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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春

作者:三海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村主任老张出事的原因还是传遍了全村。


    这天晚上,村里许多老两口早早关灯躺在炕上,却迟迟睡不着。


    秦桂梅在炕上翻来覆去,她老伴冯老头被她这样翻得不行:“大半夜你搁这烙饼呢?”


    秦桂梅长叹一口气:“我睡不着。”


    “又咋了!”冯老头今天气儿不顺,脾气就更差,“前几天是因为成章家的小泽要辞职做生意,后来又因为兰兰闹离婚,现在你又咋了,还让不让我睡个好觉了!”


    冯老头话说得急了些,又开始咳咳咔咔地咳嗽,听得秦桂梅更心烦了。


    她气得坐起来,指着冯老头骂:“成章不是你儿子?兰兰不是你闺女?他们家里出事了你不跟着操心还有脸说这些!”


    “我操心能有用吗?我在这哭天抹泪的就能是能给小泽什么创业的钱,还是能让兰兰别离婚好好过?以前咱俩还能去城里打工,现在都七十多岁了,给人家扫大街都没人要。”


    他这么一说,两个老人脸色都暗了。


    农村不拉窗帘,明亮的月光从屋外照进来,照清了两人脸上的褶皱和花白的头发,秦桂梅呜呜哭了起来,冯老头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两个都知道秦桂梅这股火气是哪来的,在知道老村长为什么上山去摘花椒芽之后,冯老头其实也睡不着了。


    老村长的老伴很早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找,他是自己把儿子拉扯大的。


    好在他这个儿子争气,从小就机灵,虽然书没念多少,但是很早自己就去外面扑腾去了。


    那些年他赔赔赚赚,在外面安了家,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倒是想把老村长接过去,不过老村长去那住了三天就回来了。


    习惯不一样,他住不惯,儿媳妇也别扭。


    就这样老村长就自己回来了,就像小溪村里大多数的老人们一样。


    这次他上山,是因为那天他给孙子打电话,听孙子说他爸生意不好,夫妻两个又吵架,吵架里提到了他这个“负担”的养老问题,结果夫妻两个不欢而散。


    那天老村长本来高高兴兴地想去江近月的小饭馆吃一顿饭来着,听到这些,他对着自家的院墙枯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背着筐,准备去灵雾山弄点山货回来,到时候卖了钱再和儿子说,他爹还能挣钱,结果就出了事。


    村里这些老人谁没有孩子,也都觉得自己身体硬朗,不用孩子给养老。可他们看到老村长躺在地上那样子,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也不知道这难受是为了老村长,还是因为自己。


    冯老头叹了口气,也不硬生生地吼老伴了,难得地把手搭在秦桂梅的肩膀上,轻轻拍着老妻。


    他从来没安慰过媳妇,也只会这样,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觉得老妻的肩膀什么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冯老头咂吧着嘴,说:“别哭了,咱俩老的手里就两万块,给谁都解决不了问题,给谁都觉得咱们偏心。索性,咱谁都不给了!”


    秦桂梅抬手抹了脸上的泪,借着月光看着老头子。


    “受了一辈子的罪,原来听爹娘话,后来为儿女活,现在还想着不给他们添麻烦。既然咱都躲回来了,就别管他们都事了,咱老两口也享一把福!”


    “不、不管了?”


    秦桂梅看着冯老头,就见老头子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抓住了她的手,弄得秦桂梅老脸一红。


    “对,不管了。他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咱们也不能管他们一辈子。倒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净吃苦了,都没享过一天的福。明天咱就去找小蒋割二斤猪肉,不,咱吃好的,吃牛肉,我听说牛肉贵!咱下馆子!小月那馆子不是能带食材去吗,也不贵,咱就去她那吃。等回头麦收了,咱再去镇上、去城里下馆子!”


    “死老头子你疯了!”秦桂梅虽然骂着,嘴角倒是忍不住上扬起来,“还是买猪肉吧,鸡也行,牛肉我咬不动。”


    这一夜,许多家都像秦桂梅和冯老头一样,有唏嘘的,有难受的,还有不少也说是想通了,准备第二天来“享清福”的。可到了第二天,来找江近月的除了蒋别也没别人了。


    秦桂梅两口子是因为上午才找蒋别买了肉,蒋别下午还得去隔壁村代购。


    不过像秦桂梅这两口子想通去割肉的也有几家,其中还有一个独居的老太太陈香。


    几家人在蒋别的小卖部门口遇到,都要了肉或排骨,还有要买几斤鸡腿的,互相之间打完招呼都有些不好意思。


    吃了几十年的苦,现在忽然开始享福,还是因为老村长的事想通了的,他们倒是觉得羞于启齿。


    好在小蒋这人踏实嘴严,只登记了他们要什么,别的一概不问,他们这才心里都好受点。


    这其中尤其是陈香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来买肉像是做贼似的。


    她生了六个孩子,活了五个,孩子们都去城里了,还有的跟着他们都子女出国了、或是去了别的城市,她自己却一直留在小溪村。


    她不像代玉珍合群,岁数大耳朵聋,整天沉默寡言地在家里坐点手工,就是找来许多布头做东西,缝个坐垫或者小包,要么就是用这些布做个娃娃什么的。


    她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个手艺把孩子们拉扯大的,现在这些东西陪着她走向终点。


    陈香孩子们没在身边,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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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会给她塞钱。她在农村也用不到什么钱,手里的钱还真不少。


    不过苦日子过惯了,她也很少吃肉,每天就是糊弄点白菜粉条之类的。


    秦桂梅没想到,今天能在小蒋的小卖部里遇到这位老太太。


    百感交集,秦桂梅拉着陈香的手大声喊:“老姐姐,您这排骨怎么吃?”


    别看陈香耳朵听不清了,眼不花牙也是好的。


    陈香“啊”了几声,终于听清,抿嘴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做,就知道放盐煮。”


    秦桂梅热心:“那您还不如去小月那饭馆,交给她做,就交几块钱。下午咱拿到肉之后一块儿去!”


    陈香浑浊的双眼呆滞了片刻才明白,欣喜又激动,连连点头。


    也不知道是因为能吃到现成的饭菜,还是因为在村里她终于和别人搭上话。


    -


    江近月的小饭馆这两天没什么客人,三爷爷三奶奶喜欢吃她做的饭,可也不能天天来。


    不过她也没闲着,反而更忙了。


    自从她姥姥跟她商量完之后,她也决定不收村里人的饭菜钱了,就让他们给自己和姥姥留出饭菜就当回报了。


    不过她改了外面的大牌子之后,却没人来,村里大家也不知道。


    江近月其实也算松了一口气,她还有祖宗要伺候。


    这祖宗还不是白鸡,那天让江近月找到了骨碎补,顺着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她找到了一片槐树林,骨碎补就寄生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上。


    这可让江近月采了个够本,回来她就研究上了。


    骨碎补的叶子像蕨类,可下面却有像姜块一样的根茎,它如藤如蔓攀在树干上,根茎上还长着白毛。


    江近月拿回来的时候,代玉珍看了又看,对江近月说:“应该能种。”


    于是江近月又开始当她的小小药农,找到院子背阴的角落化了一块地方,浇透了水,把原本的采下来的根茎切分几瓣,埋在了土里。


    她怕白鸡禁不住诱惑,还特意用栅栏把这块地围住。


    骨碎补娇气,喜阴又喜水,还怕虫子,江近月这两天早上起来,除了给菜地除草之外,还得来视察一圈这块地,勤浇水、还用镊子去摘虫子。


    江近月干这个干得起劲,代玉珍问她:“小饭馆你不开了吗?”


    “歇两天没事,反正也没什么人来。”


    代玉珍算看出来了,她孙女回家纯粹是为了躺着来的。


    她刚想说点什么,想到了什么还是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代玉珍准备去小饭馆挂上今天不营业的牌子,只是她刚走到饭馆却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围在她们家棚子外,东张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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