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酒吧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每隔几个月就换一次。
取决于老板欠了多少钱,以及上一次被抄查后招牌还能不能捡回来用。
常客们从不叫它的名字,只说老地方。
这三个字在黑市地盘上比任何招牌都管用,顺着巷子里那股廉价酒精和神经连接液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就能找到这里。
凌芮推开后门,把两大袋垃圾拖进后巷,袋子上破了几个洞,泔水顺着她的手腕淌到袖口,她没低头看。
下水道的酸臭味翻着泡往上冒,第三个巷口的路灯暗了两盏。
暗掉的那两盏下面总蹲着几个人,在等深夜落单的醉鬼。
她把垃圾袋甩到投放点,拍了拍手,直起腰。
头顶是城市特有的那种暗红色光污染,把云和夜色都染成一片永不真正黑下去的灰暗。
在这种光下面,人的脸只能看清轮廓。
她在这片红光里活了五年,黑市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疲惫、警惕、和某种习惯性的麻木,偶尔掺杂一点转瞬即逝的贪婪。
凌芮踩在黏糊糊的水泥地上,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她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
后巷的空气并不新鲜,只是比起酒吧里,那一堆人的汗味和神经连接液的铜锈味,勉强算得上干净。
墙角那株野花从砖缝里长出来,茎细得像一条绿色的线,顶端却开着一朵小白花。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被暗红色的光污染一照,显出某种微弱的暖色。
凌芮每次下班都会看它一眼,这朵花是这条巷子里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没有人给这朵花浇水,没有巡管员来给它评级登记,偶尔还有人捏它的花瓣。
凌芮转身推门回了酒吧。
空气重新裹上来,廉价酒精蒸发的甜腻,神经连接液被加热后散出的金属味,人的体味,这些味道叠加在一起,像一床从来没洗过的厚棉被。
凌芮从吧台上端起六杯酒,托盘往肩上一架,右脚跨过一块黏糊糊的地板,她已经在这家酒吧端了两年盘子,闭着眼都能避开地上的脏东西。
六杯酒是给五号桌的,五号桌坐的是玛格婆婆手底下的人,给钱爽快,但是脾气不好。
凌芮走到桌边,弯腰放下杯子,顺手收走压在空杯底下的纸币,塞进口袋。
她退到吧台角落,背靠着发潮的墙板,扫了一圈。
七号卡座有个客人正在对着神经接口吹气,吹完又拿袖子擦金属触点,四号桌有人在哭,眼泪掉进杯子里也不停。
角落的散座上趴着一个年轻男人,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他袖口缝着采集工厂的编号条。
T-27区,情绪采集岗。
凌芮多看了他一眼。
在这里哭的人太多了,但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感知到了某种尖锐的信号。
她的感知不像视觉或听觉那样有明确的方向和范围。
它更像是一种味觉,像把她扔进一锅汤里,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往身体里灌。
大部分人的情绪是浑浊的,模糊的,像脏水。
凌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市环境,但是她在这种脏水里泡了五年。
从十二岁神经觉醒那年开始,她就发现自己能在别人最崩溃的时候,捕捉到那些情绪的形状。
但刚才那一瞬间,趴在桌上的那个男人发出的脏水,仿佛电流一样乱窜。
失控。
这两个字瞬间出现在凌芮的脑海中,她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先绕到七号卡座收了个空杯,又从四号桌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那个哭的人。
在她经过的几秒内,四号桌的哭声变轻了一点。
走到散座区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发抖,三十出头,工装外套洗变了形,袖口的编号条被磨得字迹模糊。
凌芮在他对面站住,俯身,把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的情绪碎片顺着接触点涌过来。
她感受到了情绪的形状和温度,这个人的恐惧是冰的,最底层的那一层恐惧,是怕下一顿饭没有着落。
被工厂辞退时的一片空白,人事部念他名字时嘴唇的动作,回家路上把口袋翻了三遍也没找到一枚硬币的触感,站在家门口却没有勇气敲门的那几十秒。
这些情绪的形状浸泡着她,他的恐惧正在通过未被防火墙过滤的神经信号向外泄漏,感染周围的人。
四号桌的人开始哭得更厉害了,角落散座旁边一桌突然有人站起来踢翻了椅子。
人类的情绪是会共振的,当一个人的恐慌足够尖锐,周围所有人都会开始感到不安,即使他们不知道为什么。
凌芮让自己的神经波动降低到一个相对稳定的频率,然后通过接触点传递过去。
几分钟过去,也许是几秒。
男人的肩膀停止了发抖,他抬起头,眼眶红着,看向凌芮的目光茫然得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你喝多了。”凌芮收回手,“再喝一杯我帮你叫车。”
“我没钱叫车。”男人声音沙哑。
“那就走到大路上去。”她把桌上最后一个空杯收走,“这里不让趴桌。”
她转身走回吧台,路过四号桌的时候,那个哭的人已经安静下来在擤鼻子,刚才踢翻椅子的男人把椅子扶了起来,在跟同行人说:“没事,刚有点上头”。
没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在这里,不被注意是常态,每个人都在应付自己的烂摊子,没空看别人。
凌芮已经习惯了,以前她还会觉得委屈,凭什么她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却没人看她一眼。
后来她想通了,在这种地方,被注意到才是坏事。
被巡管员注意到,你会被登记,被评级,被打上标签,然后扔回底层。
被黑市掮客注意到,你会被估价,被利用,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再被丢弃。
所以她后来也从没承认过自己做了什么,客人问就说“你喝多了”。
老板问就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玛格婆婆问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回答。
玛格。
这个名字闪过脑海时,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那张纸条还在,折成小块,压在伊奥的病例单底下,她已经好几天没翻那张纸条了。
倒不是忘了,她这种人什么都可能忘,就是不会忘记哪里放着能用的资源。
她只是还没想好,或者说,她还没走到那一步。
但也许快了,凌芮有些烦躁,伊奥的药每个月都在涨,而她的工资每个月都是死的。
吧台后面,老板在擦杯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脖子上纹着一只被洗掉一半的蝎子尾巴。
老板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五号桌结账没有?”
“结了。”她把纸币掏出来,拍在台上。
老板数也没数就收走了,他从不过问店里多余的事,只要客人不闹事,别把巡管员招来,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批客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门。
老板锁了收银机,指了指后厨方向,倒垃圾是凌芮的活,每个夜班都一样。
她拖着半人高的垃圾袋推开后门,把袋子甩到投放点,拍了拍手。
“今天下班比平时晚。”
声音从巷口的阴影里传出来。
凌芮没动,她认得这个声音。
玛格婆婆从阴影里走出来,六十岁左右的年纪,走路不快,脸上挂着一种和善的笑容,灰扑扑的外套和黑市里任何一个老太太都没区别,但她的口袋里装着糖。
那种最便宜的薄荷糖,塑料包装上印着褪色的字。
玛格婆婆走到凌芮面前,伸出手,递给她糖。
凌芮接了。
她第一次被递糖的时候没有接,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她接了。
她发现自己不接的话,这老太太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那种耐心在黑市里非常罕见。
在这里,所有人都在赶时间,赶着赚钱,赶着逃债,赶着在下一轮巡管来之前把摊子收了。
一个愿意等的人,要么是傻瓜,要么有比时间更值钱的筹码。
玛格绝不是傻瓜。
凌芮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凉的,薄荷味从舌尖窜到鼻腔。
“我看了你好几次了。”玛格说,声音不急不缓,“每次有人失控,你都在附近。”
凌芮咬着糖,没接话。
“不是凑巧。”玛格继续说,“我看到了。”
凌芮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她不打算否认,但也不打算就这么承认。
否认没用,承认更蠢,在黑市承认自己有特殊能力,等于把自己往掮客的名单上写,她现在还不想上名单。
“你想说什么?”她问。
“有更值钱的活。”玛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纸质很薄,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白,“比你端盘子值钱得多。”
她用两根手指把纸片按在旁边的水泥墙上,然后转身走了,灰扑扑的背影融进巷口的暗处。
凌芮在巷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直到玛格婆婆彻底离开。
她把纸片从墙上揭下来,一串手写的号码,字迹整齐到不像黑市里的人该有的笔迹。
凌芮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她不打算现在就去找玛格,她正要转身离开,视线扫过后巷深处。
第三条巷子的方向,暗掉的两盏路灯下面,今天果然也蹲着人,三个模糊的轮廓挤在墙根,在分什么东西。
即使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清细节,她也能感知到那个方向上飘过来的情绪残渣。
贪婪、急切,还有那种特有的兴奋和警惕。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在黑市,不该看的别看,这条规则排在所有规则的前面。
回到公寓已经快凌晨两点。
公寓是地下室的隔间,走廊里永远一股潮味,墙皮剥落的灰渣在墙角堆成一条一条的,她推门的时候放轻了动作。
灯亮着。
伊奥窝在那张弹簧塌了一半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什么东西,是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半成品的手工串珠,透明的玻璃珠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还捏着一颗珠子,头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伊奥睡着了。
凌芮站在门口,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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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伊奥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浅金色的头发散在旧毛毯上,被灯光染成暖黄。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是贵族那种精心保养的白,是常年晒不到足够太阳的白,带着某种脆弱到近乎不真实的质地,在黑市地下室的昏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整个人缩在毛毯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朵被小心折好放进抽屉的干花。
凌芮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伊奥手里的珠子和竹篮抽走。
伊奥醒了。
“你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的软糯,伊奥在看到凌芮手里的竹篮,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一种被当场抓获的心虚。
“这是什么。”凌芮把竹篮举高了一点。
“就是……帮三楼串的。”伊奥坐直了,把滑下来的毛毯拉回肩膀,“她手疼,我帮她做点,她给我分两成,坐着就能做,不累。”
凌芮没说话,她把竹篮放到桌上,推到伊奥够不着的那一侧。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缝扣子那回。”
“那回是真的不累……”
“然后你手指僵了三天。”凌芮在床沿坐下来,鞋带拽了两次才松开,“医生说了,手指关节和膝盖一样,不能长时间重复用力,你是忘了,还是觉得医生在吓你。”
伊奥抿了抿嘴,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毯的边角。
这个动作让凌芮想起了她们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义务教育学校的走廊里,所有学生被分成两排。
一边是通过了神经筛查的,一边是没有通过的。
通过的那边有资格继续读书,被正规企业雇佣,被家族招募,享受灿烂的人生。
没通过的那边只能领一张结业证明回家,至于回家后做什么,谁会在乎呢。
凌芮站在没通过的那一排,但她不是真正的没通过,她是觉醒失败。
比没通过更糟糕的标签。
她的档案上打了一个红色的戳:未登记者,无商业价值。
这个戳意味着她从社会系统里被正式除名。
那天放学前,她在走廊角落里找到了伊奥,伊奥也没通过筛查,但她根本不是觉醒失败,而是遗传性慢性神经退行性病变,和觉醒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委员会的判定系统不管这些,只要你的神经密度不达标,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律归为同一类。
当时伊奥靠在墙角,绞着校服的下摆,轻声问她:“你也被分到观察区了吗?”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从那天起,她们就一直是彼此的家人。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伊奥的声音把凌芮拉回现实,轻得几乎要被墙角的通风管道吞掉,“但是你每天那么晚才回来,我……我也想帮一点忙。”
凌芮脱鞋的动作停了,她把鞋放到门口,转过身。
伊奥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竹篮里的玻璃珠上,那些珠子在暗红色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某种廉价的星星。
“你帮我的方式。”凌芮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半,“是按时吃药,吃饭,睡觉,别的事我来。”
“可是……”
“没有可是。”凌芮站起来,把竹篮放进墙角的小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走到窗台前,给搪瓷缸里的野花浇水,“你再偷偷接活,我就把珠子退回去。”
伊奥没说话,凌芮也没回头,但她在水杯倾斜的角度里,从搪瓷缸的水面上,看见伊奥在她背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野花在搪瓷缸里颤了一下,水珠从花瓣上滑落。
这株花本来和巷口那株一样是没有所有权的,但是凌芮把它从黑市另一个角落移回来的,栽在这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
搪瓷缸是她从父母家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缸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字。
埃瑟庄园·春。
那几个字已经磨损得快看不清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
伊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养野花,她只是每天帮花浇水,凌芮不在家的时候,她会把搪瓷缸挪到通风口下面,那里有一小片从地面渗下来的微光。
“凌芮。”伊奥忽然说。
“嗯。”
“玛格婆婆又找你了吗?”
凌芮把水杯放回桌上,在床沿坐下来,“嗯。”
“你要去找她吗?”
“还没想好,先打听一下她的底,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凌芮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间,像一条河,她每天躺下都看这条裂缝,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在河的这一边。
河的那一边是什么?不知道。
“你别操心这个,睡觉。”
伊奥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把毛毯裹紧,缩回沙发里。
过了很久,在凌芮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
“如果你要去,一定要小心。”
凌芮没有回答。
黑暗里,窗台上那株野花还在微微发亮,在它旁边的柜子里,竹篮和玻璃珠安静地挤在角落。
凌芮闭上眼睛,口袋里的纸片贴着大腿,硬邦邦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