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马回到棚子前头,赵婶正在灶前涮洗碗筷上的尘土,抬头看见柴桑梨端坐在马背上,夸道:“大丫,骑得像模像样了!像个女将军哩。”
柴桑梨咧嘴一笑,翻身往下跳。
脚刚沾地,腿一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凭空落到实地,还有些不太适应,屁股麻麻的,柴桑梨忍不住搓了搓自己,刚好被身后的容君樾看见。
“你们回来得正好!粥要熬出油了,马上可以揭锅啦!”赵婶笑眯眯地招呼。
容君樾从柴桑梨身后走出来,对赵婶微微颔首:“婶子费心了,我的那份烦您先晾在灶上,马刚跑完正热着,我去给它身上浇浇水。”
赵婶哪有不答应的,还将手边的半个葫芦瓢借给他了。
柴桑梨正扶着树活动腿脚,她才和叱拔玄培养出默契,正是新鲜热乎的时候,当即应声就要跟上:“我跟你一起!”
容君樾却轻轻回绝:“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吃饭吧,今天还得出门呢。”
听他这么说,她便不再坚持,乖巧点头应下。
目送着容君樾端着木盆走远,确认他没有注意这边动静之后,柴桑梨立刻溜回窝棚,从空间里掏出那方装着种子的湿巾,重新塞回干草卧铺之下。
“小种子,等着妈妈晚上回来种你。”
粥还是稀汤汤的,里面没几粒米,柴桑梨勾唇一笑,等着吧,最多十天,柴家村再也不用这么拮据。
她和容君樾今天都分到了一勺咸菜。北方粗腌的芥菜疙瘩,粗粝、磨挲味蕾,苦涩腐咸,但即便是这样,也已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柴桑梨盘算着这次出去,还得“带”点盐回来才好,不然到时候菜是有了,吃起来没滋味可不行。
热米汤和着咸菜囫囵吞下去,少女白皙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这时远远看见容君樾牵着叱拔玄回来了。马儿浑身湿漉漉的,鬃毛贴在脖子上,看起来凉爽了不少。
容君樾端起自己的碗,边喝边去栓马了。
柴桑梨注意到他把粥水分给了叱拔玄,马儿正在舔他的碗底。
这个笨蛋,还把自己的吃食分出来呢,殊不知叱拔玄吃得比他好多了。
她走过去,正好看见马儿的舌头卷走碗边的咸菜。
“它能吃这个吗?”她问。
柴桑梨知道小猫小狗不能吃太咸,于是担心容君樾这个金贵公子把马喂坏了,却听他说:“它出了汗,得吃点咸的,才能有力气。”
容君樾看着马头,目光悲悯。从前在东宫,有外邦进贡的玫瑰盐砖专供叱拔玄舔用,如琥珀般琉璃剔透,旁的凡物是一概不给它入口的,如今,却连咸菜也吃得下了。
于心不忍,一时不知它被捡回来是好是坏,这般苟活,是它想要的吗?
柴桑梨又学到了小知识,原来马儿和人一样要补充盐分呀,那叱拔玄岂不是好些时都没吃过咸的了,这可不行。
“我今日正好要带盐回来呢!到时候分给它一些。”她探头道。
他凉凉看了她一眼:“不要为了叱拔玄进城,到时候人跟马一起折进去了。”
虽然不知她在望月城惹了什么事,但都严重到不能进城了,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柴桑梨吞吞吐吐:“不进城也有……你放心吧。”
她有些心虚地摸着马毛,容君樾“哼”一声端着碗走了。
这边众人都已放下碗筷,各自要忙活起来,柴桑梨打过招呼,便背起了自己的小背篓,准备启程。
跟牛也说了再见,正要解开马绳时,方才不知去哪了的容君樾在身后唤她:“柴桑梨!等一下。”
她回过头,便见他正大步朝她走来。
手里拿着自己那件外袍,还有……那是村长的草帽?又大又旧的草帽,头顶凹下去一块,帽檐豁了几个口子,是村长的无疑。
“怎么啦?”柴桑梨问。
容君樾不理,劈头把草帽扣在了她脑袋上。
帽檐太大,往下一滑,直接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还没来得及拨开,一件轻薄的衣袍又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件外袍又长又大,足够把她整个人罩进去。下摆垂到地上,袖子甩出去能当水袖甩,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
柴桑梨把帽檐往上一顶,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
“别晒到了。”容君樾看天看地。
柴桑梨甩了甩袖子,将手露出来,低头感受了一下。他这衣服好生轻薄,贴在肉上凉丝丝的,垂坠在地上,似有几分飘飘若仙。
越看越满意,像小时候把床单披在身上假装自己是皇帝一样。
“不错。”
柴桑梨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白疼你呀。”
容君樾温和的脸一下冰冷了。
暗叫不好,柴桑梨飞身上马,不见半点生疏,撺掇着叱拔玄“快跑,快跑。”
它欢快地回应了两声,扬头带着调整坐姿的柴桑梨,铁蹄“哒哒”朝西边去了。
容君樾偏头,嘴角无奈地向下压了压,紧接着,又一点点向上牵起。
是气笑了。
这边柴桑梨出了柴家镇的地界,一路漫无目的地骑马走着,有些颓然。
原想着出来溜达一圈,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物资回去。可真到了这茫茫荒原,才发觉时间难熬。
上次那个试图拐走她的差役,看着肥头大耳、痴傻贪淫,她合理怀疑此人是靠家境弥补了能力,才当上了官。而她又伤了他,说不定自己此刻已经被满城通缉了。
因此这望月城,难进。
要不去月牙县?
可月牙县太远,一来一回至少也是明天了,她还得赶回来种菜呢。
柴桑梨骑在马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甘心这一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
前方有个阴凉的土坡,她骑着叱拔玄过去,翻身下马,暂且歇下了。
从空间掏出一包盐,拆开了倒在小盆里,推到它身前。叱拔玄低头嗅了嗅,在她旁边叫起来。
柴桑梨古怪地看它,叱拔玄几次低头要舔,却堪堪碰到盆边就低不下去了。
她无语了,它当她是什么,傻子吗?它吃草吃燕麦的时候可不见这样。
僵持几息,她终是认命地将盐盆举到头顶。
叱拔玄心满意足了。
少女蹲在地上,一身宽大白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包子,草帽的头上顶着一个牡丹花样的盆,好不滑稽。
叱拔玄慢悠悠的舔,砸吧嘴吃得很香,时不时拱到她的草帽歪斜。
柴桑梨扶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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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下帽子,一开始还能娇嗔让叱拔玄不要闹,随后笑着笑着,惊觉自己的人格在被它侮辱。
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
柴桑梨猛地收了盐盆站起身:“走!”
一路骑到望月城外,柴桑梨除了中途停下来给叱拔玄补了几次水,几乎没怎么歇。到底不比人走。就算骑得不快,马的四条腿也比人的两条腿管用多了。
约莫巳时末、午时初的辰光,远远地,望月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柴桑梨不敢靠得太近,在城外几里地就勒住了马。她四处张望,寻了一处偏僻的树荫,把叱拔玄拴在树干上,连同那件雪白的外袍一同留在原地,自己则独自往城墙走去。
她特意绕了一大圈,这是望月城北边的城门,这处城门是一个凸起的鱼嘴型,因此从侧边过去能避开守卫的瞭望范围。
一路走近城墙拐角,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她上次所见的萧条模样。昔日风餐露宿的流民,如今皆有了落脚之处。各色大棚沿着城墙根下铺开,一眼过去望不到头。
此地流民数不胜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老弱妇孺、青壮男子比比皆是,不管是在棚下歇脚、还是贴着墙根无所事事,都不约而同朝一处望着。
城门口。
那里支起了几口大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白茫茫的水汽蒸腾而上。流民们排着长队,每人手里都捧着碗,条件好些的是粗陶碗,其次也有木头或竹筒削成的,最落魄的甚至只是捡了树叶拿在手里,真不知要怎么接这滚烫的粥。
队伍弯弯曲曲,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又绕回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真有转机?
柴桑梨愣在原地,看着一众流民如蚁般攒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他们早干什么去了?大旱这么久,城门口的焚尸坑焦苦尸臭经久不散,偏要等到流民的数量死到他们能负担得起,才愿意开仓放粮吗?
仅一个小小的柴家村,便有近百条性命殒于这场天灾,那么整个旱区,究竟死了多少百姓?
满心愤懑压得她呼吸困难,她不敢再上前了,只贴着墙根来回穿梭了一遍。早前在城门口卖水的摊贩一个也找不着了,大抵是官府设了赈灾点位后,便不许私贩再占营生。
本是想寻个城里人为柴家镇作走货郎,现在这想法也只好打消。
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扎眼,柴桑梨不敢多呆,将帽檐压得死低,低着头从人群中慢慢退了出去。
她竖起耳朵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捞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们只是沉默。
柴桑梨原路退回去,特意挑着地势低洼、杂草丛生的地方走,借着每一处起伏藏匿身形,生怕惹来半点注意。
好不容易熬到了拴马的树荫近前,紧绷的心神刚松了半分,就听叱拔玄在前方“嘶嘶”乱叫,蹄声纷乱。
柴桑梨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想要查看情况。
还没走两步,一道黑影鬼魅般从树上掠出。
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掼在粗糙的树干上,而后身子凌空,像一只被鹰隼攫住的小鸡一般,被死死抵在沙土地上。
草帽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寒光一闪间,有刀剑抵喉。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