏逐出师门。多年后杨氏在外产下一子,生活困顿,沈巍念及旧情,将母子二人接回飞鸣宗,并将那孩子交给夫人李氏抚养。沈巍仁厚,李氏贤淑,那孩子得以健康成长……
灵闻上甚至用了一个词叫“善莫大焉”。
我看到“善莫大焉”四个字的时候,饼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好一个善莫大焉。
关于沈剑为何转换成僵尸,灵闻上记载:飞鸣宗弟子沈剑贪功冒进,不听众劝,独闯险境,终为僵尸所害,转化后失控伤人。
写得义正词严,仿佛沈剑落得那般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叉掉灵闻,转头去灵域看看,灵域向来言论杂乱,暗底下什么声音都有。
翻灵域时看到一条旧言,不知是哪一年的帖子,被压在无数仙门八卦之下,字迹都淡得快散没了。
飞鸣宗的某次试炼中,一名弟子遭遇高阶僵尸,同队另一名弟子“救援不及”,前者被咬后转化成僵尸,后者安全撤离。
下面回复中藏着一条更隐匿的留言:飞鸣宗试炼,非沈剑之过,另有其人设局,断其归路。吾亲见,不敢具名。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指名道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地躺在那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我把它捡起来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心里渐渐拼出一幅图!
我收了灵盘,起身往沈剑那屋走。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像一截被雷劈过却还未倒下的枯木。粥碗空了,搁在床边,筷子摆得端端正正,两根之间不偏不倚,仿佛连摆筷子这件事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沈剑,飞鸣宗那场试炼,你是被人设了局,对不对?”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是那种像琴弦被无意间拨了一下的顿。
“你只需要告诉老师,对不对?”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连呼吸都停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眨眼。他什么都没做,像一尊把秘密封死在泥胎里的塑像。
我叹了口气,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把这两日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
“阿耶嘴上嫌你闷,却天天准时给你送粥。他最爱吃的饼啊,现在也不舍得吃,每次咬两口就给你送去了。”
(龙耶狰狞脸:饼太硬,真的难吃——)
我看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
“你来了这些天,不说话,不抬头,不跟任何人来往。老师知道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信了人又被扔下,怕开口了没人听,怕自己好不容易喘口气又被摁回水里。”
“但老师和阿耶,这几天给你送饭,替你顶外面的闲话、帮你挡那些刀子……不是图你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地方有两个人,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自己人不需要说话,你点个头,或者抬个眼睛,老师就明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
他终于动了。
那个一直低着、像是被无形的手摁住的后脑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霜。但那层霜底下,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不是仇恨,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堵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近乎无声的——委屈。
像一个被人冤枉了千百遍却从未喊过冤的人,第一次看见有人愿意听他说。
他没有哭。
僵尸是很难哭出来的,除非痛到极致。
但他那一眼,比哭还让人难受。
“嗯。”我说,“老师明白了。”
我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你继续坐着,老师去给你熬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抬着头,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
那道灰白色的视线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回到屋里后,我翻身上床,盘膝坐在床头,点亮灵盘,捋起袖子打算大展拳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沈兴的舆论战没有停下来,只是换了个方式。他不再在公开场合讲飞鸣宗的事了,而是开始“不经意”地在人少的时候撒网,把信息撒出去,让听到的人自己去传播。
“我也是听说的,沈剑从小就不太合群,可能因为是庶出吧,心里一直憋着气……”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他好像特别在意宗主的认可。那次试炼他想独自活捉僵尸,可能就是想在宗主面前证明自己吧……”
“李氏对他其实不错的,但你也知道,缺爱的孩子,别人的好他未必领得情……”
没有一句是肯定句,每一句都加上了“听说”“可能”“未必”,找不到任何把柄。但这些话像长了腿一样,在少灵宫的小僵尸中间跑来跑去。
沈兴来少灵宫半个月后,一套完整的新说法开始流行了。
沈剑从小很自卑,因为母亲的事,他在飞鸣宗抬不起头。他嫉妒沈兴,嫉妒他有父亲疼爱,嫉妒他有母亲呵护,嫉妒他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所以他拼命修炼,拼命想在宗主面前证明自己,试图用天赋压倒沈兴,夺回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那次试炼,他想独自活捉银眼僵尸,好去邀功。结果失手了,自己被咬,转化之后,他去找了李氏。
为什么去找李氏?因为那是沈兴的母亲。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人,看到一个每天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师兄”,他心里会怎么想?嫉妒。从小到大,日积月累的嫉妒,在转化的那一刻全盘炸开了。
他去找李氏,想要毁掉沈兴最珍贵的东西。
既然已经做了,不如做绝,于是他又咬了沈兴!
沈兴不是没提防过沈剑,但他没想到,沈剑对他的恨,深到这种程度。
近日灵域上发散着故事的一个版本,而以上是在少灵宫流传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灶房揉面,手里的面团被我捏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
这套话术我太熟了,因为在常州的时候,有人也对我用过。
人们未必是想要真相,但故事一定要够精彩。
精彩的故事才会有人传,传多了就会有人信,信了的人会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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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继续传……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传谣,他们只觉得自己在“分享一个有趣的事”。
小混蛋蹲在旁边看着火,脸色不太好看:“老师,外面那些人又换说法了,说沈剑是因为报复沈兴,才故意去咬李氏的。”
“我知道。”
“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怎么说?”我把面擀开,“出去喊‘沈剑不是那样的人’,你觉得有人信吗?他们信的不是真相,是故事。‘一个缺爱的孩子因为嫉妒毁掉一切’的故事,比‘一个少年失控误杀了恩人’的故事好看多了。”
小混蛋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幽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就不管了?”他闷闷地问。
“管。”我把面饼下锅,“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火候到了的时候。”我拿着铲子,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饼,忽然笑了。
有些人编故事是为了赢,但沈兴编故事是为了?
难道真的只有看到沈剑生不如死,沈兴才能感到快乐?
一个必须靠践踏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脚下的泥土永远是松的。
饼做好了,没有给小混蛋吃,我把饼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上晾着。
小混蛋跟在我后面,一脸不解:“今天不送饼了?”
“不送了。”我把手擦干净,“送饼太慢了。”
“那送什么?”
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灵盘,点亮,翻到灵域——
滚动的界面上,有几个匿名且显示不出地域的帖子正在火速发酵——
——————————————————
我手持油纸包好的饼,走在万溪等人回房必经的小路上,一边吃,一边唉声叹气。
远处已经有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了。
万溪、齐珉、张子如,三个经常围着沈兴转的小僵尸,大概是闻到了饼香。
“小白老师,你在吃什么?好香。”万溪第一个凑过来。
“糊饼。”我忧伤地看着手里那块焦了一面的饼,“早上火候没控制好,糊了。阿耶嫌难吃,我自己又吃不完……唉,人生就像这饼,一面看着还行,翻过来全是黑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在发什么感慨。
“小白老师,你怎么了?”齐珉试探着问。
我又叹了口气,把饼放下,从袖子里掏出灵盘,点亮,翻到灵域那条旧帖子,故意把灵盘拿歪了一点,刚好能让旁边的人看清上面的字,又好像不是故意给他们看的。
“你们说,这上面写的‘另有其人设局,断其归路’,说的是谁呢?”我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我搜了好久也没搜到后续。灵书上的记载又不一样……唉,算了算了,我这脑子,想不明白。”
说完,我赶紧把灵盘收了,塞回袖子里,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也什么都没看见”的心虚表情。
万溪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了让罪恶的小僵尸们潜心劳改,僵尸家长们鲜少会把灵盘这种随时容易膨胀人欲望的东西留给小僵尸,而万溪,是少灵宫极少数拥有灵盘的人,因为他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万溪这个人好奇心重,你越不让他知道的事,他越想知道。我刚才那番“不小心”,让他看到一条他没见过的信息,又“不小心”说了一句“我想不明白”,以他的性格,他今晚一定会把灵盘翻烂。
查到了,就是他自己的发现。
自己发现的东西,会比听来的相信一百倍。
果然,当天晚上,万溪的灵盘亮了很久。
16. 第16章:僵人小话唠,
第16章:僵人小话唠,舆论发酵不能没有你
当天晚上,万溪来找我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小白老师,我查到了。”他说。
“查到什么了?”
“那个杨氏……沈剑的母亲是被冤枉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灵闻上有关于沈宗主早年的一些言论,说他‘最重礼教’‘门风清正’,但我在灵域上看到另一个宗门长老的笔记里提过一句,‘沈巍逐徒,实为掩己过,此事飞鸣宗老人皆知,然无人敢言。’”
“所以呢?”
“沈剑的母亲是被冤枉的!”万溪把资料攥紧了,“沈兴跟我们说的‘沈剑母亲勾引师父’,是假的!我还看到灵域上一些关于沈剑的事,也许他才是最可怜的人……”
我看着万溪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带着那种“自己差点被骗了”的后怕和悔恨。
后来又有一晚,他拿着灵盘来找我,脸色比上次更复杂。
“小白老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飞鸣宗那场试炼的记录。”他把灵盘递给我看,“上面写着,那次试炼沈剑和沈兴是同一队的。沈剑遭遇银眼僵尸袭击的时候,沈兴在三百米外,怎么会‘救援不及’。”
对于一个灵修来说,三百米的距离,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万溪看着我,我看着他。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沈剑不是因为贪功冒进才被咬的,是因为他的队友没有及时赶到。”
我点了点头。
万溪把灵盘收回去,攥在手里。
“小白老师,沈兴跟我们说的那些话……都是他胡诌的!”
万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我差点就信了。”
我默默向万溪投去一个“你谦虚了”的眼神:差点?你可别谦虚,沈兴能拥有这么多信徒,你算半个功臣!
不过,也多亏了你这个“老年保健品金牌买家”的性子!
“你不会是最后一个信的。”我和颜悦色安慰道。
“那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但老师建议你,不要去找沈兴对质。”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过他。他会告诉你‘记录可能不完整’‘我当时确实尽力了’‘这件事我一直很内疚’,每一句话都会让你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到时候你不但没揭穿他,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你这脑子很可能又被他策反了!
万溪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大概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可怕。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笑了笑,“比如,跟身边的人聊聊你查到的东西。”
万溪看了我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月光下他的背影。
小混蛋从旁边冒出来:“老师,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什么叫‘坏主意’?”
“就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其实什么都做了的主意。”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描述还挺精准的。
“老师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做,老师只是给了他们几块饼和几个问题。真相是他们自己查到的,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就算沈兴要找麻烦,也找不到我头上。毕竟真要打起来,我肯定打不过他。”
“你连我都打不过。”
“……”
小混蛋蹲下来帮我烧火,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幽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忽然说:“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沈剑不是坏人?”
我把锅架上去,摇头缓缓道:“他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只能选走绝路的人。你知道绝路和岔路的区别吗?”
“不知道。”
“绝路是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是追兵。岔路是你还能选往左还是往右。”我盖上锅盖,“沈剑当时没有岔路,只有悬崖。”
小混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把锅掀翻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逼到绝路了,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转过身,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已经是绝路本路了。火不敢碰,话不会说,朋友没有,脾气还臭。老师不是站在你这边,老师是直接跳到你的绝路上,把你往回拽!”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你要是拽不动呢?”
“拽不动就推。”
“推不动呢?”
“那就拿饼引诱你。饼不够就用面,面不够就用弗枣雪原糕。”
“要是都不够呢?”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没办法了,老师只能陪你一起挂在悬崖上,等救援。”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又骗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哪有。”
他没再说话,但火生得更旺了,旺到我怀疑他偷偷往里加了料。
灶膛里的幽蓝色火苗窜得老高,把我的脸和他的脸映得蓝汪汪的……
两个人活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蓝印花布。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蓝的,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也是蓝的,但耳朵尖那块还是红的,红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火光可以骗人,耳朵不会”。
“阿耶,你现在这脸色,去演鬼片都不用化妆。”我说。
他红着脸抬眸瞪我一眼。
我站起来看了看锅,粥还没开,但气氛已经热得能煎鸡蛋了。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颗火星,在半空中闪了闪就灭了,像萤火虫殉了情。
我盯着那点火光,忽然觉得这颜色其实挺好看的。不扎眼,不张扬,冷冰冰的外表底下藏着一股闷骚的热……
“阿耶。”
“嗯?”
“你觉得老师是好人吗?”
他头也没抬:“不是。”
我正要夸他说得对,却听他接着道:“像沈兴那样的好人?不做也罢。”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月光洒下来,落在灶房的瓦片上,落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
远处,沈剑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糊了旧纸的窗棂,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他大概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没关系,等他有力气出来的时候,风应该已经转方向了。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睡觉。
小混蛋在身后喊了一句:“老师,明天饼还做不做?”
“做。”
“别糊了。”
“老师尽力。”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踩过那条画在地上的分界线,回屋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小心地、不让别人听到地——
关上了一扇门。
—————————————————
事情是从万溪开始发酵的。
万溪这个人吧,除了是老年保健品金牌买家的巨大潜力股,还是个藏不住事儿喜欢有事没事随地大小唠几句的小话唠。
他把查到的那些东西,几乎全部分享给了齐珉和张子如,齐珉和张子如又跟隔壁屋的同学说了……三天之内,整个少灵宫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沈剑被咬的时候,沈兴在三百米外,“救援不及”。
第二,李氏待沈剑如亲子,沈剑误杀李氏之前,是去找她求救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故事就变了。
不是“沈剑贪功冒进被咬后复仇”,而是“沈剑被队友抛下、转化后失控求救、误杀了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主角和反派换了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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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兴的反应很快。
当天下午,他就“不经意”地在庭院里说了这样一段话:“那次试炼的事,我一直很内疚。如果当时我再快一点,沈师弟可能就不会……唉,有些事情,说多了都是借口。我不怪沈师弟,他当时已经身不由己了。”
这段话被万溪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我。
我听完之后,在心里给沈兴打了九十五分。扣掉的五分是因为——
真正内疚的人,不会用“我不怪你”这种居高临下的句式。这话我能轻易听出来,万溪他们也应该能琢磨得出来。
果然,当天晚上,万溪又来了。
“小白老师!”他站在灶房门口,表情比前两次更复杂,“沈兴说他不怪沈剑。”
“嗯。”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怪,为什么要跟那么多人说?”
我没回答,这种问题,答案要他自己想。
万溪想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因为他需要别人知道他不怪。”
“聪明。”我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知道什么人最需要强调‘我不怪你’吗?”
万溪摇头。
“心里其实很怪的人。”我说,“真正不怪的人,连‘不怪’这两个字都不会说。因为他们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万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所以沈兴嘴上说不怪,其实一直在怪。他说的每一句‘我不怪’,都是在提醒别人‘他应该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出去后应该能混得不差。
“万溪,老师没教过你这些。”
“我自己想的。”他说,“可能是跟老师学的。”
“老师可没教你这些弯弯绕绕。”
“你没教,但你在做。”他说。
我眨了眨眼,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我说。
万溪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小混蛋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玉米……
“老师,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老师没有在想坏主意。”
“你已经想好下一步棋怎么走了是么?”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已经看穿你”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收敛些了。
“阿耶,你今天又聪明了。”还是继续夸夸教育吧。
“我每天都这么聪明。”他咬了一口玉米,“对了,沈剑今天动了。”
“动了?”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沈剑自从受了三道刑责之后,就像一株被冻住的植物,连呼吸都慢得吓人。
他主动走到门口……这是第一次。
“他站了多久?”
“大概……半盏茶的工夫?”小混蛋歪着头想了想,“就那么看着外面,不说话,也不动。我以为他又要变成蘑菇了,结果他自己转身回去了。”
我沉默了片刻。
“阿耶,你有没有跟他说过话?”
“说过。”
“说什么了?”
“我说‘粥在桌上’。”
“……然后呢?”
“他喝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但没等到。
“就这些?”
“就这些。”小混蛋把玉米啃干净,把棒子往地上一扔,“我又不喜欢跟哑巴聊天。”
“但你天天准时给他送粥,很有责任心哦!”
小混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才不是!”他闷闷地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嘴上说着“不喜欢跟哑巴聊天”,粥倒是每天准时送,生怕饿死一个僵尸。
口嫌体正直,说的就是你吧!
17. 第17章:僵人听故事,
第17章:僵人听故事,小猫还能回到森林吗
灵盘曾出自司律君之手,带有他的灵气,再加上昔人境监狱区发帖不显示地域,所以花小白在灵域所有发言都是隐匿的,无人能查。
于是花小白做了一次键盘侠,把自己知道的和不知道靠想象的,通过几个帖子逐渐绘成一副足够动摇舆论的画卷。
第二天早上,沈兴一个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面前的石凳全是空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院落的方向,那是沈剑住的地方。
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灶房,那是花小白和龙耶经常出入的地方。
他嘴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里,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润的春风,而是一种被堵住了所有出口之后,正在寻找下一个出口的……冷静。
暮色漏过叶冠,在他竹青色的衣袍上碎成一地暗纹。他坐在那儿,像一盏被精心擦拭过的青铜灯。
表面温润,内里幽深。
然后他的笑容又回来了,有人从远处走过来。
“沈兴,一个人喝茶?今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他抬起头,略感诧异道:“小白老师?”
花小白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小白老师,你要讲什么故事?”
“一只小猫的故事。”她微微一笑。
沈兴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温着掌心。
“从前有一片很大的森林,”花小白说,“森林里住着很多动物,其中有只小猫,生得很漂亮,皮毛油亮,身手矫健。但他从小就知道一件事,他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沈兴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小猫的母亲是一只温顺听话的狸花猫,他的父亲是森林里高高在上的大豹猫,他的家族血统高贵,但他自己,只是一只带了几道漂亮斑纹的……普通小猫。他很小的时候,森林里来了一只极漂亮的小豹猫,那只小豹猫通体雪白,额生独角,据说几百年才出一只。全森林的动物都去看它,小猫也跟着去了。他挤在最前面,看见那只小豹猫站在月光下,浑身发光,所有的动物都在朝它跪拜。”
花小白顿了顿,看着沈兴的眼睛。
“也包括他的父亲。”
沈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小猫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父亲向那只异兽低下头。那一刻他在心里想,原来在我父亲眼里,也有能让他放下身段的东西。那一年,小猫四岁,他还不怎么记事,但他清楚记得从那天起,父亲的眼里全是那只小豹猫,而他,从来什么都不是。”
沈兴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后来,小猫开始欺负幼小的小豹猫,抢他的食物,撕他的窝,在他身上画记号。他想,他得不到父亲的关注,还动不了比自己年幼的小豹猫吗?但小豹猫被欺负之后,只是默默地走开,重新找食物,重新搭窝,把身上的记号洗干净。没有告状,没有报复,甚至没有哭。小猫很不解,追上去问:‘你为什么不生气?’小豹猫却只是看他一眼,说:‘有什么好生气的’。小猫沉默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欺负了那么多年的小豹猫,对方却从来没当回事。”
沈兴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还端着。
“后来有一天,森林里来了一只凶兽。小猫设了一个局,把小豹猫引进了凶兽的巢穴。他想让小豹猫死在那里……至少,让小豹猫输一次。小豹猫真的被咬了,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小猫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但他忘了,受伤的小豹猫会失去理智……小豹猫冲进了森林深处,而那里,住着豹猫的母亲。”
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沈兴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暮色落在他竹青色的衣袍上,那些暗纹像一道道安静的裂纹。
“狸花猫为保护小猫,被失去理智的小豹猫咬死了,而小猫也被咬成了重伤……他们被送到了森林边缘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没有森林,没有父亲,却依然有让小猫嫉恨一辈子的小豹猫。小猫知道,只要世上还有小豹猫,他就什么都忘不掉……”
“他忘不掉什么?”他神色黯淡,声音越来越轻。
“因小豹猫而存在的每一件事。小猫的快乐、痛苦、骄傲、卑微……全都跟小豹猫有关。如果没有了小豹猫,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暮色又暗了一层。
沈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根部已经开始腐烂但表面还在□□的树。
“小白老师,”他忽然开口,“那只小猫……还能回到森林吗?”
花小白看着他。
“森林不会拒绝他。”她说,“但这一次,小猫要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把眼睛从小豹猫身上移开,看看别的东西,比如森林里的花,比如溪水里的鱼,比如愿意跟他做朋友的其他小动物。”
沈兴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渐沉下去,庭院里的黑色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幽暗的光晕在他竹青色的衣袍上画出淡淡的光圈。
“故事很好听。”他站起来,把凉茶倒掉,给自己续了一杯热的,端在手里,朝我微微欠身,“谢谢你,小白老师。”
沈兴端着那杯热茶,慢慢走回了东跨院,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从容。
花小白在石桌旁又坐了好一会儿。
——————————————————
那天晚上,我窝在灶房里查看之前发的那些帖子。
用一个号说一些飞鸣宗试炼的事,什么沈剑不是贪功冒进,有人断了他的后路……
再用另一个号,贴一段飞鸣宗老人私下流传的旧话,说杨氏是被冤枉的。
再换一个号,什么都不说,只贴一张灵书上关于“救援不及”的记录截图。
不是每个帖子都有人看,但看了的人会去查,查了的人会去跟别人说,说了的人会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这是我在故乡攒下的某种经验——
真相不重要,让真相自己长腿跑起来才重要。
我正刷得兴起,灵盘忽然亮了。
是灵信有消息!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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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谓,只有一段默认的灰色文字。
“小白老师,对不起,我不想做僵尸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顿在灵盘上方。
第二行:“我知道僵尸很难死,但有一个地方可以成全我。尸柳树下的狱崖墓,僵王吃了我,便能一了百了。”
第三行:“谢谢你的故事。沈兴留。”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砸在地上。
我突然意识到:舆论击不垮沈剑,但极可能会杀死沈兴!
那我岂不是做了舆论背后的杀手?!
小混蛋被响声惊动,从门外探进头来:“老师?”
我没理他,直接冲出灶房,先奔东跨院——
沈兴的屋门虚掩着,推开门——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他平时穿的那件竹青色长衫,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
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别找我。”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突然想起在常州的时候,曾经有个小师妹,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嘻嘻的,但有天晚上留了封信,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去了后山的悬崖……
第二天早上大家跑过去的时候,崖边只剩下一只鞋。
那只鞋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只鞋。
我转身冲出东跨院,在少灵宫疯了一样地跑,讲堂、习武场、藏书阁、膳堂、茅房、柴房……
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每一棵树后面……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小混蛋跟在我后面跑,气喘吁吁地问:“老师,你在找什么?”
“沈兴。”
“他怎么了?”
“他说他要去狱崖墓。”
小混蛋的脸色变了。虽然不知道狱崖墓在哪里,但他知道那里是僵王的墓穴,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整个少灵宫的小僵尸都知道,尸柳树下的狱崖墓,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去东边找!”小混蛋转身就跑,蓝色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闪,消失在院墙拐角。
我继续往西边找。
膳堂后面的杂物间,废弃的老讲堂,那口早就干涸的井……
我跑回灶房,扑到灵盘前,给沈兴发了十几条消息。
“沈兴,你在哪?”
“别做傻事。”
“你听我说。”
“回我消息。”
……
全部没有回音。
灰色的方框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站在灶房中央,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遗言……是假的吗……但如果是真的呢……
常州那个小师妹……还有,那时的我……
人有时候一冲动就真的没了!
不行!我必须找到他!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律行令,司律君的脸在我脑子里闪过……他闭关了,联系不上,但手里的律行令能让我进入青律殿,尸柳树应该就在里面。
我握紧律行令,冲出了少灵宫的后门。
18. 第18章:僵人想不开,
第18章:僵人想不开,琴声引我来到僵王墓
通往司律殿的路不长,但我跑得跌跌撞撞。
暮色沉得像铅,脚下的石板路在昏暗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分殿的门是敞开的,像一直在等人进去。
我握紧令牌,跨过门槛。
院子很大,比少灵宫整个庭院都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不像有人常来走动。
正对面是一座殿,黑瓦灰墙,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两盏黑色的灯笼,光晕幽暗,照着紧闭的门。
我想去拍门,但我的脚不听使唤。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被人从里面拉了一下。
似牵引般,有什么东西在那座殿后面的更深处,等着我。
然后我听见了琴声……空灵,悦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又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这琴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和什么人告别……
每一个音都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落下来的时候却是凉的,凉到骨头里,凉到你忘记了自己在走路,忘记了自己在找人,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往前走,就像是琴声在推着我走。
绕过正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后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正中,长着一棵树。
尸柳树,我熟,每次我与司律君于梦里碰面都在这里。
它的根从地底拱起,像无数条僵死的蛇盘踞在地面上。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如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渗着暗褐色的树脂,在幽暗中泛着血一样的光。
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遮住了整片天空。叶子是墨绿色的,每一片都像一把小小的镰刀,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风从树冠深处灌下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的气味。
琴声是从树里传来的。
我抬起头,想看清是谁在弹琴,但树冠太密了,密到只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像一千只手在朝我招手。
琴声越来越响,不是音量变大,是它开始往我脑子里钻。我听见的不再是音符,是画面——
一个少年站在树下,低着头,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没有琴,琴声是从树里传出来的。
“沈兴!”我大喊。
他没有回头,他往树的方向走了一步。
“沈兴!你站住!”
又走了一步。
“你听我说!你死了,地球照样会转!”
KAO!我TM在说什么!
“沈兴,你还年轻,还没娶妻,千万别做傻事——你听见没有!”
一到关键时候嘴就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远处,沈兴低头看着脚下的树根,那些虬结灰白,像死人手指一样蜷曲的树根。
“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活得好辛苦……”
“你下来!”我往前冲了一步,然后琴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音,像一根针扎进了后脑勺,我眼前一黑,脚下的地开始旋转。
不对,应该是我的脑子在转。
耳朵里的琴声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我脑子里筑巢。
我蹲下去,双手捂住耳朵,但琴声似从皮肤、毛孔、每一次呼吸里往身体里钻。
沈兴消失了,转瞬我看见司律君的脸……
年少时的司律君!
他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副万年冰山的模样,深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被钉在原地无处可逃的恐惧。
他跪在树下,面前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顺着腰际垂在地上,她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她的脸上只有决绝和冷漠。
倏然,暗红色的火焰从那个白衣女人的身上窜起来,从里往外炸开似的,她的身体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灯芯烧断了,火焰从裂缝里往外涌……
女人举起双手,暗红色的火焰犹如一条飞龙,穿透他的身体……
他的嘴唇在动,但暗红色的火焰很快吞噬了他的声音,舔舐他的衣角……像蛇一样沿着他的袍子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火焰爬上了他的手臂,他的脸上映着火光的颜色,整个人开始燃烧……
他的嘴唇还在动,这次我看清了——
“母后……”火光中,他颤抖着手伸过去,却什么也没抓到。
火焰猛地一窜,吞掉了他半个身子……熊熊烈火似在呼呼地嘲笑,笑得像风穿过枯死的树林。
然后,另一个少年出现了——
他身量颀长,四肢修长,骨架分明,像一柄还未完全开刃的长剑。一头墨蓝色长发散在身后,发尾带一抹极淡的幽蓝,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的冷光。
他的脸和司律君有六七分像,但线条更锋利。眉骨高而利落,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不驯,像是随时准备跟这个世界翻脸。眼窝比司律君更深,嵌在里面的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又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似乎看多了身份带来的枷锁,看多了所谓“天命”把人从一个深渊推到另一个深渊……
他像一柄被随意搁置在角落里不张扬的绝世好剑,积了灰,剑鞘都旧了,但你一看就知道它有多锋利。
他站在那里,墨蓝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发尾那一抹幽蓝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
“你真的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么?”
“他不是我的孩子!”极致的冷漠。
“你不需要孩子,但他是我的弟弟!”冷静且坚定的声音。
“龙昼!他已经害死了你父王,现在还想害死你母后我!你是我的好孩子,但他不是!他只是寄生在这副躯壳里的怪物!”
“在你们主动将自己献祭给僵王的时候,整个冰渊龙族就已经是怪物了,不是么?”
他走进火光,义无反顾抱住了燃烧的少年。
“阿耶,别怕。我说过,没人可以伤你。”
画面碎了,琴声又变了。
这次眼前出现的人——是沈剑!
画面从一片灰白的混沌中猛地撞进来,像有人把一面墙砸穿了。
他面前是一面青灰色的山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有些是旧的,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有些是新的,还渗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底部汇成一小摊黏稠的血洼。
他的拳头还抵在石壁上,手指的骨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他在把自己往石壁上撞,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夹住了腿的猎物,在啃自己的骨头。
尸毒正在他体内窜行,像一条烧红的铁蛇,从他的肩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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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钻,钻进血管,钻进筋脉,钻进骨头缝里。他半边身子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不是苍白,是死的颜色,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而另半边还是活人的颜色,泛着挣扎的青红。两色交界的地方,皮肤在不断地痉挛,像有一条线在他的身体里来回拉扯,要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撕成两半。
他在发抖,身体似在拒绝什么东西,但又拒绝不了地抖。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嘴角溢出一丝血……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地转动,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抠着石壁的裂缝,指甲已经劈了,指尖的血在石头上抹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在抓,死命地抓,像在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抓着最后一点“还是个人”的证据。
但那根草突然断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的声音。那种声音不会出现在任何活物的身上,它只属于正在死去但又不甘心死去的东西。
他蓦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左边还是深褐色,人类的颜色,瞳孔里映着石壁和自己模糊的倒影。右边已经变成了血红,两种颜色在一张脸上对视,像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他把头猛地撞向石壁,额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右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不……我不要……”
他在与体内扎根的尸毒拼命,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沙哑、撕裂、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颤音……
画面又碎了。
然后我看见了沈兴,他突然变成一个小孩。
四五岁时的沈兴,站在一扇门的门槛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屋里跪着一个人,穿得很华贵,正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磕头。那孩子站在月光里,浑身发光。站在门槛外的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树枝,树枝是棕色的,不发光……
“小白老师!”
是小混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整条河。
“小白老师!你醒醒!”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琴声还在往我脑子里钻,但我听见了一个不是琴声的声音。
“铛——!”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树上。
琴声猛地一顿。
我睁开眼。
小混蛋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剑,剑刃上沾着墨绿色的树汁。
他气喘吁吁地挡在我前面,用剑尖指着那棵尸柳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你再敢动她一下我把你劈成柴烧”的狠厉。
“阿耶……”
“闭嘴!”他没回头,“我带你出去!”
我微一愣,跟着他往前走。
“小心——!”我扑过去把小混蛋往外面一推,一根树根擦着我的后背抽过去,把地上的青石板抽成了两半。
更多的树根从土里翻出来,不是攻击,是包围。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我头顶合拢,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老师——”小混蛋喊道,听得出他慌极了。
头顶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千个人在同时哭泣。
黑暗合拢,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19. 第19章:僵人咬了我,
第19章:僵人咬了我,僵王粗布素衣爱弹琴
空灵诡异的琴声再次传来,它像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脑勺上,不推也不拉,只是搭着,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进来。”
这声音像装进了我的脑子里,让我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树根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叶子不再哗啦作响,安静得像在屏息,琴声也变得很轻很轻,像在哄人入睡。
“小白老师!”身后传来小混蛋的声音,很远,像隔了几座山。
树根在身后合拢,叶子重新哗啦作响,琴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音——
仿佛在庆祝猎物自己走进了笼子。
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但有一种柔和的光从头顶铺下来,像黎明前最淡的那层天光,不刺眼,不昏暗,刚好够你看见远处的山脊线。
狱崖墓?
这哪是什么僵尸墓穴?!
这里山不高,线条柔和得像用毛笔轻轻勾了一笔就收手了,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雾是乳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下淌,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从锅沿溢了出来。
脚下是草地,厚厚软软的,像地毯一样铺到天边的青草,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过一会儿就弹回去了。草叶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又像刚割过的青草,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不像花香,更像某种从地底渗出来的、最原始的、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
远处有一条溪流,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头是青灰色的,大大小小地铺了一河床。水流得不急,慢悠悠地绕过石头,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
溪边开着一丛一丛的小白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看像一摊未化的残雪。
溪流的不远处,有一间小屋。
说是屋,其实更像一个窝棚。木头搭的架子,顶上铺着干草,四壁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屋前的空地上种着一小片菜,绿油油的,不知道是什么,长得很好。
如果不是清楚自己是被琴声引来的,我会以为这里是什么隐士高人的居所。
琴声从那间屋子前面传出来,我走过去。
草地在脚下柔软地起伏,露水沾湿了我的鞋面和裙角。空气里那股干净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琴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仿佛“万物各得其所”。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屋前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搁着一张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纹路细密如水波。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拨弦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抚摸琴弦……但发出的声音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第一捧泉水,凉凉的,从耳朵流进心里,再从心里流遍四肢百骸。
每一音落下去都溅起一层淡淡的回响,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消散。
那些音符不是连贯的,中间有很长的空白——
像一幅水墨画,纸张的大部分都是空的,但那种“空”本身就在说话。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是粗布的,有些显旧了,袖口和领口都有些发毛,但干干净净,在风里轻轻贴着身体,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银白色的短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像月华凝结成的霜。
碎发垂在额前和耳际,衬得他整张脸比月色还淡。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布,从额头一直缠到颧骨,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表情。
纱布很干净,白得像新雪,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两端的布条垂下来,搭在肩上,随着他弹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着一条不深不浅的线,看不出喜怒。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下巴微微抬起,对着天空的方向——
似在听,在感受。
琴声又落了一个音。
这一次,我仿佛看见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看见夏天的萤火虫在稻田上方飞舞,看见秋天的银杏叶铺满整条小巷,看见冬天的雪落在一盏还亮着灯的窗前……
每一个音都带着颜色、气味、温度,像有人把尘封的记忆压缩成了声音,再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四步远,脚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如果往前走一步,我可能会打扰到什么东西。一种很脆弱的、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安静……
琴声没有停。
但他说话了——
他的嘴没有动,空灵清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清晰得像贴着你耳朵说的。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淡淡地说,我却猛地一惊!
我抬头撞上那块白纱布。
他真的看不见我?
但我总感觉他在看我,似乎在穿透纱布,穿透皮肉,穿透骨头,在看我的魂……
接下来的第二句话让我差点跪下来喊他一声:大哥——
“想重生?”
没等我反应过来,便听他接着说:“那个家,有必要回去?”
我呆住!
白纱布之下薄唇微抿,似笑非笑:“我也想回家,但是——”
“我死不掉。”
他的声音一直淡淡的,就像随时会羽化登仙一样。
“你会帮我的对吗,孟爱晨?”
“……”
“我死后,你能获得我的一滴心头血。”
“……”
“有三千年修为。”
我说:“你直接自杀不行么?”
白衣男子叹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动作优雅得像要去赴一场诗会。
他从空气里摸出一把短刃,刃口雪亮,握在手里像一截冻住的月光。他反手握住刀柄,对准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捅——
“噌!”
短刃断了!
从中间碎成了四五截,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像被人摔碎的瓷片。他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刀柄上镶着一颗绿豆大的宝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无辜地闪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柄,然后把刀柄也扔了。
他又从空气里摸出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凛,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刃横在自己喉咙前,闭上眼,猛地一拉——动作干脆利落。
“刺啦——”那声音,像用钝刀刮鱼鳞。
然而,他的脖子完好无损,上面连道印子也没留下。他不甘心,又拉了一回,这回用了更大的力气,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指尖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叹口气,把长剑扔在地上。
接着,他从空气里摸出一把双刃斧,斧头大得像车轮,斧柄比他胳膊还粗。他双手举起斧头,对准自己的天灵盖,猛地往下劈——
“哐!”
斧头卷刃了。
斧刃卷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一朵盛开的花。他的脑袋完好无损,连头发丝都没断一根。
他举着那把卷了刃的斧头,对着光看了看卷刃的弧度,无声地叹口气后把斧头扔在地上。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下一秒,“呼”的一声,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炸开,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火焰烧得很旺,旺到我隔着十几步远都觉得脸发烫。
火苗窜得老高,把他的白袍子烧得猎猎作响。
我等着他被烧成灰。
火灭了。
他站在原地,白袍子完好无损,银白色短发一根没少,连蒙眼睛的白纱布还是雪白的,连个灰印子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白白净净的,连毛孔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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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
他摇头叹气,从树杈上垂下来一根绳子,绳结打得漂漂亮亮的,看着就很结实。
他把脖子套进去,脚一蹬,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挂在风干架上的腊肉……
绳子断了!
他摔在地上,屁股先着地,闷哼了一声。他坐在地上,摸着屁股,蒙着白纱布的脸对着天空,沉默了片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冲鼻的苦味弥漫开来,苦到我皱起了眉。
他把瓶口对准嘴巴,仰头,咕咚咕咚咕咚……喝完了。
他把空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都没剩。
然后他打了个嗝。
“这毒药真苦。”他说。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瓶,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空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走回青石旁边,重新坐下,把古琴搁回膝盖上。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毫发无伤——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拨了一下。
“铮”一声,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很可惜,我杀不死自己。”
说完,他开始弹琴,琴声悠扬,空灵,悦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张着嘴,看着地上那一堆碎刃、残剑、破斧、断绳、毒药瓶,再看看他——
白衣胜雪,银发如霜,琴声如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弹琴,仿佛刚才那场自杀表演是另一个人干的。
这个僵尸王是不是有点250?!
我扶了扶自己差点脱臼的下巴,咽咽口水说:“您都这么努力了还死不掉,我何德何能?”
“你想活,我想死,抱团取暖,各取所需。”
“……?”我愣了愣说,“总要告诉我杀死您的妙招吧……”
“一血一泪一弓箭。”
泪?好说!这个我擅长!
我仰起头,酝酿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已是泪眼汪汪——
“……是我的泪。”他嘴角微微上扬,“你知道的,僵尸很难哭出来。”
“……”
让僵尸哭比让人类不拉屎还难。
呸,我这什么类比!
“血呢?谁的血?”我问。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弹琴哥直接闪现在我面前,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帧,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衣角是怎么飘的。
下一瞬,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我的下颌,微微偏头,在我脖颈侧边咬了下去——
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
他的獠牙切入皮肤的瞬间,我吃疼地蹙了蹙眉,然后我俩都顿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呼吸也停了一拍——
我的血对僵尸有毒啊!
在他咬下的那一个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灼烧感,从他咬我的地方传来,然后从我身体里面往外烧,像有什么东西被他的牙齿撬开了封印,正在体内埋下种子。
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像一根火柴划燃又灭了。
他松开口,退后半步,嘴唇上沾着我的血,那血色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等着他痛苦抱头,惨叫倒下——
但是没有!
只见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然后舔了第二下,像是在回味。
他忽而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连蒙着眼睛的白纱布都跟着动了动。
“这次送来的,果然不一样。”他说。
我捂着脖子,眼神复杂地瞪着他。
KAO——不愧是僵尸王哈,非我自愿咬我居然可以一点事也没有!
而脖颈上那个咬痕已经不疼了,甚至已经开始愈合……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咬痕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像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在试探着要不要发芽。
你TM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啊!!
20. 第20章:僵人火烧树,
第20章:僵人火烧树,不准乱跑他很不喜欢
“你咬我干什么?”我捂着脖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很脆弱。
“赠礼。”他说得云淡风轻。
说完他又转瞬坐回青石上,把古琴搁回膝盖,手指搭上琴弦。
“……那我是不是应该回礼也咬你一口?”
他笑了笑,然后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在害怕。”
“?”都被僵王咬了,指不定会变成什么鬼,我能不害怕么?!
“我在你体内种下了一滴我的僵王血。”
我立马呕吐状:我TM不想当僵尸啊!
“你很生气。”冷不丁又来一句奇怪的话。
“呕——你不讲武德,凭什么逼我当僵尸!”
“只是一滴埋在灵气深处的种子血,它会不会生根发芽,由你决定。”
“……我能决定什么?”
“忠诚、服从、绝不背叛!”他重重弹了一个音。
又一个威胁我的,我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我硬气道:“如果我做不到呢?”
他优雅从容地撩拨一根琴弦,我突然心脏猛地一抽,浑身疼得“咚”一声跪在地上,额间冷汗如雨落下——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
他云淡风轻地说:“我的僵王血可比寻常尸毒疼上百倍,且这世间除神以外,无人能解。”
“但你放心,我是个慈悲之人,刚才只是给你做个示范,我不会轻易弄疼你的。”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个菩萨。
“……”
“你很讨厌我?”
“……哪敢。”默默翻个白眼。
他轻笑着:“我种下的这滴血,还有个作用,从此以后我们情绪互通。”
“??”我摸摸自己的心脏位置,“可我什么也感知不到啊……”
他撩拨着琴弦,语气平淡:“对于僵王来说,掌控情绪,比吃人还简单。”
我嘴角一抽,这笔买卖好像怎么看也是我吃亏!
我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我死后,你能得到我的一滴心头血,不亏。”
我小声嘀咕:“全天下人想要的东西,在你死前我都不一定抢得过,何况是你死后。”
“放心,我的东西,自会给到想给的人。”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选我?”我顿了顿说,“因为我体质特殊?”
他微笑点头:“你这种不易被转化的人类,他送来过很多。”
“那他们人呢?”
“美味,好吃。”
我又开始作呕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我?”
“如果没有成功种下那滴僵王血,你已经在我肚子里了。”他撩拨琴弦,说得云淡风轻,“恭喜你,误打误撞,超前完成任务。”
“任务,完成了?”
他浅笑着:“助我离开昔人境,不对么?”
我一怔,想起来昔人境之前,与司律君的对话:
“我现在这个样子,灵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我会被玩死的!”
“青原刑律不是摆设。你若能助他离开昔人境,本君帮你重塑人形。”
“为何是我?”
“常州宗门三大五小的白云仙师,定有些过人之处。”
……
“所以我的任务不是小龙人,是你?!!”我深吸两口气,说:“我怎么放你出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琴声一顿,他嘴角抿出浅浅的弧度:“有条龙终于来烧树了。”
话音落,琴声停。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脚下突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蹿。
我低头一看——
草缝里冒出幽蓝色的火苗,像一群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迷迷糊糊地往外爬。
那些火苗一开始很小,小到像蜡烛刚点燃时的样子,然后它们看见了空气,看见了风,看见了整个山谷,一下子兴奋起来,“呼”地窜高了半人。
“什么情况?!”我跳起来,拍着裙角上的火星。
白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抱起古琴,往旁边挪了两步,动作优雅得像在搬一件易碎品。
他遮在眼睛上的白纱布对着火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来了。”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这时,整棵尸柳树“炸”了,像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树干从中间裂开,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树汁,是赤红色的火焰,像火山喷发一样往天上冲。
树冠在火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又被热气推上半空,像一场黑色的雪。
火焰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从火里大步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抖。
墨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飘着,发尾全是火星,整个人像一根会走路的人形火炬。
第一反应:身材不错!
第二反应:这人眼熟?
第三反应:等等,这是——
银灰色的瞳孔,瞳孔里有两团安静燃烧的火苗。眉骨高得像刀削,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而且我不打算要账了因为你们太穷”的表情。
冷峻,桀骜,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他穿着少灵宫那种灰扑扑的袍子,但袍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袖子没了,下摆焦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肩头。手臂上全是暗红色的火焰纹路,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肤上画了一张地图。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
走得很快,但压着步子,压得肩膀都在用力,像一头看到猎物的豹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居高临下看我,银灰色的瞳孔里那两团火跳了跳。
我仰着脖子,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阿耶?”
“嗯。”声音低了很多,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火焰燃烧时的细碎杂音,像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
“你长……这么大了?”
“嗯。”
“你怎么进来的?”
“一路烧进来的。”声音很冷。
“把树烧了?”
“嗯。”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树根,又看了看他浑身上下的火星,深吸一口气:“七焚业火??”
他扬了扬下颌,表情孤高,没直接回答。
“你成功释出七焚业火了?”我咧嘴笑道。
他垂眸看我半晌,嘴角向一边扬起傲慢的弧度,微一点头。
我激动得正要跳起来,却被猛地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这个怀抱像一堵着了火的墙猛地塌陷,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手臂从我肩胛骨绕过去,在背后锁死,我的脸被按在他胸口,贴着他锁骨下方那片被火焰纹路爬满的皮肤。
烫!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嘴巴被他的胸口堵住了,喊不出来。
我拍拍他的后背,拍在他肩胛骨上,手心被烫得发疼!
他的皮肤像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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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板,每一寸都在往外渗热气。
“烫——”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闷在他胸口,像蚊子叫。
龙耶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眼睛半阖着。银灰色的瞳孔里那两团火在一明一暗地闪,像快要烧尽的蜡烛,火光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贴在热锅上的鱼。
“烫烫烫烫烫——”我开始挣扎,双手拍他的后背,拍得噼里啪啦。
“阿耶!你身上太烫了!你快放开我!我快烫死了!”
他没松手。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眼睛闭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全世界欠我钱”的表情碎了一个角,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在火里跑了太久终于看到终点的人突然腿软了一下。
这时,他把手收得更紧了,声音闷在我的头顶。
“花小白。”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烟——
我的衣服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小洞,后腰那块布料已经焦了,皮肤被烫得生疼。
我又踢又蹬,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奈何龙耶的手臂像两道铁闸,纹丝不动。
“以后不准乱跑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沙哑,像从炼狱里捞出来的矿石,“我不喜欢!很不喜欢!”
我感觉到他的喉咙在动,似在吞咽什么,像是有东西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又被他硬吞了回去。
火焰在他身上慢慢暗下去,从赤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皮肤底下隐隐约约的光。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于是我被烫晕过去了……
———————————————
远处的白衣蒙眼男安静地坐在石头上,纱布对着二人方向。
没有拨弦,没有出声,只是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清微淡远的笑,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不指望谁看见,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暮色从叶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银白色的短发上,碎成一片一片暗淡的光斑。
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那件粗布素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轮廓。
“龙昼,我最得意的孩子,”他在心里默念,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点点,“你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醒来吧。
当年只有你能不被我给予的力量反噬,你是最有潜质取代我的僵尸。可你现在……呵呵,挺好的,比你以前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多了。”
龙耶抱着花小白离去的身影正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在水里,还没散开就要消失了。
“还有那个想回家的孩子。唉,那种被扔了太多次但依然要挣扎的味道,我很熟悉……但我不喜欢。”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摸了摸。
“明明知道一场空,却还是想回去看一眼的执念,真让人讨厌啊。”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上千年来,我在这里看够了人世悲情,哭不出,笑不出,像一把被遗落在荒野的古琴,风霜锈蚀了表面,连自己是什么声音都忘了……”
他把古琴从膝上抱起来,横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个音,“铮”的一声,清脆得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涟漪荡开,荡过烧焦的树桩,荡过空无一人的荒原,荡过整个昔人境……
故事,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21. 第21章:僵人想杀人,
第21章:僵人想杀人,不说话的少年开口了
夜里,我在一片焦糊味里醒过来,此时正倚着树坐在草地上,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石堆后面,齐刷刷地露出七八个脑袋。万溪在最前面,齐珉在他左边,张子如在他右边,后面还挤着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僵尸。
他们像一窝挤在洞口探头探脑的土拨鼠,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像碗口,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小白老师醒了。”万溪小声说了一句,但那个音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她的头发……怎么了?”齐珉问。
“嘘——你小点声!”张子如捂他的嘴。
“那个身上着火的……”一个小僵尸从万溪肩膀后面挤出半个脑袋,偷偷指了一下龙耶的方向,“是阿耶?”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是的你没看错那个浑身冒火的帅气疯批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整天蹲在灶房戳蚂蚁的小混蛋”。
龙耶蹲在十步外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墨蓝色的长发被烧得长短不齐,发尾卷曲着,像一把被人用火烧过的拖把。
他的背影很沉默,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正要喊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你烧啊,你烧啊!你烧死我啊!”
眯着眼一看,是沈兴!
沈兴被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树根缠住了脚腕,倒挂在树上的一根侧枝上,脸涨得通红,竹青色的衣袍倒垂下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
他的双手被另外两根树根牢牢缠住,整个人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挣扎得毫无意义。
龙耶从石头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每踩一步,地面上就多一个焦黑的脚印。
他的衣袍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条焦布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皮肤,上面那些暗红色的火焰纹路还在隐隐发光。
他就这么赤着脚、光着膀子、浑身是火地走向沈兴,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
“你、你别过来——”沈兴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混蛋没停。
他走到沈兴面前,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里那两团火苗跳了跳。然后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上“噗”地冒出一小簇赤红色的火苗,比蜡烛大不了多少,但在沈兴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根随时会落下来的针。
“你想害死她?!”小混蛋低沉的少年音很唬人。
“是她自己进去的——”
“是因为你骗她!”他把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冰冷低沉的声调犹如从地狱而来。
“我、我没想到她真会那么傻——”
龙耶把指尖的火苗往前送了一寸,沈兴的脸被烤得吱吱冒油。
“她差点死在里面。”
他的语气像那种“我已经过了需要愤怒的阶段、现在只是在通知你你的死期”的平静。
沈兴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挤出一句:“你杀了我,就要一辈子关进青律殿——”
龙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指尖的火苗又往前送了一寸。沈兴的头发开始卷曲,发出一股焦臭味。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我就不信你真的敢”的挑衅。
他似乎在赌龙耶不会真的烧死他——
龙耶的手指往前一弹,赤红色的火苗“呼”地窜高了,舔上了沈兴的衣角。竹青色的衣袍瞬间被点燃,火焰沿着布料往上爬,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在他身上游走。
沈兴惨叫了一声,开始拼命扭动,但树根把他缠得死死的。
“阿耶!”我喊了一声,“不要这么做——”
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的线条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火焰纹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道道正在流淌的岩浆。
他的手里攥着一团火,那团火在不断地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个即将失控的心脏。
他真的会烧死沈兴!
我正要爬起来冲过去,一个人影从旁边掠了过来。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剑!
他从高空飞来,站在龙耶和沈兴之间,灰色的旧袍子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发灰,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描过。
龙耶看着他,手里的火没有收。
“让开!”龙耶说,“否则我连你一起烧死。”
“你杀了他,老师也会受牵连。”沈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龙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团火在他掌心里跳了跳,像是在犹豫。
沈剑没有看他,转过身看着被倒挂在树上的沈兴。
沈兴的衣袍还在烧,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脸被烟雾熏得发黑,眼睛通红,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剑伸出手,扯断了沈兴身上的树根。
树根很粗,比他的手腕还粗,表面全是倒刺,他的手指被倒刺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把沈兴从树上放下来,沈兴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把身上的火滚灭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烫伤的水泡。
沈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说:“你不该连累其他人。”
沈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剑,眼里都是恨。
沈剑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龙耶,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立的我。
“小白老师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真相不会因为你捂住了就消失。你不说,我替你说。”
山谷里安静了。
火烧的声音,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全都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沈兴,开始说话。
“飞鸣宗后山的试炼,是你引我进入山谷。你说那边有一只受伤的低阶僵尸,适合练手,你要我帮你一起收服那只僵尸。”
沈兴的瞳孔缩了一下。
“进入山谷后,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在后面喊了一声‘找到了吗’,我回头,你已经用阵法困住了我。”沈剑的声音没有起伏,“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他顿了顿。
“是一只已然疯癫的银眼僵尸。”
远处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被咬了,转化花了很长时间,我从未这么痛苦过……是谁通知飞鸣宗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转化完成之前的那个晚上,你来了。”
沈兴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跟我说,夫人知道了,急得不行,让我跟你回去。你说只要我回去,她会想办法帮我压制尸毒,不会让宗门把我当僵尸处理。”沈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又信了。”
“你带我回了飞鸣宗,但你带我走的路不是回宗门的正路。你带我走了后山的小道,正对着演武场。你说‘近’,但我知道那个时间,演武场上全是人。”
龙耶手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你把我推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沈剑已经被僵尸咬了,他快转化了’。你在演武场喊,喊得很大声,所有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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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沈剑看着沈兴,沈兴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是对的,我当时确实快转化完成了。我看见了他们的脸,有惊恐的、有厌恶的、有幸灾乐祸的……我听见有人在喊‘杀了他’,有人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喊‘他快变成僵尸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变成那种东西。我不想变成僵尸,我不想咬人,我不想——”
沈兴睁开眼,看着沈剑,他的眼眶红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我只知道身后有人在追我,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在喊‘打死他’。”沈剑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想让你带我走,但那个时候转换快要达成,我的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伸出手,想拉你的袖子。”
沈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扑过来了。夫人以为我要咬你,她挡在你前面。我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只是碰了一下……我没有想咬她,我真的没有想咬任何人,但,她摔倒了,头撞在石阶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血从她头底下流出来的时候,我转化完成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兴。
“我感知到,夫人快死了。夫人待我很好,我不想看着她死,所以我——咬了她。”
院子里死寂一片。
沈剑沉沉道:“尝过人血后我彻底失去理智……”
“对不起,师兄。我欠你的命,你随时可以找我拿走,但请不要再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音落,沈剑转头把目光投向我。他看了我半晌,又转过去看向沈兴,此时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冰冷,像寒冬腊月的冰凌雪霜。
“还好老师没事。”沈剑顿了顿,接着说,“你知道的,你从未战胜过我。”
仿佛正中沈兴崩溃的点,只见沈兴一向将“谦谦君子”模样保持得很好的脸上出现了狰狞的表情,他怒吼道:“沈剑!你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如你!我有被飞鸣宗承认的身世,你有吗?我是飞鸣宗堂堂正正的少宗主,而你,不过是沈巍师徒□□之后生下的野种——野种!!”
一滴眼泪从沈兴眼角无声地往下滑,划过他被烟熏黑的脸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
僵尸的眼泪是很难流出来的,但沈兴在此刻无助又愤恨地哭了——
他的眼泪,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找到了裂缝。
……
龙耶突然在我眼前显形,他赤着脚,身上那些火焰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幅刚画完就被雨水冲淡的水墨画。
他低头凝着我,眼神越来越深——
我摸摸自己的脸,对上他的眼睛。他长大变帅后的模样实在有些不习惯,我干笑着略显羞涩道:“老师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你这样直勾勾看着老师,老师会不好意思的……”
“……咳!”他说,“你的头发——”
……我试着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秃了!巴掌大的一块,光溜溜的!
“阿耶!”我大喊一声,“我后脑勺秃了?!!”
“嗯。”
“多大一块?”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巴掌。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
咬着嘴唇欲哭无泪——
“……行,反正我灵根都毁尽了,也不差这几根头发。”继续咬牙。
面前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我再看过去时,他已经别过脸去。
而不远处,沈兴躺在地上,满脸泪痕,似乎昏过去了。
沈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不用再摇了。
22. 第22章:僵人天赋怪,
第22章:僵人天赋怪,干点什么都比别人快
灶房前的院子里,暮色正从叶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龙耶枕着双手躺在一根横伸的树干上,墨蓝色的长发从树枝边缘垂下来,发尾还带着火星烧过的焦痕,长短不齐地戳在那里,像被人用剪刀胡乱修过。
他闭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藏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死。
衣袍灰扑扑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那些暗红色的火焰纹路还没完全消退,像一道一道刚画上去的朱砂符。
他在那儿躺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棵树。
沈剑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青皮果子,正用一把小刀慢慢地削皮。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刀一刀地把果皮削成一条连续不断的带子,薄得像纸,宽窄均匀,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条绿色的绸带。
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握着刀的样子不像在削水果,更像在雕一件很精致的器物。
认真,专注,仿佛这件事值得他花全部的力气。
果皮削完了,他把青白色的果肉切成小块,码在石桌上的一只粗瓷碗里。码得很整齐,一块一块地叠上去,像在搭一座很小的塔。
然后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远处那个躺在树干上的人。
我看着那碗码得整整齐齐的果肉,又看了看沈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感叹:“沈剑,你真贤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削水果的手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小刀放在一边,低着头,耳朵尖浮上一层极淡的红。
“没有。”他说。
“有。”我捏起一块果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酸,汁水在嘴巴里化开,脆生生的。
我含混不清地说:“你看看你,削个水果都削得这么工整,比某人强多了。某人连饼都不愿意好好吃,吃两口就嫌硬,嫌硬还吃,吃完还要说不好吃。”
树干上传来一声冷哼,但没有反驳。
龙耶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把交叠在脑后的双手换了个位置,翘着二郎腿,脚尖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一副“你说的某人跟我无关”的死不认账样。
我又吃了一块果肉,对树上的人说:“把你的六相罗盘给我看看!快点!”
他不耐地幻出罗盘,扔过来。
我稳稳接住。罗盘如怀表大小,五瓣花朵形状,此刻有四片花瓣正亮着黄绿橙红四种颜色,分别是心符,定符,嗔符,净符。
罗盘上四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朵被暮色染透的小花,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
四相已齐,只差醒符和行符。
我拿出领子里的石头坠,浅黄、青绿、橙红三种颜色在里面清晰可见,而原本是粉色的地方现在已经被一条很粗的银线占据,融合成了粉白色,看着这些颜色在石头坠里缓缓流转,忽然有些感慨。
当初那个连火都不敢碰的小混蛋,现在能释出七焚业火烧穿整棵尸柳树。
当初那个蹲在灶房门口用树枝戳蚂蚁的熊孩子,现在变成了一根躺在树上装酷的人形烧火棍。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口嫌体正直臭屁爱脸红的小混蛋已经不见了,而眼前的某人已经高到我必须仰着脖子看他——
收起自己不必要的怅惘。
“进度还不错。”我自言自语,把龙耶的罗盘扔回去,对沈剑说,“把你的也拿给我看看吧。”
沈剑的罗盘我之前没怎么仔细看过。他是顺带归我照看的,不在任务范围内,所以他的罗盘我从来不操心。
但此刻我打开一看,手顿住了——
沈剑的六相罗盘上五片花瓣都填满了颜色!
心符,定符,嗔符,净符,醒符都已拿到,只差中心花蕊的行符!
我盯着透明的、泛着淡淡琉璃光泽的醒符,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就快完事了?!”
我折腾了这么久,龙耶才从不会随意恶作剧,到主动释出七焚业火,才摸到可以转醒符的门槛……而沈剑,这个从来到少灵宫第一天起就没说过几句话、整天坐在墙角当蘑菇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明相转完了。
“沈剑,”我举着罗盘,声音有些发飘,“你的明相……什么时候转的?”
沈剑正在切第二颗果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尖扎进果皮,轻轻一旋,一小块青皮翘起来,他捏住皮角往下拉,果皮又变成了一条均匀的带子。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就……那天醒来,发现它亮了。”他淡淡道。
“哪天?”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削好的第二颗果子倒进碗里,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颗果子切得比第一颗还整齐,每一块都像用尺子量过,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碗果肉,忽然想起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相说了出来。
难道就是那天之后?
面对,勘破,放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
我叹口气,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勇气。
他从飞鸣宗的后山走进少灵宫那间小屋,再从小屋的西墙角走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但他走到了。
我把沈剑的罗盘合上,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将它隐去,继续削第三颗果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刀的样子稳稳当当,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我注意到,他削果皮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上扬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春天里第一片叶子从树枝上冒出头,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沈剑,”我说,“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
“什么?”
“天赋怪!”我捏起一块果肉,指着他,“不管做什么都有点天赋在身上。”
他垂下眼帘,把果皮拢在一起,整齐地码在石桌角上。
他说:“我只是……不想再困住自己了。”
远处树干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在睡觉。”
我抬眸看一眼,龙耶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枕在脑后,腿翘着,眼睛闭着。
他和我们之间隔了半个院子,我们说话声音又不大,按道理应该吵不到他。
“阿耶?”我说。
“干嘛?”
“你的明相打算什么时候转?”
“不转。”
“不转你出不去。”
“那就出不去。”
“你不想出去?”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树干上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墨蓝色的长发从树枝边缘垂下来,发尾那些焦黑的卷曲在暮色里一荡一荡的,像一排不甘心的问号。
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这里挺好的,为什么要出去。”
沈剑把第三颗果子削完了,码进碗里,碗已经堆得冒尖了。
他看了那碗果肉一眼,似乎觉得量够了,把刀收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
他抬起头,看了看树干上那个背对着的少年,又转头看向我。
“这里确实挺好的。”沈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暮色又沉了一层,我拿起一块果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瞥见沈剑的手。
那双手瘦得像竹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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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修炼磨出来的茧,握剑磨出来的茧,砸山壁磨出来的茧……现在却在给我削水果……
我又拿起一块果肉,嚼了嚼。
果肉是真的好吃,又甜又脆——
“沈剑,”我说。
“嗯?”
“以后老师的水果你都包了吧。”
他一怔,点了点头。
远处的树干上传来一声冷哼,然后是一句低低的、像咬着牙说出来的话:“……我也会削!”
我愣了一下,抬眸再看去时,龙耶还是背对着我们,但他的手从树枝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暮色漏过叶冠,落在他墨蓝色的长发上,那些焦黑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收回目光,又捏了一块果肉,塞进嘴里。
“你真的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么?”
“他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需要孩子,但他是我的弟弟!”
“龙昼!他已经害死了你父王,现在还想害死你母后我!你是我的好孩子,但他不是!他只是寄生在这副躯壳里的怪物!”
“在你们主动将自己献祭给僵尸王的时候,整个冰渊龙族就已经是怪物了,不是么?”
那个墨蓝色长发的少年义无反顾地走进火光里,抱住了浑身燃烧的少年。
“阿耶,别怕。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我回过神,又看了眼不远处背着我们的少年,也不知在进入尸柳树时看到的那些幻象有多少真假……
是该找最清楚的人问清楚了!
当夜,我拿着律行令走进青律殿,叫了几声司律君,没等来人,我直接又去了尸柳树那片荒地上。
头顶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不远处的尸柳树已经烧成了一根巨大的黑色蜡烛,树干焦黑,树冠全没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戳在天上,像被雷劈过的鸡爪。
也不知道那尊大神还在不在……
我小心谨慎靠近烧焦的尸柳树,突然“锃”一声,撩拨琴弦的一个音把我吓得一激灵。
我站在百米外,说:“你还在里面啊——”
空灵清冽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我眼瞎不便,需要依附你的灵物方能离开。”
“为什么是我?”
“你体内有我种的僵王血。”
“为什么那天……”
“七焚业火烧不死我,但很疼。”
“……你可是僵尸王!”
“拿回我的眼睛之前,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亲切召唤,“别害怕,过来吧。”
我靠近尸柳树,想到什么,问道:“上次我进入尸柳树时看到的幻象是真是假?”
“我喜欢收集人间惨事。我这也有你的,你要不要看一看,孟爱晨?”
“不用!”我义正严辞道,“偷窥别人隐私是不道德的!”
他却发出一声感慨:“唉,对你们来说肝肠寸断之事,却没有一件能够使我落泪。”
“……”你这叫毫无人性吧?
“你在鄙视我?”
“……哪有!”
“别忘了,我俩情绪互通。”
“准确的说,只有你在侵犯我的隐私。”
他笑了笑说:“想知道龙家俩兄弟是怎么回事?”
“你打算告诉我?”
“一对被家族利用的苦命兄弟。”他默了默说,“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音落,眼前光线微微一暗,司律君已背对着我立在面前,玄色长袍无声垂落,像一柄从夜色里抽出来的剑,连衣褶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
许久不见的失踪人口!
再见,竟有些陌生起来。
23. 第23章:僵人他骗我,
第23章:僵人他骗我,我被强行拉上贼船了
“你骗我。”
“是。”他承认得比我想象中痛快。
“从一开始?”
“是。”
“所以让阿耶集齐六符罗盘是假的,释出七焚业火才是目的,只有七焚业火可以烧掉尸柳树,把里面那位放出来,对吗?”
他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不能骂,工资还没结。
我压着嗓子:“你早说是为了里面那个人,我直接拿把斧头去砍树,用得着又煮面又做饼又差点被烧秃吗?”
司律君看了一眼我的后脑勺,那块秃掉的地方还没长好,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斧头砍不动。”
“……行,只有七焚业火可以是吧?”突然想到什么,我说,“所以,那个父母为救孩子自焚的故事也是假的?”
“都是假的。”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那天,他站在那棵表皮皲裂的巨树上,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气,说他的父王烧成了焦骨,他的母后烧成了灰烬。他说的时候没有表情,我以为那是他压抑得太深……原来是编故事编得太投入!
“没有自我牺牲,没有相亲相爱,只有一个靠献祭自己获得力量的父亲,一个把自己变成怪物的母亲,和两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当成人看过的……工具。”
他说“工具”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的心跟着那个词猛地揪了一下。
“你想听真实的故事吗?”他问。
我看着他。
他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玄色衣袍,墨发束冠,眉目清冷,周身气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他看起来体面极了,体面到不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你想说,我就听。”我说。
司律君抬起头,看着那棵被烧成黑色蜡烛的尸柳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开口。
他说:“冰渊龙族以前只是位于极寒之地一个不起眼的灵族,龙王和王后为了强大冰渊龙族,找到僵王,献祭了自己,那时王后腹中还有一对双生子。那对双生子还没出生,就被标记成了武器。
双生子出生后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咬人,不停地咬人,如果不听话,就会被用龙火逼迫着咬人。
七岁时武器成熟了,双生子被带上战场,整个寂南之域的灵族,一大半是他们兄弟俩咬的。”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了衣袖。
我沉默了。
怕火,不是因为看见父母被火烧死,是因为火是逼迫他们成为杀人武器的工具。
“后来呢?”我问。
“咬的人多了,他们的力量也一天一天变得更强大。然而有一年,龙王突然病倒了,病得很重,找不到病因。那一年,龙耶天生的魔性也第一次失控,被王后锁在了深海火柱上近百年。”
“龙王久病未愈,决定闭关养病,为了稳住军心,王后让龙昼假扮龙王,带领白夜龙骑继续征战。”司律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弧度,“那年龙昼才十一岁,他每天变作龙王的样子,坐在王座上,底下跪着一群什么也不知道的将臣。他装得很好,没有人发现。
百年后,龙王回来了。
他看见白夜龙骑在龙昼的带领下成为了水域最强的龙骑军,这支军队已经彻底臣服于龙昼。龙昼越来越像个王,于是他怕了,怕有一天,龙昼完全取代他的位置。
于是龙王设了一个局,他想杀死龙昼。但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利用了魔性爆发就会失控的龙耶。
龙王去深海禁地取出了禁术七焚业火,用其控制龙耶,将他驯养成听话的杀人利器。去杀龙昼那天,龙耶体内的魔性已经完全侵蚀了他的大脑。交战中,龙昼看出了龙耶的不对劲,然后耗尽自己所有灵力把龙耶体内的七焚业火引入自己体内,龙昼被七焚业火焚烧着倒下……眼见龙王要趁机杀死龙昼,恢复神智的龙耶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龙王……”
他顿了顿。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长发吹到肩上。
“王后从战场赶回来,看见龙王死在血泊里,龙昼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她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满嘴是血的龙耶面前,狠狠给了他两巴掌,那表情恨不得当场杀死这个怪物。”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笑的是,后来,王后吃掉了龙王。”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凄厉的笑,“王后很快成为了整个水域最强大的金眼僵尸。但她同样很害怕龙耶有一天会像杀死龙王那样杀死她,于是再次把他锁在深海火柱之上,用龙火每天摧残他的意志。
她还用龙耶的性命逼迫龙昼成为嗜杀水域一把锋利的刀,很快,龙昼成了整个水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王后答应龙昼会在水域统一那天放出龙耶,但她失言了。于是龙昼独自潜入深海禁区,斩断了火柱铁链,放走了龙耶。王后对此很生气,用龙族七七四十九道斩雷极刑处置龙昼,又命所有水域灵族捉拿龙耶。
可是她怎么会想到,龙耶从来没有离开冰渊,一直躲在暗处偷偷看着王后。
有一天王后发现了他,她要用七焚业火杀死随时会威胁到自己的龙耶……”
我想起自己看到的幻境,说:“但是龙昼出现救了龙耶,对吗?”
“重伤在身的龙昼找到了僵王,与他做了交易……”他沉默了。
“什么交易?”我问。
他转头平静地看着我:“僵王给了龙昼与七焚业火人火合一的力量。”
“所以……他即是火,火即是他?”
“是。后来他及时赶到,在王后面前救出了差点被七焚业火燃烧殆尽的龙耶。母与子的战争在那一刻爆发了……
这一战最后以寂南之域的灵脉集体崩溃、一夜间由外而内快速被冰封告终,而龙昼以火之身带着龙耶冲破冰层逃了出去。”
“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还会被封印?”
他看向已成枯木的尸柳树,道:“后面的故事不该由我来说了。”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一个从小被父亲当成杀人利器又被母亲视为仇敌的孩子,长大后编造了一个父母为了拯救自己自我牺牲的故事……
很荒诞,很可怜。
我咽了咽口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你用他的身份修成仙君,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以前都是他保护我,这次也该轮到我保护他了。”
司律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的轮廓异常清晰起来……
“!!!”糟了!
我猛地惊觉,他之前骗我,是因为这么大个事,涉及面太广,知道真相的人没几个。现在坦白出来,那我是不是已经被捆绑在他们这条意图不明的贼船上了?!!
他看着我一时间变幻无常的脸,说:“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我咬着后槽牙,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了回去。
之前他编了一个“父母为救孩子自焚”的故事,我替他感动了,他编了一个“龙耶是弟弟需要保护”的身份,我替他心疼了,他编了一个“必须释出七焚业火”的任务,我费尽心思去完成了……
我从头到尾,都在帮他演这出戏!
现在,他还要强行把我拉上贼船!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无耻之人啊!!
……
我……还是那个傻不拉几容易心软的蠢货!!!
当务之急先对风险进行评估。
我脑子里还有一大堆的问题,比如: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出僵王?”
昔人境永远散不尽的暮色,灰蒙蒙的天幕低低地压着,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玄色衣袍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后颈,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寂南之域开始冰裂,我接收到僵王的召唤,是他想出来了。”
“我还是不懂,当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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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要把自己关在里边?”
“这个问题,你以后有的是机会问他。”
“……那你……哥呢?”我问,“你不打算让他想起以前的事吗?”
司律君摇头。
“他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只需要平平安安地待在昔人境,外边再怎么乱,都与他无关。”
原来昔人境,是司律君给他打造的保护伞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东西,覆盖了长年的冷漠,似一种很柔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一样的东西,但被他死死地压在冰面底下,压得冰面都快裂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他抬手对准尸柳树施法,须臾,一根以尸柳树树枝幻作的木簪子被他捏在指间。
木簪素净普通,像是用烧焦的树枝随手削成的,没有任何装饰,连花纹都没有。但木质的纹理很细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别动。”他说。
他走到我身后,用那根木簪把我散乱的头发挽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什么很郑重的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带着微微的凉意,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被火烧过的焦发拢在一起,用木簪固定住。
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块被烧秃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新的头发,短短的,茸茸的,像刚冒出来的春草。
我又摸了摸那根木簪。木簪是尸柳树的残枝,是那棵被烧成黑色蜡烛的巨树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它摸起来很光滑,像一截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他已附身在木簪之中。”司律君垂眸看我,淡淡道。
我摸着木簪的手一顿:“不会是僵王吧?”
“嗯。”
我小声道:“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
“那我以后还有隐私吗?!”
“叮”的一声琴音,空灵清冽,在我听来却更像是幽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当然,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耸肩无力道:“他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噌噌”两个琴音,他说:“直到我死。”
那你赶紧死吧!
“你很想咬死我吗?情绪起伏那么大。”
我笑嘻嘻:“哪敢哪敢。”
僵王又说话了,但这句应该不是给我说的,“当年她吞食了龙王,又吸干了水域多个灵脉之力,这次她比预想中更早醒来,为了尽快恢复法力,你们会是她最好的目标。”
司律君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又复杂的光,却只是淡淡道了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且早已做好准备。”
一缕清风拂过司律君唇角若有似无的笑,背后的尸柳树悄无声息间已化作一片灰烟,落在地上,又四散开来……
之后僵王似被切断了电源般,再没传出什么声音。
“你任务完成了。”司律君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该离开昔人境了。”
“去哪?”
“带他去拿眼睛。”司律君看了一眼我发间的那根木簪,“拿到眼睛,他才能做回真正的僵王。”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身体里还有一滴他的僵王血,随时会疼得要我老命。
“行。”我说,“但工资得加。”
司律君看了我一眼。
“加多少?”
“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他没有说话,伸手放在我的领口前,原本戴在我脖子上的链子现在被他拿在手里。
石头坠悬在空中微微晃动,浅黄色的心符还亮着,旁边粉色区域那根银白色越来越粗,和旁边其他颜色交汇在一起,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以后你和他不要再有交集了。”他的声音又淡又沉。
石头坠被他收回,他把目光转向别处,沉冷的语气听不出一丝起伏:“走,趁他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