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准时在六点响起。
凌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三秒呆。
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爬到天花板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玛格婆婆的纸条还在,折成小方块,和伊奥的病例单压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指腹。
她把纸条掏出来,对着气窗漏下来的微光看了一遍,号码还是那串号码,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伊奥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书脊的线装订已经散了,书页一翻就掉渣,她看起来今天精神尚可,嘴唇的颜色比平时多了一点血色。
“你今天要去买药?”伊奥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但语气是清醒的。
“嗯,剩两颗了。”凌芮套上外套,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片扒拉了两下头发,脸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搓了两下没搓掉。
“上次老伍说可能要涨价。”
“那就更要今天去。”她把口袋里的硬币掏出来数了一遍。
伊奥合上书,看着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排在床头柜上,排了两排,又拢回去。
“如果涨了呢?”
“涨了也有办法。”凌芮把硬币扫进口袋,拍了拍,“我先去药铺看价格。”
凌芮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伊奥的药盒,打开数了数里面剩下的药片,确实只剩两颗。
伊奥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被子听的,但凌芮听到了。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
楼上去工厂上早班的人在楼梯口排着队接水,铁皮水桶碰在水泥地上哐哐响。煤油炉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混着合成麦片的甜腻。
那种甜是假的,吃完嘴里会发苦,但胜在便宜,能在胃里撑一上午。
“怀特!”
她路过隔壁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声。
没人应,但是门没锁。
凌芮推开一条缝,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怀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正在抖,指尖敲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的一行字被抖出来的墨点溅得斑斑点点。
“怀特。”
怀特没回头,“门没关好,你推就行。”
凌芮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旧纸箱和铁锈的味道,墙角堆着几摞废报纸。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发抖的右手。
“半夜开始抖的?”她问。
“这次时间长。”他把铅笔换到左手,用左手把右手按在膝盖上,像是在制服一只不听话的动物,“之前几分钟就好,这次快一个小时了。”
“频率比以前高了。”
“嗯,大概过两个月就得让你来一次。”
“两个月?”凌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找准腕关节内侧,两根手指搭上去。他的脉搏跳得又乱又浅,和那个采集工的恐惧不一样,怀特的脉搏不是恐惧,是疲倦。
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的疲倦。
“上次发作是十天前,你记错了。”
怀特沉默了一下,“我不想记得那么清楚。”
凌芮没接话。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神经波动放慢,放稳,然后顺着接触点送过去。
怀特的手在她掌心里渐渐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凌芮松开手。
怀特不是觉醒者,他是感潮者。
这两个词在黑市之外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放在一起比较,在委员会的评级体系里,它们之间的差距就是人和废品的距离。
觉醒者是能主动影响他人情绪的个体,感潮者只是情绪敏感度高于平均值的普通人。
感潮者可以在采集工厂当情绪引导员,引导工人在流水线上保持稳定输出,曾经算是有技术含量的工种。
但委员会后来改了采集标准,把引导员的岗位用自动化神经接口替代了,高密度神经不再值钱。
怀特被辞退的时候,连伤残补贴都没拿到,因为他的神经密度测试结果是,仍在正常范围。
阈值是委员会定的,刚好比他低了两个点。
为了这两个点,怀特写了八年的申诉信。
“今天写了?”凌芮朝床头柜上那张纸抬了抬下巴。
“写完了。”怀特说,“不改了,最后一封。”
“怎么忽然想通了。”
“手抖得字都写不成了。”他把纸拿起来递给她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成了一团,“你看,这行写的什么。”
“看不清。”
“写的是,申请人神经密度数据误差说明,现在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
凌芮把纸折好,递回去,“信呢,拿来。”
怀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好了邮票,地址写着:神经标准委员会申诉与评级复核部。
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信封边缘在她指尖划出一道轻响。
“你确定不自己寄?”凌芮把信封塞进口袋。
“我怕自己又拿回来改,改了一百多遍了。”怀特靠在床头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缝还在,用胶布粘着的,是他自己修的,“我写的申诉信加起来能出一本书。”
“那你就出啊。”
“那不行,都是同一个内容翻来覆去写。”怀特笑了一下,笑得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
“那你为什么还写?”
怀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窗外气窗漏下来的那一条灰白的光,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从通风管道传下来,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说,“两个点,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机器校准有问题,我查过了,那年同批次测试的人,有七个被误判。”
凌芮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口袋,她的手指碰到了怀特的信封,也碰到了玛格的纸条。
“寄到了请我吃饭。”
“请你吃什么。”
“贵的。”
“贵的我买不起。”
“那就请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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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的。”
怀特在她身后笑了一声,笑声被咳嗽打断,她替他带上门,把咳嗽声和煤油炉的气味一起关在门板后面。
药铺的招牌在灰蒙蒙的日光里褪得几乎看不见字,夹在二手神经接口店和过期营养膏铺子之间,门面窄得像一条竖起来的棺材板。
凌芮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在抗议什么。
老伍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快碰到摊开的账本。
柜台上摆着一排药瓶,玻璃柜台下面锁着更贵的药。
黑市的药分三等:最便宜的是地下作坊的仿制品,成分只有正品的一半,吃了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不致命。
中间的是正规渠道的神经稳定剂,价格透明,效果有保证。
最贵的是走私货,从上层供应链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它们偶尔会出现在黑市的柜台下面,标着大部分人攒一年也凑不出的价格。
“老伍。”
老伍猛地抬头,下巴差点磕在账本上,他眯着眼认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是你。”
“买药,还是上次那种,两盒。”凌芮靠在柜台上,把口袋里的硬币和纸币全掏出来,在柜台上排成一行。
老伍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盒神经稳定剂放在柜台上,然后报了个数字。
凌芮数钱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老伍,老伍没看她,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柜台。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然后把硬币重新数了一遍,又把纸币按面值分成几小堆。
不够。
差得不多,如果她是上周来买,这些钱够两盒,但今天是这周,这周的药价比上周跳了两成。
她在心里把两成换算成工作时间,多出的钱够她多端好几晚盘子。
“涨了两成。”她说。
“货运不稳,上游在囤货。”
“上次你也说上游在囤货。”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老伍把抹布放下,终于看她。他的表情有些无奈,“我拿到的价涨了,卖给你的价就得涨。”
凌芮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老伍在黑市卖了十几年药,这点信誉还是有的,但涨价从来不需要理由。
上游收紧配额,货运渠道被查,或者委员会又调整了外围区域的药品分配额度,任何一个环节动一动,黑市的药价就跟着跳一跳。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纸币皱巴巴的,硬币混在纸币里闪着暗淡的光,她把钱推出一半,“先买半盒。”
“药不拆零。”
“那就一盒。”她把钱推过去,“另一盒你帮我留到下午,我下午拿钱来取。”
“你去哪弄钱。”
“有办法。”她把药盒塞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站在药铺门口,巷子里的风灌进来,隔壁营养膏铺子飘出合成香精的甜味,甜得让人反胃。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站在路边清点:一盒药,几枚硬币,病例单,玛格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折回去塞进口袋。
先去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