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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春

作者:三海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樱桃肉方是一整块的五花肉,焯水之后改了花刀,再炒糖色后再放酱油等调料炖煮,和家常红烧肉差不多,除了要多放冰糖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要放红曲米。


    江近月用土灶大锅,一次煮了三块肉方,一块留着自己吃,一块明天上坟的时候给姥爷,还有一块,她要后院的三奶奶。


    这樱桃肉方软烂润泽,口有腴香,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们打打牙祭。


    小溪村的这些老人们不像城里的老人,平时自己也不怎么舍得吃肉,偶尔吃一顿也不要紧。


    她姥姥帮忙找桌椅,其他人家多少都收了钱,只有三奶奶家没收,她姥姥回来的时候还拿了一小筐鹅蛋鸭蛋回来呢。


    大铁锅里炖着三块肉方,江近月又开始煮艾草、做青团。


    传统的青团用的是浆麦草做的青汁,这种野草在小溪村找不到,只能用艾草代替。


    她姥爷小时候吃的一直是芝麻馅的青团,芝麻花生这东西在农村倒是好找。


    青团她只做了几个,她和姥姥分吃一个、应应景就好,剩下的都给姥爷拿去。也不给别家分了,这粘食老人也不能多吃,对胃不好,也不怎么安全。


    老太太在门外归置其他要带的瓜果,问江近月:“我看你跟小蒋那订了米面,还剩下这么些个肉,你这饭馆准备做什么啊?”


    江近月嘿嘿一笑:“商业机密,恕不奉告啊。”


    “跟我还保密。”


    代玉珍笑着给了她后背一巴掌,很轻,不过江近月还是怪模怪样地叫疼,害得老太太以为真给孙女打疼了,赶紧去揉。


    “村里都是一帮老头儿老太太们,让他们吃饭花钱,能要他们的命。”


    江近月笑着拍了拍手,“我这饭馆不收钱。”


    “不收钱?白给?你发财了?”代玉珍以为她听错了,直瞪眼。


    “乡亲们的钱我就不收了,但是得让他们拿食材来,拿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确实不缺钱,她爸妈分别打给了她一笔钱,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不少,还有离职的赔偿金。她在农村生活也花不了多少钱,开这个饭馆也就是为了有个事干,让姥姥也忙起来,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江近月上午去找了村主任,小溪村的村主任岁数也很大了,论辈分来说她得叫一声姥爷,小溪村平常也没什么事,有什么政策乡里就派人来帮忙了。


    他常年不管事,江近月跟他说要开饭馆,他也就习惯性得应好,只不过手续什么的他可不懂,只对江近月说:“娃你自己跑跑吧,有什么要盖章的就找我。我不在这你就去家里喊我。”


    江近月笑眯眯地塞了一把煮大豆给他,老村长眉开眼笑,说要拿回家就酒喝,让她都听着心酸,临走时还不忘叮嘱:“等我的小饭馆开起来,您一个人就别开火了,到时候去我那随便吃一口。”


    老主任摆手:“哪有那个钱嘞。”


    他当这村主任也没工资的。


    江近月才和他说了不要钱,老村长乐得点头:反正家里的菜和面都有,这也合理。


    所以,在代玉珍表示质疑的时候,江近月和她说了上午村主任的回复:“肯定是愿意有人来的。不过您说的也对,是应该收点。到时候收他们一块两块的也行。不过得在我证照办下来之后才行。”


    代玉珍摆手:“我才不管你那些事,你还不看看你那肉方做的怎么样了?”


    “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江近月这样说,也打开锅盖看了一下,已经到焖肉收汁的环节,肉块看着红亮诱人,每一块都四角微塌,用铲子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得。


    锅盖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代玉珍都看直了眼,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喃喃道:“老头子这下可真有福气了。”


    再也不用吃她做的四不像了。


    不过只是一瞬欣喜,代玉珍又抿起唇来——她孙女的手艺进步不少,在外面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小时候的江近月得靠着好吃的哄她高兴不哭,现在都自己动手了,应该是心里委屈极了吧。


    江近月不知道姥姥的心思,还在感叹这三块肉做得真不错,比她往日哪次做得都好。


    “您别说,这个小蒋还挺有能耐。肉应该是土猪肉吧,做出来就是比我买的肉更香;就连红曲米他都能弄到。咱们村里有这么个小卖部还真挺方便。”


    关键是他也不收跑腿费,这些东西也没贵多少,甚至在江近月眼中十分便宜了。


    火候刚好,江近月用三个小盆分别装了这三块肉方。


    她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给一个盆子里的肉方改刀。


    刀深只到四分之三,最底下的瘦肉还连成一整片,上面的切成骰子块大小。


    这块要送给三奶奶的,她特意切得小了些。


    切好后,江近月去锅里舀出一勺收得浓稠的酱汁,淋在了切好的肉方上,肉块随着酱汁滑落轻轻摇摆,红亮的酱汁慢慢渗透进每一条缝隙里。


    代玉珍再次被这一幕看呆了,扶住了门框,使劲儿嗅了嗅——真香啊。


    “您给三奶奶送去吧,我这边还得看着青团。”江近月找了个盘子扣住肉方,煞有介事地叮嘱代玉珍,“另一个是咱们晚上吃的,我等您回来一起吃。这个您半路可别偷吃啊!”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代玉珍抱着小盆走了。


    后院三奶奶家,三爷爷正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晒干的玉米杆,看着大铁锅里的粥砸吧砸吧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都闻到肉香了,还以为你又做什么好吃的呢,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藏起来了?”


    三奶奶没好气地瞪他:“长几个脑袋啊,天天想着吃肉。现在猪肉挺贵,一块就要十几块钱,咱俩这老东西吃这么好干嘛。一年也没多少钱,我还想攒点。等暑假的时候小梦来家玩,咱俩这爷爷奶奶也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拿不出来吧。”


    三爷爷吧嗒吧嗒嘴,如今为了省钱,老婆子让他把烟都戒了,他也不喜欢他们抽的树叶子,呛人,只能砸吧嘴。


    “唉,忙完儿子忙孙子,儿子大了去城里了,我们老两口干不动了,也没能休息……”


    “这就不错了,你别不知福。儿子也没靠咱们多少,就在城里买了房子,儿媳妇家也都是好人,孙女每次来都孝顺,这你还不知足,还想当皇上啊你!现在也没地可下了,你不喝粥想吃什么?”


    三爷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是馋肉了,还被数落一通。上次吃肉还是过年孩子们来家的时候……


    这时,忽然院门响了。


    三奶奶扔下勺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小月姥姥来了,老头子你看着点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奶奶以为代玉珍是来借东西的,没想到她却端回了一个小搪瓷盆。


    虽然上面有盘子盖着,但那香味就像有眼睛似的,能从缝隙里钻出来,直直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三奶奶“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口水。


    等她和代玉珍寒暄完,端着小盆去厨房的时候,盆底还是热着的。


    “你这拿的是什么?豆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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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爷爷抬头一看,就看到自己老伴盯着小搪瓷盆发愣。烟火熏得他闻不到什么味道,直到老伴叫他过去看——


    三爷爷也跟着咽了一下口水,筷子戳了一下肉方,又不敢碰似的赶紧缩了回去,生怕弄坏似的。


    “老天啊,咋这好看呢!跟一块、那叫什么,玛瑙似的。你看看,易懂它还发颤……这东西能吃吗?”


    三爷爷迫不及待地想夹一筷子尝尝,被三奶奶打手。


    三爷爷这下急了:“这你不会还等着孩子们回来吃、不叫我吃吧!那都臭了!”


    三奶奶快被他气笑了:“盛粥去,再那俩馒头,这好肉就得夹馒头才香!”


    老伴这是开窍了!


    三爷爷乐得赶紧答应,手脚就没这么麻利过。


    老两口对面坐好,三奶奶用气声说:“玉珍说了,这肉得捣烂才能吃。”


    三爷爷不知道为什么,也用气声小声回她:“这么漂亮的肉捣烂可惜了吧。”


    两人舍不得,不过最终还是捣烂吃了,不然就冷了。


    馒头夹着一块烧好的五花肉,五花三层、层层分明,油脂的腴润油香,被甘甜的馒头夹着,麦香浓浓,中和了肥肉的腻。油脂和汤汁渗到馒头里,简直别提多香了。


    吃了好半晌,三爷爷忽然问了一句:“这肉是小月做的?”


    三奶奶恍然:“我记得玉珍说过,小月要开饭馆来着……”


    后院老两口吃得不亦乐乎,江近月和代玉珍倒是吃得十分斯文。


    代玉珍吃第一筷子的时候,眼皮垂落,一滴泪从眼角滑出,隐没在脸上的褶皱里。


    “我就和你姥爷回过他老家一次,是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非要拉我去馆子里吃一顿饭,我俩的钱只够点一道菜,就是这道樱桃方肉。好吃,和当年一样。不对,比当年做的还好吃。”


    代玉珍说完叹了口气,这两日重回来的精气神仿佛在此刻又抽走了,人又苍老彷徨起来。


    江近月这次没打岔,她默默给姥姥盛了一碗饭,两人慢慢吃着。


    她不知道姥姥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还好,她回来得及时,还可以慢慢地陪伴。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近月就在厨房忙了起来。


    肉方得复热装盘,青团要摆好,再装几个盘子和一些水果,江近月看了看四周,又从行李里拿了一瓶酒出来。


    是姥爷爱喝的黄酒。


    其实说爱喝,小溪村这边也没有的,不过是经常听姥爷念叨。


    江近月给姥姥留好了早餐,独自一人上山了。


    灵雾山离小溪村不算近,她又没有交通工具,走路就得走一个小时,还得爬山找坟。


    好在她姥爷的坟只有三年,她还能找到。


    江近月背着小筐,又提着一个大篮子出门的,出门时就后悔了——她真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拎着抱着这些东西,别说爬山了,就是走一个小时都累趴下了。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正决定要不要回家的时候,忽然发现了篮子的盖子上有几个灰白的半透明团子——


    和她那天在碗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江近月抽了一口冷气,使劲儿眨了眨眼,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她就听到电动三轮的声音,一个略熟悉的男声犹豫问道:“要帮忙么?”


    江近月睁开双眼,没有团子,只有蒋别。


    四目相对,蒋别:“打扰你做法祈祷了?”


    江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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