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是秋收的时节,也是官署上下最忙碌的时节。温谦忙得已在官署连宿两夜,今日他答应了女儿归家,便连口茶也没敢歇,一心处理公务。
正埋首伏案时,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吏匆匆冲进门来。
“大人,您家老太太和陆将军打到赵参军门上了!您快去瞧瞧吧!”
温谦握着笔,一时以为自己听错。待小吏又重复一遍,他这才回过神。放下笔,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出声询问。
“到底怎么回事?”
小吏摇了摇头:“是您的随从来传的话,具体原委,属下也不知。”
温谦不再多问,匆匆出门。行至官署大门外,果然看见了等候的王大。他正要开口询问,身侧忽然掠过快步人影,温谦定睛一看,不是赵参军又是谁。
他收回视线,细细向王大问话。
听闻女儿被人推倒、磕破牙齿、满口是血时,温谦脸色一沉。再听闻他老娘与陆铮一同去了赵家,一个堵门叫骂,一个动手砸门,闹得沸沸扬扬时,温谦心头又是一紧。
“老太太现下在何处?”
王大道:“已经回府去了。”
温谦脚步匆匆往家赶。谁知到了家门口,还未见到老娘与女儿,便被人高马大的陆铮一把拽住,随后硬拉去了隔壁陪他喝酒。
温谦数次想要起身离去,次次都被陆铮铁臂一般的胳膊死死按在凳上,动弹不得。他无可奈何,只得静坐一旁,看着陆铮独自饮酒。
几壶酒落肚,陆铮终于开口,语气郁闷。
“慎之老弟啊,今日多亏了你女儿。若不是你女儿,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家大郎这几个月,竟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
“往日都是他在外当霸王、从不吃亏,偏偏这几个月,老实得像块木鱼,任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此前我见他鼻青脸肿,只当他又在外生事,一气之下罚他禁足,他竟也一声不吭认下了。”
“我心里明白,他是将我与他娘亲和离的事,怪在了自己身上。我早与他说过,此事与他无关,可这傻小子,性子随我,倔得很。”
说着说着,陆铮抬眼望向他,嗓音带着酒后的沉涩。
“慎之老弟啊,老哥心底苦啊!”
温谦望着眼前借酒消愁、满心郁结的陆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出言宽慰。
陆家的恩怨纠葛,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初到益州、搬入宅院时,隔壁正是吵得最凶的时候。后来,他又从同僚口中听闻了不少内情。
陆铮的妻子文氏,本是京中世家女郎。一朝家族获罪,父兄被贬,她无奈前来益州投奔亲友。恰逢适婚年纪,亲友为她张罗亲事,陆铮也在其中。
文氏本没瞧上陆铮,嫌他是行伍出身的粗莽武夫。可陆铮一眼倾心,百般纠缠、用尽手段,将人娶回了家。
强扭的瓜终究不甜,婚后二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儿子出生后,夫妻两也算安稳了几年。可待文氏父兄官复原职、重回京城后,她心底便生出了许多的念头。
陆铮知晓妻子思乡念亲,本都打算主动去求王爷,调他去京城好成全妻子的心愿。可谁曾想,文氏从未想过带他去京城,只想与他和离、斩断这场姻缘。
自此,家中争执不断。温谦到益州时,正是他们闹得最凶的时日。温谦本无意窥探邻里闲事,可数次路过陆家门前,总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男童独坐门槛,满目落寞。
他认出那是陆家的孩子,本不欲多管闲事,可望着那孤独的小小身影,念起远在千里的自家女儿,终究心生不忍。便常常将他带回院中,添上几口热饭。也正因此,他才与陆铮渐渐熟络。
陆铮性情直率,又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心中烦闷时,便拎着一壶酒来寻他闲谈解闷。温谦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倾听,默默陪他。
直到有一夜,陆铮登门,未曾带酒,也未曾言语,只静静坐在院中枯坐半宿,温谦也安安静静陪了他半宿。
次日清晨,温谦整装准备前往官署,恰好撞见停在陆家门前的马车,以及正要登车离去的文氏。至于那时常孤坐在大门上的小身影,这一次,笔直直立在门边,一张小脸冰冷漠然,静静目送母亲离去。
自那日起,隔壁的争执吵闹彻底停歇。没过几日,负责户籍的同僚告知温谦,陆铮与文氏已和离,和离书也已落印存档。
时隔许久,面对再度醉酒的陆铮,温谦一时无言以劝。而他的女儿,却对陆铮的儿子,有许多话要说。
“早知晓是你,我才不会救你。”
缺了一颗牙的温青秋,说话刻意抿着嘴,小心翼翼尽量不露出牙床。
远远坐在桌前的陆临崖闻言,抿了抿唇。
“谁要你救。”
“是,你用不着我救,你最厉害了。”温青秋气鼓鼓地怼他,“厉害得像块呆木头,硬生生站着任人打骂。”
陆临崖抬眸,低声辩驳:“我不是呆木头。”
“不是呆木头,那就是傻子。”
陆临崖望着床榻上那张红肿未消、还在不停碎碎念的小嘴,忍了又忍,没有应声。可榻上嘴里依旧作痛的温青秋,没打算就此罢休。
“怎么不说话,承认自己是呆木头了?”
陆临崖刚要开口回应,温老太闻声走了进来。
“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一男一女两个孩童,齐齐别过头。
“没吵。”
心底透亮的温老太没有戳破他们。她看了看榻上精神十足的孙女,又看向安安分分坐了一日的陆临崖。
“阿临,阿婆去做饭,你看着青儿,别让她乱跑。”
温青秋正要反驳自己不会乱跑,温老太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出了房门。屋里又只剩两个小人。躺了整日,有些躺不住的温青秋,刚挪了挪身子,桌边的陆临崖便立刻警惕地望过来。
“你要做什么?”
温青秋摸了摸红肿的嘴唇。
“我渴了。”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一杯温水便递到了她面前。
杯盏里水波晃动,温青秋的目光,却落在端着水杯的手上。
骨节红肿,手背满是擦伤。
那是他白日不要命,发疯般挥拳揍人留下的痕迹。那时的她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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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清清楚楚看见他发疯揍人的模样。
温青秋原本是气的,气自己救的人居然是他,气自己因他被人推倒、磕掉了牙。可看见他发了疯揍人的模样,心底的火气又消了大半,至于余下的一小半气……
她气他明明打得过,却像木头一般站着任人欺凌。
他若早些还手,她也不必受这份罪。
温青秋接过水杯,刚喝一口,便不慎碰到唇上伤口,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缓过来,一只手已经伸到她眼前。
“哪里疼?”
温青秋下意识躲闪,却忘了手里还端着水杯,手腕一晃,大半杯水尽数洒在了床榻上。
她顿时更气了。
“呆木头,你做什么……”
话没说完,她便被人夹着腋下提了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放下。等她再回过神时,提她的人已经回身去擦拭榻上的水渍。
看着床榻边安静收拾的小小身影,再想起白日的事,温青秋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气也彻底散了。沉默许久,她轻声开口。
“你爹爹在家,是不是常常打你?”
白日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还没从委屈里缓过来,阿婆便突然出了门。还不等她去追,那个她在爹爹官署见过、模样吓人的男人便闯了进来。
一进门不问缘由就要打人,虽不是冲她而来,却也将她吓得不轻。幸好阿婆及时赶回拦下,又说了几句话,她才知道,原来这人正是这呆木头的爹。
他误以为儿子在外斗殴生事,还连累她受伤,这才冲进门不分青红皂白要打人。
温青秋虽不喜那呆木头,却也讲道理,从不乱冤枉人,趁着阿婆说话的间隙,她将事情都说清了。
可不知为何,那男人听到儿子不仅没打人、而是被人打,直到她被推倒后才还手时,更加震怒。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冲出门外,她阿婆又连忙跟上。这一去,两人过了许久许久才回来。
男人回来了,将呆木头叫出去了。不知说了什么,呆木头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温青秋猜想,呆木头大概是挨骂了。
有那么一个吓人的爹,动不动喊打喊骂,温青秋觉着,这呆木头也怪可怜的。再看他居然还会收拾床榻,温青秋不免想,他在家不会还要干活吧。
如此一想,温青秋瞧他,更觉着他可怜了。
“别收拾了,湿了就湿了,不打紧的。我阿婆和我爹爹都很好,从不骂人,也从不打人。”温青秋顿了顿,想起白日那些孩童的闲话,犹豫片刻,又小声道,“你娘……”
温青秋才说两字,默默收拾床榻的人猛地转身:“我没有娘。”
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温青秋一跳。她缓过神,低声回道:“没有娘便没有娘,我也没有娘。”
温青秋语气淡淡,立在床榻旁本紧绷着身子的人,听到这句话,再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紧绷的身躯也渐渐放松。
温青秋从软榻上爬下,走向他。
“你爹要是对你不好,你可以住我家,我家屋子很多,我爹也可好了,一定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