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小馆[美食]》
1. 春
夕阳挂在山尖,红得像颗鸭蛋黄,把大半片天都染上了橘色。
面包车翻过了一座山,江近月听到了淙淙流水声,奔腾湍急。松林茂密,远处是大片大片的草甸,那些野花还没长出来,野草却已经使着劲地钻出来了。
江近月打开了车窗,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穿过山林的风被小溪沁得冰冰凉,混杂着青草香。
车子的音响还外放着“乌蒙山连着山外山”,司机哼了几声。要回家了,江近月高兴,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哼了起来。
似乎是找到了知音,司机打开了话匣子,你来我往几句,江近月就知道了司机是附近村子的老乡。
老乡见老乡,司机大叔干脆扔掉了蹩脚的普通话,用方言和江近月聊天:“我娃也在上海,你们这些娃娃在大城市能立住脚不容易,怎么还想着回来?”
江近月笑笑:“很多年没回来了,回来陪陪姥姥。”
毕业之后一直忙于工作,没怎么回过老家,终于在一周前,她晕倒在工位上,再醒来时就收到了部门解散的消息。
HR问她想要调去哪个部门,她想起了几天前姥姥给她打的那个电话,选择了离职大礼包。
其实那就是个普通的电话,姥姥也像平常一样关心她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工作累不累,却让江近月鼻子一酸。
她有点想那个神采奕奕、不苟言笑的老太太了。
司机大叔听她要回来陪老人,一个劲儿地夸她,“好多年轻人去过大城市以后就嫌农村人脏的。”
“我姥姥很爱干净的。”想起那个时时刻刻脊背挺直的老太太,江近月不由自主地替她分辩几句。
司机稀罕地打趣:“哟,你倒是孝顺。人老了嘛,总会被儿女嫌弃。”
江近月耸耸鼻子,捏了捏耳朵——怎么会嫌弃呢?
小时候她倒是最怕姥姥了,老太太严肃厉害,揪着她耳朵去三奶奶家,给被她压断枝条的海棠树道歉,还因为不听警告上了灵雾山被关进小黑屋……倒是她姥爷,总会悄悄塞给她一碗洗干净的海棠果,又在她哭的时候塞给她一碗鸡蛋羹,劝说倔强的她去给姥姥认错……
长大后,她才知道,海棠果是姥姥从三奶奶家要回来的,鸡蛋羹是姥姥特意给她做的……那个嘴硬的老太太总是让姥爷来扮好人。
再长大一点,姥爷去世了,她才察觉自己对那个小老太太的依赖。
“那你这次辞职回来,不怕老太太埋怨你?”
司机大叔开玩笑的一句话,让江近月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耳朵。
……
拐过这个弯就能看到她家的大门了。
江近月对着海棠树枝谄媚地笑:“姥姥,我回来啦,惊不惊喜?”
笑容垮下,江近月丧眉耷眼:“要不还是实话实说吧,大不了就挨一顿打。”
想到老太太铁钳子一样的手,她又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疼。
毕业之后江近月去了上海,姥姥说她是小溪村最有出息的孩子。那些年在职场打拼,天天加班,她终于受不了、哭着给姥姥打电话,想要回家,想姥姥做的饺子,姥姥却骂她没出息。
一周之后,拿下了第一个项目的江近月收到了老家的包裹,是姥姥给她寄的饺子,饺子一个个肚大馅足,是她最喜欢的荠菜猪肉馅的。
后来她忙于工作,好几年没回来,每次打电话回家,姥姥也只说自己过得很好,让她别回来添乱,敢跑回来就不认她。
现在,她终是当了逃兵,回到了这个日渐衰败的小山村。
江近月对着海棠树的枝桠拜了拜,想让它保佑姥姥别生她的气。
这棵海棠树是后院三奶奶家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如今已然长高,亭亭如盖,三两枝树杈越过矮墙,出现在她面前。
微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轻抚她的发顶。
江近月鼓足勇气,提着大包小包转过弯往家门口走。
这个时候是晚饭时间,小溪村里炊烟稀稀落落地升起,她家却看着干净,一点烟都没冒出来。
江近月安慰自己:“一会儿老太太要是骂人,我就说她偷懒不做饭,然后我拿出她喜欢的蝴蝶酥,她肯定就不会……”
话说一半,江近月看向自家大门,以为眼花了——
夕阳正好,低矮的土砖院墙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她佝偻着背、瘦小干枯,缩在小小一方矮凳上,发丝被风吹得蓬乱,呆滞地看着前方。
那个人是她的姥姥,代玉珍。
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渐渐流走,只留下一具孤独的躯壳。
江近月想要喊,但她嗓子发干,张了张嘴,半天喊不出声音来。
刚才她还怕姥姥听到她离开上海而生气,现在却觉得,如果那个鲜活的老太太能回来,哪怕拧掉她耳朵也行。
“姥……”
江近月终于挤出一个音来,只是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眼泪扑簌簌地划过脸颊,江近月赶忙低头擦干,大口呼了几口气,才敢扬起笑脸,对着那个身影大声喊道:“姥姥!”
“欸……”
比迎接先一步到来的,是姥姥下意识的应答。
随后,她抬头,微微睁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看向声源:“你——”
江近月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又轻松:“代玉珍女士,是我,我回来了。”
姥姥愣了一下,干涸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小月,你怎么回来了?”
“您怎么又偷懒没做饭,我赶了两天路,好饿啊!”江近月扬起笑脸。
这次比刚才在海棠树下的更真切。
“好好,想吃什么,姥给你做。”
姥姥下意识地应着,扶着矮墙慢慢起身,又想要低头够矮凳,也许是太久没动了,关节发皱,扶着墙还像要栽倒,狼狈又心酸。
江近月吸了吸鼻子,撑着发热的眼眶,几步跑了过去,托着姥姥的手臂,“代女士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怎么对我这么温柔?我想吃什么都行?那我要吃生猛海鲜……”
姥姥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轻,似乎瘦得只剩下这把骨头了。
江近月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搀着姥姥进了院子,嘴依然没停——
“欸欸别打我,我想吃您做的回锅肉。”
“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这包快比您沉了,老太太拿得了吗?”
……
小院的砖红铁门被关上,却依然能听见江近月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代女士冷言冷语的关系。
拐弯处,刚出门的三奶奶攥着几颗鸡蛋,笑着摇摇头,回家去了。
她家海棠树下,三爷爷刚吃完饭,背着手看见三奶奶回来了,说:“看到了,没事吧?”
三奶奶笑着瞪他:“你这老东西耳朵还挺好使,就是小月回来了。唉,玉珍好几天没信了,还好小月回来了。”
三爷爷也笑:“小月回来了,药到病除。”
-
几年没回来,院子就像刚才的代女士一样、破败荒芜,毫无生机。菜园里全是杂草、院中还有些枯枝、堂屋门口的对联也破破烂烂,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她压下心酸,跟着姥姥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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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高大的老太太只到她下巴,她展开双臂就能把这瘦小的老太太抱在怀里。
江近月鼻子又酸了,看着代女士停住脚步,尴尬又急切地转身:“你说你想吃回锅肉啊……家里只有一碗剩饭了,我去买点菜。算了,小卖部离得远,我去后院你胖姥姥家借点肉回来。”
江近月赶紧拦住她,指着一旁那几颗鸡蛋:“不用,我想吃您做的蛋炒饭了,就像小时候做的那样,要硬硬的米饭、拉丝的鸡蛋,葱花煸得油香……”
“咕咚”一声,江近月咽了下口水。
本来是怕老太太麻烦,怎么还给自己说馋了?
代玉珍笑了,竟然没像原来一样责怪,语气里却是骄傲:“从小你就嘴刁,就知道你得看上这好东西。这可是……咳咳,这里油烟重,乖你出去等着。”
江近月没出去,她给老太太打开抽油烟机,“您别不舍得用。”
叮嘱完就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和老太太聊天,竟是扯小时候的事,也不说自己这些年的情况。
三颗鸡蛋打进碗里,枯木一样的手攥着筷子,却有力地用木筷子搅打着鸡蛋,“啪啪啪”几下,蛋黄蛋清便被搅打均匀。
江近月还在感叹:“还得是土鸡蛋,蛋黄大又鲜亮,看着就好吃。”
代玉珍笑了,干枯的嘴唇别扯裂,她又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对江近月说:“你喜欢吃就好,”
等油锅热了上来,一撮仅有的干巴葱花被炸得焦。
,“刺啦”一声,金黄的蛋液被倒进了油锅里,姥姥拿着筷子不停搅动,鸡蛋的香气溢满了整个矮小黑暗的厨房。
盛出鸡蛋,白米饭又下了锅,只需要耐心地翻炒等待,再把拉丝鸡蛋倒进去、仅仅用盐来调味就好了。
江近月看着姥姥耐心地压平白米饭,已经开始不停地咽口水了。
往常室友总夸她做的炒饭顶顶好吃,但她知道,比起代女士,她总是差一点。
姥姥每次都很有耐心、一点点铲碎滑散米饭,让每粒米饭都裹上葱油才算好。
葱油炒饭的香味一点点逸出,姥姥正把金黄的拉丝鸡蛋倒进锅里,用铲子一点点戳碎。
关掉煤气,代玉珍关切地问了江近月:“怎么回来了?还不到清明就放假了?还是受什么委屈了?”
江近月早就被蛋炒饭的香味迷晕了,嘴上含糊地应付着,赶忙转移话题:“给您带来蝴蝶酥,就在书包里,您要不要尝尝?我一大早去国际饭店排得,一路上可小心了,生怕弄碎了。”
代玉珍抿了抿唇,嘀咕了一句“又乱花钱,以后你用钱的地方多”,脚步却不停,匆忙往堂屋那挪。
看着姥姥瘦小的身影,江近月咬着下唇庆幸:还好,她回来了。
等代玉珍进屋,江近月才敢低头擦掉眼泪,抽噎着打开碗橱拿咸菜:“这次不管您怎么骂我,我都不走……什么东西!嗝儿!”
“嚯”地一下打开碗橱,江近月吓得差点叫出声,还以为又自己眼花了——
几个乒乓球大小的团子围着咸菜碗,是淡淡的灰白、半透明的、看上去毛茸茸的小团子,还在碗沿上蹦蹦跳跳,还被江近月的突然闯入吓得浑身一颤。
江近月闭上双眼,睁开时看着那几个半透明的白团子还在原地。
它们没有眼睛,可江近月就是能感觉到,它们也在呆呆地看着她……
江近月默默地关上了橱柜的门,默念十六字精神,“嚯”地一下拉开了柜门——
慢慢地睁开双眼,江近月只觉得耳朵一疼——
“江小月!你辞职了?!”
2. 春
江近月侧弯着腰,看见老太太手里拿着她那张离职证明,悔恨自己当时只是随手一塞,根本没当回事。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当时那份亮满红灯的提价报告被她扔在垃圾桶里了,姥姥想看都看不到。
现在,老太太背也不驼了,刚才的落寞孤寂一扫而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氛模样:“你都知道你考出去不容易,又像别人有依靠,怎么有点困难就轻易辞职了?那么多苦不是白受了?”
“我这不是像回来陪陪您吗。”
江近月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耳朵从老太太手里解救出来,揉着耳朵讨好代女士。
老太太看着江近月,垂下眼皮,拿起那两碗蛋炒饭走出厨房,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我一个土都埋到头顶的老婆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江近月看着又佝偻起来的背影,忘记了耳朵的疼,两三步跟上,挽着姥姥的手臂撒娇:“和您说实话吧,其实我是被辞退的。这不是怕您笑话我嘛,才说是为了您回来的。”
代玉珍愣了一瞬,脸色一变:“告诉姥姥,你是不是在那边受欺负了?”
“没有,这次是因为公司优化,我们部门的人都被裁了。我想现在的工作也不好找,辞退还给一部分钱,我正好回来休息一下,也能陪陪您。您也知道我忙起来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今年体检我都有脂肪肝了。
姥姥,我的亲姥姥,您也不想我用健康换钱的,对吧。”
代玉珍没说话,好半晌就叹了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江近月,快被她气笑了:“这么能说是不是不饿,饭我端走了啊。”
“别啊!”
祖孙两个小闹着,在一方低矮的饭桌上对坐,端起了蛋炒饭。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江近月吃了她回家后的第一顿饭。
粗瓷的斗笠碗里盛着冒尖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炒得很碎,但却被油炸得拉丝,鸡蛋里都沁着油香。除了米粒和鸡蛋,还有烧成黑褐色的细碎葱花点缀,除此之外,这碗蛋炒饭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江近月看着这碗朴实无华的蛋炒饭,忽然觉得回家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盛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裹着葱油香味的米粒有些硬、粒粒分明,鸡蛋不滑嫩,但却越嚼越香。
这碗蛋炒饭不像大城市中卖的炒饭那样华丽,没有其他五花八门的辅料,调味也仅仅是靠盐,但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炒饭。
人,终究还是喜欢小时候熟悉的美食。
江近月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饭,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代玉珍时不时就抬起头来,嘱咐她慢点吃。这时她才有空观察一下自己的孙女——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掐住。眼底青黑、面色憔悴,就连头发都枯黄没有气色……
代玉珍在心底叹了口气,算了,她孙女说得对,不能拿命换钱,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还好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她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吃完饭天也黑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初春的暖和劲儿全靠日光,只要太阳一下山人就冷得打摆子。
江近月从煤仓里拎出了一个小火盆,堆起篝火取暖。
“如果有土豆就好了,再做个架子,我们晚上烤鱼吃,烤羊肉也香。”
“晚上没吃饱?”
“饱了,就是有点馋。”
“……”
收获了代女士的白眼之后,江近月又调皮地用冰凉的手背去贴她姥姥的脖子,被她姥姥拍着骂了几句,才嘿嘿地笑出声,总算心满意足。
祖孙俩笑闹一会儿,代玉珍又问:“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江近月纳闷:“您总问我这个干嘛,是要撵我走吗?还是说您和哪位夕阳红了,嫌我碍事?”
见代女士挑眉,江近月才赶紧正经回答:“我不想走了。”
“那你的工作……”
肩膀一沉,代玉珍顿住,偏头看见孙女困顿的脸。火光映得一张小脸十分瘦小可怜,她忽然心软,抬手一下一下轻抚江近月的后脑:“愿意在家待着就待着吧,明天想吃什么,姥姥给你做。”
似乎是因为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不用大把吃药,江近月的眼皮就像黏住似的,困意上涌。
她抱住姥姥瘦削的胳膊,总觉得比小时候更瘦弱了,心里一酸,含混不清地说:“姥,您说、我在村里开个饭馆好不好?”
代玉珍以为她困了说胡话,拉着她回屋睡觉。
姥爷去世后,偌大的堂屋被隔成了南北两个小屋,另一半做了餐厅,江近月给买了个小炉子、搭了烟囱、接了几组暖气片,冬天的时候老太太就可以在屋里做饭了。
江近月的原来的房间是一墙之隔的东屋,是单独的一间房,和堂屋那边没,连通着。
今天,江近月非要把姥姥拉进东屋一起睡。
一通收拾,躺在床上之后,她反而清醒了些。
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江近月想起了今天在碗橱里看见的那一团团半透明的小团子。
那些小团子围着盘子蹦蹦跳跳,看着是要吃盘子里些干干巴巴黑乎乎的咸菜似的……
是她看花眼了吧?
……
这一觉,江近月睡得香甜又踏实,天光大亮的时候才醒来。
她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炒菜的声音,江近月站在荒芜的小院里,却闻到了一股股饭菜的香味。
早午饭是姥姥做的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金黄拉丝,西红柿汁红彤彤得,染在了鸡蛋上,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您从哪变出的西红柿?”
小溪村在北方,现在还不到清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没有新鲜蔬菜,更何况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日子。
代玉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了江近月的碗里:“和小蒋买的,我还和她订了一只鸡,还订了一斤五花肉,给你补补。”
小蒋?
“村里来新人了?大学生村官?”
昨天她才听姥姥说过,村里也就剩下几十个老人了。
代玉珍摇头,“外面来的,挺不错一个小伙在,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对了,你下午去他那买点黄纸元宝回来给你姥爷烧了,后天清明再上山去祭拜吧。”代玉珍说完,又叹息一声,“现在不让在山上烧纸,也不知道你姥爷收不收得到。”
“肯定收得到。”江近月咬了一勺西红柿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又盖了一块金黄的鸡蛋,心满意足地说,“姥,后天给姥爷上坟的菜我来做吧。”
代玉珍点头:“今年有你,我就不上去了。老胳膊老腿了,爬不动了。”
江近月听着难受,就连嘴里的米饭也觉得发酸,转移话题:“那个小卖部的人还挺厉害,这个季节还能弄到这么好吃的西红柿。您不知道,现在外面很少能买到这么有味道的西红柿了,番茄没有番茄味,就连白菜也没我小时候吃得那么清甜了,都是寡淡没味的。还不如我们自己种的……”
代玉珍放下筷子,疑惑地看着孙女叭叭叭不停的小嘴。
她没怎么出去过,近些年甚至都没出过小溪村,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在孙女嘴里,大城市的人吃得反而没村里的好。
她觉得她这孙女就是不想出去,为了哄她才说的。
代玉珍没放在心上,等江近月吃完又准备回去躺的时候,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不是觉得自己种的好吃吗,去小蒋那买点菜种回来。”
果然,姥姥的爱持续不了三天。
江近月换了身衣服,背上家里的小筐就走了。
这背筐还是她小时候,姥爷用柳条编了个小背筐给她玩的。
那个小卖部在小溪村的最南边,江近月去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小卖部外面没有牌子,也没有灯箱,里面只有一个陈旧的玻璃柜台,柜台里放着乱七八糟的商品。墙角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她里里外外没找到老板,“大概是吃饭去了吧?”
小卖部后面不远是一片河滩,河滩旁有一片柳树林,不是垂柳,是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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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柳树正在抽芽,长满了嫩黄的新叶,柳枝根根朝天、张牙舞爪,远远看去,一棵棵柳树毛茸茸的。
江近月看见眼睛都亮了——这可是柳叶芽啊!
这时的柳叶芽很嫩,摘了嫩叶凉拌着吃,或者拌面条、甚至炒茶都是好吃的。
旱柳的叶子是甜的,垂柳的偏苦,小时候她和小伙伴摘一片叶子嚼嚼就当零食了。
江近月脚步加快,手上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筐。
等她背着小筐心满意足地回来,小卖部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了。
午后太阳出来,阳光照进小卖店,打在玻璃柜上,年轻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隐在阴影中,碎发挡住了眉眼。
江近月能看清他侧颈白皙的皮肤,和一侧凸起的锁骨。
“买什么?”
男人先看到了她,把愣神的江近月吓得打了个激灵。
“啊……我、我买种子。”
被人当场抓包,江近月心虚地低头找手机,把需要的东西一股脑说了出来:“我姥姥和你订了一斤五花肉吗?现在还能改吗,我想多要两斤,再来一袋面粉和一袋米,糯米粉可以订得到吗?”
她见男人低头在本子上唰唰记着,又往他手上瞟了一眼——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确实挺白的。
在村里,长得这样白的人还挺罕见,尤其是这人长得挺俊。
美人大家都爱看,江近月“观赏”着美人,没想到被再一次抓包。
男人抬头,黑眸如墨,声音清淡问她:“元宝是今天下午就要吗?”
江近月点头,要付款,被男人拦下了:“□□。”
“好吧。”江近月收回手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刚才好像没说我姥姥是谁,她叫……”
“代玉珍。”
她没说完,男人就接了话茬,看见江近月疑惑,才补充了一句:“村里没多少人。”
也对,她回村的那一刻,村里应该都传遍了。更何况她姥姥上午来过,老板不知道才怪。
谢过老板,江近月又从他这里订了油盐酱醋和一些香料。
男人掀起眼皮,顿了顿说道:“不需要一次性订这么多,我两天就会去镇上一次。”
江近月摇头:“我打算在村里开个饭馆,你……”
“蒋别。”
“蒋老板有机会来尝尝,多了不不说,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不用,我……”
“行了,不用客气。还得麻烦蒋老板送货。”
她这次要的东西多,就多嘴问了一下能不能送货,结果他就这么答应了。
江近月是背着小半筐柳叶芽回去的,路上还采了一些艾草。
她姥爷是在江南长大的,虽然后来一直在北方生活,不过有些习惯还是小时候的习惯,最喜欢吃樱桃方肉和青团。
这边上坟没什么规矩,有荤有素就好,江近月准备做这两样带去给姥爷尝尝。
晚饭还是姥姥做的,炝拌柳芽和打卤面。
柳叶芽洗净焯水,烧得滚热的花椒油浇在蒜末上,香气扑鼻。
中午的西红柿鸡蛋还有,代玉珍直接热了一下加了盐当卤子,浇在煮好的白面条上。
江近月也知足,好在面条是她姥姥亲手擀得,劲道又好吃。
姥姥的爱余额不足,她怕再挑理真得挨骂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家就算吃一碗简单的面条,江近月都觉得很香。
代玉珍却不怎么吃得下去,她看着江近月皱眉:“小月,你真的不打算再回去了吗?”
江近月摇头,呼噜呼噜吃着面条。
“那你年纪轻轻打算做什么?”代玉珍想了一夜,她只怕她没了之后江近月生活落魄。
江近月夹起一筷子炝拌柳芽塞进嘴里,嫩爽甜香,是她许多年没再尝过的鲜味。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回答:“我不是昨天和您说了吗,准备开个饭馆呀。”
代玉珍:“???”
这丫头来真的?!
3. 春
代玉珍一直只是个农村妇女,不懂得做生意的事。不过在小溪村开个小饭馆这事有多不靠谱她还是知道的。
听着江近月规划得兴致勃勃,她嘴唇蠕动了几下,又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我打算把厨房的这面墙推掉,沿着厨房和院墙搭起一个棚子来,弄一张长条桌子,再打几张条凳就行。到时候我就用这个土灶,咱们再找人来把西屋的炕通一通,冬天的时候睡着也舒坦。”
代玉珍看着孙女跳来跳去地比划,问:“冬天冷风刮得脸都疼,手都伸不出来,你就让大家在凉棚里吃饭?”
到时候别说人,有时候下了雪,一碗面都得冻硬了。
江近月挠头,在上海时间长了,一时忘记了家乡的寒冷。
“那就给厨房打个门好了,冬天就在厨房里摆一张小桌就好了。”
反正大家都在家里猫冬,冬天也没什么人出来吃饭。
给厨房开一个朝外的门倒是不难,凉棚也可以从网上买,不过这桌椅还得去县城定制,再花一笔钱运回来。
听着江近月嘟囔这些事,代玉珍没说什么。
下午,等江近月去找村主任的时候,代玉珍看了看天,拿出自己装钱的小布包,佝偻着身子,也出门了。
代玉珍第一个去的就是后院三奶奶家。
她敲了敲院门,三奶奶正在院里和三爷爷说话,赶紧起来往大门走:“我就说你得忙起来,小月回来了吧,这两天的鹅蛋鸡蛋都给你留着呢。”
三奶奶打开门,就看见代玉珍一脸错愕:“三姐,您怎么知道是我?”
“村里除了你和小蒋,没人会敲门了。我又没跟小蒋订什么东西,肯定是你了。”
三奶奶一看代玉珍这模样,顿时放了心。她还是佝偻着身子,人也瘦瘦得,不过精神却好了不少,头发也比前几天梳得整齐,像以前一样。
她笑盈盈地把代玉珍拉进来:“那天就想给你送点鸡蛋,看见小月回来了,怕打扰你们祖孙团聚。你看,我就说你这孙女没白养,小月这丫头一看就孝顺得很,又是咱村最有出息的人。对了,小月在家待多久啊,这次是不是得把你接走了?”
代玉珍被三奶奶连珠炮的问候弄得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问:“三姐,我记得你家有一张不用的八仙桌,你能卖给我吗?”
三奶奶一愣,下意识问:“你要干嘛?”
“小月想开个小饭馆,还缺些个桌椅板凳。”
三奶奶又愣住,“小月不打算走了?”
代玉珍这次倒是笑了,“她说要陪陪我,我本来不同意的。不过后来我一想,我这把老骨头也耽误不了她多长时间,就随她去吧。”
本来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她却说得云淡风轻,倒是让三奶奶有些恍惚,仿佛这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
见代玉珍掏钱,三奶奶才回过神,压住她的手急忙回头喊:“老头子,去把小屋那张桌子搬来。”
然后她才对代玉珍说:“不值钱的玩意儿,给什么给。你先家去,我回头把那桌子擦擦,让你三哥给你搬过去。”
代玉珍忙摆手:“我三哥去年刚摔了不能使劲儿,等小月那边收拾利落了我让她自己来搬。放心吧,这活儿年轻人不干谁去干?对了三姐,你知道还有谁家有桌子吗?条凳也行。”
江近月没想到,她还没进院门,就见她的姥姥代玉珍女士正戴着老花镜、借着夕阳的余晖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见江近月回来了,代玉珍把纸递给她解释:“这是你三奶奶给的,村东头胖姥姥有四张长板凳,就是你想要的条凳,还结实着,你李爷爷是木匠,家里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打的桌子,黄杨木的,围着坐大概能坐个……”
代玉珍没说完,就被江近月从后面抱了起来转圈,老花镜差点都摔了:“干什么!你这孩子!快放我下来!”
江近月被骂还甜甜的笑,脑袋歪在她姥姥的颈窝里撒娇:“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身后一声轻咳,江近月身体一僵,回头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蒋别。
他骑着三轮车,车里装着几大袋香烛元宝,还有一些蔬菜和鸡鸭之类的。
他跟两人点了下头,就把江近月和代玉珍订的东西搬下来:“用不用帮忙?”
这话明显是对着代玉珍说的。
老太太摆手:“不用,有小月。小蒋,进屋喝口水吧。我记得你说明天才去镇上进货呢。”
“嗯,快到清明了,大家东西要得多,我下午就去了一趟。”
蒋别掂了掂五斤五花肉,又看了那些鸡和米面,抄过了一旁的纸箱,把所有东西码放在里面,搬了起来。
江近月要伸手接,被蒋别躲过去,“放哪?”
江近月看着蒋别小臂肌肉愣了一下,还是被她姥姥拍了一下后背,才忙在前面带路。
蒋别走后,代玉珍看着江近月,问:“想什么呢?”
“姥,您说这蒋老板看着挺瘦的,怎么那么有劲?他怎么练的?我怎么看上去就跟小鸡崽似的?”
代玉珍努力压下上翘的唇角,摇摇头走了。
她这个孙女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第二天一大早,江近月就被姥姥用“爱”唤醒了。
她揉着被打的屁股,想着回头一定得把这个扫床的笤帚扔了,换一个打人不疼的。
早上吃了碗代玉珍做的炝锅面,一老一少就去村里大磨盘那烧纸去了。
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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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回来已经快中午,江近月问:“姥,中午吃什么?我想喝您炖得鸡汤,鸡汤泡饭最好吃了!”
代玉珍瞪她一眼,“不是说要开饭馆吗,怎么竟是我做饭了?我可还没吃到你做的一口呢!”
话虽这样说,老太太手下动作倒是不慢,剁鸡蒸饭,还让江近月把去把那口大铁锅收拾出来,准备用柴禾灶炖鸡汤。
上午她们两个都不在家,找师傅清理了火炕,现在正好烧火试试。
代玉珍一边把一只走地鸡剁得梆梆响,还不放心地伸头看向外面喊道:“灶坑里的灰你装袋子里,和炕灰装一起,等清明之后种地用。”
“知道了!姥,您记得把鸡油弄下来,我要熬鸡油膏用!”
“就你事多。”代玉珍嘴上说着,还是把鸡油剥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的碗上。
鸡汤金黄鲜美,撇去上层的油脂,喝一口,香得能让人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
米饭也蒸得粒粒分明,江近月舀了一勺鸡汤洒在米饭上,米粒顿时染上了鸡汤的醇香。
她刚吃了一口鸡汤泡饭,碗里就多了一只鸡腿。
江近月笑得眉眼弯弯,夹起另一只放到代玉珍碗里。
“我不……”
“不行,鸡有两条腿,您和我一人一只。鸡要是有四条腿我们就一人一对。”
代玉珍“噗嗤”一声笑了:“美得你,四条腿那是羊。”
“您没听过之前有个谣言吗,城里人吃的鸡都长着三对翅膀四条腿呢!”
……
回到家之后,吃饭对江近月不再是一件觉得浪费时间的事,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开会错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不然就是每次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十点了,却没有一点胃口。那个时候的她听到“吃饭”两个字只觉得累。
现在,就这样和姥姥边说笑边吃,即便吃了半个小时也觉得舒坦。
这顿饭对代玉珍来说也不一样,她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开心心、正正经经地吃一顿饭了。
中午这顿饭,江近月吃得小脸粉扑扑的,肚子都吃圆润了,就连她姥姥吃得都冒汗,黑瘦的脸蛋还泛上了点粉红。
吃完了午饭,老少两人搬出摇椅,摊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午后的阳光比早上浓烈了些,透过枝桠树杈和嫩叶,晒在两人的脸上身上,暖融融得。
江近月觉得,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小时候。
下午,江近月就不能偷懒了,她得做姥爷最喜欢吃的樱桃方肉和青团了。
她在厨房忙碌,没看见墙角碗橱顶上,那几个半透明的灰白小团子蹦蹦跳跳地出现了。
它们争相站在碗橱顶上的一角,齐齐探头朝她那个里看去。
4. 春
樱桃肉方是一整块的五花肉,焯水之后改了花刀,再炒糖色后再放酱油等调料炖煮,和家常红烧肉差不多,除了要多放冰糖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要放红曲米。
江近月用土灶大锅,一次煮了三块肉方,一块留着自己吃,一块明天上坟的时候给姥爷,还有一块,她要后院的三奶奶。
这樱桃肉方软烂润泽,口有腴香,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们打打牙祭。
小溪村的这些老人们不像城里的老人,平时自己也不怎么舍得吃肉,偶尔吃一顿也不要紧。
她姥姥帮忙找桌椅,其他人家多少都收了钱,只有三奶奶家没收,她姥姥回来的时候还拿了一小筐鹅蛋鸭蛋回来呢。
大铁锅里炖着三块肉方,江近月又开始煮艾草、做青团。
传统的青团用的是浆麦草做的青汁,这种野草在小溪村找不到,只能用艾草代替。
她姥爷小时候吃的一直是芝麻馅的青团,芝麻花生这东西在农村倒是好找。
青团她只做了几个,她和姥姥分吃一个、应应景就好,剩下的都给姥爷拿去。也不给别家分了,这粘食老人也不能多吃,对胃不好,也不怎么安全。
老太太在门外归置其他要带的瓜果,问江近月:“我看你跟小蒋那订了米面,还剩下这么些个肉,你这饭馆准备做什么啊?”
江近月嘿嘿一笑:“商业机密,恕不奉告啊。”
“跟我还保密。”
代玉珍笑着给了她后背一巴掌,很轻,不过江近月还是怪模怪样地叫疼,害得老太太以为真给孙女打疼了,赶紧去揉。
“村里都是一帮老头儿老太太们,让他们吃饭花钱,能要他们的命。”
江近月笑着拍了拍手,“我这饭馆不收钱。”
“不收钱?白给?你发财了?”代玉珍以为她听错了,直瞪眼。
“乡亲们的钱我就不收了,但是得让他们拿食材来,拿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确实不缺钱,她爸妈分别打给了她一笔钱,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不少,还有离职的赔偿金。她在农村生活也花不了多少钱,开这个饭馆也就是为了有个事干,让姥姥也忙起来,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近月上午去找了村主任,小溪村的村主任岁数也很大了,论辈分来说她得叫一声姥爷,小溪村平常也没什么事,有什么政策乡里就派人来帮忙了。
他常年不管事,江近月跟他说要开饭馆,他也就习惯性得应好,只不过手续什么的他可不懂,只对江近月说:“娃你自己跑跑吧,有什么要盖章的就找我。我不在这你就去家里喊我。”
江近月笑眯眯地塞了一把煮大豆给他,老村长眉开眼笑,说要拿回家就酒喝,让她都听着心酸,临走时还不忘叮嘱:“等我的小饭馆开起来,您一个人就别开火了,到时候去我那随便吃一口。”
老主任摆手:“哪有那个钱嘞。”
他当这村主任也没工资的。
江近月才和他说了不要钱,老村长乐得点头:反正家里的菜和面都有,这也合理。
所以,在代玉珍表示质疑的时候,江近月和她说了上午村主任的回复:“肯定是愿意有人来的。不过您说的也对,是应该收点。到时候收他们一块两块的也行。不过得在我证照办下来之后才行。”
代玉珍摆手:“我才不管你那些事,你还不看看你那肉方做的怎么样了?”
“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江近月这样说,也打开锅盖看了一下,已经到焖肉收汁的环节,肉块看着红亮诱人,每一块都四角微塌,用铲子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得。
锅盖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代玉珍都看直了眼,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喃喃道:“老头子这下可真有福气了。”
再也不用吃她做的四不像了。
不过只是一瞬欣喜,代玉珍又抿起唇来——她孙女的手艺进步不少,在外面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小时候的江近月得靠着好吃的哄她高兴不哭,现在都自己动手了,应该是心里委屈极了吧。
江近月不知道姥姥的心思,还在感叹这三块肉做得真不错,比她往日哪次做得都好。
“您别说,这个小蒋还挺有能耐。肉应该是土猪肉吧,做出来就是比我买的肉更香;就连红曲米他都能弄到。咱们村里有这么个小卖部还真挺方便。”
关键是他也不收跑腿费,这些东西也没贵多少,甚至在江近月眼中十分便宜了。
火候刚好,江近月用三个小盆分别装了这三块肉方。
她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给一个盆子里的肉方改刀。
刀深只到四分之三,最底下的瘦肉还连成一整片,上面的切成骰子块大小。
这块要送给三奶奶的,她特意切得小了些。
切好后,江近月去锅里舀出一勺收得浓稠的酱汁,淋在了切好的肉方上,肉块随着酱汁滑落轻轻摇摆,红亮的酱汁慢慢渗透进每一条缝隙里。
代玉珍再次被这一幕看呆了,扶住了门框,使劲儿嗅了嗅——真香啊。
“您给三奶奶送去吧,我这边还得看着青团。”江近月找了个盘子扣住肉方,煞有介事地叮嘱代玉珍,“另一个是咱们晚上吃的,我等您回来一起吃。这个您半路可别偷吃啊!”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代玉珍抱着小盆走了。
后院三奶奶家,三爷爷正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晒干的玉米杆,看着大铁锅里的粥砸吧砸吧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都闻到肉香了,还以为你又做什么好吃的呢,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藏起来了?”
三奶奶没好气地瞪他:“长几个脑袋啊,天天想着吃肉。现在猪肉挺贵,一块就要十几块钱,咱俩这老东西吃这么好干嘛。一年也没多少钱,我还想攒点。等暑假的时候小梦来家玩,咱俩这爷爷奶奶也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拿不出来吧。”
三爷爷吧嗒吧嗒嘴,如今为了省钱,老婆子让他把烟都戒了,他也不喜欢他们抽的树叶子,呛人,只能砸吧嘴。
“唉,忙完儿子忙孙子,儿子大了去城里了,我们老两口干不动了,也没能休息……”
“这就不错了,你别不知福。儿子也没靠咱们多少,就在城里买了房子,儿媳妇家也都是好人,孙女每次来都孝顺,这你还不知足,还想当皇上啊你!现在也没地可下了,你不喝粥想吃什么?”
三爷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是馋肉了,还被数落一通。上次吃肉还是过年孩子们来家的时候……
这时,忽然院门响了。
三奶奶扔下勺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小月姥姥来了,老头子你看着点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奶奶以为代玉珍是来借东西的,没想到她却端回了一个小搪瓷盆。
虽然上面有盘子盖着,但那香味就像有眼睛似的,能从缝隙里钻出来,直直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三奶奶“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口水。
等她和代玉珍寒暄完,端着小盆去厨房的时候,盆底还是热着的。
“你这拿的是什么?豆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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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爷爷抬头一看,就看到自己老伴盯着小搪瓷盆发愣。烟火熏得他闻不到什么味道,直到老伴叫他过去看——
三爷爷也跟着咽了一下口水,筷子戳了一下肉方,又不敢碰似的赶紧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似的。
“老天啊,咋这好看呢!跟一块、那叫什么,玛瑙似的。你看看,易懂它还发颤……这东西能吃吗?”
三爷爷迫不及待地想夹一筷子尝尝,被三奶奶打手。
三爷爷这下急了:“这你不会还等着孩子们回来吃、不叫我吃吧!那都臭了!”
三奶奶快被他气笑了:“盛粥去,再那俩馒头,这好肉就得夹馒头才香!”
老伴这是开窍了!
三爷爷乐得赶紧答应,手脚就没这么麻利过。
老两口对面坐好,三奶奶用气声说:“玉珍说了,这肉得捣烂才能吃。”
三爷爷不知道为什么,也用气声小声回她:“这么漂亮的肉捣烂可惜了吧。”
两人舍不得,不过最终还是捣烂吃了,不然就冷了。
馒头夹着一块烧好的五花肉,五花三层、层层分明,油脂的腴润油香,被甘甜的馒头夹着,麦香浓浓,中和了肥肉的腻。油脂和汤汁渗到馒头里,简直别提多香了。
吃了好半晌,三爷爷忽然问了一句:“这肉是小月做的?”
三奶奶恍然:“我记得玉珍说过,小月要开饭馆来着……”
后院老两口吃得不亦乐乎,江近月和代玉珍倒是吃得十分斯文。
代玉珍吃第一筷子的时候,眼皮垂落,一滴泪从眼角滑出,隐没在脸上的褶皱里。
“我就和你姥爷回过他老家一次,是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非要拉我去馆子里吃一顿饭,我俩的钱只够点一道菜,就是这道樱桃方肉。好吃,和当年一样。不对,比当年做的还好吃。”
代玉珍说完叹了口气,这两日重回来的精气神仿佛在此刻又抽走了,人又苍老彷徨起来。
江近月这次没打岔,她默默给姥姥盛了一碗饭,两人慢慢吃着。
她不知道姥姥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还好,她回来得及时,还可以慢慢地陪伴。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近月就在厨房忙了起来。
肉方得复热装盘,青团要摆好,再装几个盘子和一些水果,江近月看了看四周,又从行李里拿了一瓶酒出来。
是姥爷爱喝的黄酒。
其实说爱喝,小溪村这边也没有的,不过是经常听姥爷念叨。
江近月给姥姥留好了早餐,独自一人上山了。
灵雾山离小溪村不算近,她又没有交通工具,走路就得走一个小时,还得爬山找坟。
好在她姥爷的坟只有三年,她还能找到。
江近月背着小筐,又提着一个大篮子出门的,出门时就后悔了——她真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拎着抱着这些东西,别说爬山了,就是走一个小时都累趴下了。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正决定要不要回家的时候,忽然发现了篮子的盖子上有几个灰白的半透明团子——
和她那天在碗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江近月抽了一口冷气,使劲儿眨了眨眼,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她就听到电动三轮的声音,一个略熟悉的男声犹豫问道:“要帮忙么?”
江近月睁开双眼,没有团子,只有蒋别。
四目相对,蒋别:“打扰你做法祈祷了?”
江近月:“……”
5. 春
清明多雨。
昨夜风雨潇潇,今早的灵雾山云雾缠绕,一层层看不清轮廓。
江近月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想要给蒋别塞钱,被他躲过去了。
“行,那改天请蒋老板吃饭,你喜欢吃什么提前跟我说。”
江近月也不矫情,没再推让,准备去拿车里的篮筐,却被一只手挡下。
蒋别一只手把篮筐轻松提了起来,对江近月点了点头,“正好,我去山上有点事。”
江近月愣了一瞬,随即指着三轮车大喊:“你车没锁。”
“这里没人。”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蒋别人高腿长、已经走出几米了,江近月一路小跑跟上了。
“附近的山都修了路,灵雾山上怎么也没修?”
江近月说完没听到回应,侧头却看见蒋别正盯着篮子,不知道想什么。
“这篮筐是我姥爷用柳条编的,还有我这个小背筐也是。说起来,村里老人们也有几个回编筐、编东西的,他们那些可以拿到集上去卖吗?”
江近月还以为他是对篮筐感兴趣,才起了这个话头。
“也许可以,不过镇上的人可能买的少,喜欢手工艺品的人群还是得在艺术氛围浓烈一点的旅游城市更能卖得上价钱。小溪村没有稳定的产出和材料,很难形成产业链。”
“也是。”江近月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蒋别竟然认真分析。
她几年没爬山,体力不怎么跟得上,也就不再开口把力气都留给了爬山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只偶尔有几声鸟叫,还有脚踩着湿漉漉的树叶和枝杈声,让江近月吭哧吭哧的呼吸就更明显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爬山,路过山神庙时,蒋别停下了,把篮子递给了江近月:“一会儿我们在这里集合。”
江近月终于喘匀了气,看着熟悉的山神庙“咦”了一声:“我记得看这座山神庙已经废弃了啊,我小时候除了我姥姥就没人拜过,也没人来清灰打扫,怎么现在这里这么干净,还有供果?”
后来有些特殊的年头,她姥姥也不来拜了,村里更没人敢上来,没人维护的山神庙愈发破败。
如今山神庙里的神仙依旧看不清眉眼,不过这外面再也没有杂草,供坛干净整洁,让她费解。
蒋别摘下背包,拿出一块抹布,对江近月说:“你不是刚刚问我为什么灵雾山没有开发公路吗?”
他目光看向山神庙:“他们还在。”
江近月莫名,不过见多了许多人有信仰,她也没多说什么。
从篮子拿出一盘青团,江近月说:“正好,我也来拜一下。”
现在山上不许见明火,香也不能烧,也只能放一些瓜果,顺便她还能歇歇脚。
蒲团干净,江近月有模有样地跪在蒲团上,认真地拜了拜。
蒋别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江近月的背影,等她做完这一切。
江近月拜完起身,回头时,蒋别的目光已经落在山神庙的供台上了。
“我先过去,来回大概得有一个多小时。蒋老板你有事的话就先走,我没关系的。”
“蒋别。”
“什么?”江近月又一怔,才反应过来蒋别的意思,忽然想起她还没跟蒋别做自我介绍,“好。我叫江近月。”
两人点头告别,江近月也歇过来了,提着篮子去坟上。
后面的路还算好走,也亏着这些年山上没开发过,去姥爷坟上的路她还熟悉。这样一来,江近月走路时也不用聚精会神。
她想起刚才蒋别的样子,这才回味过来,蒋别这个人简直太奇怪了。
年纪轻轻来到陌生的乡村,不为挣钱、和村里人也没那么热络。一路上来倒是看出,他对灵雾山熟得很。
这人对山神庙也很熟悉,今天就是特意上来的。
在外面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江近月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放在小溪村这个偏远的小村里觉得稀奇。
路上湿滑,好在她从小就走,知道该踩哪一块,不知不觉就到了姥爷的坟前。
江近月看着墓碑上的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仰头看去,姥爷坟边那棵小松树已然长大,虽然还不高,但也看得出生命旺盛。
她把背筐和篮子放在地上,拿出背筐里干净细软的布,一点点擦拭墓碑。
这边人的坟鲜少有墓碑,更不会贴照片,只有一个不大的坟包,旁边立着一课家人亲手栽下的树。
她姥爷这碑也不像正经墓地那样壮阔气派,只是小小一方石头,刻着她姥爷的名字。
江近月带了一瓶黄酒,樱桃肉方和青团摆好,又摆上一些水果,才找了些还算干的枯枝树叶,坐在了上面。
两只酒杯倒满,江近月举起酒杯,对着姥爷的坟说:“姥爷,我来看您了。”
一句话落,只觉得脸上有些湿润冰凉。
山上比下面温度低很多,江近月穿得少,这时还觉得身上也冷了起来。
她仰头喝了一盅酒,才觉得心里和身上都暖和了不少。
黄酒温润微甜,不像白酒那样辣口辣心,有种淡淡的果香,怨不得姥爷喜欢。
“给您带了您喜欢的樱桃方肉,还有芝麻馅的青团。我第一次做,您尝尝好不好吃。”
江近月又喝了一杯酒,喃喃道:“您得少喝酒,我就不给您倒了,回头姥姥又该拧我耳朵了。对了,我要开小饭馆了,又让人把西屋的炕收拾出来……姥爷,三年,我们终于敢进西屋了。”
西屋之前是她姥姥姥爷住的地方,姥爷去世后,姥姥就搬了出来,她更是没再敢进去过,就怕睹物思人。
没人搭茬,江近月更像在自言自语,“我今天才知道,姥姥过得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出去工作有什么意义,钱是有了点,身体心里都不痛快,就连姥姥都没照顾好……”
她一杯杯喝着,转眼一瓶酒已经见底。
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江近月脸上有了些红晕。
黄酒度数再不高,喝了一瓶也是会上头的。
酒瓶空了,江近月刚想去拿她姥爷那杯,忽然愣住——
那几个灰白的半透明小团子正围着青团蹦蹦跳跳,有几个还在樱桃肉方上,像是在吃东西。
江近月眨巴了下眼睛,发现那些小团子们停住了。
再眨巴一下,小团子们又和她对视了。
“你们……也喜欢吃……饭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了,这次江近月没以为自己眼花,直接问了它们。
几目相对,那些小团子像被定住一样,呆呆地不动了。
凑近些,江近月甚至能看到它们脸上身上还有肉渣和酱汁……
它们似乎是被吓到了,抖了一下,刚想跑,就听见江近月说:“想吃以后到我饭馆来吃啊,你们,嗝儿,你们也吃不了多少吧……”
说完,她就站起来收拾篮筐:“本来还想带走这些的,既然你们要吃,那就放在这里吧,过两天我来收盘子。对了,如果我姥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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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得给他留点,不然你们要挨打。”
江近月说完,也不再去看团子们,背好小筐走到那棵小松树前,拍了拍树干,“谢谢你照顾我姥爷三年,我回来了,以后经常上来看你们。”
说完,清风拂面,江近月的酒意消散了些。
走了几步,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倒,她在马上要摔倒的那一刻,手臂被稳稳扶住。
江近月的酒醒了大半,脸颊还红着。
她看着蒋别,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蒋别没说别的,看了眼墓碑,对江近月说:“这些祭品先放着吧,盘子可以拿回去……”
小溪村这边的习惯,上坟的祭品是要拿回家吃的,有的还要分给邻里。
江近月“啊”了一声,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团子,猛然回头——墓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食物也没有少一丁点。
人一旦醒酒,就会觉得醉酒的自己荒诞可笑。
江近月想想刚才的“幻觉”,庆幸当时蒋别没在旁边,不然真的丢人。
“这些祭品留在这里,是有什么讲究吗?”
江近月收拾篮子,这些东西本来她也没打算带回去,她担心姥爷没吃完呢。
蒋别顿住,说:“现在这个季节,山里食物少,留给那些动物一些吧。这些食物怎么卖,我转你。”
江近月笑了一下,摆摆手,拿起篮子走了。
蒋别这个人奇怪得很,不过,可能在蒋别看来,她这人也不怎么正常吧。
两人走到山脚下,江近月说要走回去,散散酒气,省得回家之后挨骂,蒋别就先走了。
没了那些东西,她步伐也轻松不少,路过河滩,看见大片大片的荠菜和野葱,忽然嘴馋得不行。
野葱和土鸡蛋炒一炒,能香得人多吃两碗饭;荠菜做馅儿最鲜香,不论是和鸡蛋一起做素馅包子,还是做荠菜馅肉的大馄饨,都能香掉眉毛。
荠菜难择,根上会有许多虫,得认真择掉。
江近月本来是嫌麻烦,只是这荠菜太鲜嫩,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让她忍不住多咽了几下口水。
家里还有剩下的五花肉,剁馅最香,再和荠菜一起包包子,肯定好吃。
说干就干,江近月没一会儿就挖了一大片。
她怕荠菜根上的土脏了篮筐,干脆坐在小溪边清洗择干净再回去。
溪水湍急,清凉刺骨,她的手没一会儿就冻红了。
不过江近月不在乎,她看着这些鲜嫩的野葱和荠菜就开心满足,脑子里已经想象出鲜美的味道了,过了中午都没觉得饿。
时间过得很快,午后太阳出来,晒得人身上暖融融得,江近月打了个哈欠,在河边草甸上睡着了。
这一觉的梦光怪陆离,却异常香甜。
她梦到姥爷坐在墓前,慢条斯理地吃着樱桃肉方。只是没有筷子,他只能从坟旁的那棵小松树上掰下两根细细的树枝来用。
姥爷夸她做的好吃,青团也好,就是没有筷子,连米饭也没有。
江近月想和姥爷说话,但怎么喊他都听不见似的,让她干着急。
就在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姥爷猛地回头,把那两根树枝筷子扔向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江近月一下就醒了。
她这才发现,裤脚被水打湿,刚才还很浅的溪水,此时已经漫到她脚面了。
江近月站起身,“啪嗒啪嗒”两声,从她身上掉下来两根树枝,一样长短,是松树的树枝。
6. 春
姥爷回来了。
江近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越过随风飘摇的茅草尖,看着远处的灵雾山。
云雾散去,太阳出来,又是一个夕阳,江近月呆楞片刻,忽然叹息一声,一脸落寞。
“早知道这样,我就让他老人家告诉我彩票号码了。”
“噗嗤。”
江近月吓得转身,却没看到什么人。
明明刚才有一个女人的笑声来着,虽然声音很轻,但她应该没听错。
风吹过芦苇,哗哗声响起,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了,江近月赶紧收拾收拾起身回家。
连跑带走,江近月老远就看到姥姥在门口张望着,焦急等待。
江近月这才觉得一颗心落了地,飞似地跑了过去。
“电话也打不通,人也不回来,你去哪野了,要吓死我了!”
代玉珍急得使劲儿拍着姜玉珍的后背,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簌簌流下。
姥姥对她又打又骂,江近月反而生出一丝安心感,笑着揽着姥姥回家:“我手机没电了,路上遇到了蒋别,还让他跟您回来说一声呢。”
代玉珍看她一眼,才说:“小蒋确实告诉我了,但那时候还早,谁知道你一下午都没回来,上哪野去了!”
江近月做贼似得拉着老太太回家:“回家给您看,净是好东西!”
代玉珍这才没再继续骂,边走边嘟囔:“我心想着你是熟悉这里的,也就没太拘束你,看来以后可不行了!”
她被江近月好言哄劝回家,结果看到她篮子里这些野草之后,差点被气笑了:“村子里面有的是这些东西,大老远你还背回来。”
江近月不服,“那些地方人多狗多,哪有河滩那边的干净。您看这荠菜多嫩!到时候不管是包荠菜鸡蛋的素包子,还是把咱们剩下那块五花肉剁碎了、做荠菜鲜肉的饺子馄炖,肯定比路边田里那些香!正好三奶奶给的鹅蛋还有,一会儿我给您炒一个野葱炒鹅蛋,咱们再烙两张薄饼、切一点五花肉煎一煎。我见家里还有点白菜,我一会儿腌拌一下,您再熬一锅棒渣粥……别说您了,神仙都得香迷糊了!”
代玉珍本来还有点生气,被她这么一说,还着觉得馋得慌。
她好久没这么认真地对待一餐了,不是啃口干馒头、就是煮把挂面配咸菜,反正只有她自己,凑合凑合一顿就得了。
更何况后来,她看不见它们了。
她从小就听她的妈妈说,如果哪天看不见了它们了,就意味着生命要结束了。
一个要死的人哪有心情吃什么饭。
只是这次,好像和她妈妈告诉她的不太一样了。
代玉珍想到这,转身看见自己的孙女正把那鲜灵灵的荠菜和野葱泡在了大盆里,又转身去和面准备烙饼,还在那叫她赶紧生火熬粥,忙得不亦乐乎。
代玉珍唇角舒展,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应和着去生火了。
后院,三奶奶和三爷爷把小饭桌搬到了房檐下,正吃着没滋没味的粥和咸菜。
自从昨天吃了玉珍送来的那块樱桃肉方之后,老两口心心念念都是它,舍不得一次吃饭。
奈何这样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肥肉也不觉得怎么腻,入口即化,他们夹在馒头里吃上几口,真是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就这样不知不觉,那块肉方也没了。
自从吃了江近月做的樱桃方肉,老两口就仿佛得了相思病,每顿饭都得坐在房檐下,就着前院升起的炊烟吃完这顿饭。
中午时两人没看到前院生火,三奶奶还专门去问了下。
此时,虽然晚了些,他们的晚饭都快吃完了,不过老两口还是满足得很。
三爷爷把那块干巴巴的馒头塞进嘴里,问老伴:“小月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看她裤脚湿了,衣服上还沾着点草,估计是去哪玩去了。孩子嘛。”
三奶奶说完,三爷爷心不在焉地嘀咕:“你说,今晚她们娘俩吃什么呢?”
“没出息的老东西。”
三爷爷被三奶奶这一骂,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还是强撑着回她:“咋,你不馋啊!”
三奶奶脸一红,端起碗来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嘟囔道:“也不知道小月这饭馆什么时候能开起来。”
她一说完,就看见三爷爷的眼睛都亮了:“那啥,老伴,明天你去问问他婶子还缺什么,咱俩能帮忙就都去帮忙,再叫上老李头他们,争取让小月这饭馆早点开起来!”
“好!”
……
江近月不知道,她这一回来,不仅仅是让她自己的姥姥觉得生火又有了希望。
此时的她,正拿起一张小饼,把炒得金黄的鹅蛋铺在上面。
野葱碧绿,切成一段段,鹅蛋打碎,点上一点盐和白醋,再用猛火快炒。
江近月用的是煤气灶,大锅她让给姥姥熬香浓的棒渣粥了。
还剩下个鹅蛋,江近月干脆用它炸了一小盆鸡蛋炸酱。
炸酱主要用干黄酱,用清水澥开,然后再加上甜面酱,用熬好的葱油炸出香味,再加水熬酱,倒入炒碎的金黄鹅蛋。
其实澥干黄酱用花雕酒更好,这不是白天被她喝光了,她也不敢和姥姥提这事,不然又得挨骂。
小饼烙得软和又薄,她特意没揉得劲道,代女士牙不好。
小饼上抹上鸡蛋炸酱,加上野葱鸡蛋,再来一些切丝的清脆蔬菜,夹几片煎得焦香冒油的五花肉,卷成卷塞进嘴里——
五花肉的焦香腴润被清脆的蔬菜冲淡了油腻,因为有炒鹅蛋和野葱搭配,又不会让味道过于单一寡淡,再用炸酱辅佐……这一口下去,江近月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脚都翘起来了。
吃完一口卷饼,再去来一口她姥姥熬得浓稠香甜的棒渣粥,只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白活。
这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甚至不是什么像样的饭菜,也不属于哪个菜系,只是一顿简简单单的农家饭,但对于江近月来说异常满足,甚至比她在大城市吃得那些米其林餐厅都香。
对于代玉珍来说,又何尝不是?
她实在没想到,她的小月竟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饭菜来。
昨天的樱桃肉方让她都惊艳,如果老头子还活着,肯定得夸上三天三夜。
不过现在不用她夸,三奶奶来还盆碗的时候已经夸赞一番了。
看来小月说开饭馆不是空口白牙的大话,只是……代玉珍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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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气,要是开在大城市、哪怕还开在他们这边的县城,都比开在小溪村强。
祖孙俩吃得心满意足,代玉珍更是吃撑了,借着收拾碗筷活动活动、
江近月瘫在椅子上,看着姥姥的身影,“好像胖了点……”
“什么?”
天逐渐暗下,小院没灯,代玉珍回头这一喊,江近月忽然想起了今天在河滩边的那个女人的笑声,还有梦里她姥爷怪异的举动,以及从身上掉落的两根树枝……
“小月,小月?”
江近月想着想着就呆住了,还是被代玉珍推醒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姥姥,怕吓坏了她。
今晚,江近月好说歹说,非得拉着代玉珍和她一起睡西屋的土炕。
好在这边干得快,白天灶用着,晚上用余温也能熨得人身体舒泰。
夜里起来大风,树叶哗哗作响,风卷着树叶不知道去了哪,她姥爷今晚也没回来过。
-
清明过后,村里都知道玉珍家要大兴土木了,也知道她家下月回来了,还要在村里开个饭馆。
三爷爷叫了不少村里的亲戚过去帮忙,不过江近月也实在没敢用他们,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儿了,虽说农民种地、身子骨是硬朗些,也有挺多力气,不过她请来的施工队的人都够,甚至蒋别都来帮忙了,就不用他们忙什么。
江近月把去年的杏干洗干净了,和冰糖一起熬了杏干糖水,给排排站瞧热闹的姥爷爷爷们一人倒了一碗,好让他们手里别闲着,千万别再上手了。
这杏干糖水别人也有,江近月给工人们一人倒了一碗之后,看见那边卖力干活的蒋别,赶紧叫他过去:“我得去准备工人们的午饭,你帮我看着点水,水开了续上就行。”
她说完这些,又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把蒋别拉进自家院子,递给他一块毛巾和一盆水,小声说:“蒋老板,你可别干了!这些工人我是付过钱的,活也没多少,你逗留干出一个工的活了。”
蒋别也是一愣,想解释什么,就听江近月说:“我知道你是对那天的事抱歉,这根本怪不着你,是我自己的事。去的时候你捎我一段我已经很感激了,让我少走了不少路。再说,我这不也没什么事吗。”
蒋别薄唇抿着,等江近月说完,转身都要走时,他才开口:“灵雾山没事不要上去了。”
江近月以为他是以为灵雾山环境复杂危险,笑着摆手:“我小时候就总往山上爬,虽然近几年没回来,以上山我就全想起来了,熟悉得很,你放心了。”
“不行,山上有……”蒋别顿住,换了个话题,“你这里如果不需要我了,我先回去了。”
“别啊蒋老板,正好你不是给我拿了块腊肉吗,我准备做土豆腊肉箜饭吃,就当温居和开店庆祝了,你别走了啊!”
她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那边代玉珍喊她,她还得去掌勺呢。
蒋别想起那天看见的樱桃肉方,虽然肉冷了,他也没闻到什么味道,不过看着模样就觉得肯定是美味。
肉方四角微塌、一碰还颤巍巍地抖动,肉皮红润亮泽,是一盘好肉。
蒋别咽了下口水,默默地蹲在小煤炉前烧水了。
7. 春
江近月的小饭馆“开业”那天是个大晴天。
清明过后,天逐渐暖了起来,微风阵阵,吹走了前两天的水汽,空气愈发干爽。
一大早,江近月被她姥姥叫醒,“你今天不是还说饭馆开业吗,哪有你这么懒的老板,还在被窝里睡觉。”
江近月打着哈欠,埋怨道:“我又不做早餐,这么早起来准备什么。”
她怎么感觉现在比上班还起得早啊!
代玉珍没听她“狡辩”,挥舞着扫炕笤帚站在炕边,声音高亢:“还有好多活儿没干呢,只提供午饭你也得准备食材,快起来别偷懒!”
“您不是说我这小饭馆也没什么客人吗?”
“……”
代玉珍顿住,轻咳两声才说:“一早上有好几个人来问了,你麻利点。”
江近月迷蒙的双眼一下子就睁开了:“真的?我这就起!”
代玉珍忍住上翘的唇角,转身去把灶上温着的早饭端过来,走到一半就听见西屋传来江近月的嚎叫,一会儿问她自己的那件薄羽绒去哪了,一会儿又自说自话地找她带回来的围裙,代玉珍这笑容就没放下过,摇了摇头进屋帮忙去了。
-
小溪村这一早上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了。
老主任老张头扛着扛着锄头、提着桶,在回村的小路上遇到了着急往回赶的三爷爷和三奶奶,纳罕地叫住他们:“老三你们两口子干嘛去?卖豆腐的来了?”
看见是老主任,三爷爷一个急刹车,脚上的布鞋还滑出去了。
他哪还有平时的稳重,赶紧去穿他的鞋,忙回答:“回家换个衣服洗洗。”
“建平一家子回来了?”
三奶奶摆手:“不是,玉珍家那小月,那小饭馆不是今天开业吗。我们想着回去洗洗腿上身上的泥,换一身干净衣服,总不能给人家那桌椅板凳弄埋汰了。”
他们么说完一溜烟走了,老主任站在原地咂吧咂吧嘴,“还真开起来了啊?这饭馆也不知道贵不贵。”
这时,前几天被三爷爷拉过去帮忙的大耳朵姥爷路过,听见了老主任念叨,才说:“我听说要自个儿拿东西去,小月就负责加工,再收个一两块的加工费。”
老主任瞠目结舌:原来那孩子说的饭馆是这么个开法啊!
此时,太阳也快出来了,小溪村的几十个老人忙完了地里的活陆陆续续往家走,看见老主任和大耳朵凑在一起说话,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听说了他们正在讨论的事,倒是纷纷感叹起了别的。
“前两天就听说小月回来了,这是不打算走了吗?”
“玉珍命真好啊,小月真是孝顺。”
“小月不是去上海了吗,那地方那么好怎么还回来了?”
“平时让你多看点新闻,你就是不看。你不知道现在在大城市的年轻人压力都可大了,什么这个病那个病全找上来了。好多赚了钱之后回家的。”
“你这么说,咱小溪村还怪好的嘞。要不我问问我家孩子回来不?”
……
老主任听着这些人叽里呱啦叫得头疼,冲人群外喊了一声:“李长白,你那天和老三在小月家待的时间最长,你吃没吃到小月做的饭啊?”
李长白弯着的脊背一下就直了,瞪着眼睛嚷:“哪能那么不要脸皮!我们啥忙都没帮上,咋还好意思吃人家东西!”
一群人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件新鲜事,开始叽里呱啦地聊。偏偏这些人都没人吃到过江近月做的饭,倒是许多老头回味着那天喝到的杏干糖水,咂吧着嘴感叹,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江近月一回来,就像一颗石子在湖上打了个水漂,激起了不少涟漪,不过在晌午时也终归了平静。
中午的时候,大耳朵坐在院子里,向外望着,问老伴:“今天小月店开业,咱们要不要去捧捧场啊?”
老伴瞪他一眼,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啊?咱俩都去吃得花五块呢。还得自己带点东西去,划不来。再说,咱家地窖里就剩下白菜土豆萝卜,这东西就算翻出花样做,还能有什么好吃的?”
大耳朵想想也是,也就闷声喝稀不再说话了。
像他家这样的情况,在别人还也发生过。大多是那天赶去要帮忙,喝过杏干糖水的人家。
那杏干糖水比他们自家做的甜一点,但又不觉得寡淡,还带着杏子的香味,真是解渴好喝。
不过自家老伴说得也对,这确实太不划算了点。
也许等哪天孩子们回来,他们带孩子们去尝尝,也算带孩子们下馆子了。
除了三爷爷三奶奶老两口,村里唯二动了念头的就是老光棍村主任了。
他自己手艺实在说不上好,做的饭没滋没味,还不如别人家喂猪的。他儿子回来会给他点钱,他平常除了买买酒也没什么花销,只给他儿子留着。
如果小月做的东西好吃,他每天拿几块钱去吃顿好的,也划算的。
说是这么说,可真等着从柜子里拿出那一沓钱的时候,老主任又犹豫了。
-
临近中午,江近月摆出了营业的招牌。
其实按照代玉珍的说法,她都不用这么费心思。
小溪村里总共就这么多人,她告诉了一些,三姐那两口子又通知了一些,前两天改房子那么大的阵仗,这几十户肯定都知道了。
不过江近月还是觉得要有一些仪式感,于是第一天,她穿戴整齐站在棚子旁,把她手写的招牌挂上了——“今日菜单:面”。
还有一行解释的小字,意思就是面她来做,至于做什么卤子什么浇头,还是看大家拿什么食材来。
代玉珍心想:这不就是原来她姥爷说过的二食铺子吗?
小饭馆正式开张已近中午,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江近月坐在桌旁打着哈欠,和姥姥讨论着今年小院里种点什么。
“我想在这种两沟辣椒,小葱也得种上,茄子豆角黄瓜什么的都种一点,还有小番茄,一会儿我得问问蒋别有没有这个品种……”
代玉珍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听到蒋别的名字也顾不上瞟她孙女了,只时不时往不远处张望——三哥三姐两口子怎么还不来?早上来问的那几个人是不是只是问一下,她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啊?要是这事被她搞砸了、今天小饭馆没人,她孙女会不会失去信心了?
江近月完全没发现她姥姥比她还紧张,还以为她姥姥饿得出神,说道:“要不我给您做碗面吧,咱们也到时间吃午饭了,厨子也得吃饱啊。”
代玉珍点了点头,对她说:“你忙着,我出去转转。”
江近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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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回事,没看见她姥姥急忙跑回去往兜里揣钱,还问她:“您吃什么卤子的?”
“随便!”
“随便怎么做?”
江近月看了眼手里的食材,五花肉只剩下一点,还有半颗白菜,她叹了口气,准备做碗炝锅面。
白菜切丝,五花肉肥瘦分开,用肥肉煸出油来,用这样肥润的猪油爆香葱花,炒出香喷喷的葱油。再下炒熟的瘦肉丝,抓进一把白菜丝进去,稍稍加一些调料,浇上一壶开水就算成了。
等她把切好的手擀面在案板上摔打几下,甩掉一些多余的薄面,扔进锅里等着面熟就行了。
前两天动工,还是按照代玉珍的想法来的。江近月没让施工队把厨房临街的那面墙全部推到,而是打了个门和窗出来,把煤气罐和灶挪到了窗子下面。
一共三张桌子,都挨着她家院墙摆在了外面,上面还支起了棚子。
这棚子是江近月在网上买的,还是蒋别去进货时帮忙取的。好在棚子够结实。
蒋别当时也问她冬天怎么办,棚子太冷了。
当时,江近月嘿嘿一笑,“冬天大家都猫冬,我肯定也没什么生意了,就休息了呗。”
她当时的表情真是遗憾又可惜,不过语气轻快,可看不出一点懊恼来。
面很快熟了,江近月用斗笠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了外面桌上。
她家厨房对面能看见远处的麦田,侧着坐还能欣赏一下灵雾山,景色实在不错。
江近月刚想起了蒋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拎着东西朝她这边走来了。
江近月下巴差点掉下来:果然白天不能念人啊!
她看着蒋别手里提着的两条小臂大小的鱼,开玩笑地问:“蒋老板,你不会是来照顾我生意的吧?”
蒋别指着她的招牌:“我只带了两条鱼,不知道能做什么面。”
江近月翻看他手里的鱼,有点兴奋:“你哪买的?”
蒋别神色怪异:“钓的。”
江近月一怔,“附近有人放生吗?”
“为什么这么问?”
江近月拿起鱼来给他指:“你看这里,这是鲈鱼和鲫鱼杂交的鱼种,它既不像鲫鱼刺那么多,但是却有鲫鱼的鲜美,肉也很好吃,大小也合适。我原来自己吃就喜欢买这种鱼。我问过鱼贩老板,这种鱼都是人工饲养的。不过……”
她拿起鱼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好像和我吃的那种也不太一样,这里怎么鱼鳍好大……”
蒋别轻咳两声,转移话题:“趁着鱼新鲜,你这里能做什么吗?”
江近月点头:“鱼汤面你喜欢吗?不是外面卖的那种,我自己做来觉得好吃的。鱼汤按简易版的宋嫂鱼羹那种做法,浇在煮好的面条上。不过这个比较费事,价钱也相对贵一点。”
没想到她说完,蒋别没问别的,只点点头说:“大概什么时候好?我要两碗,都带走。”
江近月想了想,“行,你拿两个饭盒来,我鱼汤和面单独给你放好。不过你回去得尽快吃,不然面就坨了。”
蒋别点头。
江近月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笑眯眯地低声问:“蒋老板,你女朋友来了啊?”
蒋别没想到她这么问,先是一愣,后又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先走了。
8. 春
灵雾山山脚下小溪环绕,在江近月小时候,雨季时,这条小溪蜿蜒而下,汇入下面的河滩。
有时今年雨水好,河水漫上来,能淹了附近的麦田和村子。
后来乡里给修了路,县里在上游截流做了水库,倒是再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不过甘蔗哪有两头甜,这边河滩时长干涸,哪还像小时候那样经常会有小鱼。
前两天江近月下山的时候倒是想摸两条来着,最后连条小鲫瓜子都没有,更别提柳叶鱼了。
刚才蒋别说这两条鱼是灵雾山下的小溪里钓的,又勾起她的瘾来了。
两条鱼被刀背拍晕,江近月手脚利落地收拾了鱼,用油煎得金黄。
“好香啊。”
江近月吸了吸鼻子,这两条鱼比她在菜场买的似乎更鲜美。
鱼煎好之后得倒入鸡汤,江近月手边没有鸡汤,只能用开水熬出白浓的鱼汤来。
等鱼汤浓稠奶白,再剃出鱼大骨,把剩下的肉捣碎过筛,这样鱼肉成蓉化在鱼汤里慢慢熬,仅需要一点盐来调味就可以了。
这是江近月自己改良的,鱼汤浇面或是浇粉都好吃。
这鱼不大,熬汤不需要太长时间。等蒋别拿着两个饭盒回来,已经是四处飘香了。
蒋别的盯着奶白浓稠的鱼汤挪不开眼,对着江近月说:“你的手艺真是不错,怨不得她那么喜欢。”
“你说谁?”江近月刚从厨房拿出一团醒好的面来,厨房里没地方了,她就在外面占一张桌子准备擀面条。
新鲜的面条才劲道好吃。
蒋别一愣,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我朋友。”
“啊?你朋友啥时候吃过我做的饭啊?”
江近月正抡着一米长的擀面杖使劲儿,还能抽空和蒋别聊天。
蒋别抿了抿唇,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正在这时,三爷爷和三奶奶来了。
“小月啊,我们没来晚吧?”
三爷爷早就隔着院墙闻到这边的香味了,还催三奶奶快点。
当时三奶奶正在屋里挑衣服,还想给自己抹点舍不得用的雪花膏,那都是她孙女买给她的。
她也想打扮得干净好看点去下馆子,正正经经吃一顿饭,这老头子还一个劲儿地催催催。
三爷爷能不催吗?他闻着江近月家传来的香味,口水一直分泌,越咽越饿:“亲娘啊,小月这是做啥呢,这也太香了。”
别说他了,江近月也觉得这鱼汤香得又点过分。可这鱼她也反反复复检查过,就是很正常的鱼,没什么科技。
和江近月打完招呼,三爷爷就扒着门往厨房的土灶里瞅:“小月,这是做啥呢,咋这么香?我们能买这个吗?”
“这是小蒋老板送来的鱼,他做的鱼汤。”
江近月说完,三奶奶这才看见站在一边毫无存在感的蒋别,“哟,小蒋啊,你也来找小月买饭了?我刚才看你那小卖部来了个年轻人,是你朋友吗?”
村里的人喜欢打听,没什么边界感,不过谁家有困难也是真帮忙。
老一辈的人在大集体里活了大半辈子,很难改掉这个习惯。
江近月倒是不在乎,她自小在小溪村长大的,就怕蒋别会烦。她见三奶奶还要问,连忙拦下,“三奶奶,您这块豆腐和肉馅是准备拿来做的吗?”
三奶奶忙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拿不上台面似的,说:“那个,我家里就只剩这些了,改天还得和小蒋买一点来。”
其实她家里还有一只冻鸡,是前一阵刚杀了的走地鸡。她老伴让拿点肉的时候,她左挑右选,哪个都舍不得,还想着留着等孙女来了再吃。他们老两口用不着吃肉,牙口也不好,吃点豆腐挺好。
后来还是老伴觉得丢人,他还恨铁不成钢:“你这算计了一辈子了,咋就不会算这个账呢!一样的加工费,做点肉吃不是比做素菜麻烦吗,肉菜更值钱啊,白菜豆腐咱自己也能在家做!”
这样,三奶奶才总算从冰箱的缝隙里抽出来半斤冻了许久的肉馅。
江近月知道老人牙口不好,问三奶奶:“您是想吃馅呢,还是想怎么吃?”
现在发面包包子、或者拌馅包饺子确实来不及了,三奶奶咂吧咂吧嘴,问三爷爷:“老头子,还能做什么啊?”
三爷爷早就被那一锅鱼汤迷得魂牵梦绕,也没听见老伴说什么,一直嗯嗯啊啊,直到三奶奶气不过,看他太丢人,在他胳膊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骂了一句:“死老头子,问你话呢!”
三爷爷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地问江近月:“小月,我们能喝点这鱼汤吗?我拿肉馅换行吗?”
江近月看着蒋别,歉意地笑笑,对三爷爷说:“三爷爷,这是小蒋老板用来招待朋友的……”
三爷爷的眼睛瞬间失落,江近月正想说做点什么,蒋别忽然说:“行。这个鱼汤面就给二老吧,那个豆腐和肉馅……”
江近月想想,问他:“你要是等得及的话,我做一道酿豆腐。”
蒋别点点头,也没打算走。
这下倒是让三爷爷和三奶奶不好意思了,三爷爷对蒋别说:“小蒋,这鱼汤面我们老两口肯定吃不了,回头你也尝一碗。”
正好,面条煮好了,江近月盛了三碗,放在他们面前,对蒋别说:“蒋老板,尝尝吧,不耽误你功夫的。”
面条是干捞上来的,又在底下铺了一层切得细碎的白菜丝,浇上一勺滚开的鱼汤,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三个人坐在一张方桌上,齐齐安静地守着自己的碗,像是有什么仪式似的,看着江近月浇鱼汤。
直到江近月浇完,三爷爷才敢感叹一声,又直拍大腿:“忘了带酒回来了!要不小蒋你等等我,我去拿酒,咱爷俩喝一口。”
蒋别本来想拒绝来着,不过听江近月做酿豆腐大概要二十分钟,也就答应了。
三奶奶舍不得喝这碗面,溜着碗边轻嘬了一口,耷拉下来的眼皮瞬间就亮了!
“这也太好喝了吧!”
没有腥味,也不过咸,就是恰当好处的鲜。
三奶奶以为自己老了,味觉退化,什么鲜美都尝不出来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江近月特意给老两口的面条煮得软烂,给蒋别煮得劲道些,这三人吃得脑门脖子都出汗了。
起初三爷爷还能跟蒋别碰个杯,到了后来,只觉得一张嘴不够用,喝酒都误事。
江近月也嗅了嗅这愈发浓郁的香气,总觉得奇怪,似乎是这鱼本身的香气更浓些。
可她也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她看了看剩下的鱼汤,准备做个鱼汤汆豆腐丸子。
三奶奶带的这块豆腐挺大,应该是她自己磨豆子自己做的,还热乎着,肉馅倒是没那么多。
江近月取了点肥肉和鸡肉蓉,一个个豆腐丸子洁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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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圆圆的,浇点鱼汤蒸熟后滤去汤水,再把鱼汤浇进去就好了。
这个时候她来做酿豆腐。
这是她跟一个室友学的,同事是客家人,做的是客家酿豆腐,着实有点难度。
把豆腐切成长方块,用筷子在中间夹出一道口子,再挑一筷子肉馅,就用筷子塞进豆腐里。
江近月练了几次,后来比她舍友做得都好,肉馅直接全部都能埋进豆腐里,煎出的豆腐金黄焦香,豆腐中又有肉馅的油脂香气,不会太过寡淡。
三爷爷和三奶奶已经吃完了面条,不舍得似的小口小口喝着鱼汤,根本没注意到江近月还做了新菜。
蒋别倒是闻到了另一股香。
等江近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是拿着他的两个饭盒出来的。
“久等了。一个里面是酿豆腐,这个是鱼汤豆腐丸子,别让你朋友等急了。”
江近月说完,蒋别欲言又止。
“你有事啊?”
蒋别想了想,直接问:“你还有鱼汤吗?”
江近月一愣,“就剩一点底了,你还要吗?”
蒋别知道江近月误会了,小声说:“你家有芹菜吧,你们喝鱼汤的时候记得吃一小碟腌芹菜……对身体好。”
江近月懵懵懂懂地应下。
蒋别走后,三奶奶两口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样,晕鱼汤了!
好在他们家就几步路远,江近月一手搀一个给送回去了。
第一天,江近月开了两单,等到她姥姥回来也没人再来,两人收拾收拾,准备睡午觉去了。
下午,江近月还要开好单子,再规划一下菜园,找蒋别买菜种呢。
等老主任终于决定来看看的时候,江近月家大门都关了,板凳倒扣才桌在上,俨然已经收摊了。
这下老主任也不犹豫了,直后悔自己没赶上。不过后来也有一两个村里的老汉来的,只是吃饱了来看热闹,纷纷劝老主任:“您看现在年轻人有几个会做饭的,保不准您还得心疼这两块钱呢。”
晚上,江近月看见剩下的鱼汤,兑了些水,忽然想起了蒋别的话,做了个凉拌芹菜端了上来。
代玉珍闻到鱼汤的味,忽然顿住:“这哪来的?”
江近月已经把自己那碗喝完了,打着饱嗝说了今天中午的事。
见代玉珍神色不对,江近月问:“怎么了?”
代玉珍摇头,对江近月说:“今天你累了一天了吧,早点睡吧。”
这晚,江近月睡得不太安生,总觉得身体里的骨头好像在长,似乎还听见了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一夜都是有点燥热的。
第二天,她问姥姥有没有感觉,代玉珍平静地说:“应该是昨晚炕烧得热了,现在天气暖和了,晚上不用再烧了。”
江近月以为自己昨晚的遭遇是“走近科学”,殊不知后院的三爷爷三奶奶最近也遭遇了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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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蒋别把两盒菜放在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前,刚要说为什么没带回鱼来,那女人摆了摆手,“不用说了,我在呢。回头你再上山给那小姑娘带两条鱼,我看她挺喜欢的。”
江近月喜不喜欢那鱼蒋别不知道,不过面前的这位“姐姐”倒是挺喜欢江近月做的酿豆腐和豆腐丸子汤的。
她使劲嗅了嗅,目光贪婪,随即又落寞感叹:“从未有人类做过令我如此痴狂贪念的食物,这几百年我简直白活了!”
9. 春
晚上江近月和姥姥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看完新闻联播就转到地方台去听天气预报。
江近月拿着手机要给她姥姥播报实时天气,代女士摇摇脑袋:“你那个不准。”
等听完,代女士一手搓着左膝盖,关了电视就要去她之前在堂屋里睡的小黑屋里找东西。
那间小黑屋灯都坏了,江近月忙打开手电筒,问她:“您还要去找什么?”
“之前我给自己做了两双护膝,还有护腰,应该是塞那屋的床头柜里了。”
江近月想起来那个“护膝”,是她姥姥用她不穿的秋裤腿改的,护腰用得是秋衣。精巧是精巧,就是那护腰和护膝上还有印的错版的小人,小人的嘴在眼睛上面,看起来怪异。
“膝盖不是好了吗?什么时候又犯了,您怎么没跟我说过。”江近月一顿,“您是不是又干农活了?”
她姥姥今天下雨膝盖疼是老毛病了,之前她回来一趟,把她姥姥拉去城里住了一阵,当时都治好了,医生说只要不再干重体力活,别太费膝盖就好,怎么又犯毛病了,现在还加了个腰。
代玉珍心虚,但在孙女面前还是要维持一下地位和颜面,梗着脖子犟道:“我一个农民,不干农活干什么?我又不是资本家的小姐!”
她虽然嘴硬,声音又大,不过到底不敢看江近月的死亡凝视,眼睛乱瞟。
江近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举着手电筒一溜小跑钻进厨房,抱起那筐晒干的艾草叶又赶紧跑了回来。
村里没有路灯,几近十五,外面的月光亮得渗人,树影在院里那块荒地上张牙舞爪。
风一吹过,树影摇晃,江近月总觉得这树要成精,下一秒就会在她耳边问她喜欢奶奶还是姥姥!
小时候姥爷给她讲的鬼故事一股脑地冒了出来,江近月打了个哆嗦,赶紧抱着小筐猫着腰跑回去了。
等明天她就把院子里的地刨出来,再修剪一下树枝,最好找人能给院子里安个灯,不然晚上太吓人了!
江近月进了屋心还狂跳,她姥姥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自个儿从小炉子上拿起弯嘴大铝壶,往木桶里倒,还问她:“你要不要泡泡?”
江近月缓了缓神,“行。”
等艾草装了几包,全扔进了桶里。
水很烫,代玉珍先伸了进去,舒服地闭了闭眼睛。江近月皮薄肉嫩,脚尖碰下水面就开始“斯哈斯哈”地叫唤。
等她双腿都能进去的时候,代玉珍抬了抬眼皮:“你快板书说完了啊?”
江近月终于适应了水温,埋怨老太太:“您可够贫的。”
她说着还准备捞出两包艾草,给姥姥敷在膝盖上。代玉珍看她烫得跟猴子似的直叫唤,把她手拍走,用自己的无情铁手捞出来放在了膝盖上。
舒服地喟叹一声,代玉珍这才问:“刚才在院子里碰见什么了?”
江近月正回忆着那天回来的时候老太太那憔悴的模样,和现在还跟她斗贫嘴的代女士根本不是一个人,就听见姥姥这么问。
“没事,就是院子里有点黑,我怕有鬼。”江近月随口说道。
代玉珍没接话,又说起今天的生意来:“今天累了这半天,挣了几块钱?”
江近月开这个小饭馆就不是为了挣钱的。
她插科打诨道:“瞧您说的,我都富婆了不在乎挣钱,就是为了图一乐呵。”
前两天她姥姥见她又跟她妈哭穷卖惨,得了一笔“同情费”,还“讽刺”她成富婆了,她这就用上了。
其实江近月也不是为了自己,也是替她妈给姥姥尽孝。这点她妈也知道,两人心照不宣。
自从姥爷去世,没了中间这个和事佬,她妈和姥姥一言不合就吵,后来干脆也不联系了。
母女俩的矛盾没解,江近月也不是多厉害的人,这矛盾她也解不开,但她能陪在姥姥身边。
开饭馆也是为了这个,要不然她一天只接两单,多了可不肯干。
也是因为这几年在公司真的累狠了,现在她真的不想再操劳许多了。
一老一小打着“嘴仗”,没一会儿就舒舒服服地钻进被窝。
上炕前,江近月又让炕热了热,让她姥姥睡在最热乎的地方塌腰,缓缓腰疼。
其实代玉珍的腰和膝盖还不疼呢,她就是看后天有雨,想预备出来。
这一让热炕一塌,反而舒服地直犯困。
江近月也困了。
自从回来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村里格外安静,她也不用大把大把吃药,每天早早就睡了。
迷迷糊糊地,江近月说:“姥,明天我们去镇上扯块深色的布当窗帘吧。这块布颜色太浅了,能看见外面的树影,我有点害怕。”
她说完没听见姥姥说话,只听到有身体翻动的声音,紧接着,姥姥干枯瘦弱的手掌在她的身上轻拍。
“没事,不怕。她们不会害人。”
江近月已经进入黑甜梦乡,睡着前她忽然冒出个想法:她好像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姥姥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鬼故事。
第二天,江近月又是被她姥姥从被窝里挖出的。
她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发呆:好像睡觉前她想到了什么似的,但又记不清了。
视线落到了小院荒废的菜园里,江近月这才想起来:她今天得刨地啊!
不过,江近月看了眼手机,对姥姥嚎叫:“姥啊,这才六点!”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种菜就这几天的事,你又没育苗,直接撒的种子,过两天立了夏,天气热上来,你那西红柿和小葱可就难出苗了。再说,一会儿太阳毒了,晒得你睁不开眼,你干活不热啊?”
代玉珍一边念叨,一边收拾屋子。
自从搬回了西屋,她倒是勤快地很,每天早起都得把屋子打扫干净,还得给她老伴上柱香,然后去做早饭,再把她孙女薅起来。
一边催她孙女穿衣洗漱,一边把炕收拾利落。
江近月下床穿衣服的时候,看了眼阴沉沉的天,一点也不像有太阳的样子。昨天天气预报不还说今天阴天,明天下雨吗!
代玉珍才不管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败露,接着念叨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扯块布做窗帘吗?我看你也别去为难小蒋了,今天我跟你去镇上农资店一起把种子买回来吧。”
听到她姥姥要跟着一起出门,江近月抹了一把嘴上的牙膏沫子,惊呼:“姥,您也走了,那我这饭馆怎么办?”
“关门歇业呗。咋,你舍不得挣得这五块钱啊?”
“舍不得,您给补吗?”
“你不是富婆吗,怎么朝我要钱,没有!”
嘿,这老太太!
江近月看着代玉珍走路劲头十足的背影,嘀咕:“艾草包这么管用吗,看着老太太的腰好像比之前直了点,也没听她嚷腿疼。”
她也不敢提醒。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如果你问他这里疼不疼,那里痛不痛,他一准得跟着你的话说疼,甚至更严重。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如果你问“今天好点了吧”,老人也能跟你说今天哪哪比以前轻快多了。
既然艾草有用,她就让老太太天天泡泡脚呗。
江近月穿了一身旧单衣,扛着锄头整理院子里的菜园。
正经来说,她家院子算是有点大的,院子里有两棵杏树、一棵枣树,还有一棵桑葚树。
杏树和桑葚都快一人抱那么粗了,只有枣树年轻,仅仅十几岁,是她十岁那年姥姥不知从哪带回来的树苗,如今已然可以遮荫蔽日了。
院子大,菜园就不小。江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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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才觉得自己真是缺乏运动,刨完菜地的杂草、石块、树枝什么的时候,已经累得两眼昏花了。
老太太不知道去哪了,根本看不见人影,江近月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回答。
“该不会是为了躲着不帮忙,跑了吧……”
她刚喃喃自语,身后她姥姥冷笑:“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给你熬杏干糖水去了!快点喝,这地还没翻平呢。回头还得先撒一些草木灰驱虫,再好好犁一遍才行。”
江近月其实没干过什么农活,她姥姥虽然对她严厉,不过也不舍得她下地干活,她姥爷就更不舍得了。
后来她回到了城里上学,别说农活了,那时候连觉都睡不够的。
所以现在她还得请教姥姥怎么做。
江近月听完,啊了一声:“那什么时候撒种子啊?撒完种子不得浇水吗?”
她想着是趁明天有雨,今天撒好了种子明天下雨,她省得浇水这一项了。
代女士白眼一翻:“刚撒下种子就浇水,种子都得冲跑了。得把水浇透再撒种子。”
江近月两手两脚一摊,彻底不想干了!
干农活太累了!真是又难又累。
她之前还跟同事说,辞职以后要回老家种地,过归园田居的生活。
真是打脸,别说草盛豆苗稀了,她就怕到时候她收获的全是稗草,一点菜都没活下去!
江近月说又被姥姥喂了几口糖水,塞了一把小动物饼干,才认命地起来干活的。
等翻好地之后,她奄奄一息地对老太太说:“姥,要不今天不去镇上了,我歇歇。布我也不扯了,种子……之前从蒋别那拿的种子就挺好的。”
代玉珍“噗嗤”一声笑了:“那你中午还开饭馆吗?”
江近月咬了咬牙:“开!”
对她来说,开饭馆真的没种地累啊!
“行,你开吧。我去找小蒋,我让他带我去一趟镇上。”
老太太收拾收拾,拍拍屁股走了。
江近月在后面喊:“您少走点路,能坐车尽量坐车,钱不够给我打电话,我给蒋别转一下!”
代玉珍摆了摆手,潇洒地走了。
中午,三奶奶自己来了,点了一份手擀面。
“今天要什么卤子或者浇头的?我这还有鸡杂,可以给三爷爷做个香辣鸡杂,特别好吃。我分开给你们放,剩下的他还能就酒。”
三奶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你三爷爷昨晚痛风犯了,脚疼。给他来碗清淡的素的。”
其实一碗素面她在家也能做,不过老头子痛风又嘴馋,还是想吃江近月做的面条,哪怕是一碗素面,她做的肯定比自家老婆子做的好吃。
不过老头子也贴心,说这样划算,也想让她歇一歇。每天做一日三餐也挺累人的。
三奶奶这才又来了。
送走三奶奶之后,江近月嘀咕:“要不把艾草给三爷爷送一份去?”
她正想着,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说:“他用那个不管用,你让他吃点芹菜就好了。”
江近月转身,是个陌生的女人,模样三十来岁,鹅蛋脸,长相看着是御姐那种厉害的人物,不过对她倒是笑得很亲和。
她穿了一身运动装,一看就是大集上买的那种,画着倒钩、下面标着adbas的那种款,未施粉黛,利落地扎着高马尾,不过也十分漂亮。
“你是?”
小溪村很少来外人的,也没什么游客来。
比起客人来的兴奋,江近月更多的是警惕。
女人倒是有点自来熟,忽然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拿出几个碗碟:“我来给你送东西。”
江近月瞳孔一缩,她认得那几个碗盘,是她家的。
是她去灵雾山给姥爷上坟用的盘子。
10. 春
灵雾山不是什么景点,上山路难走,下山全靠“滑行”,从小到大除了附近村的人,没听过什么外人去过。
就算是有人来玩,也不可能去拿坟墓前的碗盘餐具。更何况,她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盘子是她的?
也许是江近月警惕的神情太过明显,女人双手托在下巴上,笑着说:“谢谢你啊。”
江近月也懵了:“谢什么?”
“我的孩子们吃得很开心,他们和我说你做的饭菜特别好吃,他们吃了个精光。”女人随即叹了口气,遗憾地说,“本来那天就想给你送来的,结果被一点事绊住了脚,现在才来还你。对了,你的青团做的不错,我还没吃过这玩意呢。”
孩子?那天有小孩上山吃了她给姥爷准备的菜了吗?这个女人又是哪个村的?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肯定是因为那天喝酒喝多了!
喝酒果然误事,她那天还出现幻觉,看到了一个个毛茸茸的灰白团子,半透明的,像是糯米糍一样软软的……
江近月猛然抬头,女人正从她那个大包里拿出一个巨大的、像树杈一样的东西,足足有半人高!
江近月倒吸一口冷气,这分明就是鹿角啊!
女人还面露遗憾地说:“我来的急,没等到那老头子的。不过这是他儿子的,也不错,毕竟是新任的鹿王,这也不错……”
她说着抬头,看见江近月吓得脸色惨白,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笑着摆手:“这是他们自然脱落的鹿角,不是我割下来的。”
说着,她自然地把鹿角递给江近月:“你们人类不是说鹿角可以入药吗?我听说你小饭馆开业了,还没准备礼物,这是我昨天特意回去拿的。”
江近月吓得手都打哆嗦,“您、您收好,这个我不能要。”
“不喜欢啊?”
“不是,这犯法吧!”
女人一愣,不好意思地笑:“忘了忘了,那我下回再给你带。”
江近月摇摇头,“不用了,您……想吃点什么?”
闻言,女人莞尔一笑:“我懂你这里的规矩,自带食材嘛!我带了!”
她从那个大大的旅行袋里捧出了一把蘑菇,模样和羊肚菌很像,又拎出了一只鸡,鸡尾长长的,羽毛泛着五彩的光。
江近月:“……”
她看着这个怪异的场面,忽然不确定起来,捏了一下自己的脸。
“嘶……”好疼!
女人疑惑地看着江近月的动作,又楚然明白:“又犯你们人类的法了?那你等一下,我一会儿过来,蘑菇先放你这里了!放心,没毒!”
她也不管自己的那个硕大的旅行包,拎着鸡就跑了。
江近月坐在条凳上发呆——
“那几团灰白色的糯米糍”、“我的孩子”、“你们人类”、“鹿王那老头儿”……
江近月忽然想起姥姥昨晚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间说了一句话:“它们不会害人的!”
江近月想起那张扬的树影,冷不丁地打摆子。
“小月……欸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发烧了?”三奶奶来拿面条,看见江近月消瘦的背影在风中冷颤,吓得赶紧去摸她额头,。
还好不烫,就是脸上有了些不自然的潮红。
三奶奶往厨房里看,问道:“你姥姥呢?”
江近月讷讷回道:“去镇上了。”
她说完,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对三奶奶说:“刚来来了个客人,您等会儿,我现在给您做。”
三奶奶急着拉住她:“还做什么,走,跟我去隔壁村的卫生所去!正好我要去给你三爷爷拿些药。”
江近月现在也缓过来了,拉住三奶奶的手,“不用,我刚才就是、起得早有点困了。三爷爷的脚还不好吗?”
“欸,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比之前更糟了,脚疼的都下不了炕。”
江近月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现在看这女人的身份,由不得她不信。
她想起昨天家里做的凉拌芹菜,拉住三奶奶:“炝锅面很快就得,我再送您一盘凉拌芹菜。这个芹菜不错,您和我三爷爷都尝尝!”
三奶奶想推脱,她怕他们老两口的牙口咬不动芹菜,糟蹋粮食。江近月又赶紧说芹菜脆嫩不费牙,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三奶奶再三确认了江近月没事,她才端着炝锅面走了。
她走后,江近月开始摆弄起那几捧“羊肚菌”。看着和羊肚菌很像,但又比羊肚菌肥美,个头更大。
不过这一捧不仅仅有这些“羊肚菌”,江近月还看见了些其他的蘑菇。
她给这些蘑菇分分拣拣,最后发现竟然有一捧榛蘑,个个是大朵,只是有些发干了。
可灵雾山上根本没有榛蘑,这个季节也不可能有这么大朵的。
这时,女人拎着一只被拔了毛的光秃秃的鸡回来了。这鸡看上去和家养的走地鸡一模一样,就是脖子长点。
她把鸡甩在桌上,笑嘻嘻地说:“这下就能吃了吧!”
“……”拔了毛就能算吗?!
她看见江近月捧着一把蘑菇干,说:“你喜欢这个啊,送你了。”
“不是,这个、我们这没有吧?”
女人凑近看了看:“哦,这是之前我朋友小白来我这串门,送我的礼物。”
山上的精怪也串门吗?
江近月不敢问太多,她问道:“您想吃点什么?”
女人坐在桌子旁边,说:“你看着做吧,剩下的食材就送你们了。”
江近月哪敢□□怪的东西,问道:“吃这些有什么禁忌吗?”
不怪她,这些蘑菇看上去真的肥硕鲜美,比她自己采的品相要好得多。更何况这个季节只有羊肚菌,个头也不大。
这些不管是炒肉还是炖鸡、还是涮火锅,都比肉鲜美好吃!
女人想了想,“这些倒是没什么,它们也不是什么有道行的,只是这做这只鸡的时候得多放些辣椒。”
江近月紧张:“为什么?”
难道这鸡的克星是辣椒?
女人嘻嘻一笑:“我爱吃辣的!”
江近月还是做了一锅小鸡炖蘑菇,随锅蒸了一锅卷子,都是半发面的。还往里塞了一把粉条。
粉条是那天老主任塞给她的,村里人种土豆地瓜多,有几家也自己做土豆粉和红薯粉,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锅热下油,姜片煸得焦黄,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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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鸡不用焯水就没鸡腥味。等鸡肉炒得焦香四溢、油汤清亮见底,就开始炒料了。
小鸡炖蘑菇不需要什么过多的调料,盐和酱油就足以了,顶多加点大料进去,全靠食材自己的香味。
江近月挑挑拣拣,挑了两把榛蘑,泡开之后捡掉了根,保证没有沙土,下到锅里一起炒。
她这边忙着做卷子,女人都趴在桌子上犯困,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江近月的话。
“您之前说的芹菜,是偏方吗?”江近月还是不放心三奶奶他们。
“不是啊,他们吃鱼了呀。”
江近月忽然想到,昨天蒋别也是这么说的!
她心脏砰砰跳,手都顿住了。
“怎么不做了?”
江近月摇了摇头,继续试探:“以前都没见过您呢。”
“别总您您的叫我,我也没那么老。”
“那怎么称呼您?”江近月小心翼翼。
“嗯……我在俗家的时候小名叫小水,你叫我水姐吧。”
她说完,使劲儿嗅了嗅鼻子:“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啊,可给我馋坏了!你不知道,那天我只吃到了你做的青团,都没吃到一点肉!”
江近月还以为她在姥爷坟前吃的,去看了看锅里,把卷子放了进去:“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小鸡炖蘑菇端上来,汤汁油亮,榛蘑各个吸饱了汤汁,饱满非常。
麦香浓郁的卷子头挨头地靠在一起,半截沾着浓稠的褐色汤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水姐眼睛都直了,根本维持不住御姐的形象,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江近月也没想到,看上去瘦弱的水姐这么能吃,一大锅小鸡炖蘑菇,还有一锅贴卷子都被她塞进了肚子里。
而她的肚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吃相虽然很快,但也优雅。
江近月想了想,这倒也合理。
吃完之后,她满意地放下筷子,起身对江近月说:“谢谢啦小孩,这顿吃得不错,我很满意,我先回去了。”
临走时,她转身,对江近月又说:“你以后可别再贪玩,河边不能睡觉,涨潮了要冲走你了。对了,等去山上再来找我玩哦。”
江近月下意识点头,就听她背着大包念念有词:“人类小孩长得真快啊,一晃都这么高了,也就才十几年没见。”
水姐刚走出小溪村,迎面就遇到了从镇上回来的蒋别和代玉珍。
蒋别蹙眉看她:“你怎么又来了?”
水姐潇洒摆头:“又不是来找你的。我这次真回去了小子,记得帮我照顾下小月,下个月我还能再来吃一顿。”
蒋别不想理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坐在他三轮车后的代玉珍忽然出声:“小蒋,怎么停下了?你刚刚是说话呢吗?”
蒋别一愣,差点忘了还带着人。
这时,水姐绕到代玉珍面前,和她面对面对视,而代玉珍就像看不见她一样,扭头想要下车看看怎么回事。
“看不见我了啊……”水姐伸出食指,在代玉珍额头上一点,说了一句话。
代玉珍正准备爬下三轮车,身体忽然僵住,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小珍珍,不记得我了吗?”
11. 春
三爷爷正在炕上捋自己的病脚,眉头都攒成了个疙瘩。
他看到三奶奶端着一个小搪瓷盆回去,愣了一下,才能笑出来:“我当你去卫生所拿药去了。”
“诶,你看我这记性!算了,先吃饭吧,吃完我去借辆车给你取药。”
三奶奶把搪瓷盆放在桌上,三爷爷才看见上面还摞了一个盘子,是一碟嫩绿的凉拌芹菜。
他最不喜欢吃芹菜了。
三奶奶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听说你脚疼,特意给你加的。你尝尝吧,万一小月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呢。”
三爷爷疼得咧嘴,点了点头。
这一顿炝锅面给老两口都吃得热汗淋淋,别说炝锅面了,就连凉拌芹菜都吃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三奶奶就觉得上下眼皮子打架,也没人去收拾碗盘,老两口躺在炕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
三奶奶起床的时候,三爷爷已经在院子里刨地了。
三奶奶吓得赶紧跑了出去:“死老头子你不要命啦!你脚不疼了你,就作……”
她“作”这个音还没发完,就见三爷爷大笑两声。
就在三奶奶以为她老伴疯了的时候,三爷爷说:“今天一觉醒来,脚不仅不疼了,还觉得比平常更有劲儿了!”
“卫生所的药这么好使?不对,我昨天好像没去啊。”
三爷爷得意:“要我说啊,是因为吃得好,心情好,身体就棒!”
“你个老东西,嘴馋就说嘴馋。我看还是因为小月手艺好。”
“那咱今天还去小月那吃?”三爷爷脊背都挺直不少,人也显着年轻了,还主动跟老伴笑着打趣。
“走走走,不造完这俩钱你心里不舒坦。”三奶奶笑骂着,但也用毛巾掸了掸身上的灰,准备去吃饭。
“走!”三爷爷放下锄头,又说,“不行,我得去拉上老主任一起去。我昨天看他那意思也想去,就是不知道怎的两天了就没见到他影儿。”
他也是有私心的,做生意的人哪有不图个盈利的。这馆子现在只有他们一家光顾,他就怕小月不干了!
三奶奶拉住他:“还是算了吧,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宁可屁股流脓也不让嘴受穷。万一人家都不想在嘴上花钱呢。你见村里人有几个下馆子的。”
都是过日子的,小溪村的地本来就少,也不像别的村一样是整块整块的地能包出去,一年收个两三千的地钱。
留在村里的这些老的们也就是汗珠子摔八瓣、累死累活地挣这俩钱,还要攒起来想着给儿孙花。
虽说一两块在现在简直是不值什么钱,可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钱就是这样一点点抠出来的。
三爷爷泄气了,感叹一声:“还好建平孝顺。”每次回来都会塞给他们老两口不少钱。
之前他儿子还想带二老进城,不过他们老两口没答应。
他们听那些跟子女进城的村里老人说,城里哪都好,就是憋得慌。高楼上去了就下不来,电梯他们不会用,面对面见着邻居都不打招呼的。
城里也不让种地,好好的地都种上了花草,他们想找块地种还被儿女教育。
反正说是去城里享福,可真没在老家自在。要不是还得带孙子孙女,他们早就回来了。
三爷爷又悄悄乐出来,被三奶奶一巴掌打在后背上:“建平三口子来了你别总说这些。人家两口子是一块过日子,都是商量着来。没有小梅的嘱咐你以为你儿子能想着这些?”
光说儿子好,不提儿媳妇孝顺,这多寒人心!
三爷爷赶忙抽自己一个嘴巴:“你可得提醒着我点,别让我这张没把门的嘴再得罪人。”
三奶奶笑骂他,心里其实还是开心的——她儿子好,也找了个好媳妇,教的孙女也跟他们特别亲。两口子自己打拼出来,还记得他们老的。
她和老头子在村里也能挺直腰杆,人人都羡慕,说话都有分量了。
没了烟袋锅子,三爷爷只能咂吧咂吧嘴,说:“要不这次我请老主任吃。上次建平找他盖章,他也没啥说的,还帮忙联系了乡里。建平给他买了一条烟,他愣是没要。”
一顿饭没几个钱,老主任总不能拒绝了。
三奶奶同意了,“也是,他一个老头子自己在,冷锅冷灶也做不好吃,你叫他来吧。”
要请客就得有肉有酒,不过三爷爷痛风刚好,三奶奶盯着他不让他喝酒,也就又添了一样肉菜。
三爷爷去叫人,三奶奶又翻回冰箱拿了一条猪里脊,在冷柜里翻了翻,又扒拉出一只老母鸡。
她转身看了看院子里,想了又想,还是一咬牙,举着刀就朝鸡窝去了。
-
江近月昨天就做了一份小鸡炖蘑菇,还忘了收钱。
不过她想想水姐的身份,她似乎也没钱吧……
昨天水姐走后,江近月脑子里都是那些小精灵,还有姥姥奇怪的话,甚至还有奇怪的蒋别。
等奇怪的蒋别把三轮车停在她家门口时,江近月就看见了同样失魂落魄的姥姥。
代玉珍眼神涣散,下车时要不是江近月和蒋别扶着,估计得滚到车底。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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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月焦急地看着蒋别,出去大半天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蒋别:“没什么事,路上遇到了个人……你扶老太太回去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不是因为蒋别啊……
错怪了人,江近月不好意思地对蒋别道了谢,刚要扶着姥姥回去,蒋别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你不忙的话,我有事找你。”
江近月想了一下,点头:“今天晚上吧。”
正好,她也有很多事想问问蒋别。
代玉珍回家之后躺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江近月在外面做饭,听见代玉珍叫她,赶紧跑进了西屋。
“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吧?”
江近月点头:“三奶奶要了一碗素面。”
代玉珍摆手,“不是她。”
江近月这才说了水姐的事。
本来以为是什么山中精怪,按照常理来说她姥姥应该找什么仙啊神啊的把那玩意拿住,要么请走、别让她再来骚扰人。
谁知道代玉珍听着江近月细细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竟然笑了。
“还记得你小时候去山上玩,和其他孩子们跑散了,自己又跑到山神庙躲雨,是谁把你带回家的吗?”
代玉珍声音和缓,带着微笑,江近月想了又想,摇头。
“那时山神庙是我在供奉,你身上沾着我的味儿,水娘娘认得你。”
这晚,江近月忘了去找蒋别,她从姥姥这里听到了这辈子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她没想到,她当了二十多年的无神论者,竟然真的让她遇到山神了?!
姥姥说,她以前能看得见山神,灵雾山的山神是个女神,大家都叫她水娘娘。森林种那些小糯米团子其实就是灵气聚集的小精灵,也是水娘娘的“孩子们”。
后来,信奉的人越来越少,神祇们没了香火、没了人们的信仰,神力和神格愈来愈微小,许多精灵和神仙也都消失了。
前一阵,她看不见那些小精灵,还以为自己生命走到了尽头,没想到小月回来,她竟然没事了。
江近月听了一宿,恍恍惚惚地睡着,又恍恍惚惚地起床,用了一整晚消化这件事。
“你做的饭水娘娘喜欢,那就把她当普通食客吧。他们不会亏待咱们的。”
江近月就记住了姥姥的这句话,琢磨着神仙要怎么“回报”她的时候,就见三奶奶拎着一只断了气的秃毛鸡,还有一条冻肉来了。
同时,昨天还下不了炕的三爷爷健步如飞地跑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老主任不见了!”
12. 春
“胡说,什么叫不见了!”三奶奶剜了三爷爷一眼。
村里的老人们经常“不见了”,最后都是在灵雾山上发现了。无一例外,就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灵雾山附近的村子不像其他地方,老一辈多少还是相信山上有山神的,他们不想麻烦儿女,只觉得死在山里,灵魂会受到山神的庇佑。
被三奶奶嫌弃,三爷爷跟傻小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不是看他没在家,还把大门锁上了嘛。”
“那就许你去镇上锁大门,不许人家赶集啊!你跑这一身汗……”
三奶奶刚想数落他几句,只见这老头儿十分精神,气不喘、真年轻了似的。
三奶奶嗫嚅两句,把肉和鸡给了江近月,又偷瞟了老伴两眼,听到江近月喊她才回神。
“做、都做了!”到了江近月面前,三奶奶也不心疼肉和鸡了,豪气地把里脊和拔好毛的鸡推过去。
只不过推过去的手还在“挽留”它们,嘴唇发抖。
江近月看出来三奶奶舍不得了,还是想逗逗她,一把拿过里脊肉和鸡:“正好,里脊肉给您和三爷爷做个小酥肉,再做个大盘鸡。小酥肉平时放着,不想做饭就摆个砂锅,把菜和粉条或者面放进去,自己简单调个料汁,再放上小酥肉一锅烩,咸香管饱,还省事。大盘鸡也给你们做的软烂些,底下铺上两指宽的面条,面条裹满酸咸鲜香的汤汁,咕噜咕噜吃进肚里,再来一口嫩滑入味的鸡肉……”
“吸溜!”
江近月还没说完,就听见清晰的一声吸口水的声音。
三奶奶瞪了一眼三爷爷,觉得丢人。其实她也没好到哪去,也在极力忍着。
本来刚才还觉得悔,现在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小月这主意真好啊!这些肉他们本来就吃不完,想着打包回家多吃几顿,现在有了这个小酥肉,倒是让他们不用吃剩饭了。
“行!三奶奶听你的。”
三爷爷在一边搓着手,他还以为今天这顿请不了客,老伴就不让做了。
上午还有别的活,也不用人在旁边守着,三爷爷三奶奶又给她拿了些需要的蔬菜和调料,就回家忙自己的去了。
这只鸡虽然比不上水娘娘拿来的那只,但也肉嫩又新鲜。小鸡不大,江近月都没用上斧头,直接挥着砍骨刀就把鸡剁成块了。
然后就是炒鸡,大盘鸡的炒鸡和小鸡炖蘑菇不一样,得要番茄酱和剁得细碎的豆瓣酱增加口感。三奶奶他们吃不了辣,江近月就选了点只香不辣的肉椒,自己熬酱。
她这边忙得火热,厨房外面有人喊她,是蒋别。
蒋别和一只活生生的鸡站在她家门外。
确切地说,是那只长着长尾巴的白色野鸡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蒋别头顶,俯视一切。
蒋别叫了江近月一声,没听到回应。他也不进去,就一个劲儿地在外面叫她名字。
江近月拿着炒勺正熬辣酱,听到蒋别叫她不得不关火出来。
厨子一旦被打断,脾气就特别冲。
江近月快把炒勺挥到蒋别头上了,嘴上也气势汹汹:“叫叫叫,叫魂啊!叫你姑奶奶干嘛!再叫把你脑瓜顶上那只鸡给炒了!”
江近月顿住:为什么蒋别头上真站了一只鸡啊!
还是一只通体白色,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鸡!
只是奇怪的是,它长相看上去像只平常的母鸡,怎么还有长长的尾巴?
那只白鸡原本是两只爪子揪着蒋别的头发,把蒋别的头发揪成了鸡窝似的,趾高气扬,现在却缩了一下脖子,“咯咯咯咯”叫了几声,从蒋别头顶上飞在了八仙桌上。
江近月傻眼:“原来是只母鸡啊。”
白鸡仿佛收到了侮辱,两只小鸡眼愤怒地看着江近月,刚想仰天长啸,被江近月抓着不锈钢大勺威胁了一下,立马闭嘴:行吧,反正它都幻化成这幅鸡样了,当个母鸡也不错。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近月似乎看懂了它的意思,声音颤抖地问蒋别:“你你你,弄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这女人终于怕了!
白鸡骄傲地挺起脖子。
蒋别终于理好头发,有机会开口:“这是水姐给你的。”
他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水姐的身份了。”
江近月嘴还没闭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看来蒋别早就知道了。
她心情复杂,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这其中情况,就听蒋别又扔下一个重磅消息:“这是她给你的礼物。以后你们好好相处,相伴彼此、咳,共度余生。”
蒋别说完,又咳了几声,这话太别扭了。
啊?!
江近月看着白鸡,白鸡盯着江近月,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同一句话——
就让我跟这玩意“共度余生”?
“我不要!”
“咯咯哒!”
一人一鸡全是愤怒,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倒是蒋别又清咳两声。
“这东西到处拉屎,还不是母鸡,也不能下蛋,麻烦蒋老板给水娘娘送回去吧。”
江近月说完,蒋别还没说什么,白鸡先不干了!
它哪里到处拉屎了!它又不是那等凡鸡,怎么能相提并论!
况且,它一介仙鸡,是仙人的坐骑,护家保家,不比下蛋有用多啦!
鸡很生气。
江近月更生气。
蒋别无奈,解释道:“这鸡……”
蒋别瞟了一眼鸡,鸡怒视他。
蒋别撇开眼:“这位仙鸡是脊兽领队,降妖保家,是水姐对那顿饭的回报。”
江近月:“……我那顿饭做的是小鸡炖蘑菇。”
鸡鸡惊恐!
蒋别笑了:“你就留着它吧,它会变幻,能幻化成你想要的……鸡。”
白鸡无语:看他的羽毛、尾巴、鸡冠,甚至是鸡爪都这么漂亮!愚蠢的人类真是没品位!
然后,白鸡就被坏笑着的江近月要求:“那你就变成一只母□□!每天给我下个蛋。”
仙鸡愤怒,仙鸡绝望。
江近月虽然觉得除了水姐、自己也遇不到什么妖魔鬼怪,还是很感谢水姐的好意。
“帮我谢谢水姐,那平常给这位仙鸡喂点什么?”
按理说,一般散养的鸡都会自己找吃的。
鸡爪在八仙桌上划拉几下,蒋别说:“它说它每天只吃骨碎补。”
江近月“嘶”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吃得还挺挑。我上哪给你找去!”
“你知道骨碎补是什么东西?”蒋别诧异地看着江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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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月收起大勺,“嗐,我也是小时候听一个爷爷说的,骨碎补一般长在悬崖峭壁上,偶尔也会长在树上,可以接骨补血,是神仙良药。我小时候倒是见过一次,不过现在应该已经见不到了吧。”
她说着嘿嘿一笑,看着白鸡:“那怎么办,仙人都不食五谷,仙鸡应该也行吧。如果实在不行,那只能把你送回去了。”
那怎么行!送回去它要受罚的!
鸡鸡愤怒,鸡鸡不说。
江近月也不逗它了,说:“你既然住下了,就得知道我是主人。咱家就是一般农家,也不是啥大富大贵的家庭,没有你想吃的山珍海味。有啥你吃啥,你看行不?”
白鸡被拿捏了七寸,不敢叫嚣。
江近月笑了:“这就对了。”
不过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决定如果可以的话,哪天去好好问问水娘娘,到底这仙鸡能喂点什么,好好的仙鸡别再让她养死了。
到底也是一条生命。
蒋别轻笑一声,放下鸡就走了。
蒋别走了,白鸡的“靠山”没了,它不想变成母鸡的模样,江近月点头:“行,那你还回屋顶上当你的脊兽?不过我倒是看你这羽毛挺好的,做鸡毛掸子一定特别棒,扫灰都干净。”
白鸡两只翅膀捂着心脏,惊恐地看着江近月。
江近月牙疼:“行了,给你点时间缓缓,不过你得猫起来别让别人看见,不然我解释不清了。对了,也别在外人面前做出这副不符合鸡的动作来!”
总算把鸡圈在了小院一角原来的狗窝里,江近月继续做菜。
这次的菜做的格外成功,三奶奶和三爷爷闻着香味就来了。
他们干脆也不回家了,拿着碗盘来,就着大盘鸡吃了半斤的面条。汤汁浓郁、鸡肉鲜美,别看鸡肉块大些,但也炖得入味软烂。
筷子夹着宽面在汤汁里走一圈,再塞进嘴里,别提多好吃了。
要不是江近月怕他们吃坏拦着,他们还要再续一斤面条呢!
三爷爷边吃还边感叹:“好鸡啊好鸡,这小鸡能让小月来做,也算死得值了!”
这时,三爷爷忽然听到一声鸡叫,声音尖利,三爷爷一哆嗦,一块鸡肉掉在桌子上,他赶忙捡起来塞嘴里:“我、我刚才好像听见小鸡的灵魂来叫了?是也同意我说的话吧。”
三奶奶无语地看着他,用假牙努力嗦着面条,腾不出嘴来骂他。
这面条裹满了酸香浓郁的汤汁,比鸡肉还好吃。这里面的土豆块也软绵绵的,她放在嘴里一抿就化了,就连土豆也十分入味。
她也听见鸡叫了,肯定是哪家的鸡叫得呗,老头子真能扯。
江近月讪笑两声,回去指着狗窝里的白鸡小声呵斥了一句,白鸡这才老实。
上午,她姥姥代玉珍去挑帮她和村东头王姥姥家要一些月季花的花苗,又顺带给她去别人家要了些不一样的草花种子,到时候撒在窗户底下那片土地上,再沿着墙根撒一片,春夏都有轰轰烈烈的花开,肯定好看。
代玉珍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中午饭都没回来吃,也不知道是被哪个老姐妹拉住了。
江近月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等到姥姥的,只是姥姥跑得飞快,回来连气都没喘匀,对她说:“快,叫你三爷爷来,老主任还没回家!”
13. 春
“除非你不住在这里了,晚上不回家就是小溪村的大忌。”
江近月去通知完三爷爷之后,准备和姥姥挨家挨户通知其他人,路上听到了姥姥这么说。
她皱眉问:“什么时候有这个禁忌了,我怎么不知道?”
代玉珍忽然瞪了她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江近月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和她还有关系。
原来,灵雾山山脚下的这些村子都信奉灵雾山有山神,死后也愿意葬在山上,这样山神就能保佑他们的灵魂。
后来种种原因,信这些的人也没多少了。经历了太多,大多数的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这么想,倒是会在闲谈中会道出自己的愿望——
“等我死了,我就让我孩子们给我埋在松针垫子下面,还能听见鸟叫声。”
“我不要,我要在山的背面躺下,那边能看到城里,我的孩子们还住那里呢。”
“那我不想和我老头子埋一起,我要和慧芝挨着,我俩还是姑娘的时候就一起上山采蘑菇。”
……
往往这个时候,人群中的代女士一言不发,有人问她,她就会说一句扫兴的话:“人都死了,到时候全凭活着的人做主,任你怎么想,最后还不是被孩子们一把火烧成了灰,任由处置吗?”
这个不愿意被大家去想的事实就被代玉珍轻易地抖落出来。
只是有一次,爬树崴脚的六岁江近月被迫和老太太们一起聊天择菜,听到姥姥奶奶们又说起死后的愿望,还有人叹气提起上次代玉珍说的话。
叽里呱啦讨论的声音变成了一片叹气,小小江近月扬起头,疑惑地问:“那就不能在快要死的时候自己去找个喜欢的地方等死吗?”
六岁的她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听到村里有办丧事的,也只以为躺在棺材里的大人是睡着了。
她这小小一句话,却让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有眼中看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后来,有人真这么做了。
有一就有二,陆陆续续也成了习惯。只是读完小学的江近月就去了城里,代玉珍也没和她说过这些事。
起初上山的还是那种知道自己生了的重病的老人,后来却是故意的。
听着姥姥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江近月沉默了。
代玉珍看了江近月一眼,拍了拍她:“这也不怪你,农村的老人生了病就得挨着,要么就是给儿女添负担,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少受点苦。”
江近月知道,但她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她拉着代玉珍的胳膊,让她停下,把她瘦小干枯的身体揽在怀里,低声说:“姥,您要是生病了一定得跟我说,我们去治,小月有的是钱!”
代玉珍听到了鼻音,愣了一瞬,随即使劲儿打了一下江近月的屁股:“净胡说!你这死孩子怎么还咒我死呢。你放心吧,让你气得我成天跳脚,连跑五里地都不累的。你看跑了这么久,你比我还虚呢!”
江近月傻眼:好像是真的,她姥从刚才跑回来还真脸不红气不喘的。
而且下午那会儿还下了一场雨,也没听老太太叫唤这疼那疼的,腰杆挺得笔直,骂她的时候中气十足,比她这个年轻人还活力四射。
江近月瞠目结舌:为什么啊……这情形总觉得在哪里遇到过。
这时,红光满面、活力满满的三爷爷举着手电从远处跑了过来,边跑还大喊:“小月底姥姥,你那边通知完了吗?我带着人先去山上找找!”
江近月瞬间睁大了双眼——是那碗鱼汤!
鱼是蒋别拿来的,不对,是水娘娘给蒋别的,蒋别和水娘娘都说过要吃芹菜……
可她和三奶奶好像看着没什么效果,她们也喝了鱼汤啊,难道不是鱼汤的事?
江近月脑子正乱成一团,代玉珍已经和三爷爷商量完了,拍了一下愣神的江近月:“我们去山上找找,手电筒不够了,你拿上家里的手电筒,再和小蒋那借一个。”
“那我去哪找你们!”江近月赶忙拉住姥姥问。
“小蒋有电动三轮,你借上就来找我们,我们那会儿应该还没走到山脚呢。”
望山跑死马,小溪村看着是离灵雾山最近的一个村子,可单凭两条腿也得要走上快一个小时。
人丢了,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虽说天近黑了,可村里这些老人们比她这个年轻人还熟悉环境。
江近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塞进了代玉珍的手里,小声说:“这是我之前自己做的曲奇饼干,实在不行……您就去找找水娘娘。”
代玉珍诧异地看了一眼她,罕见地没骂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小饼干塞进了裤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但代玉珍也没在乎。
江近月看着姥姥的背影,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拿了手电筒,又把她从上海带回来的应援棒和没拆封的荧光手镯找了出来,又翻出了家里的头灯,赶紧跑去找蒋别。
蒋别正要关门,村里没有路灯,天黑了就基本上没人出来买东西,他也用不着再开门。
门刚关了半扇,蒋别就看见一个“五光十色”的活体朝他跑来。
蒋别拿过一旁的木棍,攥得青筋凸起。
要不是听见一声熟悉的“蒋老板”,他差点就出棍了。
江近月气喘吁吁地说明来意,蒋别二话没说,拿了个兜子,从货架上扫了一排手电筒,把自己的手机扔给江近月,门一关就跨上电三轮,“上车,你给护林员小冯打个电话,如果明早我还没给他打电话,就让他通知搜救队。”
叫近月跳进三轮车后斗,刚想问他锁屏密码,才发现蒋别这手机都没设置密码的。
也是,村里老人都不会用智能手机,老年机也经常不带在身上,就连她现在也几乎忘记了手机都存在,蒋别不设置密码也正常。
她按照蒋别说的打过去电话,那边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到是个女孩的声音一愣,刚坏笑两声,江近月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个遍。
小冯也不乐了,皱着眉又问了问具体情况,跟她说了一下注意事项,江近月点开了扬声器,把声音调大,轻拍了两下蒋别的后背示意他也听听。
小冯说完,江近月赶紧道谢,小冯也不寒暄了,说道:“嫂子是吧,回头不管你们找没找到张主任都要给我回个电话,晚上山林危险,如果找不到还是让大家尽早回家,谢了嫂子!”
“欸不是!”
江近月还没解释,那边就匆匆挂了电话。
江近月看了眼蒋别,风呼呼刮过耳朵,他应该是没听见。
电动三轮果然是比脚快,等到江近月他们追到那群人的时候是在半路上。
江近月和蒋别给每个人发手电筒,看了半天没看见她姥姥,拉过一个人就问。
“玉珍姐啊,也不知道今天她和三哥咋腿脚那么快,我们撵不上他们,现在俩人估计都快到山脚了。”
江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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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汗颜,三爷爷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姥姥应该知道啊!也是救人心切,怎么还不收敛点呢。
这时,江近月抬头撞上蒋别的目光,两人都从彼此眼神中明白了什么。
蒋别心虚地别开视线,对大伙说:“我这三轮车还能带几个人,大家坐上来吧。”
大家也没含糊,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可最后都上去了才发现,江心月没地方坐了。
江近月刚想推辞,蒋别挪出了半个座位:“上来吧。”
江近月和蒋别并排坐在了驾驶位上,听着呼啸的风声,忽然发现,后面姥姥老爷们小声嘀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近月:“……”
一辆眼中超载的电动三轮总算到了目的地,蒋别把车一扔就和大家伙一起上山了。
反正这没人,精怪鬼神倒是有不少,他也不怕丢车。
大家休息了一阵,现在体力倒是也充沛,老头老太太们一到了灵雾山就像是返老还童了一样,比江近月体力好太多。
本来她还想说大家伙聚在一起找,天太黑不容易走散。结果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去山神庙集合,按照刚才商量的分开找!”
江近月着急地想拦住他们,蒋别拉住她,摇摇头:“爷爷奶奶们很熟悉这座山,你跟着我。”
“……行。”江近月没有不自量力,她熟悉的也只是灵雾山的一小块而已,灵雾山大着呢。
等人都散去,江近月也不藏着掖着了,她问:“要不要找找水娘娘?”
蒋别一顿,说:“水姐可能没在家。不过我们找的路线会经过山神庙,你有带祭拜的东西吗?”
江近月摇摇头,她身上唯一一袋零食还给了姥姥:“你不是知道怎么找她吗?”
蒋别一顿:“每次都是她来找我的。”
虽然山神娘娘只来找过他两次,他也没有什么所求,也就是定期去上个贡品什么的。
完了,这下可难办了。
果然,江近月和蒋别找了两三个小时都没找到人。他们甚至还碰见了几次其他队伍的老人们,都没有遇到。
江近月甚至还在山神庙里看见那包曲奇饼干,出来又看见了她姥姥和三爷爷,还有一位姥爷的身影,远远地打了招呼。
时间不知不觉熬过了十二点,许多人都觉得越来越没希望,就连江近月也不例外。
黑夜的山林让人感到恐惧,灵雾山本来就比山脚下的村子冷几个度,现在到了晚上,江近月穿得没那么多,冷得直打摆子,眼皮也打架。
蒋别看出她的不对劲,连忙脱下轻薄羽绒服给她裹上,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塞进她的嘴里,给她搓着手臂:“不能睡!”
江近月其实觉得自己没事,只是有点困了,蒋别大惊小怪而已。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说没说清,只是眼皮越来越沉,身上觉得热乎乎的……
忽然,江近月眼前闪着白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白鸡张开一双翅膀,使劲挥舞,然后抬起一边翅膀、结结实实地抽了她一个大嘴巴!
江近月猛地睁开眼,和蹙眉要抱起她的蒋别四目相对。
“我先送你下去,你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
虽然江近月醒了,但是蒋别依然抄起她的腿,把她打横抱起。
江近月刚想说不用,忽然看见蒋别背后出现了点点灰白光亮。
“是它们!小糯米团子!”
14. 春
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黑暗中的山林尤为显眼。
小糯米团子们在一块大石头上蹦蹦跳跳,似乎在等着他们过去。
等江近月和蒋别快走到的时候,它们又蹦向另一块石头,就像指引着他们前进。
江近月和蒋别追着这些小糯米团子,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了躺着的人。
“是老村长!”手电的光一打过去,江近月就发现了他。
江近月的叫喊声引得附近的几人过来,蒋别背着老村长去了山神庙。
他们到的时候,村里其他老人们已经都在山神庙汇合了,看见他们背着老主任过来,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老主任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好像就是昏过去了。
“他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江近月奇怪地“咦”了一声。
胖姥姥看到了,叹了口气:“是花椒芽。”
花椒树那边地况不怎么好,估计是摔了一下人就醒不来了。
江近月疑惑:“张姥爷抓花椒芽干嘛?”
胖姥姥人高马大,每次见到村里小孩都会哈哈大笑,此时她也没了往日的直爽,叹了口气,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说,这毕竟是老村长的家里事。
江近月知道胖姥姥家和老村长家就隔一堵墙,应该知道点什么,可看她这样子,江近月就知道肯定是有难言之隐。
气氛一时尴尬,代玉珍轻轻拍了一下江近月的手背,开始和三爷爷一起安排大家怎么下山。
下了山还拜托蒋别给老村长的儿子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办。如果儿子不管,他们只能把老村长送到隔壁村的卫生所去。
还好,老村长儿子听完之后急疯了,说连夜从镇上赶回来,还叫了救护车来接人。
这一通折腾完,大家伙都累得够呛,别说这些上了年纪的,就连江近月都困得腿打弯,蒋别算是好的,只是脸上也难掩疲惫。
灰蒙蒙的天被朝阳染红,一群残兵败将各自回家。
江近月和代玉珍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打哈欠,江近月困得后背都弯成个虾米了,看着身边只是略显疲惫、但依旧走路稳健的老太太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倒反天罡!
“姥,您知道老村长是怎么回事吗?”
代玉珍吐了口气,“我听你胖姥姥悄悄跟我说,应该是想上山采花椒芽去城里卖吧。前两天他跟他儿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吵了一架,他说用不着儿子养老,就想着拿点菜去镇上卖。可现在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哪有菜可卖,他就想着去山上找点野菜之类的。”
江近月沉默,农村老人不想城市老人一样有社保,一年也就有几百块钱,确实没办法。
“哎,小月,你那饭馆……他们不来光顾真怨不着他们。”
代玉珍愧疚的不敢看江近月的眼睛,她这两天时常去游说村里的人,可大家也一直没吐口。
她开始想着自己掏钱让大伙去给孙女捧捧场,没人要她的钱,还有人劝她:“孩子要是为了挣钱也不会在咱村里开饭馆了,等麦收之后有了余钱,我们肯定得去尝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代玉珍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劝了。
江近月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您终于想通啦,其实我本来也没想收乡亲们的钱的。”
她这不是怕姥姥又担心她生计问题吗。
村里的老人们算是看着她长到十几岁的,后来她虽然不在村里住了,但每年也会回来几次。
每次回来,这家给些枣子,那家给个西瓜,还有给桃子西红柿的,哪跟她要过什么钱。
江近月现在就算不收钱也不会亏,姥姥姥爷们带着食材来都会拿不少,她和姥姥还能蹭一顿饭。
代玉珍不好意思,笑骂她两句,两人又在路上说了怎么找到老村长的,回家之后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忙了一夜,今天小溪村的上午安静非常,白鸡叫了三声都没唤来人给它喂饭。后来它饿得没劲儿,眼泪汪汪地啄着那一小盘“鸡饲料”。
从昨天它来到这个家,到今天中午,整整一天他们都没给它一口饭吃啊!
其实它说这话也亏心,江近月不是没给它东西,还给它拌了一小碟鸡饲料呢。
她家没有养畜生,麸皮玉米粒这些东西都没有,今天仙鸡这顿晚餐她拿出了小米,还撵了些花生碎,还碾了些虾皮和芝麻,一把菠菜切得细碎,找来一个不用的旧碗,把这些拌均匀了,递给仙鸡。
这些还是她和舍友学的。舍友养了一只芦花鸡,是当宠物养的,所以照顾起来格外精细。
结果白鸡气得咯咯叫:还真拿它当鸡养了,它要吃仙草,要吃骨碎补!
白鸡被困在院子最里面的墙角,代玉珍回来的时候压根都没看见它,江近月也被今天这些事搅乱了心,直接把它给忘了。
她醒来时发现,她姥姥难得跟她一样还在被窝里。
“今天中午先休息吧,你那饭馆先别开了?”
其实现在开不开没什么区别,反正除了三奶奶老两口,还有蒋别,也没什么人来吃饭。
江近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宝宝,打了个哈欠说:“一会儿看看情况吧,姥,下午我想上灵雾山。”
“你去那干嘛?昨天找人还没找够吗!”代玉珍真的生气了,自己去灵雾山有多危险,昨天老村长不就让大家看到了吗!
江近月连忙安抚姥姥:“您放心,我不往深处走。您说老村长是去采花椒芽的,我也想摘点回来。到时候能用花椒芽炒肉丁做成卤子拌面吃,鲜香清爽,别提有多好吃了。对了,多余的花椒芽我可以晒干,然后磨成粉,再烙饼、蒸花卷都不错。”
尝过了山里柳芽的甜、荠菜的鲜之后,江近月觉得这些山里的野菜真的比城里那些高级超市的贵价菜都要鲜甜好吃,她也很久没吃过这么鲜美的野菜了。
江近月昨天听见花椒芽就馋这一口了,尤其是炒肉丁的时候,鲜香麻爽中和了五花肉的肥腻,配上面条简直不要太好吃了。
不过她的美好幻想被代玉珍无情打碎:“那你撒完种子再去。昨天刚好下了雨,再等明天地都干了。”
“好吧。”
江近月灰头土脸扛着锄头来到小院,余光瞟见墙角一片白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呼了一声:“姥!它、它不会死了吧!”
完蛋了,她一天都忘了喂鸡,她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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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第一个把仙鸡养死的人吧!
代玉珍急忙出来,看见趴在地上装死的白鸡,听了江近月说了怎么回事,赶紧用盛了一碗水放在仙鸡面前,把栏杆打开了。
仙鸡得意地扬着嘴角,一个腾空而起,正要对江近月耀武扬威,给她来上一爪时,忽然看见了代玉珍,忙一个急刹车差点摔了。
江近月站在代玉珍后面瞪了一眼它:活该!
不过她姥姥对仙鸡还是很敬畏的,对江近月说:“还是得给它喂骨碎补,不然恐怕真的对它不好。”
仙鸡频频点头。
江近月翻白眼,她去哪找这东西啊!她不可能真的去悬崖上找吧,而且这东西不是说很珍贵吗,就算她找到了也不会总有啊。
“要不干脆给它送回去得了。”
江近月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呢?”代玉珍问,“这边这两沟你都撒上小葱种子吧,那边那三沟你再撒点。夏天你不是爱吃小葱拌豆腐吗,这两沟就留着你生吃。这两沟种生菜,西红柿种在这,茄子和辣椒不能和它们挨着……”
江近月对于种地一窍不通,等她按照姥姥的指挥种完所有的地之后,已经是正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把白鸡放了出来,咕咚咕咚灌了三杯水,啃了两口馒头就剩菜,背着筐就准备去灵雾山了。
江近月先去了一趟小卖部还手电:“好多家正好想买个手电,托我把钱带给你。”
她从背筐里抓出一把一把的钱,都是一块五块的,甚至还有钢蹦。
蒋别也没数,听着江近月报完名字问她:“你这是准备去哪?”
江近月对他笑笑:“去趟灵雾山。对了,昨晚谢谢你,晚饭我请你,记得去我家吃。”
她说完就摆摆手走了,也没给蒋别拒绝的理由。
谢谢他?蒋别怔了怔,默默地收起钱,看着江近月的背影想起昨晚她看见那些精灵团子的一幕——原来她真的能看见。
一场雨过后,灵雾山上的野菜疯涨,江近月在河滩又拔了些野葱和荠菜,一路念念叨叨:“这骨碎补吃不到会怎么样,还能真的死啊?”
她姥姥告诉她,其实也不用每天吃,但一个月总要给它喂一两次的,其余时间它只喝水就行了。
姥姥不会骗她,这骨碎补真的很重要。
“算了,反正还要一个月,我今天先摘花椒芽,回头有空再来山上找。”
今天的灵雾山比昨天好很多,见音乐爬着爬着就看见了两三棵花椒树。这棵花椒树不高,还没江近月高。
正是时节,花椒芽枝杈上虽不丰茂,但张牙舞爪,上面满是一丛丛嫩叶。
他们摘花椒芽不摘树枝上的,单单是底下伸出的粗树干上长出的嫩叶就够她们吃的了。
花椒芽刺多,即便她手再巧还是被扎了几下,不过这不算什么,江近月没一会儿就摘满了背筐。
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江近月转身时忽然脚下一滑,极力想保持平衡,但还是和下坡的一棵树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她疼得皱眉,滋哇乱叫,仰头时忽然愣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15. 春
村主任老张出事的原因还是传遍了全村。
这天晚上,村里许多老两口早早关灯躺在炕上,却迟迟睡不着。
秦桂梅在炕上翻来覆去,她老伴冯老头被她这样翻得不行:“大半夜你搁这烙饼呢?”
秦桂梅长叹一口气:“我睡不着。”
“又咋了!”冯老头今天气儿不顺,脾气就更差,“前几天是因为成章家的小泽要辞职做生意,后来又因为兰兰闹离婚,现在你又咋了,还让不让我睡个好觉了!”
冯老头话说得急了些,又开始咳咳咔咔地咳嗽,听得秦桂梅更心烦了。
她气得坐起来,指着冯老头骂:“成章不是你儿子?兰兰不是你闺女?他们家里出事了你不跟着操心还有脸说这些!”
“我操心能有用吗?我在这哭天抹泪的就能是能给小泽什么创业的钱,还是能让兰兰别离婚好好过?以前咱俩还能去城里打工,现在都七十多岁了,给人家扫大街都没人要。”
他这么一说,两个老人脸色都暗了。
农村不拉窗帘,明亮的月光从屋外照进来,照清了两人脸上的褶皱和花白的头发,秦桂梅呜呜哭了起来,冯老头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两个都知道秦桂梅这股火气是哪来的,在知道老村长为什么上山去摘花椒芽之后,冯老头其实也睡不着了。
老村长的老伴很早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找,他是自己把儿子拉扯大的。
好在他这个儿子争气,从小就机灵,虽然书没念多少,但是很早自己就去外面扑腾去了。
那些年他赔赔赚赚,在外面安了家,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倒是想把老村长接过去,不过老村长去那住了三天就回来了。
习惯不一样,他住不惯,儿媳妇也别扭。
就这样老村长就自己回来了,就像小溪村里大多数的老人们一样。
这次他上山,是因为那天他给孙子打电话,听孙子说他爸生意不好,夫妻两个又吵架,吵架里提到了他这个“负担”的养老问题,结果夫妻两个不欢而散。
那天老村长本来高高兴兴地想去江近月的小饭馆吃一顿饭来着,听到这些,他对着自家的院墙枯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背着筐,准备去灵雾山弄点山货回来,到时候卖了钱再和儿子说,他爹还能挣钱,结果就出了事。
村里这些老人谁没有孩子,也都觉得自己身体硬朗,不用孩子给养老。可他们看到老村长躺在地上那样子,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也不知道这难受是为了老村长,还是因为自己。
冯老头叹了口气,也不硬生生地吼老伴了,难得地把手搭在秦桂梅的肩膀上,轻轻拍着老妻。
他从来没安慰过媳妇,也只会这样,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觉得老妻的肩膀什么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冯老头咂吧着嘴,说:“别哭了,咱俩老的手里就两万块,给谁都解决不了问题,给谁都觉得咱们偏心。索性,咱谁都不给了!”
秦桂梅抬手抹了脸上的泪,借着月光看着老头子。
“受了一辈子的罪,原来听爹娘话,后来为儿女活,现在还想着不给他们添麻烦。既然咱都躲回来了,就别管他们都事了,咱老两口也享一把福!”
“不、不管了?”
秦桂梅看着冯老头,就见老头子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抓住了她的手,弄得秦桂梅老脸一红。
“对,不管了。他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咱们也不能管他们一辈子。倒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净吃苦了,都没享过一天的福。明天咱就去找小蒋割二斤猪肉,不,咱吃好的,吃牛肉,我听说牛肉贵!咱下馆子!小月那馆子不是能带食材去吗,也不贵,咱就去她那吃。等回头麦收了,咱再去镇上、去城里下馆子!”
“死老头子你疯了!”秦桂梅虽然骂着,嘴角倒是忍不住上扬起来,“还是买猪肉吧,鸡也行,牛肉我咬不动。”
这一夜,许多家都像秦桂梅和冯老头一样,有唏嘘的,有难受的,还有不少也说是想通了,准备第二天来“享清福”的。可到了第二天,来找江近月的除了蒋别也没别人了。
秦桂梅两口子是因为上午才找蒋别买了肉,蒋别下午还得去隔壁村代购。
不过像秦桂梅这两口子想通去割肉的也有几家,其中还有一个独居的老太太陈香。
几家人在蒋别的小卖部门口遇到,都要了肉或排骨,还有要买几斤鸡腿的,互相之间打完招呼都有些不好意思。
吃了几十年的苦,现在忽然开始享福,还是因为老村长的事想通了的,他们倒是觉得羞于启齿。
好在小蒋这人踏实嘴严,只登记了他们要什么,别的一概不问,他们这才心里都好受点。
这其中尤其是陈香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来买肉像是做贼似的。
她生了六个孩子,活了五个,孩子们都去城里了,还有的跟着他们都子女出国了、或是去了别的城市,她自己却一直留在小溪村。
她不像代玉珍合群,岁数大耳朵聋,整天沉默寡言地在家里坐点手工,就是找来许多布头做东西,缝个坐垫或者小包,要么就是用这些布做个娃娃什么的。
她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个手艺把孩子们拉扯大的,现在这些东西陪着她走向终点。
陈香孩子们没在身边,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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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给她塞钱。她在农村也用不到什么钱,手里的钱还真不少。
不过苦日子过惯了,她也很少吃肉,每天就是糊弄点白菜粉条之类的。
秦桂梅没想到,今天能在小蒋的小卖部里遇到这位老太太。
百感交集,秦桂梅拉着陈香的手大声喊:“老姐姐,您这排骨怎么吃?”
别看陈香耳朵听不清了,眼不花牙也是好的。
陈香“啊”了几声,终于听清,抿嘴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做,就知道放盐煮。”
秦桂梅热心:“那您还不如去小月那饭馆,交给她做,就交几块钱。下午咱拿到肉之后一块儿去!”
陈香浑浊的双眼呆滞了片刻才明白,欣喜又激动,连连点头。
也不知道是因为能吃到现成的饭菜,还是因为在村里她终于和别人搭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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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月的小饭馆这两天没什么客人,三爷爷三奶奶喜欢吃她做的饭,可也不能天天来。
不过她也没闲着,反而更忙了。
自从她姥姥跟她商量完之后,她也决定不收村里人的饭菜钱了,就让他们给自己和姥姥留出饭菜就当回报了。
不过她改了外面的大牌子之后,却没人来,村里大家也不知道。
江近月其实也算松了一口气,她还有祖宗要伺候。
这祖宗还不是白鸡,那天让江近月找到了骨碎补,顺着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她找到了一片槐树林,骨碎补就寄生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上。
这可让江近月采了个够本,回来她就研究上了。
骨碎补的叶子像蕨类,可下面却有像姜块一样的根茎,它如藤如蔓攀在树干上,根茎上还长着白毛。
江近月拿回来的时候,代玉珍看了又看,对江近月说:“应该能种。”
于是江近月又开始当她的小小药农,找到院子背阴的角落化了一块地方,浇透了水,把原本的采下来的根茎切分几瓣,埋在了土里。
她怕白鸡禁不住诱惑,还特意用栅栏把这块地围住。
骨碎补娇气,喜阴又喜水,还怕虫子,江近月这两天早上起来,除了给菜地除草之外,还得来视察一圈这块地,勤浇水、还用镊子去摘虫子。
江近月干这个干得起劲,代玉珍问她:“小饭馆你不开了吗?”
“歇两天没事,反正也没什么人来。”
代玉珍算看出来了,她孙女回家纯粹是为了躺着来的。
她刚想说点什么,想到了什么还是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代玉珍准备去小饭馆挂上今天不营业的牌子,只是她刚走到饭馆却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围在她们家棚子外,东张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