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日头逐渐升高,待看着大夫麻利地给孟越临包扎好头部,姜令玥背上已然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青禾处理完外面的事,算着时间敲了敲屋门:“少夫人,可要奴婢帮忙?”
姜令玥正想说派人来把孟越临送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今日之事不管怎样,首先得等孟越临清醒,继而是夫君回来看他的意思,既是要先瞒着三房,便不能眼下把人送回去,否则更不好解释。
她抬眸看向卢夫人,事儿是她惹出来的,总得她担着点。
卢夫人早等得不耐,她一眼看出姜令玥的迟疑和打算,先声夺人:“你可别想把麻烦留在我这儿,带走,赶紧带走!”
卢夫人满脸嫌恶的模样,姜令玥连反驳力气都没了,她冲外头喊:“青禾,你去寻两个可靠有力的粗使婆子,再派小厮找来担架在门口等着。”
“是,少夫人,奴婢马上去。”
青禾脚步声走远,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大夫收拾好药箱,看屋中情形也不敢说走,只得独自缩在一旁角落。
一切处理好了,只等将人挪走。姜令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手腕偏还被禁锢着,她沉吟一瞬,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等人来约莫还要一会,耽误这么久,母亲也累了,若不劳烦您把母亲扶回房歇息,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此提议正合了卢夫人心意,她早就不耐待下去,闻言抬手递给桂嬷嬷:“桂芳,扶我回房去,省得碍人眼。”
嘴上偏还要说着得理不饶人的话,姜令玥也懒得再理会。门打开又合上,外面清清静静一个人也无。
姜令玥余光扫了扫身后,见大夫背过身去没看这边,她轻呼口气,右手探向自己手腕。
她得想办法提前掰开,总不能等青禾回来,被人瞧见,像什么话。
夏风透过半敞的窗户漫进来,将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姜令玥不动还好,一动适才发现半边身子都快麻了,特别是小腿,活像有细小的虫子簌簌往脚底直钻。
她忍着酥麻,一根根手指头试着掰,纹丝不动,非但没挣开,还反倒被他忽地发力往怀里又带了几分,吓得姜令玥脸色突变,赶紧稳住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思绪转过一道。右手食指极轻、极快的在他虎口剐蹭了一下,他的劲道果然松了松。
姜令玥心中一喜,有希望。
孟越临一直攥着她,本就是想让她故意在下人面前丢些脸面。反正他意识不清,届时只说是下意识的作为,谁也怪不得他。
无奈他生平最怕的就是挠痒,那种触感太明显了,像羽毛尖扫过皮肤,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心跳倏地开始变快。
偏偏姜令玥毫不气馁,一下一下,就像他的心跳般,砸在耳膜上。
孟越临仍旧闭着眼,然呼吸渐渐不再平稳,他自知装不下去了,再让她挠下去,迟早露出破绽。
被别人发现是她失了脸面,可要让她提前发现他是故意的,那决计无法善了。
不过,孟越临小瞧了姜令玥,在他呼吸开始不对劲起,姜令玥就察觉了端倪。
起初,她还以为是他要醒了,毕竟昏过去那么久,也该醒了。
可她又挠了几次,他还是没睁眼,呼吸反倒更急促了。
姜令玥眉心紧了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呢?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孟越临脸上,几息后,一个荒谬念头突兀冒出来。
也不算突兀,只怪她先前太过粗心。
他一定是醒着的!她咬了咬牙,当场就想一巴掌挥过去。
他什么时候醒的?从一开始挠他,还是更早,亦或者,从被他攥住手腕那一刻起?
姜令玥越想越气,脸颊耳根也蓦地烧起来,一想到被这个无赖抓了那么久的手腕,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偏生眼下还发作不得,只能僵在那里,任由那层薄红沿着脖颈一路往衣襟里烧下去。
而他依旧闭着眼,面色如常,好像真的还在昏迷。
装货!
姜令玥生平第一次想爆粗口骂人。
“少夫人,我们来了。”
青禾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姜令玥骤然回神,她再也忍不下去了,身子倾靠过去,凑近他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你给我松手!”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然而落在孟越临耳边,就像微风拂过他的耳廓,更痒了。
他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下意识松开了手上力道。
姜令玥几乎是弹起来的,然而脚腿酸麻的厉害,身子一晃跌跌后退,被握了许久的手腕本能地藏进袖中,又飞快打量了一番衣裙,确认一切妥当后,适才长舒口气。
“都进来。”
青禾带人进来的时候,姜令玥已然端端正正坐回矮榻上,双手交叠,背脊挺直,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平静。
青禾进来垂眸福了福身。
“都小心些,三公子伤的是额头,别再碰着了。对了,将人抬去挽晴院西厢房。”
青禾还以为听错了,诧异地抬头:“啊?”
姜令玥睨了她一眼,淡淡道:“莫非没听清?”
“奴婢遵命。”青禾不再瞎猜,动作利落指挥人进来,把孟越临搬上了柔软的布担上。
他始终没有睁眼,整个人就像真的在沉睡一样,曾经攥住她的那只手垂在一侧,随着侍从动作微微晃动。
姜令玥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三房送不回去,又不能留在这儿,至少在下人眼里他尚处昏迷,额头又负了伤,总不能随意丢在一处无人院落,岂不显得她太过薄情。
挽晴院是阖府除了芳华院以外最大的院落,只划出西厢房来还是可以的,等晚间孟越年回来,再做定夺吧。
至于孟越临有意冒犯她之事,她再气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更不敢和夫君讲。且不说信不信,小叔轻薄长嫂,光这有悖人伦之事哪怕传出去一丝,都不敢想象后果。
怪不得连夫君对他这个三弟都一言难尽,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只能自个儿再警醒些,切勿再与他过多接触。
等回到挽晴院,把人安顿好,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姜令玥素来有定时用膳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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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小厨房早备好了膳食,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下人安置好孟越临,也没进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派两个人守着,要是三公子醒了先伺候用饭,有任何不适立马传大夫来看。”
刚要走,她又想起什么,提点道:“三公子身边有什么得用的人没有?若有,就先找来伺候。”
人嘛,放在眼皮底下更稳妥,免得又生事端。
姜令玥人刚走,孟越临就睁开了眸子,不自觉的先看向手掌,鬼使神差的,指腹轻轻摩挲,他唇角微勾。
越来越有意思。
姜令玥用过午膳又小息片刻,手腕间的红痕也自然消褪,适才听到下人禀报说三公子醒了,精神看上去还行,用了半碗饭食,只后来又说头疼,大夫重新开了药。
他的贴身小厮宋凛也被找来留下。
姜令玥:“大夫人那,可还有说什么,双方吵起来的缘由可弄清了?”
她派青禾又去寻桂嬷嬷打探,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青禾:“禀少夫人,据桂嬷嬷交代,起初三公子也是正正经经前去拜见,亲自提了不少礼品,她还觉得没想到三公子出去几年,长进不少。后来三公子说有事想私下谈,她就听从大夫人吩咐去门外守着。”
“不过片刻功夫,里面开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她生怕出什么事,喊了几句,没有人回应她,再然后听到一声痛呼,她吓得赶紧推门进去,就看到三公子躺在了地上,着急忙慌的,也没敢再细问缘由。”
姜令玥眉心一蹙:“这么说来,只有他们两人自个儿清楚了。”
“料想是的。”
姜令玥揉了揉眉心,她本是不想再去寻孟越临,奈何眼下她又不能去审卢夫人。
“夫君那里可递信了?”
“正要同少夫人讲,大公子出城办案去了,派去的小厮没寻到人,只留了口信。”
姜令玥眸光微动,一时没做声。
也罢,就当他还是个“调皮的孩子”,在自家院子里,她有什么好怕的。她调整心绪,又坐了片刻,这才往西厢房前去。
孟越临没想到她这么快又来了,原还以为对她做了那么冒犯的事,以她端庄沉静的性子,怕是要羞恼一阵。
没想到她的气度这般大,不愧是世家出身。
姜令玥还未走至门口,便从半敞的窗棱间瞥见孟越临,他额头缠着纱布,衣裳换了一套,正半倚在矮榻上看书。
她没来由的蹙了蹙眉心,习惯性的出声薄斥:“人还伤着,怎么能吹风,要是落下偏头痛的毛病可如何是好。”
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劲,忙几步上前关窗户。
孟越临扬了扬眉,语气倒是还算正经:“有劳嫂嫂亲自前来探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人都昏迷几个时辰了,还不算什么。”姜令玥面上依旧温婉,然语气里的冷意只有孟越临察觉到。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讪笑:“住在此处多有打扰,嫂嫂要是觉得不妥,不若现下就让宋凛带我回去吧。”
他是没料到,姜令玥会把他给抬回来了。
这下好了,有些事不方便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