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埃利奥特提供的地图,他们离开了小镇,踏上了通往外婆小木屋的林间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更像是一条被杂草和落叶半掩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窄径。
两旁的树木不算茂密,但枝干扭曲,树皮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投下的阴影斑驳而阴冷。
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腐败味道。
拜斯肯走在最前面,熊皮外套在阴翳的林间格外显眼。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习惯性地为身后的人“探路”。
泰勒紧随其后,深灰色的猎装让他几乎融入了树影,只有腰间那根细长的银针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高个子女白袍人走在队伍中间,兜帽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灌木丛。
小个子白袍人和矮个子白袍人走在最后,两人并肩,步伐出奇地一致。
队伍安静地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不知何时变得浓密起来,像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网,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等等。”
泰勒忽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
所有人立刻停住,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那里散落着几块不规则的、已经有些风干的碎屑。
“面包边。”
他捏起一块,在指尖碾了碾,拜斯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前方那条被树影吞没的小径,眼神变得更深。
然后,他缓缓扭头,看向队伍后方那两个矮个子白袍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那个矮个子白袍人此刻正僵在原地,兜帽下的脸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却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起伏剧烈,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
旁边的小个子白袍人迅速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汉塞尔。”
她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镇定。
“冷静点,我们经历的那个童话事件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加入了教会,还有队长他们和我们一起,我们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汉塞尔——那个矮个子白袍人用力地啃咬着自己的下唇。他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知道。”
“但我还是忍不住……对不起,格蕾特。”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白袍的前襟上。
格蕾特——那个小个子白袍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规律。
她从白袍袖子里摸出一颗淡金色的糖果,剥开糖纸,递到汉塞尔嘴边。“吃吧。”汉塞尔没有犹豫,张嘴含住了那颗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住。
拜斯肯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熊皮外套在阴暗中显得格外厚重。
直到汉塞尔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他才缓缓开口:“你们就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任务,我们来完成就行。”
他顿了顿,“好好休息。”
汉塞尔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股倔强的光芒。
“不,队长。”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也要去……人终究是要有所成长的,我想……试着克服自己的恐惧!”
格蕾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收回了扶着他手臂的手。拜斯肯与泰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泰勒微微点头。
“……那就走吧。”拜斯肯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被面包边标记的小径前进。
走了没多久,林间豁然开朗。一片焦黑的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坍塌了大半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建筑。
那是房子。不,应该说是“曾经是房子”的东西。
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墙壁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混杂着灰烬、碎瓦和不明残骸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即使在室外也经久不散。
“糖果屋。”格蕾特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录。
拜斯肯走到废墟边缘,蹲下身,捡起一块烧得蜷曲的、勉强能看出“糖霜”痕迹的碎瓦片。
“看来我们又来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目光扫过这片焦黑的废墟,“这里离小镇和外婆的木屋都不算太远,多半是那个猎人干的吧。”
泰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焦痕和废墟上,而是像一只搜寻猎物的猎犬,缓慢地、仔细地扫视着废墟周围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碎石。
他绕到废墟后面,走到那口已经被烧得发黑的大锅旁边,然后,他停住了。
“队长,这里有血迹!”
拜斯肯大步走过去。泰勒蹲在那口大锅旁边,手指悬在一处暗褐色的、呈喷溅状的痕迹上方。
那痕迹从锅沿一直蔓延到锅身,在焦黑的金属表面结成一层厚厚的、近乎黑色的硬壳。
拜斯肯的目光顺着血迹的分布方向移动,从锅沿到锅身,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大锅旁边的地面。
那里,一条同样由暗褐色血迹构成的、断续的拖拽痕迹,从大锅底部延伸出来,一路指向一旁黑漆漆的洞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受伤之后挣扎着爬进了洞口。
泰勒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擦伤能留下的,甚至……不是人类能有的出血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洞口上。
洞壁是粗糙的泥土,隐约能看到木质的支撑结构,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从洞口涌出,扑面而来。
拜斯肯掏出一块火石,点亮了一盏随身携带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洞口晃了晃,照亮了向下延伸的、由不规则石板铺成的台阶。台阶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密室暗道。”
格蕾特走到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这种建筑结构……不像是临时挖的。”
拜斯肯将油灯递给泰勒,然后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汉塞尔和格蕾特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跟泰勒下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三个留在上面,守好洞口。如果有人——或者任何东西靠近就发信号。”
汉塞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格蕾特拉着他后退了几步,远离洞口。那个高个子女白袍人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拜斯肯接过泰勒递回的油灯,率先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台阶。
泰勒紧随其后,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油灯的光晕在他们身后渐渐收缩,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只有风,从洞口深处吹来,呜呜咽咽,像是某个被困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倾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