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黑暗童话世界》 第一章:自杀的猎人 冰冷坚硬,还有一股浓重的铁锈、火药和…某种东西腐败的甜腻气味,这是斯托里亨特在沉睡中唯一能感受到的……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上来,沉重而模糊。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粗糙的结着蛛网的木梁屋顶,膝盖下面是坚硬的石头地面,硌得他生疼。 脑袋仿佛被灌了铅一般…头痛欲裂,双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一杆猎枪的枪口正死死地塞在他的嘴里!金属的冰冷和硝烟味直冲喉咙! 枪托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而他的双手正放在枪的扳机位置,角度刁钻地支撑着,让枪口能保持这个致命的位置。 “呜…?!” 惊恐的呜咽被枪管堵住,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恐慌像蛇一样瞬间缠住了心脏。 我是谁?这是哪?为什么嘴里塞着猎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个念头,顽固而清晰地烙印进混乱的脑海: “找到她…金发的女孩…必须…拯救…” 金发女孩?谁?拯救?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头,斯托里用尽全身力气把嘴里的枪管推开!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剧烈地咳嗽干呕,口腔里全是铁锈和硝石的怪味,喉咙火辣辣地疼。 刚才…只要一个抽搐,或者地面稍微震动一下,脑袋就开花了! 斯托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拍打自己的脸,试图压下翻涌的恐惧,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开局就自杀?哥们儿心理素质不行啊…”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破败的小木屋,壁炉冰冷,积满灰烬,一张歪斜的木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 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地上放着那把差点要了他命的猎枪。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视线落在桌面上,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册子摊开着,旁边还有一支沾着墨迹的羽毛笔。 日记? 他强忍着恶心和喉咙的不适,挪到桌边,抓起那本日记快速翻看起来: 日记的第一页是一幅用炭笔快速勾勒的素描:一个女子的轮廓,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仿佛在祈祷,但她的脸部被用笔狠狠且反复地涂黑抹花,只剩下一个狰狞混乱的黑团,与纤细宁静的身体形成极度诡异的对比,画旁没有任何标注。 第二页才开始真正的记录,日记的字迹潦草,很多页被涂抹得一团黑,或者被撕掉了 “十月七日,晴,东林打了两只野兔,皮毛尚可,陷阱空着,狡猾的狐狸…” “十月十日,阴,溪边发现鹿的踪迹,可惜跟丢了,老约翰家的羊又少了一只…” (中间几页被撕掉或涂抹) “…路过老妇人的小屋,看到那畜生!肚子撑得滚圆,睡得跟死猪一样!它吃了她们!我认得那地上的红斗篷碎片!该死的大灰狼!…我悄悄靠近…用刀…划开它的肚子…天哪!老妇人…小红帽她们竟然还活着!” “我把她们送回了小屋,老妇人给了我一些糖果…小红帽吓坏了,一直在哭…” 小红帽?大灰狼?外婆?这是《小红帽》的故事?我…穿越到童话里了?!那个开头画的人又是谁? 随着对日记的不断阅读,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像受惊的蝙蝠一样乱撞,他也开始想起一些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下一页的字迹开始剧烈抖动 “…不对劲。林子里太安静了…晚上总有声音…像…像爪子挠门?…是幻觉吗?…不!不是幻觉!它回来了!我看到了!就在外婆家外面!?”…大片的墨渍,仿佛笔被狠狠戳过 “…它没死!!…它回来了!!它回来找我了…我看到了!!!!!” …跟记忆里的版本不一样,大灰狼没死?还回来找猎人报仇了?而且…日记里的猎人选择了自杀?那他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后面的内容几乎全被墨水浸染,看不清一个字… 只有最后一页,几乎全是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血字:“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什么乱七八糟的,看样子原主已经疯了…看着这猩红的狂热字体,他也难以避免的产生了不适,只能连忙将日记本合上… “冷静,斯托里-亨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这个身体的原主?” 从看到日记起这个名字固执地烙印在意识深处,他拍着自己的脸,试图把混乱的思绪拍出去。 “童话猎人?听起来挺酷…但开局自杀加被死而复生的狼盯上着实是让人笑不出来,金发女孩…小红帽?是她吗?” 那个声音还在脑中回响:“找到她…拯救她… “行行行,金发小祖宗,我这就去找你!”斯托里自嘲地嘟囔着,不过当务之急是武装自己,毕竟他还从来没狩猎过一匹复活的狼。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猎枪,检查了一下,还好没走火。 这杆开局就差点送走他的凶器保养得还不错,沉甸甸的子弹袋就放在一旁。 桌上有一个看着很结实的背包应该能装不少东西,桌下有一柄斧头,木柄油亮,斧刃闪着寒光,墙上挂着一把带鞘的猎刀。 门后挂着一把保养精良的十字弩,箭袋里是打磨锋利的钢头弩箭,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捕兽夹,走进里面的别间,摆放着不少瓶瓶罐罐的草药。 “猎枪,斧头,刀,弩,捕兽夹…这才像个专业猎人嘛。” 他把能带的都带上,弩上弦,左手持斧,猎刀别在腰间,猎枪背好,捕兽夹放背包,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的金属感,稍微给予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走吧,斯托里-亨特,去找你的小红帽…希望她还没变成狼粪。”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森林气息扑面而来,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日记里说的“外婆家”…应该就在附近? 凭着日记里模糊的方向描述和一点说不清的直觉,或许还有原主的残留记忆…他在幽暗的林间穿行。 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声,每一步都让他神经紧绷,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盯着他。 终于,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木屋,烟囱没有炊烟,门…虚掩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斯托里心沉了下去,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小心翼翼地用枪管顶开木门。 地狱般的景象撞入眼帘。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碎裂,墙壁和地面上泼洒着大片大片暗红发黑、早已凝固的血迹。 角落里,一具穿着朴素裙子的老妇人尸体被撕扯得不成人形,腹腔被整个剖开,内脏不翼而飞。 不远处,散落着几片刺眼的红色布料——是小红帽的斗篷碎片。 而在那堆碎片旁边,是一具小小的、同样被开膛破肚、内脏被掏空的女孩尸体。金色的头发沾染着粘稠的血污,黯淡无光。 “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猎人用手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恐惧和愤怒瞬间攥紧了心脏,tmd畜生!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猛地从森林中炸响!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疯狂,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来了! 猎人头皮瞬间炸开!他想都没想,本能地躲进了离门最近的一个半塌的、堆满杂物的木柜后面,蜷缩起身子,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猎枪的枪管冰冷地贴着脸颊。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迅速靠近小屋,最重要的是脚步声有些杂乱…不止一个! “砰!!!” 木门被一股巨力整个撞飞!碎裂的木屑四溅。 两个巨大的畸形阴影堵住了门口…光线被它遮蔽,小屋瞬间暗了下来。 猎人透过柜子的缝隙,看到了它们… 它们依稀还保留着一点人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肮脏杂乱的灰黑色短毛,四肢扭曲变形,指甲变得如同黑色的钩爪。 头颅像是狼与人的恐怖混合,吻部突出,獠牙外露,涎水不断滴落!往外突出的猩红眼珠充满了疯狂,更恐怖的是,其中一个的腹部,竟然有一道的巨大裂口,暗红色的不属于它的内脏隐约可见,随着呼吸蠕动! “什么鬼?变异就算了!怎么还不止一只?!”猎人不禁在心里咒骂道。 它抽动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滚雷般的咆哮。 它在找什么?食物?还是…他这个闯入者? 它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的惨状,似乎带着某种扭曲的满足,然后…猛地转向了猎人藏身的木柜! 被发现了! “吼——!!!” 震耳欲聋的再次咆哮响起的瞬间!巨大的狼爪瞬间拍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柜! “操!”猎人怒吼一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猛地抬起猎枪,对着木柜之外扑来的黑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小屋炸响!霰弹近距离轰在那似狼又似人的怪物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打得倒飞出去,胸口炸开一团血花和碎肉,暗红的内脏碎片飞溅! “嗷——!”它发出痛苦的嚎叫,但并未死去!那道伤口被撕裂得更大了!另一个怪物被枪声激怒,嘶吼着从侧面扑来,速度极快! 猎人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弹壳上膛,但太迟了!他甚至来不及抬起枪口,一张布满腥臭涎水的血盆大口,瞬间笼罩了他的视野!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冰冷,坚硬。还有那股熟悉的铁锈、火药和甜腻气味。 猎人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眼前依旧是粗糙的木梁屋顶。 他…回到了这间破旧的小木屋? 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被撕碎的恐怖感觉…无比真实!就像…就像时间被倒流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胸口,没有伤口。 但被撕裂的恐惧感,如同附骨之蛆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刚才的经历…绝对不是梦! 那个声音,那个执念,再次无比清晰地响起:“找到她…金发的女孩…必须…拯救…” 第二章:猎杀 森林的阴影深处,两只扭曲的身影在腐败的落叶中潜行,浓烈的血腥味拉扯着它们仅存的理智来到了那座小木屋。 小屋的门虚掩着,浓郁到令人发狂的甜腥气息从中溢出,狼子嗣第一个冲到门口,浑浊的独眼贪婪地扫视着混乱的屋内。 翻倒的家具,满地的杂物碎片…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令它垂涎欲滴的血味源头——在角落那个半塌的木柜方向! 饥饿压倒了最后一丝源自扭曲本能的警惕。 它低吼一声,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覆盖着硬毛的粗壮狼爪狠狠踏向那片看似杂乱的区域! “咔嚓!!!” 金属咬合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猛地炸开! “嗷呜——!!!”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瞬间撕裂了小屋的死寂! 巨大的捕兽夹死死咬住了它踏下的前肢!锋利的铁齿深深嵌入皮肉刺穿骨骼! 剧痛让它疯狂地挣扎扭动,沉重的身体撞翻了旁边的破凳子,伤口处暗红的污血喷溅出来,腥臭弥漫。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惨叫,让后面紧跟着冲进来的第二只狼子嗣猛地刹住脚步。 而就在他一脸警惕的看着一旁仍在翻滚的同伴时。 “砰!!!” 房梁的阴影中,火光迸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小屋狭小的空间里轰鸣! 猎枪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轰进了第二只狼子嗣毫无防备的头颅! 噗嗤! 如同一个被锤子砸烂的腐烂南瓜,那狰狞的狼头瞬间消失了大半! 骨渣和脑浆混合着碎肉,呈放射状向后喷溅在墙壁和地面上!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一下,带着巨大的动能轰然倒下,砸起一片灰尘。 被夹住前肢的狼子嗣甚至忘记了挣扎,独眼惊恐地望着同伴瞬间消失的头颅,望向房梁的阴影,恐惧第一次压倒了饥饿。 梁上,那个人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精准的如同机器一样,迅速抛掉滚烫的弹壳,猎枪靠在一边,手已抓起了上好弦的十字弩。 弩臂平稳抬起,弩箭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稳稳指向下方那只因剧痛和恐惧而僵住的猎物头颅。 “噗嗤!” 机括轻响,弩箭离弦!精准贯入那只因剧痛而大张的狼眼,深深钉入脑髓! “呃……” 狼子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下去,挂在捕兽夹上,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神经性抽动。 小屋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不同的是血腥味和硝烟味在无声地翻腾。 那声撕裂死寂的惨嚎,仿佛还在耳膜中震荡,蹲在房梁上的斯托里亨特,不禁想起上一次死亡时发出同样惨叫声的自己,记忆也回到几分钟前,死而复生的他趴在猎人小屋冰冷的地板上…… 时间倒流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穿混乱的大脑,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战栗。 “操…操!操!”他压抑着声音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地面上,指骨传来的钝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是梦…绝对不是!我死了一次,又回来了! “找到她…金发的女孩…必须…拯救…” 那个执着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你要我拯救什么?一具尸体吗?小红帽早就和她的外婆一起被大灰狼开膛破肚了! 猎人用手捂着脸,心里苦笑着,迷茫、恐惧、荒谬感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 但死亡的体验像一盆冰水,强行浇灭了大部分无用的情绪,恐惧还在,但它被压缩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清醒。 “冷静,斯托里…”猎人强迫自己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活下来了,但危险仍然没有解除。 它们杀了他一次,如果不做点什么,它们会杀他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时间回溯的力量耗尽?或者他彻底崩溃? “时间回溯…金发女孩…还有那些见鬼的狼崽子。” 线索在混乱的脑海里碰撞。 开始梳理已知的情报,大灰狼复活了,并且疑似具备了某种繁殖或传染能力,那两只变异的类狼生物多半是它的干的,杀死了小红帽与外婆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猎人,但猎人先一步选择了自杀… 想到这他不禁在内心吐槽道:只要我死的够快,仇家就折磨不了我是吧? 不过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这个倒霉蛋在他自杀前,穿越到这具身体里面接了猎人的烂摊子。 也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穿越,猎人斯托里亨特这个身份本来就是他的,只是在自杀的时候,因为未知原因失了忆?但那个叫他拯救金发少女的声音又是什么东西? 而且小红帽已经死了,声音却仍然存在,是否说明小红帽并不是他要救的少女? 大脑的思考忍不住开始发散,但这些疑问并不是现在就能够解答的之后再想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在狼和那些变异怪物的追杀下活下来! 死亡回档给了情报,这是极其致命的优势,那些怪物的数量、攻击方式、甚至进入小屋的顺序,都在死亡的剧痛中被强行刻进了他的记忆。 在上一次死亡前已经用猎枪试过了,他们的防御并不强,还是能够用猎枪造成有效伤害,不过有挨了一枪仍然不死的生命力,不清楚它们是否具备自愈再生能力…… 视线扫过小屋:猎枪、斧头、猎刀、子弹袋、背包…还有角落里的杂物堆。 “陷阱…” 这个词从脑海中跳出,他踉跄着爬起,动作比上一次快了许多,没有时间恐惧了。 翻找着猎人的行囊,果然找到一小包干草药。 日记里提过,猎人常用这个掩盖自身气味追踪猎物。 现在,它是最好的伪装剂。猎人毫不犹豫地将粉末搓开,涂抹在暴露的皮肤和衣服上,奇异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时间紧迫,他抓起工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再次冲向那座浸满血腥的林间小屋。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迅捷,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被刻意控制到最低。 林间的寂静不再毛骨悚然,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再次踏入外婆的小屋,浓烈的血腥味依旧刺鼻。 但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审视,目光扫过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碗柜、地上凝固的血泊… “这里,是第一个。” 他走到第一次被杀时藏身的那个半塌木柜前。 清理开周围的杂物碎片,小心翼翼地在柜子正前方、距离门约三步远的必经之地上,安置了一个最大号的捕兽夹。 然后他将屋里能搬动的所有杂物——破凳子腿、碎陶罐、甚至干瘪的兽皮——一股脑丢在夹子周围和前方的地面上,制造出一片混乱的区域。 光线昏暗,加上这些视觉干扰,足以让冲进来的怪物一脚踩中,又扯过地上散落的破布、碎木屑和干草,仔细地覆盖在夹子上,只留下极其微小的缝隙。 “然后是诱饵…”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小红帽那残破的小小尸身上。 胃里又是一阵翻滚,但很快被更冰冷的决心压下去。 “抱歉了,小姑娘,借你用用…希望你的‘外婆’不会介意。” 斯托里低声说着,走过去,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裹住她的上半身,将她拖到了那个半塌的木柜里。 柜子内部空间狭小,正好能容下她小小的身体。 “第二个惊喜。”他将另一个捕兽夹小心地放进柜子内部,紧挨着小红帽的尸体,同样用杂物巧妙地掩盖好。 “然后是第三个…” 猎人抬头看向屋顶那几根粗大的横梁,足够高,视野也好,猎枪装填需要时间,必须用在关键一击。 他又将十字弩挂上弦,搭好一支,放在触手可及的梁上,猎枪装填好后沉甸甸地放在旁边。 动作麻利地爬上横梁,在阴影中伏低身体。 冰冷的木头紧贴着胸膛,心跳如擂鼓,呼吸被强行压得细长。 猎枪枪管贴着下巴,十字弩的弦绷紧着杀意。 目光死死锁定下方虚掩的木门和那片伪装过的死亡区域。 “来吧,畜生们……” 时间回到现在,解决了两只狼子嗣后斯托里仍然没有放松,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屋外,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狂暴的低沉咆哮!还有第三只!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风箱般的喘息,再次逼近虚掩的木门。 门板被一只覆盖着硬毛的漆黑利爪粗暴地推开! 门框的阴影里,一个比前两只更为粗壮、肩胛高耸的狼子嗣身影显现出来。 它浑浊的双眼瞬间被屋内地狱般的景象点燃——无头的同伴,脑袋钉穿的同伙,喷溅得到处都是的污血和脑浆!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起,巨大的身躯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猛地冲了进来,目标直指那个血腥旋涡的中心! 就在它庞大的身躯完全踏入门槛,狂暴的注意力全部被地上的血腥吸引的刹那—— 房梁的阴影中,斯托里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呐喊。 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幽灵,双脚猛蹬横梁,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冰冷的杀意,从高处狠狠扑下! 手中的伐木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目标精准——那粗壮脖颈与头颅的连接处! “噗嗤——咔嚓!” 利刃切开皮毛、肌肉、软骨、颈椎骨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地响起。 一颗狰狞的狼头,带着喷射而出的污血,如同被砍断的腐朽树桩,旋转着飞了出去! 沉重的狼躯因为巨大的惯性继续前冲了两步,才轰然扑倒在地,脖颈的断口处如同开了闸的血泉,暗红液体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斯托里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单膝跪地,斧刃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微微喘息着,冰冷的眼神扫过三具扭曲的狼尸,确认再无威胁。 小屋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猎杀,完成。 第三章:亡魂 斧柄上的粘稠血液尚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铁锈与浓烈腥臭混合的死亡气息。 斯托里单膝跪地,喘息着,目光扫过三具扭曲的狼尸,最后落在那具被当作诱饵、静静躺在柜子阴影里的小红帽尸体上。 荒谬与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思考下一步如何应对那森林深处真正的威胁时,异变陡生! 小屋内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温度骤降。 他猛地转身,猎枪下意识地抬起,指向寒意的源头——小屋阴暗的角落,那具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老妇人尸体旁。 那里,空气在微微扭曲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一个穿着朴素裙子、面容模糊但轮廓清晰的老妇人虚影缓缓浮现。 几乎同时,在柜子旁小红帽冰冷的尸体上,一个穿着残破红斗篷、梳着小辫子的女孩虚影也凝聚成形。 她的身影更淡,带着孩童特有的惊恐与无助,金色的头发在虚影中似乎也失去了光泽。 亡魂! 斯托里瞳孔微缩,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握紧了枪托。 经历过时间回溯,还刚解决了三只怪物,他对超自然事件的接受度高了不少,但直面亡魂依然让他脊背发凉。 “亨特?” 老妇人的虚影开口了,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玻璃,带着空洞的回响,直接传入斯托里的脑海。 她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是你吗,亨特?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斯托里心中一凛,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和拔腿就跑的冲动,努力模仿着日记里猎人可能有的语气 “是我,老婆婆,发生了什么?那畜生…它复活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狼尸,“这些…是它的崽子?” “复活?” 外婆的灵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它根本就没死透!淹不死!池塘的水淹不死它!它撕开了自己的肚子,把石头和它那恶心的内脏都掏了出来,爬回了岸上!它回来报复了!报复我,报复小红帽,报复你!” 虚影剧烈地波动着,指向自己和小红帽惨不忍睹的尸体,“它撕碎了我们!挖空了我们的内脏!塞进它那空荡荡的、该死的肚子里…缝了起来!但没有任何用哈哈哈哈,那畜生依旧吃什么都吃不饱…因为他原来的胃已经被挖走了!它永远无法真正满足!” 听着外婆那癫狂的控诉以及灵魂上爆发出的肉眼可见的灰色怨气,斯托里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心惊胆战。 小红帽的灵魂看着发飙的外婆瑟瑟发抖,往猎人的位置靠了靠,传递出恐惧意念:“猎人先生…请帮帮我们…帮帮外婆…它会吃掉所有人…” 外婆的灵魂又猛地“盯”向斯托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肉体直视灵魂:“亨特!你必须阻止它!在它变得更疯狂之前!在它找到它的胃之前!” “怎么阻止?我该怎么做?” 斯托里立刻追问 “当初你把他丢下去的那个池塘,它的心脏还有其他内脏都沉在水底的淤泥里!这让整个池子的水都被污染了,喝了…就会变得和这些畜生一样!” 她憎恨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尸。 “只有刺穿心脏才能彻底杀死它,但普通的武器不行,只有银!纯净的银!才能彻底净化那个怪物!” “那我该去哪里搞到银?” 这话刚说出口外婆的灵魂就急切地飘近了些,意念像针一样扎进斯托里的脑海:“去镇上找汉斯神父!教堂里有圣银!他能帮你铸造杀死它的武器!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会帮你的!” “还有!千万!千万不能让那畜生找回它的胃!” 外婆的灵魂剧烈地波动着,恐惧甚至压过了怨毒,“如果它找回了胃,它会成为真正的灾祸!到时候…一切都晚了!你必须销毁它!” 斯托里皱紧眉头,消化着这些信息。银器杀怪…池塘心脏…污染的池水…销毁狼胃…找神父…信息量巨大,而且最尴尬的是关键地点他全不知道… “等等,老婆婆,” 斯托里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作为一个外婆你知道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外婆的虚影突然凝固了一下。 那股翻腾的怨气和急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沉默在血腥的小屋里蔓延。 “你不是亨特…你到底是谁?!” 被看穿了?看样子原本的猎人不应该不知道外婆懂这些东西的原因,他迅速权衡利弊。隐瞒身份可能带来更多麻烦,尤其是在需要对方提供关键信息的时候。 “我失忆了,除了一些常识性的知识,很多事情都忘了,包括我原来的过去以及与你们有关的大部分记忆,无论是池塘的位置还是小镇的方向,我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信不信随你。” 说完目光十分坦诚的看着面前的外婆。 外婆的灵魂也沉默地看着他,那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传递出的意念波动变得复杂难辨,似乎在权衡什么,在犹豫该不该相信面前这个“失忆的猎人” 最终,她飘向那个半塌的木柜,指向柜子深处一个被杂物压住的角落:“柜子最下面,靠墙角的暗格里…那个东西…或许能帮上现在的你,把它拿出来。” 斯托里依言上前,忍着血腥味和尸臭,拨开破碎的木板和烂布。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用力一拽,一个东西被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偶。 大约一尺高,通体由一种黯淡的、非金非木的奇异金属铸造而成,关节处由精巧的轴承连接,可以活动。 人偶的造型是一个穿着简单裙子的女孩,面部没有雕刻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金属平面。 做工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犷,但结构异常结实,关节活动时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咔哒”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偶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小块不规则的、散发着浑浊黄光的晶体,像一块劣质的琥珀。 斯托里皱紧眉头,掂量着手中冰冷沉重的人偶:“这是什么?” “一个容器,莉特尔的灵魂可以暂时寄宿在里面,这样她就能行动,也能给你指路!” “莉特尔…” 外婆的灵魂转向小红帽的虚影,声音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进去,带他去镇上找汉斯。” 小红帽的虚影怯生生地靠近金属人偶,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融入了进去。 咔哒…咔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在斯托里惊异的注视下,那个冰冷的金属人偶僵硬的动了起来。 它抬起没有五官的金属头颅,“看”向斯托里,发出带着机械摩擦感、但清晰可辨的小女孩声音: “猎人先生…请跟我来…镇上…往这边走…” 第四章:交易 斯托里将那金属人偶揣进背包侧袋,只让它那颗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便于“观察”和指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血腥的小屋,握紧手中的武器,转身踏入了幽暗的森林。 斯托里沉默地走着,神经依旧紧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森林似乎比来时更加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只有脚下踩碎枯枝败叶的沙沙声,以及背包里偶尔传来细微的金属关节摩擦的“咔哒”声,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想。 “左边…猎人先生…” 小红帽的声音从背包里传出,生涩而轻微,带着电子杂音般的颤栗,“…沿着这条兽径走…大概半个时辰就能看到镇子的篱笆了…” “小红帽…莉特尔,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斯托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人偶回应。 “你外婆…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在一切发生之前。” 金属脑袋僵硬地转动了一个小角度,“看”向他,“…外婆…就是外婆呀。” 小红帽的声音带着机械的质感,但依旧能听出孩童的困惑。 “她好像懂得很多…不寻常的东西。” 小红帽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回忆。 “外婆…她很喜欢做糖果。各种各样的糖果,很甜,很漂亮…”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她总是让我带很多糖果回家…说吃了对身体好。” “糖果?” 斯托里皱起眉头,“什么样的糖果?她从哪里弄来的原料?” “不知道…外婆不让我问…她说那是秘密…只要乖乖吃掉就好…她说吃了糖果才是好孩子…” 斯托里的心头疑云更甚,秘密糖果?吃了开心?这光是听上去就不是一般的可疑, 斯托里继续追问:“那…以前的猎人,我,经常去你外婆家吗?” “嗯…” 小红帽的声音变得肯定了些,“猎人先生会来…有时候会带着很大的麻袋,看起来很重…外婆会给他一些…特别的糖果,用漂亮的小盒子装好的那种……然后猎人先生就会很高兴地离开。” 麻袋?换糖果?特别的糖果? 一个猎人,用可能是猎物(或者…别的什么?)换老妇人制作的“特别糖果”?这交易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那些麻袋里…” 斯托里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寒意,“装着什么?” “我不知道…” 小红帽的机械音里透露出迷茫,“外婆从来不让我看…她说那是大人的事情…有一次我想偷偷看,外婆很生气…从那以后好几天都没有糖果吃…” 就在斯托里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金属人偶突然剧烈地“咔哒”起来,小红帽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恐惧:“猎人先生!停下!它们!它们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周幽暗的森林里,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喘息和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左侧的灌木丛猛地晃动!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了出来!速度极快! 斯托里战斗本能被瞬间激发,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右侧翻滚,同时手中的斧头顺势向上撩去! “噗嗤!”斧刃砍入血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嚎!一头狼子嗣的肩膀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喷溅! 但袭击不止一处!右后方,另一头狼子嗣悄无声息地扑近,利爪直掏他的后心! 斯托里来不及回身,左手猛地抽出猎刀,看也不看地向后狠狠刺去! “嗷!”猎刀精准地捅进了狼子嗣的腹部!但这点伤害显然不足以致命,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不顾伤口,张开血盆大口继续咬向斯托里的脖颈! 斯托里连忙将斧头横在脖子前卡住了狼子嗣的大嘴,同时右脚狠狠蹬出,踹在狼子嗣的膝盖上!咔嚓的骨裂声和狼子嗣的痛嚎同时响起!他趁机拉开距离,同时飞快地给猎枪上膛。 “砰!”“砰!” 第一枪轰碎了被他踹断腿的子嗣的脑袋,第二枪打穿了另一头正欲扑来的子嗣的胸膛! 硝烟弥漫,两头狼子嗣倒在血泊中抽搐。 斯托里还来不及喘息,周围的树林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闪烁着饥饿绿光的眼睛! 一双,两双,三双…越来越多的、燃烧着饥饿与恶意的浑浊眼睛,在树木的阴影中缓缓逼近! 斯托里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些从林间阴影中缓缓现身的扭曲身影。 比在小屋遇到的更多!至少有五六只!它们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变异,有的还勉强维持人形,只是覆盖着毛发、指甲尖利;有的则几乎完全狼化,四肢着地,涎水从狰狞的吻部不断滴落。 它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逐渐收拢,不约而同的发出威胁的低吼。 被包围了! 斯托里握紧了武器,冷汗浸湿了后背。 就在这时,狼子嗣们微微向两侧让开,一个更加庞大、压迫感十足的身影从森林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不止…这些…”金属人偶发出恐惧的咔哒声,“它…它也来了…” 令人心悸的沉重脚步声传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 树木被粗暴地挤开,一个巨大、畸形、腹部有着巨大缝合裂口的恐怖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正是那头被他开膛破肚的大灰狼!那只独眼死死锁定斯托里,那目光中的饥饿和暴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它抽动着鼻子,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一个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充满了压抑的狂怒: “猎人…我的胃…在哪?!” 斯托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它想要胃!这是唯一的筹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哦?是你啊,没胃的可怜虫!怎么,饿得受不了,带着你的崽子们出来找食了?” 大灰狼的独眼瞬间变得更加血红,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猛的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微震动,“把它…给我否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把你的内脏…一点点…掏出来…” “啧啧,别那么着急嘛。” 斯托里晃了晃手中的斧头,银色的刃口在林间微光下闪烁,“杀了我,你的宝贝胃可就永远找不到了,想想看,永远的空洞,永远的饥饿…那滋味不好受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移动,保持背靠树干,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包围圈的薄弱处。“我们可以谈谈…做个交易,怎么样?” “交易?” 大灰狼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警惕光芒。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猎人?” “很简单。” 斯托里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你和你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让开路,让我安全离开这片林子,我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告诉你,你那宝贵的胃…被我藏在哪里了。” 大灰狼眼中的暴虐更加浓郁:“你…没有资格…和我做交易…” “资格?”斯托里冷笑一声,他手腕一翻,斧刃毫不犹豫地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动作快得惊人。 “我的资格就是这个!”斯托里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大灰狼,“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至少能决定我自己的死活!也能决定你那宝贝胃的下落!” 他稍微用力,锋利的刀尖立刻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在涂抹了黑色草药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大灰狼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腐烂的肌肉绷紧,显然被这种直接的威胁激怒了。 “你死了…我依旧…能找到…” “找?当然可以!”斯托里毫不退让地打断它,“这片森林很大,我藏东西的地方很隐蔽,你可以找,花一天,一个月,一年!或者…永远找不到!在此期间,你要一直忍受这该死的、烧心蚀骨的饥饿吧!永远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滋味,你还没受够吗?!” 猎人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大灰狼最痛苦的神经,它死死盯着斯托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在威胁…我?!死亡并不是解脱…我可以让你复活…用我的血…让你成为我的子嗣…你依然会开口…说出我想要的一切…只是换一种形式而已…” 猎人毫不退让:“如果我选择彻底破坏我的大脑,你觉得你复活出来的会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的、只知道饿的白痴肉块?它还能记得胃藏在哪里吗?!” 当然,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有灵魂存在的世界里破坏大脑是否真的会影响记忆,但他赌大灰狼也不知道!他必须表现得无比确信! “而且——” 斯托里不等大灰狼反应,语速极快地步步紧逼。 “如果你真有这种随意把尸体变成听话子嗣的能力,那你为什么不让小红帽和她外婆的尸体‘复活’?让她们变成你的子嗣,带你来找我麻烦,不是更方便吗?!” 大灰狼巨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答案是你根本做不到!”斯托里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它的谎言,声音铿锵有力,“你的‘污染’或许能让活物变异,或许需要特定的条件,但绝对没办法复活死者,更别提读取死前的记忆了!否则你现在就能把我杀了,何必在这里跟我废话连篇!” 大灰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缝合的伤口因愤怒而微微开裂,渗出暗红的液体。 斯托里精准地刺穿了它所有的虚张声势和潜在威胁。 它现在在不断权衡,那无休止的饥饿感显然在疯狂地催促它答应任何条件,但残存的狡诈和对猎人的不信任让它仍在犹豫。 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让整个森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大灰狼粗重的喘息声,狼子嗣不安的躁动和斯托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最终,那永恒的饥饿感压过了一切愤怒和暴虐,它需要那个胃!它不能再等待了! “好。”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交易…说出你的…条件…” “我会找出胃的地址,作为交换,你和你所有的‘孩子’,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森林!永远不许再回来!也不许伤害镇上任何一个人!在我确认你们离开之前,我不会告诉你胃的具体位置。” “…可以…但如果…你敢骗我…” 大灰狼裂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子嗣。 “…它们…会跟着你…直到天涯…海角…把你…还有你路上遇到的每一个活物…都撕成碎片!那个小镇…所有人都会…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成交。” 斯托里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他保持着高度警惕,斧头和猎枪始终对准狼群,开始按照小红帽之前指引的、通往镇子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 大灰狼低吼一声,狼子嗣们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但它们饥饿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斯托里身上,如同跗骨之蛆。 第五章:神父 与恶魔的交易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斯托里心头。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保持着最高警惕,跟随着背包里金属人偶生涩的指引,向着小镇方向行进。 大灰狼和它的子嗣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如同幽灵般远远辍在后面,那庞大阴影带来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斯托里知道,这是在监视,也是在催促。 他必须尽快到达镇上,找到神父,并设法在那头怪物失去耐心前,找到破局之法——无论是彻底消灭它,还是让它永远找不到胃。 森林逐渐稀疏,一条被人踩出的、布满车辙印的泥土路出现在眼前。 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木制建筑和一座略显高大的、有着尖顶轮廓的建筑——应该就是教堂。 越靠近小镇,空气中的气氛越发凝滞。路边的田野显得有些荒芜,几处农舍门窗紧闭,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鸡鸣狗吠,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声。 小镇的入口处,甚至没有守卫,只有一根歪斜的木杆上,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防风灯。 斯托里踏着靴子,无声地走入小镇。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锁,偶尔有窗帘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下,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警惕。 一种大难临头的死寂笼罩着这里。 他的到来,以及他一身风尘、血迹和武器的模样,显然引起了注意,但更多的是畏惧,无人敢上前询问。 背包里的金属人偶小声指引着:“教堂…就在前面…右边…” 斯托里加快脚步,走向那座小镇里最显眼的建筑,教堂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子要坚固一些,木门紧闭,彩绘玻璃窗后似乎有烛光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教堂厚重的木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门内一片寂静。 斯托里皱起眉头,加重了力道。 叩叩叩!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个带着颤抖的声音:“谁…谁在外面?” “猎人,斯托里-亨特。” 斯托里沉声回答,“我从森林里来,找汉斯神父!有紧急的事情!”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响,木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只充满血丝、惊魂未定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打量着斯托里,以及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助祭,脸色苍白。 “神父…神父他在祷告室。” 助祭的声音压得很低,飞快地将斯托里让进门内,又迅速将门闩插回原位,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教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圣坛前点着几根蜡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油和薰香味道。 空旷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发生什么事了?镇上怎么……” 斯托里环顾四周,不解的问道。 助祭脸上闪过极大的恐惧:“怪物…林子里有怪物!晚上能听到它们的嚎叫…约瑟夫家的羊圈昨晚被袭击了,羊都被撕碎了,内脏…内脏都不见了!地上还有巨大的、像狼一样的脚印!大家都不敢出门了!神父他…他也很焦虑,一直在祈祷…” 正说着,祷告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手里紧紧攥着一串念珠,正是汉斯神父。 他的目光落在斯托里身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极其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 “亨特?” 汉斯神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森林里来?莉特尔和她外婆…” 他的话问到一半,似乎又不敢问下去,眼神飘忽不定。 斯托里直视着他,没有迂回,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她们死了,被复活的大灰狼撕碎了,内脏被掏空,塞进了狼的肚子里。” “什…什么?!” 年轻的助祭吓得惊呼出声,连连在胸口画着十字。 汉斯神父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手中的念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不…不可能…我前几天才…” 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斯托里冷眼看着他剧烈的反应,继续道:“狼复活了,变得更可怕,它还污染了森林里的生物,制造了很多像狼一样的怪物,它们就在小镇外面,我是拼死才冲出来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神父,老婆婆临死前…或者说,她的灵魂告诉我,只有你能帮我,她说教堂里有圣银,只有银器才能彻底杀死那个怪物。” “她还告诉我,必须刺穿狼沉在池塘底的心脏,并且绝不能让狼找回它的胃。” 汉斯神父仿佛被“灵魂”两个字刺痛,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斯托里:“灵魂?你见到了她们的灵魂?莉特尔…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甚至有些疯狂的渴望。 “我见到了。” 斯托里确认道,但他隐去了金属人偶的部分,“她们指引我来找你,神父,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否则整个小镇都会成为那怪物的食粮!” 汉斯神父剧烈地喘息着,似乎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念珠,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其压抑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是…是的…银…邪恶畏惧神圣的银…” 他仿佛在背诵教条,眼神却有些空洞,“教堂里…确实有一些捐赠来的银器…和银币…可以熔铸…” 他猛地看向斯托里,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偏执:“你说…心脏在池塘底?哪个池塘?是不是东边森林那个黑水塘?狼被沉下去的那个?” “应该是,但我需要准确的位置,还需要能下水打捞并战斗的装备,池水被污染了,很危险。” 斯托里盯着他。 “污染…对…污染…” 汉斯神父喃喃道,他突然一把抓住斯托里的胳膊,手指冰凉而又用力。 “亨特!你必须阻止它!为了莉特尔!为了所有人!你需要什么?银制的武器?圣水?我这里还有一些圣水,或许能保护你一段时间不被污染!” 他的反应有些过度激烈,但方向是对的。 “都需要,越快越好。” 斯托里点头,“而且,我们可能需要人手帮忙,镇上的铁匠能熔铸银器吗?” “老格鲁姆…对,他能!” 汉斯神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语速飞快,“我这就去取银料和圣水!你去铁匠铺找格鲁姆!告诉他,以神的名义,让他放下手里所有的活,立刻帮你打造需要的武器!我会祈祷…我会祈求主的庇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踉跄地走向教堂深处,去取他所说的东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受到巨大刺激后、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 斯托里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位神父的反应…似乎不仅仅是出于对怪物的恐惧和对民众的担忧,他对小红帽莉特尔的死,表现出的痛苦远超寻常。 背包里,金属人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微弱的意念传入斯托里脑中:“神父先生…好像…很难过…” 第六章:驱魔师 “神父,” 斯托里叫住了正要消失在阴影中的汉斯神父,“等一下。” 汉斯神父僵硬的转过身,眼神有些涣散:“还…还有什么事情,亨特?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地图。” 斯托里言简意赅,“我需要这附近最详细的地图,包括森林、黑水塘的确切位置、深度标记、通往池塘的所有路径,还有小镇周边的地形,越详细越好。” 汉斯神父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与他之前恍惚的状态判若两人。 “地图?” 他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亨特,你在这片森林里当了那么久猎人,你告诉我你需要地图?镇上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片林子!你现在跟我要地图?” 斯托里心中暗骂一声。 确实,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怎么会需要地图?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早就把这片森林刻在脑子里了,但他现在就是个顶着猎人壳子的失忆穿越者。 好在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和困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是的… 但我之前和那些怪物搏斗时,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含糊地指了指自己的后脑,“有些东西…变得很模糊,特别是关于方向和位置很多熟悉的路径,一下子想不起来具体方位。所以需要地图确认一下,以防走错路…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该死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显得十分懊恼,“不然我也不会被它们逼得这么狼狈!” “…原来如此…” 神父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疲惫,“头部受伤…这很严重…愿主保佑你。” 他转身走向布道台后面一个带锁的抽屉,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略显发黄、边缘磨损的羊皮纸。 “这是小镇和周边森林的地图,是几年前一位旅行商人留下的,算是比较详细的了。” 汉斯神父将地图递给斯托里。 斯托里接过地图,迅速扫了一眼,将池塘的位置和几条主要路径记在心里。 “谢谢,神父,这很有帮助。” “你…一定要小心…” 汉斯神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问些关于小红帽灵魂的具体情况,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我这就去拿银器和圣水…主啊…请您庇佑这迷途的羔羊,赐予他力量净化邪恶…”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脚步虚浮地转身,再次走向教堂深处的储藏室。 斯托里也没有浪费时间。他转向助祭,声音压低但语气紧迫:“莉特尔…小红帽,她的父母呢?也在镇上吗?我想他们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助祭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紧张地搓着手,眼神躲闪:“莉特尔…她…她没有父母。” 斯托里眉头一拧:“没有父母?什么意思?” “是…是老妇人,玛尔塔女士,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助祭的声音细若蚊蚋,“很久以前,玛尔塔女士带着还是婴儿的莉特尔来到镇上,就住在森林边缘那栋木屋里,她说孩子是孤儿,被她收养,没人知道孩子真正的父母是谁…” 又一个信息,外婆玛尔塔是独自抚养小红帽的,斯托里立刻追问:“那位玛尔塔女士,莉特尔的外婆,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独居老妇人吗?她懂草药,懂那些…对付邪门东西的知识吗?” 他暗示着怪物和灵魂的事情。 助祭的脸上露出更加困惑和恐惧的神情:“玛尔塔女士…她很少来镇上,很孤僻。但…但以前听一些老人偷偷说过…说她搬来之前,好像…好像是为教会做事的…” “为教会做事?” 斯托里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 助祭紧张地看了看祷告室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玛尔塔女士以前可能是一位…‘驱魔师’,专门处理一些…不干净的、被邪恶侵蚀的东西。”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离开了教会,带着孩子隐居到森林里…这些都是传闻,很久以前的事了,神父从不让我们多问…” 驱魔师!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斯托里脑中许多破碎的线索! 外婆懂得用银器对付怪物、知道净化诅咒、拥有那种能承载灵魂的诡异金属人偶、甚至可能与猎人有着用“麻袋”换“特殊糖果”的秘密交易…这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她并非普通农妇,而是一位拥有专业知识和特殊手段的前驱魔师!她隐居森林,或许并非安享晚年,而是在躲避什么,或者…继续从事着什么隐秘的研究? 就在这时,汉斯神父捧着一个沉重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橡木盒子走了出来,里面似乎装着一些银烛台、银杯和一小袋银币。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似乎勉强恢复了一些镇定,只是眼神深处那抹痛苦和偏执挥之不去。 “这些…应该够打造一些武器了…” 他把盒子递给斯托里,然后又拿出用圣带封口的小玻璃瓶,里面是清澈的液体,“这是圣水,小心使用,数量不多。” 斯托里接过盒子和圣水,没有立刻道谢,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神父:“神父,我刚刚得知,玛尔塔女士,以前是一位驱魔师?” 汉斯神父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被这个词汇刺痛。 他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谁告诉你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教会并不鼓励谈论这些…” “但现在这‘过去的事’找上门了!” 斯托里紧逼不放,语气强硬, “一位前驱魔师,被复活的怪物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她的家成了屠宰场!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神父,你到底还知道什么?她为什么离开教会?她隐居在那里到底在做什么?那些‘特殊的糖果’又是什么?!” 斯托里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汉斯神父紧绷的神经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灰败, 握着胸前的十字架,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我…我不知道…” 他喃喃道,眼神逃避着斯托里的目光,“玛尔塔女士…她的事情是教会的机密…她选择隐居就是不想再被打扰…她只是…只是想保护那孩子…” “保护?” 斯托里冷笑一声,“用那些‘糖果’保护?还是用那些装满‘麻袋’的东西保护?” 他故意点出从小红帽那里套来的信息,观察着神父的反应。 汉斯神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恐慌,仿佛最大的秘密被揭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别问了…亨特…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现在最重要的是对付外面那个怪物…为了莉特尔…” 他又一次提到了小红帽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斯托里知道,再逼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了。 这位神父显然深陷于过去的秘密和对小红帽异常的情感中,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好吧,神父。” 斯托里暂时收敛了锋芒,掂了掂手中的银盒,“我现在去找铁匠,希望你祈祷的力量,足够对付外面的饥饿恶魔。” 他不再多看精神近乎崩溃的神父一眼,转身对年轻助祭说:“带我去铁匠铺。” 走出教堂,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的迷雾。 外婆玛尔塔,前驱魔师,秘密研究,特殊糖果,猎人运送的“货物”…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黑暗的漩涡,而小红帽莉特尔,似乎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背包里,金属人偶安静无声,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真相如何,当前最紧迫的,依旧是利用手中的银,打造出能杀死恶魔的武器。 他跟着指路的助祭,快步向铁匠铺走去,镇外的阴影里,饥饿的目光仍在窥视,时间,不多了… 第七章:演讲 铁匠铺的炉火终年不熄,此刻却显得格外黯淡。 老铁匠格鲁姆是个肌肉虬结、沉默寡言的老头,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烫伤的疤痕。 他听着斯托里简略(隐去了灵魂和部分细节)的叙述,又看了看汉斯神父让助祭送来的银料和那条命令,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密布。 “银武器?对付林子里那吃人的怪物?” 格鲁姆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亨特,你不是在说笑吧?那东西…枪都打不死,用银刀子有什么用?” “普通的武器伤不了它的根本,只有银才能彻底净化它。” 斯托里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能杀死它的方法,我们需要箭头,矛头,最好是能投掷或者远程攻击的!还要一些能伤到它的近战武器!” 格鲁姆拿起一块银币,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点可怜的银料,摇了摇头:“这点银子就算全熔了,也做不了多少东西,最多十来支箭头,几把匕首顶天了,够干什么?给那怪物挠痒痒?” 斯托里看着那点银料,心也沉了下去,确实,太少了。 光靠这点银器和自己,别说杀死大灰狼,就连突破它那些无穷无尽的子嗣的包围都难如登天。 他的目光扫过铁匠铺外死寂的街道,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是无数双恐惧而绝望的眼睛……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不够…那就让所有人都武装起来!” 斯托里突然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格鲁姆愣了一下:“所有人?你是说…镇上的人?亨特,你疯了?他们都是农民,伐木工,吓破胆的绵羊!你让他们去对抗那些怪物?那是送死!” “留在镇上,等狼群冲进来,一样是死!而且是像牲口一样被宰杀,被掏空内脏!” 斯托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厉色,“反抗,还有一线生机!格鲁姆,你想看着你的孙子孙女变成怪物的食物吗?!” 提到家人,老铁匠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犹豫变成了痛苦的挣扎。 斯托里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对那个一直紧张等在外面的年轻助祭吼道:“去!敲响教堂的钟!最大声!把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叫到广场上来!立刻!” 助祭吓得一哆嗦,看向格鲁姆,老铁匠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助祭这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向教堂。 很快—— “当——!当——!当——!” 沉重而急促的钟声如同死亡的警兆,骤然打破了小镇令人窒息的死寂,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一个躲藏在家中的镇民心上。 起初,没有人敢出来。 但钟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迫。 终于,一些胆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探出头。 他们看到站在铁匠铺前、一身煞气的猎人斯托里,以及他脚边那盒打开的、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银器。 越来越多的人被钟声和逐渐聚集的人流吸引,忐忑不安地走出家门,向着小镇中央的小广场汇聚。 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他们窃窃私语,目光不断瞟向森林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可怕的怪物。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爬上了广场中央一个废弃的货箱。 他居高临下,扫视着下面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恐惧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镇民。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猛地将腰间那把还沾着黑血的斧头拔了出来,重重地插在脚下的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着我!” 斯托里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林子里那东西!那頭复活吃人的狼!还有它那些数不清的、像狼一样的崽子!” “它吃了小红帽和她的外婆!撕碎了她们,掏空了内脏!” 斯托里描绘着地狱般的景象,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冷静。 “它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是这个小镇!它饿了!永远填不饱地饿!它会撞开你们的门,把你们的孩子拖出来撕碎,把你们妻子的肠子扯出来塞进它那空荡荡的肚子里!” 下面传来女人惊恐的抽泣和孩子吓傻的哭声,男人们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绝望的愤怒。 “害怕?没错!我也怕!” 斯托里话锋一转,承认了恐惧,反而让下面的人稍稍一愣,“但我更怕像牲口一样等死!更怕我的骨头被那畜生嚼碎还填不满它的牙缝!” 他猛地指向森林方向:“它们就在外面!看着我们!等着我们崩溃,等着我们自己打开门让它们进来大吃大喝!你们以为躲在家里锁上门就有用吗?看看约瑟夫家的羊圈!那就是你们的下场!”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如同实质般蔓延。 “但是!” 斯托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它们不是无敌的!我知道怎么杀死它们!尤其是那头最大的畜生!” 他弯腰,从脚下的银盒里抓起一把银币,高高举起!银币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神圣的光芒! “看清楚了!银!纯净的银!那些怪物害怕这个!只有银制造的武器,才能给它们带来真正的伤害,才能彻底杀死它们!教堂的神父可以作证!这是唯一能救我们命的东西!” 人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闪耀的银币上,绝望的眼神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光靠我一个人,靠这几块银子,不够!” 斯托里环视众人,声音如同战鼓般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但我需要帮手!我们需要每一个人都拿起武器!” “我们没有那么多银子!” 下面有人绝望地喊道。 “那就把家里的银勺子、银烛台、银首饰全都拿出来!融了!打造成箭头,打造成矛尖!” 斯托里怒吼回应,“没有银武器,那就用火把!用草叉!用砍柴的斧头!用你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 他跳下货箱,走到人群面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听着!我们不是要去森林里和它们决战!我们要守住这个镇子!守住我们的家!” “老人、女人和孩子,集中到教堂地窖里去!那里最坚固!男人们,拿起武器,守在街口,守住你们的家门!” “我们会设置路障!我们会点燃火堆!我们会让那些畜生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和一种近乎野蛮的求生意志:“它们饿?我们就让它们吃刀子!让它们知道,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是钉子和铁锤!谁敢把爪子伸进来,就砸碎它!” 斯托里站在货箱上,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涟漪,但恐惧的坚冰仍未完全打破。 许多人眼中仍有迟疑,手脚还在发抖,长期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彻底驱散的。 斯托里眼中闪过狠辣,还需要更强烈的刺激,需要彻底点燃这些人心中的火,压过心中恐惧。 他想起了猎人小屋里那些气味刺鼻的草药,其中一些的用途日记里隐晦地提过——能让人暂时忘却疼痛,精神亢奋,甚至变得鲁莽好斗,本来是猎人用于在绝境中搏命或长途追踪时提神用的,副作用不明。 他猛地朝一直紧张跟在旁边的年轻助祭低吼:“你!去教堂储藏室!找一个用黑布包着的、味道很冲的干草药包!立刻拿来!再拿几个火盆过来!快!” 助祭虽然不明所以,但被斯托里凌厉的眼神震慑,连滚爬爬地冲向教堂。 斯托里继续他的演讲,声音更加高亢,如同战鼓擂响:“光靠嘴说没用!我知道你们还在怕!骨头都在发抖!没关系!我也怕!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愤怒!是能让你们把手里的草叉捅进那些畜生眼里的勇气!” 很快,助祭抱着一个用厚黑布包裹、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的包裹跑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稍大胆的镇民,吃力地抬着一个旧铁火盆。 “把火盆点上!把里面的炭火弄旺!” 斯托里命令道,同时他一把抓过那个黑布包裹,粗暴地扯开! 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薄荷、硫磺和某种未知辛辣植物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广场上的恐惧气息。 里面是大量晒干的、扭曲的暗绿色叶片和褐色根茎。 下面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和刺鼻气味弄得有些骚动不安,不知道猎人要做什么。 斯托里毫无犹豫的抓起一大把干草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撒入了火盆中刚刚引燃、尚未完全变旺的炭火上! “嗤——!” 一股浓密的、带着诡异甜腻感的灰白色烟雾瞬间从火盆中升腾而起,那刺鼻的气味仿佛变得更加尖锐,直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甚至眼睛都感到微微的刺激。 “第二盆!那边!再点一个火盆!把药撒进去!” 斯托里对助祭吼道,同时自己也抓起更多的草药,撒向第一个火盆。 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在广场上弥漫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聚集的人群笼罩其中。 人们下意识地咳嗽起来,想要躲避,但烟雾无处不在。 然而,很快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吸入那烟雾之后,最初的刺鼻和不适感竟然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从胸腔里升腾起的灼热感。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在耳膜里鼓噪。 原本因恐惧而冰冷的四肢开始发热,微微颤抖的手竟然逐渐稳定下来。 一种莫名的躁动和兴奋感开始取代麻木和恐惧。 周围同伴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眼睛开始发红,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那些关于怪物、关于死亡的可怕描述,此刻听起来不再只是带来绝望,反而奇异地点燃了一种想要破坏、想要发泄、想要撕碎什么的狂暴冲动! 斯托里站在烟雾中,看着下面镇民们的变化。 他们的眼神从恐惧茫然变得亢奋狂躁,呼吸粗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潮,他知道,药效上来了。 他自己也深吸一口那带着魔力的烟雾,让兴奋席卷全身,声音变得更加具有穿透力和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众人被药物和恐惧催谷到极致的精神深处: “感觉到了吗?!这不是恐惧!这是力量!是愤怒!是让你们活下去的火焰!” “那些怪物想吃了我们?那就让它们来试试看!看看是它们的牙口硬,还是我们的刀子硬!” “记住这感觉!记住这愤怒!拿起你们的武器!守住你们的家!为了你们的孩子!为了你们自己!” “让那些该死的畜生——” “——有!来!无!回!” “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咆哮而出! 而下方被药物和话语双重刺激的镇民们,此刻彻底沸腾了!最后一丝理智被狂热的浪潮吞没!一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求生欲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对!跟它们拼了!” “不能让那些畜生进来!” “为了孩子!” “回家拿家伙!” “杀了它们!” “撕碎那些怪物!” “保卫家园!” 怒吼声、呐喊声如同潮水般响起,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人们脸上的麻木被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们眼睛赤红,挥舞着拳头,甚至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去推撞路障,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与怪物厮杀! 格鲁姆看着沸腾的人群,猛地一捶胸膛,对学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炉火给我烧到最旺!收集所有银子!老子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箭头给你们打出来!” 整个小镇如同一个被惊醒的蜂巢,瞬间动员了起来!人们疯狂地跑回家,拿出所有能找到的银器,送到铁匠铺。 男人们开始搬动家具、木材设置路障,妇女们开始烧制开水、准备绷带,孩子们被迅速转移向教堂。 所有人彻底陷入了癫狂的战前亢奋之中。 斯托里跳下货箱,冷静地指挥着这股被引导出来的狂暴力量,将他们安排到各个预设的防御点上。 他知道这种靠药物激发的气势无法持久,甚至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但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得一支“可战之兵”的方法。 镇外的森林里,大灰狼似乎也感受到了小镇内突然爆发的、充满攻击性的喧嚣和那股奇异的亢奋气息,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巨大的身躯,发出了更加低沉压抑的咆哮。 狩猎与反狩猎的最终幕,即将拉开,而猎人,已经将自己和整个小镇,都押上了赌桌。 第八章:恐吓 广场上弥漫的奇异烟雾不仅点燃了镇民的狂热,也让斯托里自己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和迅捷,仿佛电流在大脑中奔腾。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每一次算计都以惊人的速度浮现、组合、推演。 他需要更多!光是银器和圣水还不够!对付那种超自然的怪物,必须要有更专业、更具针对性的手段。 而最有可能拥有这些东西的,就是那位身份可疑、藏着秘密的汉斯神父。 他必须再去一趟教堂。 但这次,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逼问,那样只会让精神紧绷的神父彻底崩溃或更加戒备。 他快步走向教堂,同时对背包里的金属人偶低声快速交代:“莉特尔,等下见到神父,表现得害怕一点,多提提外婆,多问问怎么才能安全,帮我…让他放松警惕,套他的话。” 金属人偶的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的意念:“…好…的…猎人…先生…” 再次推开教堂沉重的木门,里面依旧昏暗寂静。 汉斯神父并没有在祈祷,而是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般,瘫坐在长椅第一排,眼神空洞地望着圣坛上的十字架,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 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也飘了进来,让他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逼人,多了几分凝重疲惫与焦虑,他快步走到神父面前。 “神父!” “镇民们已经动员起来了,铁匠正在打造武器。但我们还需要更多!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玛尔塔女士以前是驱魔师,她肯定留下过什么东西?更强大的圣水?祝福过的武器?或者…某种能驱逐邪恶的仪式?” 他语速很快,显得忧心忡忡,完全是一副为大局着想、急切寻求帮助的姿态。 汉斯神父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抗拒:“…没有了…我能给的都给你了…那些银器…圣水…已经是教堂最后的储备…驱魔的仪式需要准备,需要虔诚的心,现在…根本来不及…” 斯托里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药物的作用让他的眼神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没有任何迂回,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人偶,递到神父眼前。 “神父,” 斯托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莉特尔想和你说话。” “什…什么?!” 汉斯神父的眼睛瞬间瞪圆,死死盯着那精致却无脸的金属人偶,脸上血色尽褪,混合着极度震惊、荒谬和一丝疯狂的渴望,“这…这是…玛尔塔的…不…不可能…” 就在这时,金属人偶轻微地动了一下,小红帽那带着机械摩擦感、却清晰可辨的声音响了起来:“神父先生…呜呜…外婆…外婆被大灰狼吃掉了…我好怕…那些怪物在外面…” “莉特尔?!真的是你?!我的孩子!” 汉斯神父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猛地扑上前,想要抱住人偶,却又不敢触碰,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眼泪瞬间涌出。 “别怕!别怕!神父在这里…主会保佑你的…” 他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 “神父先生…求求您…帮帮猎人先生吧…外婆…外婆她如果还在,一定不会看着大家被怪物吃掉的…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汉斯神父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注入了痛苦和近乎偏执的柔情,黑白脸的配合,加上药物带来的思维敏捷和情绪放大效应,让斯托里的表演和小红帽的哀求产生了极强的感染力。 汉斯神父的精神防线明显又开始动摇,他握着十字架,痛苦地闭上眼睛:“主啊…宽恕我…我…我真的…玛尔塔女士的东西…大部分都随着她…那些禁忌的知识…已经不存在了…” 眼看神父似乎又要陷入自责和逃避的循环,斯托里知道常规手段恐怕榨不出更多了。 他心一横,决定进行一场毫无根据的豪赌! 他猛地打断神父,语气陡然转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目光锐利如刀地直视着神父 “好,那我的东西呢?神父。” “我上次来教堂,交给你的那样‘东西’!现在外面那畜生就是为了它来的!你把它藏在哪里了?必须立刻处理掉!” 神父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茫然:“你…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什么东西?亨特,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斯托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他的恐吓:“你说什么东西?!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件‘东西’!那頭狼的‘胃’!那么危险的东西,我总不可能带在身上或者随便埋了吧?除了你这里,我想不到更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基于猎人谨慎的性格行为模式和与神父秘密联系的推测: 一个被恐怖怪物追杀的专业人士,如果挖走了怪物最重要的器官,自己又无法立刻销毁,最可能的就是交给一个他认为安全、且同样了解怪物危险性的“专业人士”保管! 外婆已死,唯一的选择就是这位前驱魔师的同事、现任神父汉斯! 但他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如果猜错,之前建立的一切压力都可能白费。 然而,汉斯神父的反应完全出乎斯托里的预料 只见神父脸上的惊愕和茫然迅速转化为一种匪夷所思的困惑,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道:“上…上次来镇上?” 他使劲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神里的混乱和疲惫更加深重:“亨特!你真的是彻底糊涂了!你最近根本就没来过镇上!至少…至少在我知道的情况下绝对没有!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你了!上一次见到你,还是你带着…”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恐慌。 但他前面的话已经足够清晰了! 猎人最近根本没来过镇上!更没有把什么狼胃存放在教堂! 斯托里心中猛地一沉,赌错了! 之前的猎人挖出狼胃之后,根本没有来找过神父!那胃到底去哪里了?卖了?扔了?还是藏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更隐秘的地方?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迷雾瞬间涌上心头,但得益于药物的效果,他的大脑依旧在冰冷地高速运转,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立刻顺势而为,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被指出错误”的恍惚和困惑,用力揉了揉额角,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没来过?是吗…看来…看来我这脑子,确实被撞得不轻…记忆混乱得厉害…” 他成功地将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追问,归结于“失忆”和“混乱”造成的胡言乱语。 汉斯神父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怀疑和警惕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怜悯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亨特…你需要休息…你真的需要休息…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休息?等解决完外面的麻烦再说吧。” 斯托里摆了摆手,露出一副疲惫但又强打精神的样子,“既然没有…那就算了,我先去看着防线,教堂地窖,准备好接收妇孺。”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堂,留下精神再遭冲击、一脸复杂的神父独自呆坐在长椅上。 走出教堂,冰冷的空气让因药物而发热的脸颊稍微降温,斯托里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和锐利。 虽然关于狼胃下落的豪赌失败了,但他并非全无收获。 神父那句说漏嘴的“上一次见到你,还是你带着…” 后面会是什么?带着“麻袋”?还是带着别的什么? 而且,神父确认了猎人近期未曾到访,这反而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缩小了狼胃可能去向的范围。 最重要的,他暂时维持住了神父这条线没有彻底断裂,甚至还强化了自己“失忆重伤”的伪装。 他抬头望向小镇外围正在匆忙构建的简陋防线,望向森林深处那无声的威胁。 狼胃不知所踪,但杀戮的倒计时,从未停止…… 他必须在那头怪物彻底失去耐心,或者镇民们的狂热药效消退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 或者,做好用银箭头和火把,与恶魔进行最后死战的准备。 第九章:神像 虽然从神父那里诈唬狼胃下落失败,但斯托里心中那股违和感并未消失。药物带来的思维高速运转让他无法忽略任何细节。 猎人斯托里-亨特,一个日记里展现出极度谨慎、甚至有些偏执和多疑的人,他挖出了狼身上最核心、最危险的器官——那个可能蕴含不死诅咒之源的胃。他会怎么处理? 卖掉?日记里提过他确实贪财,但面对这种明显带着极端邪恶和危险的东西,他真的会为了不确定的金钱冒险吗?尤其是他已经知道狼复活之后? 随便埋了?更不可能。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战利品”或“诅咒之源”放在一个可能被意外发现或随着时间推移而失效的地方。 交给专业人士?他认识的专业人士只有两个:外婆玛尔塔和汉斯神父,外婆那里显然没有,神父这里他刚刚试探过,反应不像作假。 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找了个他认为最安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藏了起来! 而哪里比一个充满“神圣”气息、理论上能压制“邪恶”、并且是他少数能经常接触而不引人怀疑的地方更安全呢? 教堂!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斯托里的脑海!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再次望向那座尖顶建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以猎人的思维,这完全有可能! 而且,神父否认猎人近期来过,但这并不代表猎人没有悄悄潜入过!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想瞒过一个心神不宁的神父潜入教堂,并非难事。 必须再回去搜查一次!但不是去找神父,而是避开他,直接搜查教堂内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药物而过于亢奋的心跳,如同幽灵般再次绕到教堂侧面。他记得有一扇彩绘玻璃窗的插销似乎有些松动。 果然,稍微用力一撬,窗户无声地打开。他敏捷地翻入其中,落点正是教堂后方一排堆放杂物的阴影处。 教堂内部空无一人,只有圣坛前的蜡烛静静燃烧,汉斯神父似乎还在前厅或者祷告室里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中。 斯托里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教堂内部,哪里?哪里是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圣坛?太显眼,祷告室?神父常待的地方,长椅下?容易被发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圣坛后方那尊高大的木质神像上。 与其他常见教堂供奉的耶稣受难像或圣母像不同,这座小镇教堂供奉的神像似乎是一位女性,她身穿长袍,体态优雅,面容慈悲,双手微微前伸,仿佛在播撒恩泽或给予慰藉。 然而,当斯托里的目光仔细掠过那神像的面容时,一种强烈的、诡异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他! 这张脸…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本染血的猎人日记,日记的第一页是一幅用炭笔快速勾勒的素描:一个女子的轮廓,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仿佛在祈祷,但她的脸部被用笔狠狠且反复地涂黑抹花,只剩下一个狰狞混乱的黑团,与纤细宁静的身体形成极度诡异的对比,画旁没有任何标注。 斯托里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尊女神像。 虽然日记上的画作粗糙,神像雕塑更显精美庄严,但那整体的轮廓、发髻的样式、还是那祈祷的姿势…尤其是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包容一切又疏离一切的气质… 一模一样! 日记里那个被涂黑了脸的女子,就是眼前这尊被供奉的神像! “轰——!” 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斯托里的大脑里炸开!无数混乱的碎片疯狂冲撞! 猎人日记里的神秘女子…小镇教堂供奉的未知女神…前驱魔师外婆…与两者都有秘密联系的猎人…被藏匿的狼胃… 这一切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之前的猎人,会不会把最危险的东西,藏在了最神圣、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神像内部?! 他不再犹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般,一步步走向圣坛,走向那尊高大的女神像。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是强烈。他绕到神像后方,手指仔细地抚过表面,这神像做工古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拼接缝隙或可疑的凸起。 之前的猎人或许是个优秀的猎手和生存专家,但绝不是什么机关大师,不可能设置什么精妙的暗格。 那他会用什么方法?最直接、最符合他性格的方法… 斯托里的目光再次落回日记那被涂黑的脸部,涂黑…是为了掩盖什么?掩盖神像原本的面容?为什么? 他退后几步,换了个角度观察神像。忽然,他注意到神像的长袍褶皱间,有几个不太起眼的、略微凹陷的地方,位置分布得…很像攀爬时的落脚点?而且大小刚好能容下半只前脚掌! 一个更加简单粗暴的想法涌现出来! 猎人不需要设置机关!他只需要爬上去,简单粗暴地挖空一部分,再封起来! 斯托里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看准那些凹陷,如同攀岩般,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上攀爬!动作敏捷得不像个普通猎人。 他很快爬到了与神像脸部齐平的高度。近距离观察,他立刻发现了异常!神像的脸部材质似乎与身体其他部分有细微差别,颜色略深,而且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胶水干涸后的痕迹! 就是这里! 斯托里一手紧紧抓住神像的肩膀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抡起了始终别在腰后的斧头!用斧背对准那些粘合处,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哗啦! 一声脆响!被粘合上去的脸部应声碎裂,掉落下去,露出了神像内部黑漆漆的空心结构!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酸、血腥和某种阴冷诅咒气息的味道瞬间从漆黑的空腔中弥漫开来!斯托里强忍着作呕的冲动,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弹性…甚至…还在极其微弱地、缓慢地…搏动?! 他猛地将其掏了出来! 那东西暴露在烛光下,赫然是一个约莫成年人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布满了扭曲血管和缝合痕迹的…囊状器官!它看起来有些干瘪,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活性和浓郁的邪恶气息! 狼胃! 它竟然真的在这里!被猎人用难以想象的方式,藏在了教堂神像的体内!斯托里握着这冰冷、微微搏动的邪恶之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而就在这时—— “哐当!” 教堂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被人粗暴地撞开!紧接着,汉斯神父惊恐失措的尖叫声传来: “亨特!你在哪?!不好了!它们…它们开始冲撞路障了!!” 斯托里迅速将那颗微微搏动的、令人不适的狼胃塞进随身背包的最深处,用力拉紧袋口。 他刚从神像上跳下从后门跑了出来,就正好看到汉斯神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牵着一匹瘦马,正慌慌张张地试图从教堂后院一条偏僻的小径离开。 他背上还有个小小的行囊。 “神父!你要去哪里?!” 斯托里厉声喝道。 汉斯神父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回过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躲闪,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我…我必须去!去最近的主教区!向教会求援!这里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应对的极限!”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斯托里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求援?或许有这部分原因。 但更多的,恐怕是怯懦和想要逃离这个即将变成修罗场的绝地。 他甚至可能想趁机远离斯托里这个“失忆”后变得极其危险、似乎还知晓太多秘密的猎人。 “你需要留下来,神父!民众需要你的鼓舞!” 斯托里试图做最后的挽留,哪怕只是作为一个精神象征。 “不!不行!” 神父几乎尖叫起来, “我必须去!只有这样才能救更多人!亨特!守住!一定要守住!等我带援军回来!” 他说完,再也不看斯托里,猛地一抽马鞭,瘦马吃痛,驮着他踉跄地沿着小径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懦夫…” 斯托里低声骂了一句,却也没有时间去追。 镇子入口方向已经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狼群疯狂的嚎叫、镇民们被药物激发的狂热呐喊以及…凄厉的惨叫! 防线已经接战了!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将愤怒和鄙夷压下,他迅速冲向镇子前沿,眼前的景象如同沸腾的地狱! 被药物和恐惧催谷到极致的镇民们,红着眼睛,如同狂战士般依托着简陋的路障和房屋,用草叉、斧头、燃烧的火把甚至拳头,与疯狂扑击的狼子嗣们厮杀在一起! 不断有人被利爪撕开喉咙,被巨大的力量撞飞,但也有狼子嗣被数根草叉捅穿,被火把点燃皮毛发出凄厉的哀嚎! 银制的箭头和矛头数量稀少,被格鲁姆和几个手稳的人拿着,在混乱中寻找机会射出,每一次命中,都能让一只狼子嗣发出不同于普通受伤的痛苦嚎叫,伤口冒出丝丝黑烟,动作明显迟滞甚至倒地抽搐!银的效果是显著的! 老格鲁姆赤着上身,浑身是汗和血污,如同战神般挥舞着一柄临时加装了银边的大锤,怒吼着将一只试图翻越路障的狼子嗣的脑袋砸得稀烂! “稳住!守住战线!别让它们冲进来!” 斯托里一边高声大喊,稳定军心,一边迅速加入战团,他手中的斧头精准而致命,专门砍向狼子嗣的关节和眼睛,十字弩每一次击发都必有一头狼子嗣哀嚎倒地。 他的战斗技巧远非普通镇民可比,很快就在混乱的战线中撕开几个口子,暂时稳住了阵脚。 然而,狼子嗣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更加狂躁。 更重要的是,斯托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充满暴怒和极度饥饿的恐怖威压,正在从森林深处急速逼近! 大灰狼!它肯定是感知到了狼胃的存在!它要亲自出手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趁现在镇民们还能勉强拖住大部分狼子嗣,自己立刻去找那个池塘,解决心脏! 他一把拉过正在奋力投掷火把的格鲁姆,在他耳边吼道:“这里交给你了!尽量拖住!我必须去解决源头!否则我们都得死!” 格鲁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斗志和一丝清醒的绝望:“快去!猎人!我们…撑不了多久!” 斯托里点头,反手猛地劈翻一头挡路的狼子嗣,如同鬼魅般脱离混乱的战地,沿着记忆中外婆灵魂指示的大致方向,向着森林东侧疾驰而去! 身后的喊杀声、嚎叫声、惨叫声迅速减弱,被浓密的树木隔绝,林间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他全神贯注地辨认着方向,寻找通往池塘的路线,同时,极度警惕地感知着四周,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埋伏。 突然,他的目光被地面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了。 在那铺满腐败落叶和泥土的地上,竟然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一些…面包边? 第十章:糖果屋 那些面包边看起来还很新鲜,像是被人故意掰碎了丢弃在这里,间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几块,仿佛…一条用食物碎屑标记出的路径! 这个情景…瞬间击中斯托里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碎片! 《糖果屋》 那个童话故事里,被抛弃在森林里的兄妹,就是用面包屑做标记试图找到回家的路! 在这个扭曲的童话世界里,这意味着什么?! 是陷阱?某个未知存在试图引诱他?还是…别的什么? 斯托里看着地上诡异的面包边,又对比了一下脑中记忆的、前往池塘的大致方向,心头一沉。 这条由食物碎屑标记出的路径,竟然与他推算出的最快路线高度重合! 绕路?意味着要耗费更多时间,小镇防线每分每秒都在崩溃,大灰狼随时可能彻底碾碎那些被药物激发的乌合之众,他耗不起! “妈的…” 斯托里低声咒骂一句,没有选择绕道而行,只能沿着这条明显透着邪气的路径快速前进,同时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手中的斧头和十字弩随时准备击发。 森林越发幽深晦暗,树木扭曲盘结,连鸟鸣虫叫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地上那断断续续、仿佛引诱猎物步入陷阱的面包边。 空气中的甜腻味似乎越来越浓了,不再是面包的麦香,而是一种更接近…蜂蜜、焦糖和腐烂水果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突然—— 前方路径两旁的、过度茂密的灌木丛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两个庞大、臃肿、呈现半透明琥珀色的粘稠物体挤出来一般,缓缓“流”到了路径中央,挡住了去路。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由融化的太妃糖和粘稠糖浆组成的巨大水滴,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的气泡散发出浓烈到令人头晕的甜臭味。 在它们那不断变化的、勉强能称之为“正面”的位置,有两个空洞的黑色窟窿,像是眼睛,下方一道裂痕开合,发出黏糊糊的、如同多个孩童叠加在一起的诡异声音: “糖…果…” “给…我…糖…果…” “饿…好饿…” “糖…果…” 斯托里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抬起十字弩,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嘣! 一支银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射入其中一只怪物的“身体”!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了黄油!银箭没入处,瞬间冒起一股带着焦臭味的白烟!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粘稠的身体剧烈地波动起来,被银箭射中的部位竟然无法愈合,留下一个不断腐蚀扩大的黑洞! 斯托里心中一喜,看来这些怪物也畏惧银质武器! 然而,另一只糖浆怪物似乎完全无视了同伴的痛苦,它那庞大的粘稠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如同一道琥珀色的巨浪,朝着斯托里当头压下!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斯托里急忙向侧面翻滚躲闪,同时斧头挥出,砍向那扑来的糖浆触手! 噗嗤! 斧刃轻易地切开了糖浆般的身体,但毫无作用!被劈开的部分瞬间愈合,而更多粘稠的糖浆如同活物般顺着斧刃缠绕而上,试图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物理攻击几乎无效! “糖…果…” “给…我…” 另一只被银箭所伤的怪物从剧痛中恢复过来,空洞的眼睛“盯”向斯托里,和它的同伴一起,从两侧同时发起了攻击! 斯托里奋力挥舞斧子,劈开一道道糖浆触手,同时用十字弩射击,每一次银箭命中,都能让怪物痛苦后退,腐蚀出一个伤口。 但银箭数量有限,怪物的体积又太大了!它们似乎没有真正的要害,除非用大量银器将其彻底蒸发! 更可怕的是,它们攻击的方式并非单纯的撕咬,而是…包裹和淹没! 无数粘稠糖浆从四面八方涌来,沾上他的靴子、裤腿、手臂…这些糖浆极其粘稠,带着强大的吸力,严重阻碍了他的动作!每一次挣脱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如同陷入了一个不断缩小致命的琥珀棺材之中! “滚开!” 斯托里怒吼着,将最后一支银箭射入一只怪物的“眼睛”,换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和一个短暂的后退。 但就在这瞬间的空隙,另一只怪物抓住了机会!糖浆之躯如同巨口般彻底合拢,将他完全吞没! 令人窒息的甜腻物质瞬间包裹了他全身!眼,鼻,耳,口…全部被堵塞!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挤压着他的胸腔,试图将最后一丝空气也榨出去! 他拼命挣扎,但四肢被牢牢粘住,力量迅速流失,斧头脱手掉落,沉入无尽的糖浆深处。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那两种不断重复的、如同魔咒般的诡异声音: “糖…果…” “给…我…糖…果…”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 冰冷坚硬,还有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和灵魂寒意的气息。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再次看到了外婆木屋那熟悉的、布满血污的天花板。 耳边,还回响着外婆灵魂那带着怨毒和急切的空洞声音: “…亨特!你必须阻止它!在它变得更疯狂之前!在它找到它的胃之前…” 时间…又一次倒流了!而且这一次,竟然回溯到了更早的时间点——他刚刚与外婆和小红帽灵魂对话的时候! 无数的疑问和死亡的痛苦记忆交织在一起,加上之前被神父隐瞒、被糖浆怪物杀死的憋屈和愤怒,以及药物残留的亢奋效果似乎也随着回溯被带了回来了 ——这一切瞬间点燃了斯托里一直压抑的怒火和极端情绪! 去他妈的谜语人!老子没时间再玩猜谜游戏了! 就在外婆的灵魂还在急切地催促他去镇上找神父时,斯托里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凝重或伪装出的困惑,而是充满疯狂的戾气! 他一步踏前,目光几乎要穿透外婆那虚幻的灵魂体,声音嘶哑而凶狠,直接打断了她的絮叨: “闭嘴!” 外婆的灵魂和小红帽的虚影猛地一颤,惊愕地“看”着他。 “告诉我!” 斯托里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外婆的灵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那些‘糖果’!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用来和猎人交易的那些‘特殊糖果’!它们到底是什么做的?!有什么用?!” 外婆的灵魂似乎被他的突然发难和这个问题惊呆了,虚幻的面容上露出极其惊愕的表情,一时间竟没有回答。 斯托里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威胁意味的狞笑:“不说?很好!那我就不去找那头狼了,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这些死了还不安生的灵魂,到底有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慢慢耗?到底要多久才会消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危险疯狂:“或者…你觉得,如果我把那个‘胃’…直接交给外面那头饿疯了的狼,会怎么样?它会不会很‘感激’我?说不定还能让我死得痛快点?” “不!!!” 外婆的灵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鸣!整个虚影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模糊扭曲! “你不能!你疯了?!那样会造就一个真正的、无法想象的怪物!整个世界都会…” “那就告诉我!糖果!到底是什么!” 斯托里咆哮着打断她,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剖开, “别想骗我!我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麻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说!” 外婆的灵魂剧烈地颤抖着,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斯托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许久,一个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疑不定的意念颤抖着传来: “你…你不是亨特…你到底是谁?!” 斯托里冷笑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继续用冰冷的眼神施加压力。 外婆的灵魂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挣扎:“…你…你是不是已经…去了森林东边…靠近黑水塘的那条路…是不是遇到了…那对兄妹了?” 兄妹…果然…斯托里早就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那俩怪物多半是糖果屋故事里的主角兄妹,因此知道后并没有太过惊讶。 见外婆还在兜圈子,斯托里眼神一厉,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外婆的灵魂急忙阻止,意念中充满了绝望的妥协,“…床…我的床下…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松动的砖…里面…有一个小罐子…里面还有一些…最后的‘存货’…” “拿着它…如果它们再拦住你…就…就把糖果给它们…它们只会被糖果吸引…你就…就能安全通过…” 她终究没有说出糖果的真正来源和制作方法,但给出了暂时的解决方案。 斯托里不再废话,立刻走到外婆那破旧的床边,摸索着靠墙的位置果然,一块砖头有些松动。 他用力将其撬开,里面赫然藏着一个密封的彩色陶罐。 他打开罐子,一股甜腻到让人产生短暂眩晕感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几颗拇指大小、闪烁着不自然金箔光泽的硬质糖果。 这就是那所谓的“特殊糖果”? 斯托里盖好罐子,将其塞入怀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婆和小红帽那变得更加淡薄的灵魂虚影,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了这座血腥的木屋。 就在斯托里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外婆的灵魂虚影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近乎绝望的哀求意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等…等等!亨特…不…不管你是谁…求求你…” 斯托里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带上莉特尔吧…” 外婆的灵魂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舍,“她的灵魂…没有凭依…很快…很快就要彻底消散了…炼金人偶…至少能暂时保住她…” 斯托里沉默着,他当然知道必须带上小红帽的灵魂。 这可是一个重要的情报源和与神父周旋的筹码,他本就打算这么做。 但现在,是外婆在求他。 一个机会送上门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极其不耐烦、甚至带着讥讽的冷漠表情:“带上她?凭什么?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拖油瓶的灵魂,对我有什么好处?只会增加麻烦。” 外婆的灵魂因他的刻薄而沉默,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猎人”冷酷且务实,没有足够的好处,他绝不会答应。 “…她…她知道路…她能帮你避开一些森林里的…危险…” 外婆艰难地寻找着理由。 “不够。” 斯托里冷冷地打断,“我自己也能找到路,说点实际的…” 他紧紧盯着外婆的灵魂,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他就是要揭开这甜蜜表象下最黑暗的真相。 外婆的灵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沉默如此漫长,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不要逼外婆了!” 小红帽的虚影突然鼓起勇气,挡在外婆灵魂之前,虽然恐惧得发抖,却对着斯托里传递出微弱的抗议意念。 “外婆做的糖果是为了帮助大家!是为了让痛苦的灵魂得到安宁!虽然…虽然有时候吃了会睡着…但那是…那是…” 她似乎也无法准确描述那糖果的诡异之处,只是本能地维护着唯一的长辈。 猎人完全没有理会小红帽,而是继续死盯着脸色难看沉默不语的外婆。 就在斯托里以为她宁肯让小红帽灵魂消散也不会说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念,如同呓语般飘来: “…它们…是…‘救世的希望’…” 救世的希望? 这算什么答案?是敷衍?还是某种扭曲的、只有她自己才相信的真相? 他还想再逼问,但外婆的灵魂在说出这句话后,再也没传递任何清晰的意念,只剩下疲惫和哀伤。 看来,这就是目前能榨出来的全部了。一个语焉不详、却足够令人深思的答案。 斯托里知道不能再逼了。 他脸上那副冷漠的表情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哼,‘救世的希望’?真是冠冕堂皇。” 他嗤笑一声,走到角落,捡起了那个冰冷的金属人偶,看向小红帽的虚影:“看在你还算有点胆量的份上,进来吧,至于你外婆…” 他瞥了一眼那更加透明的虚影,“她有自己的归宿。” “莉特尔…听话…” 外婆的灵魂发出近乎乞求的意念,“活下去…” 小红帽的虚影哭泣着,在外婆灵魂的注视下,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了金属人偶之中。 咔哒… 人偶的眼部似乎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斯托里将人偶塞进背包,让它的金属脑袋露在外面。 “走了。” 他不再回头,转身毫不留恋地推开门,再次踏入了幽暗的森林。 身后,外婆那几乎淡不可见的虚影,最后“望”了一眼背包方向,带着复杂情绪,消散在了血腥的空气之中。 第十一章:谈谈 “…那些糖果是救世的希望。” 救世的希望?用那种来历不明半天说不出原材料的糖果?斯托里在心中冷笑,对这番说辞一个字都不信,这更像是一个深陷黑暗之人对自己罪行的粉饰。 金属人偶小红帽安静地待在他的背包里,自从他刚才态度恶劣地逼问外婆后,她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不再发出任何指引或声音,仿佛在害怕或者厌恶这个变得陌生而凶狠的“猎人先生”。 斯托里没时间也没心情去安抚一个金属人偶的情绪。他改变了计划。既然已经从外婆那里得到了糖果和“通关秘籍”,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先去镇上,而是直接前往森林东侧,去会一会那对变成了糖浆怪物的兄妹,以及…看看那间传说中的糖果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凭借着记忆和方向感,他再次踏上了那条弥漫着甜腐气息的林间路径。地上的面包边依旧零星可见。 果然,没走多远,那两只庞大粘稠、散发着恶心甜味的糖浆怪物再次从密林中蠕动而出,空洞的“眼睛”盯着他,黏糊糊的声音重叠着响起: “糖…果…” “给…我…糖…果…” 这一次,斯托里没有立刻攻击。他强忍着生理上的厌恶,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彩色陶罐,打开盖子,捏出两颗金光闪闪、异香扑鼻的糖果。 就在糖果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那两只糖浆怪物猛地停止了前进!不断流动的庞大身体都仿佛凝固了,所有空洞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两颗小小的糖果上,散发出极度渴望、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哀求的意念。 “糖…果…” “真正的…糖果…” 斯托里将两颗糖果分别扔向两只怪物。 糖果在空中划过两道微弱的金光。 那两只怪物仿佛接到了至高无上的恩赐,伸出由糖浆构成的、勉强算是“手”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接住糖果,然后迅速将其“吸收”进了自己粘稠的身体内部。 下一秒,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它们身上那狂躁、饥饿、充满攻击性的气息迅速平复下来。庞大的身体甚至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两尊巨大的琥珀雕塑,不再阻拦斯托里的去路。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两个暂时“安静”下来的糖浆怪物,继续深入。很快,在一片异常空旷、连树木都显得枯萎扭曲的林间空地上,他看到了那栋传说中的建筑。 糖果屋。 或者说,糖果屋的废墟。 眼前的景象令人作呕。那栋原本应该由糖果和糕点构成的、在童话中充满诱惑力的屋子,此刻大部分已经坍塌融化,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蜡像。 墙壁上残留着焦黑的姜饼和扭曲的冰糖,地面上流淌着凝固后又被某种力量撕裂的、五颜六色的糖浆和巧克力混合物,散发出比那两只怪物更加浓烈、更加腐败的甜臭气味。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可怕的灾难,是被那对暴食的兄妹吃垮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摧毁的? 斯托里捂着口鼻,强忍着恶心,在废墟中仔细搜寻。他踢开融化的太妃糖块,拨开粘稠的糖丝,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日记、笔记、甚至是残留的魔法痕迹。 然而,除了腐烂的糖果和被烧焦的痕迹,一无所获。所有的秘密似乎都随着那场大火(或者别的什么)而彻底湮灭了。 外婆或许曾是这里的主人,但她离开时显然带走或销毁了最关键的东西。 唯一的“收获”,就是确认了那对糖浆怪物的确就是童话里的兄妹,而糖果对它们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失望之余,一个更加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斯托里脑中成型。 他转身回到那两只依旧沉浸在糖果满足感中的糖浆怪物面前。它们庞大的身躯虽然不再攻击,但依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听着,” 斯托里对着它们,也不知道它们能理解多少,“跟着我。帮我对付路上的障碍,事成之后…还有更多的糖果。” 他晃了晃手中的彩色陶罐。 “糖…果…” “更…多…” 那两只糖浆怪物的身体微微蠕动起来,空洞的眼睛再次聚焦在陶罐上,传递出清晰的渴望意念。它们竟然真的听懂了,或者说,被“糖果”这个唯一的欲望驱动着,顺从地跟在了斯托里身后。 于是,森林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个浑身煞气的猎人身后,跟着两座如同小山般蠕动前行的恐怖液态怪物! 斯托里带着这两只“临时宠物”,改变方向,再次朝着小镇进发。 果然,在路上遭遇小股狼子嗣时,根本不需要他出手。那两只糖浆怪物对于任何试图靠近的“食物”都展现出可怕的攻击性,粘稠的触手轻易地将狼子嗣包裹、淹没、消化…过程迅速而寂静,只留下几根无法消化的骨头。 它们成了极其高效的清道夫。 然而,好景不长。 当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再次从森林深处急速逼近时,斯托里身后的两只糖浆怪物突然发出了惊恐的黏糊声音! 它们庞大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再是攻击前的躁动,而是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恐惧!它们甚至开始向后退缩,试图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藏到树木后面,仿佛遇到了天敌! 大灰狼来了! 它那巨大的、腐烂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燃烧着永恒饥饿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斯托里,以及他身后那两只明显被吓破胆的糖浆怪物。 “哼…两坨…发臭的…甜点…” 大灰狼的意念中充满了不屑和厌恶,“也敢…挡我的路…?” 它甚至没有刻意针对那两只糖浆怪物,仅仅是自身散发出的、源自暴食原罪的极致饥饿和掠夺气息,就彻底压制了这对同样因“暴食”而扭曲的兄妹! 糖浆怪物靠不住了。 斯托里心中暗骂一声,但脸上迅速恢复了冷静。他再次举起了双手,做出了非攻击姿态。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对话,甚至连威胁的台词都差不多。 “…交…易…” 大灰狼最终再次不甘地吐出这两个字,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斯托里,压抑着无尽的暴戾。 斯托里面无表情地点头,带着两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糖浆怪物,再次走向小镇。这一次,他进入小镇的时间点,似乎比上一次更早一些。 然而,时间倒流的影响再次显现。 小镇依旧死寂,门窗紧闭。教堂的钟声尚未敲响,汉斯神父…也还没有“经历”那场痛苦的对话和斯托里的逼问。 当斯托里再次敲响教堂大门,面对那个虽然紧张但尚未崩溃的汉斯神父,说出小红帽和外婆的死讯时,神父的反应依旧是那么的“新鲜”和“真实”——极致的震惊、痛苦、难以置信。 斯托里在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得不再次演出沉重的表情。他重复着之前的说辞,引导着对话。 而这一次,他更加直接地利用了小红帽。 当神父陷入痛苦和混乱时,斯托里将金属人偶从背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莉特尔…” 神父看到人偶,眼泪瞬间涌出,颤抖着手想要触摸。 “神父先生…” 金属人偶发出了小红帽那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恐惧,“外婆…外婆她死得好惨…被狼…呜呜呜…您一定要帮帮猎人先生…求求您了…” 这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汉斯神父最脆弱的情感核心。他的心理防线以比上一次更快的速度开始崩溃。 “我…我…” 他语无伦次的握着十字架。 斯托里冷眼旁观,适时地再次抛出那些关于“货物”、“糖果”的试探性话语,观察着神父那如同初次听闻般的惊骇和否认。 一切,仿佛又开始重演。 但这一次,他怀里多了一罐危险的糖果,身后小镇外跟着两只恐怖的糖浆怪物。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自己轻易地死在怪物手里。他要利用这不断轮回的机会,撬出所有秘密,然后…彻底终结这一切。 他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神父,眼神冰冷如铁。 “神父,我们需要谈谈…更深入谈谈。” 第十二章:审问 斯托里没有给汉斯神父太多沉浸在悲伤中的时间。 他一把将瘫软在地的神父粗暴地拽了起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双经历过数次死亡轮回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解剖猎物般的冷酷审视。 “汉斯,” 斯托里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神父脆弱的神经上, “我的耐心,和你们的时间一样,都快耗尽了,别再跟我表演你那套虚伪的悲痛。告诉我真相——那些‘麻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糖果’的原料是什么?你和玛尔塔,到底在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神父眼神疯狂躲闪,试图挣扎,却被斯托里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不知道?” 斯托里冷笑一声,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猎刀。冰冷的刀锋并未立刻抵向神父,而是轻轻贴在了桌上那个金属人偶——小红帽的脖颈连接处。 “那也许,‘莉特尔’需要再‘死’一次,才能让你想起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不!不要!住手!” 神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眼睛瞬间布满血丝,挣扎的力度陡然增大,“别碰她!求你!她是最完美的!你不能毁了她!” “完美?” 斯托里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词,刀尖微微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撬开人偶的金属外壳,“什么完美?为什么完美?说!” 极致的恐惧和对“莉特尔”近乎病态的执念,终于彻底冲垮了汉斯神父最后的心防。 泪水混合着鼻涕从他扭曲的脸上滑落,他崩溃地嘶吼出声,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是孩子!那些麻袋里…是孩子!”他几乎是嚎叫出来,“那些无家可归的、被遗弃的、没人要的孩子!玛尔塔老师…她收留他们…给他们吃的,穿的,给他们一个‘家’,让他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斯托里的心脏猛地一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依旧感到一股寒意。 “然后呢?” “然后…当他们的幸福和纯净达到顶峰…” 神父的声音变得恍惚而诡异,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奇异向往的颤音,“…就把他们…‘提炼’…把他们最极致的、毫无杂质的幸福和灵魂…炼成…炼成‘糖果’!” 果然!那些亮晶晶的“特殊糖果”,真的是用活生生的孩子炼制的!外婆所谓的“救世的希望”,竟然是建立在如此令人发指的邪恶之上! “而你?” 斯托里的刀尖依旧抵着人偶,目光如炬,“你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帮凶?” “我…我是老师收养的…” 神父喃喃道,眼神空洞,“但我…我天生就有缺陷…我的这里…”他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心脏和脑袋,“…是空的…冰冷的…我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幸福和快乐…我无法被‘提炼’…”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度痛苦和自卑的表情:“但我需要它!我需要那种感觉!哪怕只有一点点!只有吃了‘糖果’…我才能体会到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幸福…” 他的话语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对那邪恶造物的病态渴望和依赖! “所以她就让你负责物色和诱拐孩子?做她的黑手套?” 斯托里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神父默认了,羞愧地低下头,但很快又猛地抬起头,激动地指着那个人偶:“但是莉特尔不一样!她是完美的!她是老师经历了无数失败,最终制造出的最成功的‘作品’!她天生就拥有最纯净、最稳定的灵魂!她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情绪波动,她的幸福如同最璀璨的结晶!她甚至不需要被‘提炼’!她本身就是…就是…”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中充满了对一件“完美艺术品”般的痴迷和占有欲。原来他对小红帽那异常的情感,并非普通的爱慕或关怀,而是一种扭曲的、对“完美造物”的病态迷恋和寄托! “那猎人呢?” 斯托里问出了最后的关键,“我,或者说,以前的亨特,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亨特…” 神父似乎冷静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带着颤音,“他是老师的‘供货商’和…合作者…但他只知道一部分…老师需要很多…‘材料’…也需要很多…特殊的‘研究样本’…” “亨特负责猎杀森林里那些被污染扭曲的怪物…把它们的尸体、或者活体…送来给老师研究…老师相信,那些怪物的本质和‘糖果’的力量,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理解一方,就能掌控另一方…甚至…逆转…” “而亨特得到的报酬,就是‘糖果’…那些糖果不仅能带来极乐,还能短暂地强化他的力量,让他更能对付怪物…他们各取所需…” 真相大白! 一个令人作呕的黑暗循环:外婆(玛尔塔)进行着邪恶的“糖果”研究,试图用孩子的幸福灵魂制造所谓“救世的希望”或追求某种力量;神父汉斯,作为无法被“提炼”的缺陷品,成为帮凶,负责提供“原材料”(孩子)和并依赖糖果获取虚假的情感;猎人斯托里-亨特,提供研究样本(怪物尸体),以换取糖果作为报酬和强化剂。 而小红帽莉特尔,则是这个黑暗实验中意外诞生的、“完美”的终极作品。 斯托里缓缓收回了抵在人偶上的刀。神父如同虚脱一般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发出压抑的呜咽,不知是为自己的罪行忏悔,还是为真相暴露而恐惧。 斯托里看着地上崩溃的神父,又看了看桌上沉默的金属人偶。小红帽的灵魂…知道这一切吗?她知道自己诞生的真相吗? 无数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却又引出了更多、更黑暗的问题。 但现在,他手中掌握的筹码更多了。他知道了神父最深的秘密和最脆弱的弱点。 他弯腰,从那个装着银料的盒子里,挑出了最大的一块银锭。然后又拿起了那瓶圣水。 “神父,” 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你的罪,我们稍后再算。现在,先解决外面的麻烦。如果你还想看到你的‘完美作品’完好无损,就乖乖照我说的做。” 第十三章:囚禁 小镇的临时防线在一种狂热而紧绷的气氛中终于构筑完成,粗糙但尖锐的木桩斜插在主要路口,后面堆满了桌椅、推车甚至门板。 男人们手中紧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绑着银制餐刀尖的长矛、老旧的猎枪、更多的人拿着草叉、火把和砍柴斧,依托着简陋的路障和房屋门窗,红着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恐怖。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燃烧草药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恐惧和疯狂。 斯托里站在一处较高的路障后,冷静地扫视着防线。 镇民们眼睛赤红,呼吸粗重,被药物和恐惧催谷出来的勇气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一旦真正接战,伤亡会瞬间击垮他们。 铁匠铺的炉火终于渐渐熄灭。格鲁姆和几个学徒满身油污和汗水,疲惫却眼神发亮地将最后一批赶制出来的银制武器搬到广场上——几十支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银箭,十几柄加装了银刃的矛头,甚至还有几把粗糙但分量十足的银边战斧。 格鲁姆擦着满头的汗和油污,将最后几支镶银的箭矢交给斯托里:“就这些了,猎人。剩下的银子不够了,只能给武器镶个边。” 斯托里接过箭矢与银斧,点了点头,他登上小镇入口处一个相对坚固的屋顶,冷静地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位置设下的陷阱——深坑、绊索、悬空的重木、浇了火油的柴堆,粗糙,但足够给那些疯狂的怪物造成麻烦和伤亡。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教堂。 教堂内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他径直走到圣坛前,熟练地爬上女神像打开暗格。 那颗暗红色的狼胃,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斯托里将其取出,那股浓郁的、源自暴食原罪的饥饿波动似乎更加明显了。 当狼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仿佛某种无形的信号被放大扩散开来! “嗷呜——!!!” 森林深处,立刻传来一声无比狂暴、充满了极致渴望的狼嚎!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紧接着,整个森林都沸腾了起来!嚎叫声此起彼伏,如同响应王的召唤,奔跑声和树木折断声由远及近,狼子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着小镇涌来! 镇民们被这恐怖的声势吓得脸色发白,即使有药物作用,也难以完全压制本能的恐惧,阵线出现了一阵骚动。 “稳住!” 格鲁姆高声怒吼,压下心中的悸动。 斯托里迅速将狼胃用银匕首刺穿。 “噗嗤!”匕首轻易刺入,但就像刺入了一块坚韧的橡胶。 被刺穿的地方开始冒出被净化的烟,却并没有流出多少液体,反而迅速蠕动着,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将那柄银匕首一点点地“吐”出来! 斯托里皱眉,立刻拿出那瓶珍贵的圣水,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在狼胃的伤口上。 “嗤——!”白烟冒起,伤口处的愈合速度明显减缓,甚至被腐蚀出一个小坑,但依旧在顽强地蠕动修复!照这个速度,要想用这点圣水彻底销毁它,恐怕需要浸泡好几个小时 但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耗 “是因为心脏还没毁掉吗?” 斯托里立刻想到了关键,狼心和狼胃同源,只要心脏还在跳动,这个胃或许就难以被彻底毁灭,拥有着可怕的不朽特性。 销毁计划暂时行不通……那么,藏起来? 放回神像?不,那里已经不再安全。 他的目光落在了背包里那个沉默的金属人偶上,秘银材质……神像也是类似的材质,都有隔绝气息的效果 他摸索着从人偶背后找到个盖子开关,打开发现里面还有空间,他迅速将狼胃塞了进去。 “莉特尔,” 斯托里对着人偶低声道,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拿好它,如果情况危急,镇子守不住了…你就带着它,往森林另一边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吸引它们去追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外婆说过,你是‘完美’的。这点事,你应该能做到。” 金属人偶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钢铁面孔直直的对着他,似乎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斯托里惊讶地发现,塞入了狼胃后,金属人偶的四肢关节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他下意识地松开手。 嗖! 那金属人偶竟然没有掉落,而是瞬间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稳稳地停回了他的面前,速度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斯托里心中一震。 这速度…远超常人!外婆的炼金术造物果然不简单!是因为狼胃的能量被秘银人偶吸收了一部分?还是小红帽灵魂驱动下的特殊能力? 这样一来,计划就更可行了! 他没有时间深究,将人偶背回背上,现在,小红帽人偶不仅是向导,不仅承载着灵魂,更是一个活动的、高速的诱饵保险。 最后,他走向教堂地窖。 汉斯神父被他用结实的绳索和从铁匠铺找来的镣铐,将其牢牢捆住,锁在了一根坚固的石柱上。 “亨特!你干什么!放开我!我是神父!” 汉斯神父惊恐地挣扎着,镣铐哗哗作响。 斯托里冷漠地看着他:“正是因为你是个随时会崩溃、会逃跑、甚至会为了糖果出卖灵魂的‘神父’,我才必须确保你待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安静待着,祈祷你的‘神’能保佑我们吧。” 他不再理会神父的怒骂和哀求,转身锁死了地窖的门。 处理完所有隐患,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小镇外围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和狼嚎声,诱饵已经抛出,防线已经激活,保险也已设置。 他看了一眼池塘的大致方向,最后对格鲁姆吼道:“这里交给你们了!尽量拖住!” 说完,他不再回头,身形如同鬼魅般冲出小镇,再次孤身一人,向着森林深处那最终的目的地——黑水塘,疾驰而去。 他的身后,是人类与怪物血腥碰撞的战场,他的前方,是扭曲诅咒的源头。 而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刺穿那颗心脏。 第十四章:异变 地窖里阴暗潮湿,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门缝透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年葡萄酒的味道,汉斯神父被粗糙的绳索和冰冷的镣铐死死捆在石柱上,动弹不得。 猎人斯托里离开时那冷漠的眼神和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 “…随时会崩溃、会逃跑、甚至会为了糖果出卖灵魂的‘神父’…” “…安静待着,祈祷你的‘神’能保佑我们吧…”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恐惧、愤怒、屈辱、还有那被强行中断的、对糖果极致的渴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 他徒劳地挣扎着,镣铐摩擦着腕骨,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却远不及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想辩解,想告诉猎人他有多么痛苦,多么身不由己。他想起几天前,他照例去拜访玛尔塔妈妈,渴望得到新的“糖果”,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颗,能让他暂时摆脱那无休止的空虚和负罪感。 但玛尔塔妈妈却异常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烦。她的全部心思似乎都放在了莉特尔身上,那个完美的造物。她只是敷衍地给了他一点点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糖渣,就打发他离开。 “汉斯,你该学会克制了。我们的‘希望’需要更精纯的‘材料’,而不是浪费在满足你的私欲上。” 他至今还记得玛尔塔妈妈那冰冷的眼神。 正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糖果,他才会如此憔悴,情绪如此不稳定,才会在猎人带来死讯时那般失态! 而现在,猎人…那个粗鄙的屠夫!他竟敢…竟敢如此对待自己!将他像牲畜一样锁在这肮脏的地窖里!剥夺他最后一丝尊严和获取糖果的希望! 还有莉特尔…他可怜的、美丽的莉特尔…他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多靠近她一些,感受她那纯粹的、温暖的“幸福”气息…就被那头该死的狼!还有这个该死的猎人!全都毁了! 所有的思绪最终都汇聚成一股漆黑粘稠名为“怨恨”的毒液。他怨恨玛尔塔妈妈的偏心,怨恨猎人的粗暴,怨恨命运的捉弄,甚至……他开始怨恨那尊从未真正回应过他的“神”。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品尝极致“幸福”的滋味,却又让我天生残缺?为什么让我负责收集“材料”,却又让我对其中一些“材料”产生不该有的、扭曲的情感?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夺走一切? 这不公平! 极致的怨恨混合着长期压抑的欲望以及因猎人囚禁嘲讽而快速下坠的精神状态,如同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的化学试剂,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不可逆的反应! “呃…啊啊啊——!” 汉斯神父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扭曲!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蠕动的黑色蚯蚓般凸起并蔓延!他的指甲变长变黑,牙齿变得尖利,眼中理性的光芒迅速被浑浊的疯狂和欲望所取代! 原罪的诅咒! 在他符合了某些条件且犯下“原罪”的瞬间,扭曲的力量立刻降临! 镣铐和绳索被他突然爆发的、非人的力量绷得咯咯作响! “咔嚓!” 木质手铐和金属镣铐竟被硬生生撑裂! 他如同野兽般咆哮着,用解放出来的手疯狂地摸索全身,最后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里面是他最后的、珍藏的、原本舍不得一次性用完的三颗“糖果”!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三颗糖果全部倒入口中,疯狂地咀嚼吞咽! 澎湃的、虚假的“幸福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正在异变的神经,那扭曲的力量似乎被这极致的感官刺激暂时压制了下去!他身体的异变征兆竟然开始缓缓消退,尖牙缩回,凸起的血管平复,眼中的疯狂被一种更加诡异的、极度亢奋迷离的神色所取代。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洋溢着扭曲而虚幻的笑容,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糖果的力量帮他暂时恢复了人形,但也让他的精神更加偏离常轨。 “呵呵…哈哈哈…” 他发出神经质的笑声,“神…还是眷顾我的…她给了我力量…又给了我指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糖果强化后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不少。他走到地窖门边,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厮杀声、嚎叫声震天动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偏僻的地窖。 他的目光落在了教堂角落一个堆放旧礼器和杂物的柜子后面。他记得那里,有一块地砖的图案与其他略有不同,那是玛尔塔妈妈很久以前,为了“紧急情况”悄悄布置的。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柜子,果然看到了那块刻着细微符文的地砖。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混合着糖果甜味的鲜血滴在符文之上。 嗡——! 地砖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幽暗的光芒!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型传送法阵在地面上浮现出来,散发出与教堂圣洁气息格格不入的、微弱却稳定的空间波动能量! 玛尔塔妈妈总是准备周全…为了她所谓的“伟大事业”… 汉斯神父脸上露出一个狂热而扭曲的笑容,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法阵之中。 幽光一闪,他的身影瞬间从地窖中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森林深处,外婆玛尔塔那座血腥、死寂的小木屋里。 法阵的光芒在他脚下缓缓熄灭。 他环顾着屋内狼藉的景象和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和贪婪。 “玛尔塔妈妈…你失败了…但你留下的‘遗产’…还有莉特尔…” 他喃喃自语,眼神狂热地开始在小屋内疯狂翻找起来。 “那些研究笔记…那些配方…还有…莉特尔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一定在这里…我必须找到…有了它们…我就能…我就能自己制造‘幸福’了…再也不需要求任何人…” 被囚禁的怨恨、对糖果的极度依赖、以及对小红帽扭曲的执念,在原罪力量的催化下,已经让他彻底蜕变。 一个新的威胁,正在这已被遗忘的血腥小屋中,悄然滋生,而忙于应对狼群的猎人和镇民,对此还一无所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然后这个威胁被猎人放在小红帽尸体旁边的捕兽夹夹断了手,发出凄厉的惨叫 第十五章:诱饵 越是靠近黑水塘,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腐败气息就越是浓重。 树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泽,地面的泥土也变得粘稠湿滑。 斯托里潜伏在一棵扭曲的老树后,谨慎地观察着前方的池塘。 那所谓的黑水塘,更像是一潭粘稠的巨大沼泽。 池水漆黑如墨,完全看不到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难以名状的、类似腐烂内脏组织的絮状物。 池塘周围的土地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而正如他所料,池塘周围游涝着不下十只狼子嗣。 体型明显比之前在外婆家遇到的更加魁梧强壮。 它们没有像同伴那样去冲击小镇,而是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死死拱卫着这片污染之源。 硬闯,绝对是死路一条。 斯托里迅速制定了计划。他先是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因为远离大灰狼而稍微不再那么瑟瑟发抖的两只糖浆怪物。 掏出彩色陶罐,捏出两颗糖果,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对它们下达了命令:“去!攻击那些狼!撕碎它们!” “糖…果…” 糖浆怪物传递出渴望的意念,但却有些迟疑地看着池塘边那些明显不好惹的强壮狼子嗣,本能地感到畏惧。 “做完事,才有更多!” 斯托里晃动着陶罐,加强诱惑。 最终,对糖果的极致渴望压倒了恐惧。两只糖浆怪物发出黏糊糊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两辆失控的战车,猛地从林中冲出,扑向池塘边的狼子嗣守卫! “吼?!” 狼子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但它们反应极快,立刻嘶吼着迎了上去!瞬间,粘稠的糖浆与狂暴的狼牙利爪碰撞在一起! 战斗一开始就极其惨烈。 糖浆怪物的包裹和淹没对狼子嗣效果显著,瞬间就有两只狼子嗣被吞没消化。 但狼子嗣的力量和速度也更胜一筹,它们灵活地躲避着糖浆触手,锋利的爪牙每一次撕扯都能从糖浆怪物身上扯下大块“身体组织”! 斯托里要的就是这个混乱的效果! 他立刻对背包里的金属人偶低声道:“莉特尔!就是现在!拿着它,往森林另一边跑!越快越好!把它们引开!” 金属人偶没有任何回应,但斯托里能感觉到背包一轻! 嗖! 一道银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背包中射出,瞬间掠过战场,向着森林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在同时,人偶背后的盖子打开,那颗被藏在人偶体内的狼胃气息,再次毫无遮掩地爆发出来! 正在与糖浆怪物缠斗的、以及还在池塘边警戒的所有狼子嗣,动作全部猛地一僵!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小红帽人偶消失的方向! “嗷呜!!!” 为首的几只最强壮的狼子嗣发出急不可耐的嚎叫,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眼前的敌人,发疯般追着那诱人的气息冲入了森林! 剩下的狼子嗣稍一犹豫,也被那气息吸引,大部分都跟着冲了出去! 计划成功!池塘边的压力骤减! 然而,就在斯托里准备趁机冲向池塘时,战场上的异变突生!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嘴边不断滴落着冒着绿烟唾液的狼子嗣,似乎对狼胃的气息有着更强的抵抗力。 它没有去追,而是狂吼一声,猛地张开大嘴,一股墨绿色的粘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其中一只糖浆怪物!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剧烈腐蚀声响起!糖浆怪物被命中的部位以惊人的速度融化、分解、冒起浓密的恶臭白烟! 几乎是在眨眼间,它小半边身体就被彻底融解殆尽,发出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失衡地倒在地上,剧烈抽搐,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另一只糖浆怪物目睹了同伴的惨状,发出了既恐惧又愤怒的嘶鸣。 它看着地上那摊还在不断融化、散发出诱人甜香的同胞“残骸”,又看了看那只还在酝酿第二口腐蚀粘液的狼子嗣… 突然,它做出了一个极其恐怖和违背常理的举动! 它猛地扑倒在地,瞬间将那只被重创融解的同胞彻底覆盖、包裹! “咕噜…咕噜…” 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声响起!它竟然在…吞噬自己的同胞兄弟! 不一会,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固!原本半流动的琥珀色糖浆躯体,颜色变得更加浑浊,并且迅速硬化、结晶! 表面浮现出诡异纹路,散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恐怖气息! 短短几个呼吸间,它就不再是液态糖浆怪物,而是变成了一个由硬化糖果和凝固糖浆构成的——糖果怪物! 它“站立”起来,空洞的眼窟里,亮起了两团燃烧着疯狂的猩红光芒! 它猛地转向那只喷射腐蚀液的狼子嗣,发出如同玻璃摩擦般尖锐刺耳的咆哮! 它彻底失控了!而且,斯托里能感觉到,怀中陶罐里的糖果,对这只融合变异后的怪物,已经失去了任何吸引力! “该死!” 斯托里暗骂一声,情况急转直下! 现在,池塘边虽然大部分狼子嗣被引走,但还剩下那只能喷射腐蚀液的棘手狼子嗣,以及这只新生的、敌友不明、气息更加恐怖的糖果怪物! 而那糖果怪物没令斯托里失望,马上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和残忍的智慧。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笨拙地扑击,而是灵活地变换着形态。 时而化作一滩急速流动的、粘稠滑腻的糖浆,轻易躲过狼子嗣凶猛的撕咬扑击;时而又瞬间凝固成坚硬锐利的糖刺或巨锤,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击或穿刺! 那只喷射腐蚀液的狼子嗣成为了它的首要目标。 它利用地形和自身液化的特性,不断躲闪着致命的酸液喷射,抓住一个空隙,猛地凝固出一根巨大的糖锤,狠狠砸在狼子嗣的脊背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狼子嗣惨嚎一声,下半身瞬间瘫痪! 糖果怪物毫不停歇,液态的触手迅速缠绕而上,覆盖其口鼻,阻止它再次喷吐,同时身体再次部分液化,如同强酸般开始腐蚀、消化这只强大的狼子嗣! 狼子嗣的挣扎迅速微弱下去,最终被彻底吞噬吸收! 吞噬了这只强大的狼子嗣后,糖果怪物的身躯似乎又凝实了一圈,那猩红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种满足和……思考的神色? 它如法炮制,利用刚刚获得的、关于狼子嗣攻击模式的知识,以及自身液态固态自由转化的诡异能力,极其高效地将其余几只留守的、稍弱一些的狼子嗣逐一击杀、吞噬!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斯托里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没有丝毫插手的意思,他趁着这个空隙,他迅速行动起来。 他拔出那瓶所剩不多的圣水,毫不犹豫地将其倾倒在自己身上! 冰凉的液体浸透了他的全身,散发出淡淡的神圣气息,带来一种奇异的、被灼烧般的微痛感,仿佛在净化他周身可能沾染的污秽。 他又仰起头,将最后一点圣水倒入口中,一股灼热感从喉咙直通胃部,带来一种奇异的内部防护感。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准备趁糖果怪物还在“消化”最后一只狼子嗣,悄悄潜入黑水塘时—— 那糖果怪物突然猛地转过了“头”,那双闪烁着残忍智慧的猩红眼睛,瞬间就锁定了正要移动的斯托里! 它刚刚吞噬了大量狼子嗣,获得了力量和新生的饥饿感,怎么可能放过眼前这个唯一的、散发着“不同风味”的活物? “嘶嘎——!”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半凝固的庞大身体如同失控的海啸,猛地向斯托里扑来!数条粘稠冰冷,前端凝固成尖锐刺状的触手,如同毒蛇般率先刺到! 斯托里瞳孔一缩!潜行失败!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就在那致命的糖浆触手即将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遇到了冰水! 糖浆触手在接触的刹那,瞬间冒起浓密的、带着焦臭味的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腐蚀、溶解、崩溃! 那些沾满了圣水的衣物,在此刻成为了最好的护盾! “嘶!!!” 糖果怪物发出了痛苦和惊怒的尖锐嘶鸣,猛地想要收回受损的触手! 但斯托里的反应更快!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趁着怪物因疼痛和震惊而微微僵直的刹那—— 他张口! “噗——!” 被他含在口中的圣水,如同水箭般精准地喷吐而出,直接命中了糖果怪物那颗由凝固糖块构成的狰狞“头颅”! “嗤嗤嗤——!!!!” 更加剧烈的腐蚀声爆响!圣水对于这种纯粹由邪恶欲望和诅咒能量驱动的怪物来说,无异于最致命的强酸! 糖果怪物的整个“头颅”瞬间如同烈日下的雪人般急速融化、崩塌、汽化!那两团猩红的光芒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彻底熄灭! 无头的糖果怪物身躯剧烈地抽搐、扭曲,失去了核心的指挥,似乎要重新化为无序流动的糖浆! 但斯托里不会给它任何机会!就在圣水喷出的下一秒,他手中的镀银斧头已经带着全身的力量悍然挥出! 唰!唰!唰! 斧影交错!精准而高效! 如同肢解一头臃肿的牲口,他瞬间将失去头颅、正在崩溃的糖果怪物庞大的身躯劈成了数块!每一块断裂处都闪烁着微弱的银光,阻止着它们的重新聚合! 不再具有活性的糖浆和凝固的糖块散落一地。 从暴起发难到彻底解决,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极致的冷静配上精准的克制手段,瞬间将这只刚刚诞生、潜力恐怖的新生怪物扼杀在了摇篮里! 斯托里甚至没有多看那一地狼藉的“残骸”一眼,也没有时间去心疼那瓶消耗殆尽的圣水。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那潭翻滚着污秽与诅咒的黑水塘,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腥臭的空气,没有丝毫犹豫—— 纵身一跃,径直扎入了那漆黑如墨、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 池水冰冷粘稠,能见度几乎为零,巨大的水压和浓烈的污染气息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侵蚀他的身体和意志。 但他体内和衣物上残留的圣水力量形成了一层薄弱的防护,暂时将最直接的污染隔绝在外。 他睁大眼睛凭借着记忆和直觉,奋力向着池塘底部潜游而去。 来到黑水塘底,淤泥厚重,斯托里强忍着池水中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双手在粘稠的淤泥中奋力挖掘。 圣水的保护正在快速消退,皮肤开始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啃噬。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個坚韧的、仍在微弱搏动的东西!大小和形状都符合描述! 就是它!狼心! 他心中一动,双手死死抓住那滑腻的物体,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从淤泥中拔了出来!甚至顾不上仔细查看,反手就抽出腰间的镀银手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预想中银器净化邪恶时那“嗤嗤”作响、黑烟冒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斧刃如同切开一块放久了的、失去活力的普通野兽心脏一样,流出少量暗红发黑、并无异状的普通血液。 斯托里愣住了。 不对! 这感觉完全不对! 他杀过那么多狼子嗣,银器造成的伤口绝不是这样的!就连之前劈砍糖果怪物时,银边造成的伤害都带有明显的净化效果!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承载着不死诅咒的核心该有的反应!太…太“普通”了!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捏了捏那干瘪的心脏,触感…似乎也有些不对?仿佛外面包裹着一层什么,里面却空空荡荡? 他用力将其撕开—— 里面除了些腐烂的血肉组织,空空如也!这根本就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过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心脏空壳! 他被耍了! 真正的狼心,早就被人提前取走了! “操!” 斯托里在心中怒骂一声,愤怒瞬间压过了池水带来的寒意,奋力向上游去。 冲出黑水塘水面,他剧烈地咳嗽着,趴在岸边,浑身沾满了恶臭的黑色淤泥。 圣水的效果几乎消失,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更加明显,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是谁?谁提前拿走了心脏?还能做出这种以假乱真的伪装? 一个念头闪过,斯托里毫不犹豫,甚至顾不上清理满身的污秽,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冲向那座林间小屋。 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猛地撞开木屋的门,屋内景象依旧,血腥味弥漫。 他对着那片阴影低吼:“出来!我知道你还没彻底消散!告诉我!池塘里的心脏是假的!是谁干的?!真正的狼心在哪里?!” 空气微微波动,外婆那比之前更加淡薄的灵魂虚影艰难地再次凝聚,她的意念变得更加微弱和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 “…你…回来了…” 她的意念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来…你发现了…” “少废话!是谁?!” 斯托里几乎是在咆哮,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是汉斯…那个孩子…他刚才来过了…” 外婆的灵魂传递出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他利用了教堂里…我很久以前留下备用传送法阵……他拿走了我藏在地下室里的…所有研究笔记配方…还有…还有莉特尔的遗体…” 斯托里如遭雷击!神父逃出来了?还抢先一步洗劫了这里?!甚至连小红帽的尸体都不放过?!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他对着外婆的灵魂怒吼:“你他妈不是说这是最后的存货了吗?!那神父拿走的是什么?!还有传送阵是什么鬼?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外婆的灵魂静静地看着愤怒的猎人,意念中竟流露出一丝…怜悯? “…我没有骗你……给你的那些…是‘净化糖果’…蕴含着提炼出的、最纯粹的‘幸福’与‘良善’…能暂时安抚那些被污染扭曲的灵魂…是‘希望’的种子…” “…而汉斯偷走的…是‘罪孽糖果’…是用最深的痛苦、绝望和恐惧…混合着那些怪物的精华…炼制出的毒药…只会放大欲望…滋生更深的黑暗…” “…他还拿走了莉特尔的尸体…” “……从池塘拿走真正狼心的多半也是他…” “他想要做什么…我已经不敢想象了…” 斯托里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刚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假心脏。 五指猛地用力—— 噗叽! 假心脏被他瞬间捏爆!化作一滩腥臭粘稠的碎肉烂泥从他指缝间滑落。 他喘着粗气,嘴角却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杀意。 “行啊,汉斯。”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野兽磨牙,“喜欢和我捉迷藏是吧?” “老子陪你玩到底。”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还剩最后一颗子弹的猎枪,毫不犹豫地将枪口顶住了自己的下颌。 “亨特!你要干什么?!” 外婆的灵魂发出惊恐的意念波动。 斯托里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那虚幻的灵魂露出一个疯狂的微笑。 砰——! 枪声在小屋内炸响。 斯托里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鲜血和脑浆呈扇形喷溅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外婆的灵魂呆滞地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猎人尸体,久久无法言语。 第十六章:毒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 他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脑袋——完好无损。 但当他看清周围的环境时,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里既不是猎人小屋,也不是外婆的小屋!这里是……黑水塘边的那片林地! 他正靠在一棵扭曲的老树后,不远处,两只糖浆怪物正与池塘边的狼子嗣们厮杀成一团,粘稠的糖浆与狼牙利爪疯狂碰撞! 开什么玩笑?!存档点更新了?! 斯托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个时间点的神父早已经偷走了心脏,且是黑水塘战斗最激烈、局势最混乱的时刻! 之前自杀能回到外婆小屋和灵魂对话的时候,现在自杀却只回到了这个更加糟糕、更加危险的时间节点! 与此同时,他猛地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小红帽的金属人偶以及里面藏着的狼胃! 他没有再去管那两只糖浆怪物和狼子嗣们的厮杀,凭借着记忆,转身就向着之前指示小红帽人偶逃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必须找到她!狼胃还是其次,如果小红帽的灵魂落入神父那种疯子手里…… 很快,他在一片灌木丛中发现了目标。 精致的金属人偶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动力,表面沾满了泥土和刮痕,但似乎没有遭受严重的破坏。 斯托里心中一沉,快步上前捡起人偶。入手冰冷沉重,和他之前交给小红帽时一模一样,但是…感觉完全不同了。 那种灵动的、仿佛有生命蕴藏其中的微妙感觉消失了,此刻的它,就只是一个做工精巧的死物。 他迅速打开人偶背部隐藏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狼胃不见了!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他尝试用意念沟通,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小红帽的灵魂,也不在里面了! 是被某种法术强行剥离了?还是…随着狼胃被夺走而一并被捕获了? “该死!!” 斯托里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小镇方向…似乎变得安静了许多?那震天的喊杀声和狼嚎声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喊和喧哗。 他改变方向,向着小镇外围潜行而去。 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的猜测。 小镇入口处一片狼藉,路障破碎,房屋损毁,地上躺着不少镇民和狼子嗣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 活着的镇民们已经开始在格鲁姆等人的组织下,一边哭泣一边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狼群…撤退了。 这意味着…大灰狼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它的胃! 它现在肯定在森林的某个角落,迫不及待地吞噬着、消化着,恢复完整的力量,甚至变得更强! 它为了满足了口腹之欲,召回了所有子嗣,连猎人这个“仇人”都抛诸脑后了。 局势瞬间变得无比明朗,也无比糟糕! 狼胃落入大灰狼之手,它正在进化。 真狼心和小红帽的尸体落入疯狂的神父之手,天知道他想干什么。 而自己,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重要的筹码,手里只剩下一罐“净化糖果”和一个空壳人偶。 斯托里站在战场边缘,看着忙碌而悲痛的镇民,猛地转身,再次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外婆的木屋,现在,唯一可能知道些内情的,只剩下那个即将消散的灵魂了! “你回来了…” 外婆的意念刚飘过来,斯托里就猛地打断了她。 “闭嘴,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讲这些废话,狼胃被抢了!人偶空了!小红帽的灵魂不见了!镇外的狼也撤了!那畜生肯定拿回了它的胃!” 斯托里压抑着怒火,语速极快地说道,“直接告诉我!汉斯!那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神父!他最有可能在哪里?!他拿走了心脏、研究成果、还有莉特尔的尸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会在哪里进行他那该死的‘研究’?!” 外婆的灵魂被这一连串的坏消息砸得有些发懵,那淡薄的虚影微微晃动,像是要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意念中浮现出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看来……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不愿面对的可能,最终,她着叹息说出了一个地点: “……糖果屋……” “糖果屋?那里不是被烧毁了吗?!” 斯托里皱眉。 “…那只是…表象…” 外婆的意念断断续续,“…真正的核心…在地下…有一个隐藏的…实验室入口在…最大的那口熬糖锅的…残骸下面…他一定去了那里…只有那里有他需要的…所有设备和残留的能量…” “…他拿走了狼心…和莉特尔的躯壳…有很大可能强行召走了她的灵魂…他恐怕是妄想…复活她用那种…被诅咒的力量…” 复活?用狼心和那些罪孽糖果的力量复活小红帽?!这想法光是听起来就疯狂至极!就算成功,复活的会是个什么怪物?! 外婆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个空荡荡的金属人偶上。 灵魂发出了虚弱的提议:“…带上我…吧…趁我还没…彻底消散…让我进入那个人偶…我对那里…了如指掌我能帮你…找到他…” 斯托里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点头:“好!” 现在不是计较过去恩怨的时候,外婆的灵魂或许是目前唯一能对抗神父的关键。 他将金属人偶放在地上。 外婆那淡薄的灵魂虚影,化作一道微光,缓缓地融入了人偶之中。 咔哒…咔哒… 人偶再次动了起来,动作似乎比小红帽操控时更加僵硬和迟缓,但却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静气质。 它抬起头,用没有五官的脸“看”向斯托里,发出沙哑的属于老妇人的声音: “…走吧…猎人…时间…不多了…” “…去阻止…那个愚蠢的疯子…” “…在我…彻底消散…之前…” 斯托里没有废话,一把将人偶塞回背包,转身大步冲出了木屋。 糖果屋废墟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阴森可怖,焦黑的残骸和凝固的糖浆如同扭曲的尸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斯托里悄无声息地靠近,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片阴影。 背包里,外婆人偶传来微弱的意念波动:“…他就在里面…我能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罪孽糖果的气息…和…狼心的悸动…” 果然!神父就在这里! 斯托里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寻找掩体,直接大步踏入了废墟的中心区域。他的脚步踩在破碎的糖块和焦木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来了,亨特……比我预想的…慢了一点。” 一个声音从前方最大的那口烧得变形的熬糖锅残骸后响起。 汉斯神父缓缓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但依旧皱巴巴的神父袍,头发梳理过,但脸上那种扭曲的、混合着亢奋与虚弱的潮红,以及眼中疯狂闪烁的光芒,让他看起来更加诡异。 他一只手被绷带包扎,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 “我一直在等你…” 神父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让我们一起来见证…这伟大的时刻…母神真正的恩赐…” 斯托里根本懒得废话,就在神父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进入攻击范围的他手臂猛地一甩! 嗖——! 沾满污血的镀银手斧旋转着呼啸而出,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入了神父的额头正中央! 咔嚓! 骨裂声响起!斧刃深深嵌入头骨,几乎将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神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似乎根本没料到猎人会如此干脆,连一句对话都没有就直接下死手! 但他的身体却没有立刻倒下! 斯托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在手斧飞出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猎枪!根本不需要瞄准,枪口几乎顶着重创的神父胸膛——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死寂的废墟中炸响!巨大的冲击力将神父打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焦黑的熬糖锅上,胸口炸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甚至能看到后面破碎的脏器碎片和脊椎骨! 双重重创!爆头加穿心!理论上绝无生还可能! 然而,就在神父身体瘫软下去的瞬间,斯托里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神父那只还能动的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伸向口袋,掏出了一把闪烁着不祥金光的——罪孽糖果!拼命地往自己嘴里塞去! 他想靠糖果的力量强行续命甚至异变! 就在神父即将塞进自己嘴里的一刹那! 斯托里猛地俯身,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神父的下颚,强迫他无法合拢牙齿咀嚼!右手猎刀毫不犹豫地刺入神父的脖子咽喉侧面! 噗嗤! 刀尖穿透皮肉,精准地卡在了食道的入口处!阻止了那颗糖果滑入胃中! “唔…咕…” 神父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声响,眼睛几乎要凸出来,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不甘。 那些罪孽糖果大部分掉在了地上,只有一两颗卡在他的喉咙口,却被猎刀死死挡住,无法落入胃袋发挥真正的效力! 斯托里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是带着人样下地狱去吧。” 他手腕用力,猎刀绞碎了神父的咽喉,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神父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不动了,眼睛里的疯狂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斯托里没有拔出猎刀,而是就这样留他在脖子上,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金光闪闪的罪孽糖果,将注意力转向那口巨大的熬糖锅。 “…机关在…锅底左数第三块…焦黑砖石下…” 外婆人偶的意念及时传来。 斯托里依言摸索,果然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按下之后,一旁堆积的焦木和碎石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幽暗阶梯! 真正的实验室! 斯托里毫不犹豫,踏步而入。 阶梯下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竟然镶嵌着某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提供了诡异的光亮。通道两旁是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铁门。 斯托里推开其中一扇。 即使是以他的心理素质,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腾! 房间不大,里面没有实验设备,只有…堆积如山的、小小的骸骨!所有的骸骨都裹着已经褪色破烂的、但依旧能看出是红色的斗篷!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他阴沉着脸,关上这扇地狱之门,继续向前。 又推开几扇门,里面是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实验器具:巨大的玻璃罐里浸泡着扭曲的器官,手术台上残留着黑褐色的干涸血迹,笔记本上画满了疯狂的图案… 最终,他来到了通道尽头一个相对宽敞的大厅。 这里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大厅中央是一个洁白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石台,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身影。 是小红帽莉特尔。 她的尸体已经被精心地缝合修补好了,皮肤甚至恢复了些许弹性光泽,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斗篷,金色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完美”感。 然而,斯托里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她的胸口——那里微微隆起,似乎被填充了什么东西,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的微光,并且在微弱地…搏动着! 狼心!神父真的把狼心缝进了她的体内!他想用这颗蕴含不死诅咒的心脏作为动力源,“复活”她! “…真是…疯子…” 背包里,外婆人偶发出了情绪复杂的叹息和感慨。 斯托里指着刚才那间堆满小红帽尸骨的房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看看你的‘作品’,看看这堆积如山的‘失败品’。你和上面那个疯子,不过是同一口坩埚里熬出来的两种毒药——一个用糖果诱骗,一个用神袍伪装,但最终都把孩子们送进了地狱。” 背包里的人偶沉默了片刻,外婆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那些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拯救…” “省省吧。”斯托里打断她,“你的拯救就是造出一堆穿着红斗篷的尸骨,和一个能让你附身的金属壳子?” 他不再理会人偶,转而凝视石台上那具被精心修饰的尸体,安详的面容下,胸口那不祥的搏动越来越明显,狼心正在与这具躯壳融合。 必须速战速决。 他举起银斧,瞄准了那颗在胸腔下跳动的黑暗之心。 然而,就在他斧头即将落下的瞬间—— “呃…啊…嗬嗬…” 一阵怪异粘稠、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爬行声,突然从通道入口处传来! 斯托里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扭曲到极点的身影,正艰难地爬进大厅! 是汉斯神父! 但他已经完全不是人的形态了!他的额头被斧头劈开的伤口仍在渗血,胸口的大洞依旧敞开着。 但他的皮肤变得灰黑粗糙,覆盖着稀疏的硬毛,四肢扭曲变形,指甲变得尖长,嘴巴向前突出,淌着混杂血丝的涎水!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浑浊不堪、燃烧着最原始欲望的狼眼! “…黑水塘…的污染…” 外婆人偶震惊的意念传来,“…他进去拿心脏时…没有任何防护…狼血早已侵蚀了他…再加上原罪的力量和…卡在喉咙的那一点点糖果…” “…他成了…某种混合了狼子嗣特性…又被原罪和糖果驱动的…不死怪物!” “吼——!” 变异神父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那双充满了占有欲和吞噬欲的狼眼,先是死死盯住了石台上的小红帽尸体,然后又猛地转向斯托里,暴戾的杀意疯狂涌现!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却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怪物都要危险和令人不适的气息! 斯托里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麻烦大了。 第十七章:战 斯托里眼神一凛,银斧毫不犹豫地朝着小红帽胸口那搏动的隆起狠狠劈下!必须先毁掉这颗罪恶之源! 然而,就在斧刃即将触及的前一瞬—— “吼!!!” 一声狂暴的嘶吼伴随着恶风袭来!变异神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石台前,那只扭曲膨胀、覆盖着灰黑硬毛的巨拳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猛地轰向斯托里! 斯托里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将银斧横在身前格挡! 砰——!!!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斧面上!斯托里只觉得双臂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震碎,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实验室冰冷的石墙上!墙壁甚至被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咳!” 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内脏仿佛都移了位。 还不等他喘口气,变异神父那庞大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压上!另一只同样恐怖的左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直直轰向他的面门!拳风激荡,带着浓烈的腥臭和死亡气息! 斯托里强忍剧痛,猛地向右侧翻滚闪避! 轰隆! 变异神父的巨拳狠狠砸入他刚才位置的石墙,竟然硬生生砸进去半尺深!碎石四溅! 好可怕的力量!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就在神父的拳头嵌入墙体的瞬间,斯托里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左手如同闪电般抽出猎枪,根本不需要瞄准,枪口几乎是顶着神父因为攻击而暴露出的下巴——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再次在封闭空间内炸响! 但——! 变异神父的反应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他那只空闲的右手竟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抬起,一把死死抓住了发烫的枪管,狂暴地向上一掰! 咔嚓!枪管竟然被硬生生掰弯了少许!致命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射入了天花板,打落一片灰尘! 斯托里心中骇然,果断松手弃枪!几乎就在同时,神父嵌入墙体的左手已经拔出,带着呼啸的风声,一记恐怖的摆拳横扫而来! 斯托里猛地俯身,冰冷的拳风刮过头顶,带走了几根头发!他甚至能闻到那手臂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狼骚味和糖果甜腐的恶心气味! 躲过摆拳的瞬间,斯托里顺势一个狼狈却迅捷的翻滚,直接贴地滚到了变异神父的左侧身下——这里是攻击的死角! 他手中的银斧再次扬起,目标不再是难以触及的心脏,而是对方相对脆弱的支撑点——左腿的膝关节后方! 噗嗤! 镀银的斧刃狠狠劈入了肌腱和骨头!黑血喷溅! “嗷——!!!” 变异神父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嚎叫,左腿一软,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在地! 得手了! 但斯托里还来不及高兴,跪倒在地的神父眼中凶光爆闪,用那被砍伤的腿如同钢鞭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踹向近在咫尺的斯托里!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斯托里的腹部!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清晰声响! “呃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整个人再次被踹得离地飞起,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几个生锈的实验器材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一口鲜血再次狂喷而出。 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变异后的神父,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预期,而且战斗方式极其狂暴,完全不顾自身损伤! 斯托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 而对面,变异神父咆哮着拖着一条伤腿,眼中燃烧着暴虐的杀意和扭曲的欲望,一步步再次逼近。 背包里,外婆人偶的意念焦急而微弱:“…必须…破坏大脑…或者…彻底净化…否则…他是不死的…” 斯托里咳着血,眼神却如同被困的野兽般,变得更加冰冷和凶狠。 他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 眼见变异神父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逼近,斯托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没有选择继续硬抗或者徒劳闪避,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猛地调转方向,不是后退,而是扑向了石台上小红帽的尸体! “吼!!!不——许——碰——她——!” 神父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狼嚎与人语的咆哮,仅剩的独眼瞬间被疯狂的占有欲和暴怒填满! 他甚至无视了自己腿上的伤势,爆发出更加恐怖的速度,后发先至,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瞬间冲到了斯托里身后! 那只完好的、肌肉虬结的右臂高高扬起,凝聚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向斯托里的后心! 这一拳若是砸实,斯托里绝对会当场变成一滩肉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他并没有试图完全躲闪,而是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同时右手拇指和食指闪电般从腰间皮袋中捏出一颗金光闪闪的“净化糖果”! 他没有扔,而是像弹弹珠一样精准地将其弹射向神父那双燃烧着疯狂欲望的浑浊狼眼! 金光一闪! 那颗蕴含着“纯粹幸福与良善”气息的糖果,对于被“罪孽糖果”和原罪欲望驱动的神父来说,就像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本能的吸引力! “呃啊?!” 神父的攻势猛地一滞,那只砸向斯托里的拳头下意识地偏开,试图去接住那颗“净化糖果”!他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针对他本质的干扰瞬间吸引! 就是现在! 斯托里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分神和空档!他如同早已计算好般,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一矮,几乎是贴着神父因伤腿而略显不稳的下盘滑过! 同时,他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骤然抬起——那把早已上好弦、搭着银箭的十字弩,此刻弩臂几乎顶在了神父毫无防护的腹部! 嘣!噗嗤——! 弩弦震动!沉重的银箭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获得了恐怖的动能,瞬间完全没入神父的腹部,甚至从后背透出了一截箭尖! “嗷吼——!!!”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神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嚎!银器带来的净化之力在他体内疯狂灼烧,破坏着那些被诅咒的组织!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 然而,这怪物般的生命力远超想象!遭受如此重创,他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被彻底的激怒,陷入了最狂暴的状态! 那只刚刚拍空了的巨拳以更快的速度收回,带着碾碎一切的怒火,狠狠砸向几乎还贴在他身前的斯托里! 斯托里根本来不及躲闪!危急关头,他做出了最极限的反应——他猛地将刚才格挡时一直握在右手的银斧向上扬起,不是去砍,而是将斧刃竖直向上,死死固定在身前,斧柄末端死死抵住地面,整个人几乎缩在斧头后面! 他要用对方的力量,来对付对方! 咔嚓——轰!! 变异神父含怒而发的巨拳,狠狠地砸在了那竖直向上的、锋利的银斧斧刃之上! 恐怖的力量传来,斯托里感觉自己的右臂仿佛要彻底碎裂,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斧柄!但他死死顶住了!银斧的斧刃如同切进朽木般,深深劈入了神父的手臂之中,几乎将他的小臂劈成两半!黑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呜——!” 神父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闷哼,砸下的拳头也因此威力大减。 但即便如此,那残余的冲击力依旧透过斧头传递过来,狠狠撞在斯托里胸口! “噗!” 斯托里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仿佛真的要散架了!他再也握不住那嵌入神父臂骨中的银斧,果断松手,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狼狈地翻滚出去,拉开距离。 他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上下无数处的剧痛。 一条手臂暂时失去了知觉,肋骨可能断了好几根,内脏也受了重创。 但成果显著! 变异神父站在原地,痛苦地咆哮着。他的腹部插着一根几乎贯穿的银箭,黑烟不断从伤口冒出;他的左臂被自己的怪力几乎劈断,银斧还深深嵌在骨头里,同样滋滋作响地腐蚀着;他的腿上也还有一道深深的斧伤。 三处银器造成的重伤,不断灼烧着他的身体,严重限制了他的行动和能力,剧痛更是不断冲击着他本就不多的理智。 然而,他依旧没有倒下!那双狼眼中的疯狂和欲望反而因为痛苦而变得更加炽烈!他死死地盯着斯托里,又时不时贪婪地望向石台上的小红帽尸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第十八章:处决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刀片,胸腔火辣辣地疼,更是右臂剧痛难忍,银斧嵌在怪物臂骨里拔不出来,十字弩的银箭也钉在了对方腹部,猎枪被毁,寻常武器难伤其分毫。 他猛地将手伸进背包,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那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他迅速将其打开,却没有放置,而是单手抓住了连接在捕兽夹下方的、那根结实沉重的铁链! 他像西部牛仔甩动套索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将捕兽夹连同铁链猛地甩向变异神父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右腿!试图束缚他的行动! 然而,变异神父虽然剧痛且疯狂,那被罪孽糖果和原罪强化的战斗本能却依旧可怕!他根本没有去躲闪铁链,而是猛地抬起了那条被银斧深深劈入、几乎废掉的左臂,直接用嵌入骨肉中的斧面格挡! 咔嚓! 捕兽夹巨大的咬合力瞬间合拢,却没有咬中腿,而是死死咬在了那柄银斧的斧柄之上!铁链瞬间绷得笔直! 变异神父发出一声狞恶的咆哮,完好的右臂猛地抓住绷直的铁链,用那怪物般的巨力狠狠一拽! “呃!” 斯托里本已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这股巨力,整个人如同被钓起的鱼一般,被硬生生扯得离地飞起,向着神父的方向直直摔去!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彻底成为了活靶子! 而变异神父那只刚刚拽动铁链的右拳,已经蓄满了恐怖的力量,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对准了飞来的斯托里头颅,狠狠砸下!这一拳,必将终结! 就在这绝命关头,斯托里脸上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露出一抹极其阴险的笑意! “咔哒!” 斯托里背包的盖子被猛地顶开!那个一直沉默的炼金人偶,猛地探出半截身子,它那小小的金属手中,紧紧抱着一瓶圣水。 虽然时间倒流没有让他回到能够阻止神父的时间点,但至少让这瓶没有倒身上也没有用在糖果怪物上的圣水得以保存到现在。 它用尽全部力气,将圣水瓶朝着神父砸下来的巨拳投掷了过去! 目标,并非阻挡拳头,而是那拳头必经之路的前方! 变异神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斯托里身上,根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他的巨拳收势不及,直接撞上了飞来的圣水瓶! 砰啷——! 玻璃瓶瞬间被一拳打爆!里面清澈的圣水如同炸开的雨滴,泼洒在了神父的手臂、胸膛,以及他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 “嗤嗤嗤——!!!” 更加剧烈的腐蚀声爆响!圣水对于他这种混合了多种邪恶力量的存在,效果甚至比纯银更显著! “嗷啊啊啊——!!!” 被圣水洗礼,深入灵魂的灼痛让神父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砸向斯托里的拳头失去了准头和大部分力量,本能地向上扬起,试图去捂住疯狂冒烟的眼睛! 就是这瞬间的空隙! 半空中的斯托里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猛地扭动腰腹,硬生生在空中改变了些许方向,如同一个笨拙却有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擦着神父扬起的手臂掠过,重重摔落在——石台的旁边,小红帽“完美”尸体的脚下! 他咳出一大口血,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没去看近在咫尺的狼心。 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手无寸铁,根本没法去破坏狼心,而且剧痛只会让神父更加疯狂,圣水造成的伤害远不足以致命! 他需要更彻底的限制!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大厅入口处上方——那里有一道看起来十分沉重、布满铁锈的竖直落下的铁栅栏门!这似乎是实验室原本的防护措施!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向着大厅深处、另一个通往其他房间的出口亡命奔去! 同时,他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声变得沉重,并且再次掏出一颗“净化糖果”,用尽最后力气向后扔向神父的方向! “糖果…!该死的虫子!我要撕碎你!!” 双眼灼痛、陷入狂暴的神父果然被脚步声和那令他疯狂的糖果气息再次吸引! 虽然视线模糊,但凭借着听觉和嗅觉,以及那股对斯托里疯狂的杀意,咆哮着追了上去,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斯托里冲过那道铁栅栏门下方,却没有继续深入房间,而是猛地扑向侧面墙壁一个不起眼的、似乎用来固定栅栏的沉重绞盘!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拼命扳动那锈蚀的开关! “嘎吱吱——轰隆!!” 早已年久失修的机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道沉重的铁栅栏门瞬间失去了支撑,带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和锈渣,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轰然坠落! 而此刻,狂暴追来的变异神父,刚好冲到了栅栏门正下方! 他察觉到头顶的恶风,想要后退或格挡,但重伤的身体和模糊的视力让他慢了一拍! 轰!!!咔嚓——!!! 沉重的铁栅栏门以千钧之势狠狠砸落! 最下方几根粗大的、底部被打磨得尖锐无比的铁栏精准地——狠狠砸穿了神父的后颈,将他脖子钉死在地面! 另外两根分别洞穿了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和那条受伤的左臂手腕,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嗷呜——!!!” 变异神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嚎叫!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沉重的铁栅栏!黑血如同潮水般涌出。 斯托里瘫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靠着墙壁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厅入口处。 变异神父庞大的身躯依旧被沉重的铁栅栏门死死钉在地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畸形昆虫,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挣扎都变得极其微弱。 铁栏贯穿了他的脖颈和双臂,黑血几乎流干,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沼泽。 圣水和银造成的持续灼烧让伤口不断冒着细微的黑烟,他偶尔抽搐一下,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漏风箱般的“嗬…嗬…”声。 那双被灼伤的浑浊狼眼失去了焦点,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不甘与疯狂。 斯托里艰难地挪动身体,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十字弩。 他忍着右臂的剧痛,用脚踩住弩臂,左手颤抖却坚定地再次将弦拉满,扣好。 然后,他捡起一支散落在地上的银箭,搭上箭槽。 他一步一步走到被钉死的神父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他抬起十字弩,直接抵在了神父那布满硬毛、被圣水灼烧得坑坑洼洼的额头正中央。 嘣!噗嗤! 弩弦震动,银箭瞬间没入眉心,直至箭羽! 神父的身体猛地一僵,最后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也彻底断绝。 但斯托里没有停手。他再次用脚上弦,再次搭箭,抵近射击——这次是太阳穴。 嘣!噗嗤! 又是一箭。 他重复着这个机械而冷酷的过程,一次又一次,直到箭袋里所有的银箭都深深钉入了神父的头颅,将那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思维器官都彻底搅成了一团烂泥。 做完这一切,他丢掉十字弩,蹲下身,左手握住一支箭杆,用力将其从颅骨中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红白相间的粘稠物。 他无视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将拔出的箭再次搭上已经上好弦的弩臂—— 嘣!噗嗤! 再次射入另一个角度。 他就这样重复着“拔出-上弦-射击”的过程,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执行销毁程序的机器,确保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区域都被银箭彻底破坏、净化。 直到神父的头颅几乎变成了一只千疮百孔的“马蜂窝”,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块完整的区域。 最终,斯托里才满意地停手用尽最后力气,扳动绞盘,将那沉重的铁栅栏门重新拉了起来。 栅栏升起,神父那破败不堪、插满箭矢的尸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再无任何生机。 斯托里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石台,准备处理最后的问题——那颗被缝在小红帽体内的狼心。 然而—— 石台上空空如也! 小红帽莉特尔的尸体…不见了! 斯托里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警惕起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大厅! 很快,他在大厅最阴暗的一个角落发现了异常。 那个小小的、穿着红色斗篷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发出细微的、令人不舒服的“窸窣”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熟悉的、甜腻到发臭的气味——是罪孽糖果! 斯托里心中升起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左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猎刀。 “莉特尔?” 他试探性地低声呼唤。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顿,咀嚼声停止了。 然后,她缓慢地、以一种关节僵硬的姿态,转过了头。 斯托里倒吸一口冷气! 那确实是小红帽莉特尔的脸,甚至比之前被神父修复后更加“完美”、更加精致,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嘴唇红润。 但她的眼睛…却不再是之前灵魂状态时的惊恐或悲伤,也不是尸体般的空洞… 而是一种…如同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好奇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饥饿感! 她的嘴角,沾着一些金光闪闪的、粘稠的碎屑——正是罪孽糖果的残渣!她那只苍白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好几颗同样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糖果! 她刚才似乎在大快朵颐! “你…” 斯托里刚想开口。 下一秒,小红帽的身影就在他眼前…瞬间模糊、消失! 斯托里全身汗毛倒竖,战斗本能让他猛地转身! 只见小红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大厅另一侧——神父那插满箭矢、破烂不堪的尸体旁! 她蹲在那里,伸出那只苍白的小手,竟然…竟然开始徒手撕扯神父尸体上相对“完整”的部分,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那红润的嘴里!咀嚼起来!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表情! 她不仅在吃罪孽糖果…她还在吞噬融合了多种力量的变异神父的尸体! 斯托里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外婆所谓的“完美作品”…被缝入了不死狼心、又被疯神父以某种诡异仪式处理过、现在开始主动吞噬罪孽糖果和邪恶尸体的…小红帽莉特尔… 她…到底正在变成什么?! 第十九章:死档? 斯托里站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结了。 他看着那个蹲在神父尸体旁的、穿着鲜红斗篷的“完美”身影,看着她用那双苍白纤细、无比稚嫩的小手,撕扯软糖般轻易地扯下变异神父身上的血肉,然后毫不在意地塞进那红润得诡异的嘴里,细细咀嚼。 那副天真与恐怖交织的画面,冲击着他早已饱经摧残的神经。 吞噬罪孽糖果…现在又开始吞噬这具融合了狼血、原罪、糖果多种邪恶力量的尸体… 她体内那颗不死的狼心正在疯狂搏动,将汲取到的黑暗养分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某种可怕的变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外婆所谓的“完美作品”…正在蜕变成一个完全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逃! 必须立刻逃离这里! 斯托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发出警告!他的身体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右臂报废,肋骨断裂,内脏受损,失血过多,视线都在晃动。别说猎杀,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他强行压下所有的震惊和恐惧,将猎人的隐匿本能发挥到极致。 他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脚步,努力不发出任何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还在“用餐”的身影,希望她的注意力能完全被眼前的“食物”吸引。 一步,两步…他慢慢地退向大厅那个被开启的、通往上方废墟的阶梯出口。 距离在一点点拉远…十步…十五步…出口就在身后不远了… 希望刚刚在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小红帽突然停止了咀嚼的动作。 她猛地抬起头,毫无征兆地转过了脸,那双眼睛——不再是好奇,也不再是饥饿,而是瞬间被一种纯粹的憎恨所填满!那憎恨如此浓烈,如此直接,仿佛斯托里是她一切痛苦和扭曲的根源!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斯托里试图维持的隐匿!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斯托里甚至没看到她是如何动作的!他的视觉神经刚刚将“她转过头”和“她眼中充满憎恨”这两个信息传递到大脑,下一个瞬间—— 他的视野猛地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实验室天花板在急速旋转…看到了那具无头的、穿着熟悉猎人服饰的身体还保持着后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颈部断口如同喷泉般向上喷涌着温热的鲜血… 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体旁,一只苍白的小手正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般,轻松地剖开了他那无头尸体的胸膛… …原来…被砍头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是斯托里·亨特…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这个意识…最后的、支离破碎的念头。 他的头颅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面朝上停下。 逐渐扩散的瞳孔里,倒映出了最终的、令人绝望的景象: 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宛如精致人偶般的“女孩”,正面无表情地从他那仍在抽搐的无头尸体胸腔里,掏出了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那颗心脏,歪了歪头,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具。 然后,她张开了那红润的小嘴,对着那颗曾经属于猎人的心脏,轻轻咬了下去。 … 黑暗。 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以及…那萦绕不散的、甜腻而腐败的…糖果气息。 那气息仿佛还残留在感官之上,脑袋被砍下来的剧痛似乎还烙印在灵魂深处。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剧烈的恐惧和死亡的余悸让他差点窒息。 视线聚焦,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 他正靠在大厅冰冷的石墙上,全身依旧充斥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右臂麻木,肋骨刺痛,呼吸带着血沫。 前方不远处,那道沉重的铁栅栏门刚刚升起,变异神父那插满银箭、彻底失去生机的破烂尸体软倒在地。 而大厅的角落… 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身影依旧背对着他,蜷缩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不是吧…死档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斯托里!时间倒流了,但却偏偏倒流到了这个最要命的时间点!就在小红帽开始异变、而他状态最差的这个瞬间!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复活点! 跑?上次试过了,根本跑不掉!她那瞬间移动般的速度和恐怖的杀意,在他重伤的状态下根本无法抗衡! 打?更是天方夜谭!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 难道要无限循环在这个时间点,一次又一次地被秒杀?!直到精神彻底崩溃?! 不!绝不! 猎人的本能强行压下了翻腾的绝望和恐惧,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净化糖果…罪孽糖果…她吃了罪孽糖果才会变成那样…如果…如果是净化糖果呢?外婆说过,净化糖果蕴含着“幸福与良善”,能安抚扭曲的灵魂… 但她也吃了神父的尸体,体内还有狼心…净化糖果的效果还能起效吗?会不会被中和掉? 赌!必须赌一把!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完全靠武力的方法! 但怎么喂?靠近就是死!上次怎么死的都没看清! “老太婆!!” 斯托里用尽意念,对着背包里的存在嘶吼,“快想想办法!你那个‘完美作品’发疯了!净化糖果对她还有没有用?!怎么才能喂给她?!说话!!” 他几乎是病急乱投医,对着背包里外婆的灵魂咆哮。 “…她的核心灵魂…依旧是…纯净的…只是被污染暂时扭曲…” “和狼心的力量…还有那些罪孽糖果……影响了她的‘大脑’…她的认知…” “…净化糖果…针对的是…灵魂的本质…应该有效…” “…但必须由‘她信任的人’…喂下…才能绕过防御…” “…我…我留在她灵魂深处的…后手…那份与我的‘联系’…或许还能…” 信任的人?外婆? 斯托里瞬间明白了外婆的意思,现在的小红帽,认知可能已经混乱,但灵魂深处与亲人的那份“联系”或许还在!由外婆的灵魂来喂食净化糖果,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怎么做?!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喂?!” 斯托里焦急地追问,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那个身影,生怕她下一秒就转过头来。 “…糖果…放在人偶手里…” “…机会…只有一次…” “…快…” 没有时间犹豫了! 斯托里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掏出那个彩色陶罐,倒出仅剩的几颗“净化糖果”,全部捏在手心。 然后把背包里的人偶拿出来,将所有净化糖果,都塞进了人偶那只小小的手掌中。 “去吧…靠你了…” 他低声说着,将人偶轻轻放在地上。 咔哒…咔哒… 金属人偶僵硬地动了起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角落那个蜷缩的红色身影走去。 斯托里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左手悄悄握住了猎刀——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一步,两步…人偶越来越近… 角落里的咀嚼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小红帽的肩膀不再耸动。 人偶还在靠近,已经进入了危险范围。 突然—— 小红帽猛地转过了头!那双眼睛里却并不是和上次一样纯粹的憎恨,而是一种被打扰进食的不耐烦!沾满血污和糖果残渣的嘴巴咧开,发出威胁的低吼! 金属人偶的动作瞬间僵住。 斯托里的心沉到了谷底…失败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金属人偶,颤抖的将自己那只捧着净化糖果的金属小手,向前递了出去。 它没有五官的脸庞微微抬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悲伤、慈爱和最后期盼的微弱意念波动,如同涟漪般轻轻荡漾开来… 那不是语言,却仿佛在无声地呼唤:“莉特尔…我的孩子…看看这个…” 小红帽的瞳孔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冰冷的金属人偶,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灵魂波动… 眼中的狂暴和混乱似乎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细微的…困惑?和…某种深藏的、被无数负面情绪掩盖的…依赖? 她歪了歪头,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小了。她似乎…认出了那股波动? 她迟疑的将手掌伸向了人偶手中那些金光闪闪的净化糖果…… 斯托里死死盯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记了。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章:驯服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斯托里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只沾满血污和罪恶的小手,缓缓伸向人偶掌中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净化糖果。 指尖触碰。 小红帽捏起一颗糖果,歪着头,用着好奇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颗与之前吞噬的“罪孽糖果”截然不同的东西。 然后,她缓缓地将糖果送入了口中。 一秒,两秒… 她咀嚼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她整个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眼中那狂暴的猩红和冰冷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依旧不像正常人类,却恢复成了一种近乎懵懂的、孩童般的纯净。 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恐怖气息也迅速内敛、平息。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金属人偶,忽然伸出双臂,将其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如同一个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甚至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依赖地蹭着人偶冰冷的金属脑袋,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虽然依旧不会说话,行为也显得有些异常,但至少…那致命的攻击性和疯狂的憎恨消失了。 她变得…安分下来了。 “呼——” 斯托里直到这时,才将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长长地吁了出来。 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带来的后果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向后瘫倒在地上,仰面望着天花板,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弹。 成功了…暂时…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品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感便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手臂报废,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内脏可能还在出血,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就在他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 “嗷呜——!!!!!!!” 恐怖的狂暴狼嚎,如同实质的音波炮般,穿透了层层泥土和岩石的阻隔,狠狠地轰入了地下室!甚至连地面都微微震动起来! 这声嚎叫中蕴含的力量、饥饿感和暴虐气息,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有一头足以撼动山岳、吞噬天地的巨兽正在森林中宣告着自己的完全苏醒! 大灰狼! 它拿回了它的胃,并且在这段时间里毫无节制地大肆吞噬自己的子嗣,它的力量已经恢复并且增长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恐怖程度! 斯托里躺在地上,甚至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面是一个强化+999的最终BOSS。 身边是一个刚刚安抚下来的、状态极不稳定的未知定时炸弹。 自己是个全身残疾、濒临昏迷的残血玩家。 心好累。 前所未有的绝望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要不就这样躺平等死算了,反正还能读档”的摆烂念头。 但猎人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执拗,或者说对“死亡”本身的厌恶,最终还是让他强行驱散了这危险的念头。 不能放弃,至少…不能主动放弃。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旁边抱着人偶、似乎沉浸在某种简单快乐中的小红帽。 她现在…算是一个战力吗?一个能控制住的战力?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轻易试探。 当务之急,是处理自己的伤势,然后…想办法活下去,在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里,多活一秒,或许就能多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伸向腰间的急救包——那里还有猎人留下的针线和一些止血药粉。 至少,先把血止住,把最致命的伤口处理一下。 至于之后怎么办… 听着外面那仿佛近在咫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狼嚎。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操蛋的童话世界。 “他妈的…” 他低声咒骂着,艰难地在背包里摸索出那个用油纸包裹的小袋,打开,里面是些墨绿色、扭曲的干枯叶片,但他没有水,也没有时间慢慢处理。 他直接扯下一块烟纸,颤抖着将那些干草药搓碎,卷成一支粗糙的、看起来就很不妙的香烟。 然后,他挣扎着挪到墙边那盏还在燃烧的、散发着怪味的实验煤油灯旁,将烟卷凑近火焰点燃。 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 辛辣刺激、混合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浓烟瞬间灌入肺叶,呛得他眼泪直流,几乎要窒息!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爆炸般的、灼热的洪流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大脑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针高纯度肾上腺素,眩晕和疲惫感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癫狂的清醒和亢奋! 全身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充满力量感的错觉涌入大脑。心脏疯狂跳动,视野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这玩意效果猛得吓人,但也绝对是在透支生命。 没时间管副作用了!斯托里趁着药效,立刻对那个还被小红帽抱在怀里的金属人偶下令:“死老太婆!过来帮我包扎!” 咔哒咔哒! 金属人偶立刻从小红帽怀里挣脱出来,以快得出现残影的速度冲到斯托里身边。小红帽有些不舍地哼唧了一声,但没阻止。 它的小巧金属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迅速打开斯托里的急救包,取出绷带、夹板和针线。 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效率进行缝合、上药、缠绕绷带!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毫无舒适度可言,但极其有效,出血很快就被止住了,断裂的肋骨也被暂时固定。 做完这一切,人偶退回小红帽身边,再次被她开心地抱住蹭蹭。 斯托里靠着墙壁,感受着药效支撑起的虚假力量和身体内部真实的虚弱感,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死不了了。 就在这时,外婆的灵魂,又一次传递出了意念: “…还有一个…更快恢复…并获得力量的方法…” “…喝下…那孩子的血…” “…她夺取了…狼心的力量…虽然不完全…但她的血…同样蕴含着…不死的特性…” “…让你成为…她的‘子嗣’…共享部分…恢复力甚至……” “打住!” 斯托里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冰冷而厌恶,“变成那种恶心的、被欲望驱动的怪物?想都别想!我宁愿死了重开。” 让他喝血变成怪物,尤其是变成这个状态不明的小红帽的“子嗣”,这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宁愿继续用这残破的身体去搏命。 外婆的意念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再坚持。 斯托里喘着气,看着旁边抱着人偶、一脸“天真无邪”的小红帽,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老太婆,现在…我能命令她…破坏掉她自己胸口里的那颗狼心吗?” 如果能让小红帽自己挖出狼心,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很难…” 外婆的意念回应道,“…狼心与她初步融合…已经成了她力量的源泉…甚至可以说是…新的‘心脏’…” “…生物的自我保护本能…是最深层的指令…不是那么容易…用简单命令覆盖的…” “…而且…也没必要了…” “没必要?”斯托里皱眉。 “…狼心…一旦被取出…与原主人的联系…就基本切断了…” “…大灰狼拿回它的胃之后…只要不断吞噬…它就能…以自身的暴食原罪为核心…重新为自己…‘再生’出一颗…全新的、更强大的心脏…” “…那颗旧的…留在莉特尔体内的…更像是一个…无主的能量源…” “…毁了它…除了让莉特尔失去力量…可能再次失控…甚至死亡…并没有太大意义…” “…真正的源头…始终是外面那头…不断吞噬变强的畜生…” 斯托里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果然没这种好事,终极目标还是得干掉正主。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药效还在,但身体依旧沉重,他活动了一下被简单固定的右臂,剧痛传来,但至少能稍微动一动了。 “好吧…那就按猎人的方式来。”斯托里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如同进入狩猎状态的野兽。 他看向小红帽。 “听着,”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很坏的…‘狼’,它想伤害你,抢走你怀里的‘玩具’。” 小红帽抱着人偶的手臂紧了紧,脸上露出警惕和不高兴的表情。 “我们需要…打败它。” 斯托里继续用简单的词汇引导,“你…很厉害,你去吸引它的注意,和它打,我…会帮你,从远处攻击它。” 他不确定小红帽能理解多少,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计划。 融合了狼心、吞噬了罪孽糖果和神父尸体的小红帽,无疑是目前唯一能正面牵制甚至伤害到大灰狼的存在。 而她体内那颗狼心残留的气息,也必然会使她成为大灰狼优先攻击的目标——对于大灰狼来说,那或许就像是自己丢失的一部分力量,充满了诱惑和吞噬的欲望。 完美的诱饵。 斯托里不再停留,他需要更好的武器。他艰难地爬上阶梯,回到地面的糖果屋废墟。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小镇边缘,到处是尸体和废墟,幸存下来的镇民们正在麻木地收殓死者,哭泣声不绝于耳。 格鲁姆还活着,拖着一条伤腿,正在帮助包扎伤员。 他看到斯托里活着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 “猎人…你…” “长弓。” 斯托里言简意赅,声音因为草药和伤势而沙哑异常,“你们镇子里最好的长弓,还有箭,给我。” 格鲁姆看着他那惨烈的状态,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教堂方向:“老威廉…我们最好的猎户…他死了…他的弓应该还在教堂门廊…” 斯托里点点头,迅速来到教堂门廊,果然找到了一把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硬木长弓。 他试了试弓弦,力度足够。 他没有理会幸存者们投来的或恐惧、或祈求、或麻木的目光,拿起弓箭,转身再次没入森林。 他选择了一个距离糖果屋废墟不远、但又足够隐蔽的高地,这里视野良好,可以俯瞰废墟前的一大片空地。 他再次深吸一口那刺激性极强的草药烟,压下身体的颤抖,缓缓拉开弓弦,搭上一支箭,肌肉因为用力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了下方的废墟。 然后,他对跟来的、依旧抱着人偶的小红帽,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去吧,把它引过来。然后…撕碎它。” 小红帽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裡的人偶,似乎理解了“战斗”和“保护玩具”的含义。 她那双纯净又诡异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她放下人偶,小小的红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废墟中心的空地,然后,爆发出了一股混合着糖果、原罪的强大气息! 几乎就在同时—— “吼——!!!!!” 森林深处,那恐怖的存在立刻被这股同源而又陌生的气息所吸引!饥饿的嚎叫如同飓风般席卷而来! 大地开始震动!树木纷纷倒伏!一个庞大到遮蔽月光的恐怖阴影,如同移动的山岳般,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从森林中冲出,直扑糖果屋废墟! 它的目标明确无比——那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红色小点! 小红帽毫无畏惧,发出一声既不似狼也不似人的尖锐嘶鸣,周身泛起诡异的红光,主动迎了上去! 猎杀,最终章,开启。 斯托里屏息凝神,箭尖微微调整,寻找着一击必杀,或者至少能创造机会的瞬间。 下方的空地上,极致的邪恶与扭曲的“完美”,轰然对撞! 第二十一章:反水 月华惨白,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将糖果屋废墟前的空地照得一片凄清。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甜腐和狼骚混合的恶臭。 场中央,两个超乎常理的存在的碰撞,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战斗”。 大灰狼人立而起,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小红帽完全笼罩!它那强壮有力的巨爪带着撕裂空间的恶风狠狠拍下,足以将钢铁砸成铁饼!地面随之崩裂! 小红帽不闪不避,那双苍白的小手瞬间覆盖上暗红的角质,指甲变得如同狼爪般锋锐幽黑,竟同样以不相上下的恐怖力量硬撼而上! 轰!!! 气浪炸开!冲击波将周围的碎木残骸尽数吹飞! 大灰狼张开血盆大口,足以吞噬整头牛的喉咙深处,凝聚起令人心悸的黑暗能量,猛地喷出一道混合着暴食原罪与胃酸腐蚀的恐怖吐息!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腐蚀溶解! 小红帽眼中红光暴涨,她胸口那颗狼心剧烈搏动,同样张开小嘴,发出的却不是咆哮,而是一道尖锐到能撕裂耳膜的、混合着无数孩童哭泣与糖果碎裂般诡异声响的音波!音波与吐息在空中对撞,相互湮灭,爆发出五彩斑斓却又致命的光屑! 大灰狼利用体型优势,猛地侧身撞击,如同山崩!小红帽被狠狠撞飞,砸断一根焦黑的房梁,但她如同没有重量般在空中诡异扭转,双脚在断梁上一蹬,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利爪狠狠撕向狼腹旧伤! 噗嗤!黑血与破碎的内脏碎片飞溅! 大灰狼吃痛狂吼,尾巴如同钢鞭般抽出,狠狠抽在小红帽腰间!骨骼碎裂的清晰声响传来!但小红帽只是身体一歪,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几乎瞬间愈合!她趁机一口咬在狼尾上,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 战斗迅速升级到最残酷、最原始的互噬阶段! 利爪撕开皮肉,狼牙咬碎骨骼,黑暗能量与诡异音波不断对轰!它们的力量似乎都源自不死与吞噬,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然后又立刻增添新的创伤!黑血、糖浆般的粘液、破碎的组织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场中! 它们的战斗毫无技巧可言,完全是力量、速度、恢复力以及最深层诅咒本能的野蛮对撞!每一次交锋都地动山摇,每一次受伤都惊心动魄!这片区域仿佛变成了一个不断被摧毁又不断重生的血肉磨盘! 战战战战战!!!杀杀杀杀杀!!!死死死死死死!!! 斯托里在高处看得心惊肉跳,手指紧紧扣着弓弦,却迟迟找不到机会。两者的动作都快如鬼魅,且贴得太近,他根本没有把握射中目标而不误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者的恢复速度似乎都开始变慢。 大灰狼新生的心脏似乎无法完全支撑如此高强度的消耗,而小红帽体内的狼心能量也并非无限。 终于,在又一次疯狂的对扑之后,大灰狼因为瞬间的力量不济,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它那刚刚愈合不久的腹部旧伤,因为过度发力而再次裂开! 小红帽那被混乱与战斗本能支配的意识,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刻! “嗷——!” 她发出一声混合着狼性与童音的尖啸,身体如同红色闪电般突进!那只已经完全异化成利爪的小手,如同最精准的致命毒牙,猛地洞穿了大灰狼的腹部裂口,深深刺入其胸腔之内! 噗嗤——!!! 大灰狼的身体猛地僵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嚎! 小红帽的手臂在其体内猛地一掏!狠狠抓住了某个剧烈搏动的物体,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哗啦——!!! 黑血和破碎脏器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一颗硕大无比、疯狂搏动的暗红色狼心被硬生生掏了出来! 大灰狼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开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崩塌! 小红帽高举着那颗滴着黑血、强劲搏动的心脏,仰天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咆哮,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啊呜!!!!!” 高地上,斯托里瞳孔缩成针尖!等待已久的时机! 他瞬间屏息,将弓弦拉至满月!目标——小红帽握住心脏的利爪,以及那颗心脏本身! 咻——! 银色的流星撕裂夜空!! 噗嚓——! 圣银箭矢瞬间贯穿了小红帽那只异化的利爪,并且余势不减,深深钉入了那颗刚刚挖出的、灼热的狼心之中! “嗤——!!!” 浓郁的黑烟从心脏和伤口处冲天而起!银器的净化之力,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疯狂灼烧着其中蕴含的暴食原罪与不死诅咒! 狼心在那只被贯穿的利爪中剧烈抽搐、萎缩、发黑,最终“嘭”的一声,炸裂成无数焦黑的碎片! 大灰狼那庞大的身躯随之轰然倒地,溅起漫天尘土。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再无动静。 终于……结束了…… 斯托里松开弓弦,手臂因脱力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长弓。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倒地的大灰狼,以及那个捂着自己被贯穿、同样冒着黑烟的手掌的小红帽…… 至于她……还是交给外婆来处理吧,反正给糖果就能听话……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下方的小红帽,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手掌被圣银箭灼烧的剧痛。 她猛地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手,粗暴地撕开了大灰狼那早已空荡荡、却依旧散发着浓郁原罪气息的腹部! 然后,她从里面,掏出了另一个东西——暗红色、布满了缝合痕迹的——狼胃! 在斯托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小红帽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她毫不犹豫地、甚至有些急切地,将刚刚掏出来的、还沾着温热狼血的狼胃,猛地塞进了自己那张开的小嘴里!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 “呃…咕噜…” 她纤细的脖子明显鼓起一大块,然后滑落下去。 下一秒—— 一股难以形容的、比之前的大灰狼和小红帽两者加起来还要恐怖、还要深邃的黑暗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风暴,猛地从她那小小的身体内爆发出来! 她胸口那颗原本只是微微搏动的狼心,此刻发出了如同战鼓般沉重响亮的轰鸣!强大的能量波动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她集齐了狼心与狼胃! 完整的、源自暴食原罪的不死之力,在她这具“完美”的容器中,开始了疯狂的融合与增殖! 小红帽…不…某个更可怕的东西…抬起头,那双眼睛再次看向高地上目瞪口呆的斯托里,里面已经没有了懵懂,没有了天真,只剩下纯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 …饥饿 斯托里握着弓,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冰寒从头顶灌到脚底。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糖果女巫 看着小红帽吞下狼胃后爆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以及那双彻底被原始饥饿吞噬的眼睛,斯托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没有任何犹豫!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透支感,再次以最快的速度搭上一支银箭,弓弦瞬间拉满! 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向小红帽的额头!试图在她完全蜕变完成前,做最后的阻止! 然而—— 噗嗤! 箭矢确实射中了,深深钉入了她的眉心,甚至从后脑穿出了一截! 但小红帽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仿佛那被射穿的脑袋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她缓缓抬起那只被圣银箭灼烧得焦黑、还在冒烟的手,握住额头的箭杆,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地将其从头骨中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她又同样轻松地拔出了贯穿手掌的那支圣银箭,扔在一旁。 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几乎在箭矢离体的瞬间就开始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物理攻击和银器净化…对她彻底无效了?!不,或许不是无效,而是她的再生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净化的速度! 完成这一切后,她那双空洞而饥饿的眼睛再次锁定了高地上的斯托里,小小的身躯微微下蹲,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斯托里心中警铃狂响,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再次摸向箭袋,却摸了个空——箭已用完! 完了! 就在小红帽即将化作红色闪电扑来的刹那—— 她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那纯粹的饥饿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浮现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困惑和…痛苦?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冲突! 她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了既非狼嚎也非人言、充满痛苦的尖啸! 下一秒,她眼中的饥饿光芒如同断电般骤然熄灭,整个身体直挺挺地、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重重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不再动弹。 只有胸口那强劲的搏动声,证明着她并未死亡,只是似乎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沉睡或强制关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斯托里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机会!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扔掉长弓,拔出腰间的猎刀,忍着全身剧痛,踉跄着冲下高地,冲向倒地不起的小红帽!必须在她再次苏醒前,彻底摧毁她!哪怕是用刀剁,也要把她胸口里那该死的心脏挖出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小红帽的瞬间—— 异变再生! 几坨庞大、粘稠、散发着甜腐气息的琥珀色糖浆,如同从地底涌出般,猛地从废墟的阴影中蠕动而出,迅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不断流动的糖浆之墙,牢牢挡在了斯托里和小红帽之间! 这些糖浆怪物居然有这么多?还都藏在糖果屋底下?! 斯托里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要挥刀劈砍,尽管知道效果甚微。 “住手!猎人!” 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带着急切和威严的女性声音突然响起! 斯托里猛地转头,只见那个一直安静待在小红帽身边的金属人偶,此刻正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白光!外婆玛尔塔的灵魂虚影再次浮现,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 那灵魂虚影没有停留,而是直接飘向了那堵糖浆之墙融入了其中!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坨毫无意识的糖浆怪物,在外婆灵魂融入后,仿佛受到了绝对的掌控,开始剧烈地蠕动、变形、凝聚!它们不再散发腐败的气息,而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糖果甜香,并且迅速凝固! 眨眼之间,糖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由各种晶莹剔透的彩色硬糖完美构筑而成的——女性身躯! 这身躯看起来年轻而美丽,轮廓柔和,穿着由糖霜和巧克力勾勒出的长裙,头发如同拉丝的焦糖,眼睛是两颗纯净的琥珀糖。 她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和甜香,与之前那些恐怖丑陋的糖浆怪物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童话里走出的糖果精灵。 但斯托里能感觉到,这美丽的外表下,蕴藏着极其强大和古老的魔法力量。 那糖果构成的嘴唇开合,发出了外婆玛尔塔的声音,却不再苍老空洞,而是充满了沉静与威严: “停下吧,猎人斯托里-亨特。不要再伤害她。” 斯托里紧握猎刀,眼神警惕无比:“…你到底是谁?!这又是什么把戏?!” 外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我是玛尔塔,也是童话世界中,十三女巫之一的——糖果女巫。” “十三女巫…?” 斯托里皱眉。 “这个世界,远比你知道的要古老和复杂,猎人。” 糖果女巫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它原本遵循着某种更纯粹、更古老的规则运转。直到…某个无法描述、不可名状的‘邪恶’侵蚀了这里,它扭曲了规则,播撒了‘原罪’的诅咒。” “你所见到的一切堕落与扭曲——因七宗罪而化的怪物,并非这个世界的原貌,而是被污染后的结果!纯粹的‘罪孽’与‘怨恨’是那邪恶的食粮,也是它腐蚀世界的工具。” “而能与之对抗,能净化罪孽、甚至短暂逆转堕落的…” 她抬起一只由冰糖构成的手,指尖凝聚出一颗散发着温暖光泽的糖果,“…便是最纯净的‘幸福’与‘良善’。而我,糖果女巫,所掌握的便是这份力量,我提炼孩子们纯净情感制作糖果,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污染,抚平世界的创伤。”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糖果的效果会消退,污染会再次滋生,而且…过程充满了痛苦和…牺牲。” 她想起那些穿着红斗篷的骸骨,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悲伤。 “所以,我萌生了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计划。”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地上昏迷的小红帽,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我想…创造出一个绝对的、永恒的‘纯净灵魂’,一个永远不会被污染,天生就能抵抗甚至净化原罪的存在!一个能真正根除那‘邪恶’,让世界回归正轨的‘救世主’!” “莉特尔…她就是我毕生研究的最高杰作,我抽取了无数纯净灵魂中最美好的碎片,融入了我能掌控的最本源的生命与糖果魔法…虽然过程…充满了你无法想象的代价和错误…” “我本以为失败了…甚至引来了那头被污染的原罪之狼,导致了我的死亡…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狼心与狼胃中蕴含的、最极致的‘暴食’原罪之力,与她体内极致的‘纯净’之力,在某种匪夷所思的平衡下,并没有相互毁灭,反而开始了…融合?” 糖果女巫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激动:“看啊!猎人!她刚刚吞噬了完整的原罪之力,却没有立刻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她的意识在抵抗!在挣扎!这说明我的理论可能是对的!极致的纯净,或许真的可以容纳甚至掌控极致的罪恶!她…她可能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答案!拯救这个扭曲世界的最终希望!” 她看向斯托里,眼神中带着恳求:“所以,我恳求你,猎人…放过她。不要在她真正苏醒、展现出她最终形态之前,就扼杀这唯一的希望。” 斯托里听完这信息量巨大的坦白,沉默了许久。他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体内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小红帽,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由糖果和灵魂构成的、自称本源女巫的存在。 他缓缓放下了猎刀,但眼神依旧冰冷而警惕。 “…完美的造物?救世主?”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老太婆,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东西。” 他指着小红帽:“她现在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她醒来后,到底是你说的‘救世主’,还是一个胃口比那头狼还大的…‘吞噬世界之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暂时不补刀但我不会离开,我会在这里等着,等着她醒来。” “她醒来后,如果还有理智,还有‘自我’,还记得…哪怕一点点作为‘莉特尔’的记忆…那我们可以再谈。” “但如果…” 斯托里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醒来后,只剩下纯粹的‘饥饿’和毁灭欲…” 他再次握紧了猎刀,虽然没有举起,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我只能用尽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在她彻底毁灭一切之前…消灭她。” 糖果女巫看着坚决的猎人,又看了看地上的小红帽,最终,那糖果构成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猎人…那就让我们…一起等待最终的审判吧。” 废墟之上,月光之下,猎人与女巫,守护着一个沉睡着可能性的幼小身躯,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第二十三章:暴食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斯托里靠着一段焦黑的断墙坐下,尽可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草药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剧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他强打着精神。 既然决定等待,不如趁这个机会,从眼前这个似乎来头很大的“糖果女巫”这里套点情报。 反正…大不了读档重来,他有些破罐破摔地想。 “好吧,‘糖果女巫’。” 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伤势而更加沙哑,“既然要等,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聊?比如…我?你既然是女巫,肯定活得很久吧?你知道我是谁吗?或者说…以前的‘斯托里-亨特’是谁?我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连问出了几个最核心的、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然而糖果女巫那由糖果构成的精致面容上,浮现出十分纯粹的茫然,她摇了摇头,琥珀糖的眼睛里闪烁着困惑的光芒: “…关于你,猎人,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 “…‘斯托里-亨特’这个名字,在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小屋门口,并提出用‘猎物’交换糖果之前,我从未听说过。” “…你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冒出来?” 斯托里皱眉,“那以前的我和你是怎么交易的?” “…你带着各种…被严重污染、扭曲甚至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怪物尸体或者部分来找我。” 女巫回忆着,“…你似乎很清楚我的研究和需求,指名要用那些东西交换‘特殊糖果’…也就是‘罪孽糖果’。” “…你很少说话,表情总是很冷漠,甚至…麻木,拿了糖果就走。” “…我从未问过你的来历,你也从未提起,我们之间只有最纯粹的交易。” 斯托里听完,心中疑窦更深,这说辞漏洞太大! “撒谎!” 他冷冷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以前的‘我’一直在猎杀那种等级的怪物,为什么我的猎人小屋里,连一件像样的银制武器都没有?对付普通的狼子嗣都吃力,怎么可能猎杀到能和你做交易的‘怪物’?” 这是他早就发现的矛盾点。 猎人的装备,对付普通野兽或许足够,但面对这个扭曲世界的怪物,尤其是女巫描述中那些用于交易的“高级货”,根本不够看! 糖果女巫似乎被问住了,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和感知着什么。 最终,她再次摇头,语气带着确切的疑惑: “…这一点…我也一直感到奇怪…” “…你每次带来的‘猎物’,其污染程度和蕴含的黑暗力量,都远超你自身表现出来的实力…” “…你身上…总是带着伤,但似乎都不是那些‘猎物’造成的…更像是…”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侵蚀?” 她的话让斯托里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更强的猎物…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伤…更深层的侵蚀? “至于你的失忆和现在的状态…” 女巫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她仔细地“打量”着斯托里,仿佛在感知某种无形的东西。 “…我无法解释,但有一点,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发现了,并且直到现在,在你身上依然存在…” “什么?” 斯托里追问 女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身上,有着那股‘不可描述之邪恶’的味道。” “…非常浓郁…非常…‘亲近’的味道。” “…仿佛你并非它的受害者,而是…从它的领域中走来,或者…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气息所化…” “什么?!” 斯托里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心中的震惊远比剧痛更甚。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要是那鬼东西的一部分,我还猎杀什么怪物?我早就堕落成最可怕的怪物了!” 女巫缓缓摇头:“…并非如此。那‘邪恶’并非单纯的毁灭,它的存在形式远超我们的理解,它的‘味道’出现在你身上,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它,或许…你只是接触过它的核心?或者…是它某个计划的产物?甚至…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斯托里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迷雾将自己紧紧包裹,比面对任何怪物时都要令人窒息。 自己不是受害者?而是…与污染世界的源头邪恶有着某种未知的、深刻的联系?甚至可能…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所有的线索都乱成了一团,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引向了更巨大、更恐怖的未知。 沉默在废墟上蔓延,只有夜风吹过焦木的呜咽,以及小红帽胸口那平稳却沉重的搏动声。 斯托里消化着糖果女巫那令人不安的揭露,关于自己与“邪恶”的联系,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底,他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转而投向眼前这个由糖果和灵魂构成的奇异存在。 “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糖果女巫那精致的侧脸发问 “你…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你最初是谁?是小红帽的外婆?还是糖果屋的巫婆?还是说…你两者都是,或者…两者都不是,只是顶替了‘外婆’这个身份的…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在这个扭曲的童话世界里,角色的身份和故事线似乎都混乱不堪。 糖果女巫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张糖果构成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近乎悲哀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这很重要吗?” “…在这个被彻底扭曲的世界里,‘原本’的样子早已模糊不清…那‘邪恶’的力量并不仅仅是制造怪物…它将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角色’,强行拼接、篡改、融合…形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光怪陆离又绝望不堪的‘整体’。” 她抬起晶莹的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描绘看不见的裂痕:“…我也…记不清了,我的记忆里,既有作为‘外婆’看着莉特尔长大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属于平凡生活的碎片…也有在糖果屋深处熬煮大锅、进行禁忌研究、诱拐孩童的冰冷记忆…两者交织在一起,如同被搅拌在一起的糖浆,分不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或许,我既是外婆,也是女巫,又或许,两者都只是被扭曲故事赋予的‘身份’罢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认命。 见此斯托里也没有继续追问身份的问题,这扭曲的真相本身已经足够说明这个世界的病态。 他话锋一转,指向更核心的威胁:“那么,关于那个‘不可名状的邪恶’,你还知道什么?它是怎么运作的?除了让人变成怪物,它还有什么目的?” 糖果女巫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它的目的难以揣度,或许根本没有我们所能理解的‘目的’。但它的‘机制’,我在漫长的对抗中,窥见了一些规律。” “你看到的‘原罪诅咒’——当一个人,或者任何拥有心智的存在,因为沉迷于七宗罪中的某一项,而痛失所爱,彻底放弃了童话中那些‘爱’、‘希望’、‘信任’、‘纯真’等美好品质时,异变就会发生。” 她开始举例: “大灰狼,它因暴食吃掉了外婆,还想吃掉小红帽,结果吃撑睡去,被猎人剖腹填石沉塘。” “它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对于绝大多数生物而言,‘生命’本身就是最珍视、最‘爱惜’的东西。” “所以它第一次堕落,拥有了复活的能力,但这还不止…猎人还挖走了它的胃,让它失去了‘消化’与‘饱腹’的能力。” “这第二次‘失去’,结合它永恒的饥饿,导致了更深层的二次堕落,让它不仅不死,还能将自身的饥饿与空洞‘感染’出去,制造子嗣。” “糖果屋的兄妹,在扭曲的故事里,他们并非被女巫抓获,而是主动沉迷于糖果的甜美最终因暴食而‘失去生命’。” “他们展现出的能力,是将吞噬的物质同化成自身那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糖浆’形态。” “我的‘幸福糖果’与‘罪孽糖果’的灵感,最初的源头,正是研究他们残留的、这种扭曲的‘转化’特性。” “还有神父汉斯,” 斯托里补充道,带着一丝冷意,“他早就该堕落了,对吧?” “汉斯…” 女巫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确实,他早已在堕落边缘。” “他对小红帽的迷恋,与其说是色欲,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扭曲的食欲——他将莉特尔视为一块行走的、完美的‘人形糖果’,渴望吞噬她的‘幸福’气息。” “是我的‘幸福糖果’暂时压制和替代了这种渴望,让他维持人形,直到…你杀死了他,他‘失去’了生命,才迎来了第一次堕落,与原罪、狼血、糖果残余力量混合,变成了那种畸形的怪物。” 听完这些,斯托里对所谓的“堕落机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失去“爱”,放弃希望,沉溺原罪。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小红帽身上,然后转向糖果女巫,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 “…如果这么分析,‘暴食’…似乎和‘贪婪’有些重叠?都是对物质的无节制的渴求。狼想吃掉一切,兄妹想吃光糖果,神父渴求虚假的幸福和莉特尔…” 糖果女巫似乎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她轻轻颔首:“…七宗罪本就相互关联,界限模糊。‘暴食’常被视为最‘低级’、最‘物质’的罪,因为它直接关联肉体欲望。但暴食的本质,或许并非仅仅是‘吃得多’…” 斯托里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盯着女巫,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倒是觉得,无论是那头因为吃得‘太饱’而沦为现在这等结局的蠢狼,还是那对沉迷糖果直至融化的兄妹,甚至是为了‘幸福’感觉不惜一切的神父…他们的‘暴食’,都还停留在最表层——在‘饱腹感’或‘满足感’已经达到甚至溢出的前提下,仍在盲目地、机械地进食或索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直指核心:“…而更深层次、更本质的‘暴食’…” 他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糖果女巫身上。“…是你,糖果女巫。” 女巫的糖果身躯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想一口气吃成一个大胖子,你不满足于一点点净化世界,不满足于慢慢对抗污染。你想直接‘吞噬’掉整个问题的根源,想用一个你创造的‘完美造物’,将所有的‘邪恶’一口吞下,一劳永逸。” 斯托里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冰冷而清晰:“…你试图吞噬的,是远超你自身能力、甚至远超这个世界当前规则所能‘消化’的‘目标’你想跳过过程,直达结果。” “你太渴望“完美结局”,以至于你愿意吞下任何代价,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对达成‘成果’和‘救赎’的暴饮暴食。” 他最后总结道, “…在自身‘消化能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盲目追求并试图‘吞下’过于庞大、复杂、危险的‘目标’…最终导致自身崩溃…” “…这才是‘暴食’原罪,真正可怕的核心,不仅仅是吃得多,而是无法承受失控的食欲。”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糖果女巫彻底沉默了,她那美丽的糖果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动摇”的神情,她无法反驳。 或许她自己早已隐隐察觉。 第二十四章:托孤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终于,地上那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小红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斯托里和糖果女巫瞬间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的变化。 然而,她眼中既没有之前那吞噬一切的饥饿与疯狂,也没有恢复正常人类的清明与理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如同刚出生的幼崽般的混沌。 她好奇地眨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破碎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了近处的糖果女巫和斯托里身上,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变化——她的头顶,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微微抖动的灰色狼耳!她的屁股后面,也伸出了一条同样毛茸茸的狼尾,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她。 她似乎保留了一部分狼的特征,但心智却…退化到了某种极其原始和简单的状态。 “…这…” 斯托里看着这一幕,皱紧了眉头,“…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这状态怎么看都和“救世主”扯不上关系。 糖果女巫仔细观察着,那糖果构成的脸上先是闪过极其细微的失望(没有立刻展现出惊天动地的净化之力),但很快被一种坚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兴奋所取代: “没变成怪物就是成功!” 她几乎是大喊出来,声音带着颤音,“看啊!猎人!她承受了完整的原罪之力,却没有迷失!她的灵魂依旧是纯净的!只是…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和成长!就像一张白纸,就像刚出生的幼崽!只要我们好好教导她,引导她掌控体内的力量,她一定能成为…” “那你慢慢教。” 斯托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不奉陪了。” 他对当保姆没兴趣,尤其是照顾一个怪物“幼崽”。这个世界是死是活,关他屁事。他只想找个地方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或者干脆摆烂等到下次死亡读档。 然而,他刚转身迈出一步,一堵彩色的糖果墙瞬间在他面前升起,挡住了去路。 “…等等!猎人!你…你现在还不能走!” 斯托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回头,眼神冰冷:“死老太婆!你又想干什么?!” 糖果女巫的身影飘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而急切,之前那点威严消失不见。 “…我…我时间不多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糖果构成的身体边缘,开始出现融化的迹象,“…这具身体…只是用最后力量强撑起来的幻象…很快就要消散了…” “…我无法再教导她了…我需要你…需要你来…” “让我教?!” 斯托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会教人的样子吗?而且我凭什么要帮你教这个…怪物幼崽?!” “因为你别无选择!” 糖果女巫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看看这个世界!猎人!它正在加速堕落!怪物越来越多,秩序正在崩塌!如果最终彻底被那‘邪恶’吞噬,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你想活在一个只剩下疯狂和饥饿的地狱里吗?!” “拯救世界?就凭她?还有我?” 斯托里嗤笑,“你是不是死到临头疯得更厉害了?” “…不止是她!” 女巫急切地说,“…还有我们!还有其他十二位女巫!我们各自都有对抗邪恶、拯救世界的方案!我的方案就是莉特尔!其她姐妹的方法或许不同,但目标一致!你可以带着莉特尔去找她们!她们一定会帮忙!她们可以强化她,教导她!只需要给她投喂幸福糖果就行,而你…” 她盯着斯托里:“…你不是想找回你的记忆和过去吗?她们活得比我还久,知识渊博,力量强大,或许…她们能帮你找到答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斯托里沉默了,这一点,确实戳中了他。他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极度不适。 但他立刻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怒火再次涌起:“等等!你刚才说喂她糖果?你个死老太婆之前不是哭丧着脸说那是最后的存货了吗?!又骗我?!” 糖果女巫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心虚,糖果脸颊似乎都红了一下:“…呃…这个…这里的糖果屋…确实…被摧毁了…库存没了…” “…但是!我在其他国家!其他大陆!还有很多处秘密分部和糖果工厂!我的其她姐妹们那里也都有我的糖果存货!足够喂她很长很长时间!” “你他妈…” 斯托里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猎刀差点又拔出来,“…你到底祸害了多少孩子?!你到底制造了多少这种该死的糖果?!” 糖果女巫面对他的暴怒,却没有反驳,只是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容: “…我知道…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那些孩子的哭声…每晚都在我耳边…” “…但如果…如果能拯救这个世界…让后世的孩子…能真正在阳光下奔跑欢笑…不再有扭曲和恐惧…” “…我什么都能做…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包括我自己的灵魂和生命…” “…你说得对…猎人…我陷入了…拯救世界的‘暴食’中…无法自拔…为了达成目的…我甚至能…把自己也‘吃’下去…” “但我不会停下…亦不会后悔!” 女巫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决绝,她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那糖果构成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融化!彩色的糖块如同眼泪般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逐渐黯淡的灵魂光晕。 “时间…到了…” 她看着自己消散的身体,反而露出了一种终于解脱的笑容。 她抬起正在融化的双手,做出了一个施法的动作,周身的糖果躯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阵强光!随即,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遍布全身! “你要干什么?!” 斯托里厉声喝道。 “做我…最后能做的…” 女巫的声音已经虚幻缥缈,伴随着身躯碎裂的轻响,“…既然已经吃到撑,那就…把最后能用的,都吐出来吧…” 在那璀璨而即将破碎的光芒中,她开始施展最后的魔法——炼化她自己这残存灵魂中,那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善良、美好与幸福的记忆与情感! 那其中,就包含了她与小红帽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或许源自“外婆”身份的、真实的温暖与关爱——她不止将小红帽视为“作品”,在漫长的时光里,她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来疼爱… 她双手虚抱,一股纯净而悲伤的暖流在她掌心汇聚,最终凝结成几颗比之前任何“净化糖果”都要晶莹剔透、光芒柔和的金色糖果! 糖果成型,她艰难地挪动到依旧懵懂的小红帽面前,将这把蕴含着“外婆的爱与记忆”的糖果,轻轻放在小红帽的小手里。 然后,她温柔地抚摸着小红帽的脑袋和那对狼耳。 小红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用那双纯净懵懂的眼睛看着眼前即将消散的“外婆”。 糖果女巫…不,外婆的灵魂虚影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甚至带着泪光的笑容,她用最后的力量说着朴素的遗言:“…莉特尔…我亲爱的孩子…不要怕…外婆…要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会一直看着你…” “…以后要听…猎人先生的话…” “…你会成为…最棒的…救世主…” “…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会成为大家的希望…” 出乎意料的是,心智退化到幼崽状态的小红帽,似乎听懂了这份深沉的、超越实验品关系的感情。 她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女巫那正在消散的糖果身躯,把小脸埋了进去,发出了呜呜的、悲伤的哭声。 女巫玛尔塔彻底愣住了,灵魂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她似乎从未期待过能得到回应。 下一刻,她反手紧紧抱住了小红帽,那糖果构成的脸上,也流淌下了由糖浆构成的“眼泪”。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最终,女巫艰难地转向斯托里,一点微光从她额头中飞出,没入斯托里的额头——那是一段包含着其他十二位女巫可能的联络地点、方式与识别暗号的残缺信息。 “猎人…这孩子…就…拜托…” “小心…我的姐妹们…她们…并不都…好相处…” 斯托里看着眼前这幕生离死别,内心毫无波澜。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糖果女巫灵魂,坚定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赶紧去死啊…死人贩子…” 这是他最真诚的祝福。 糖果女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释怀的苦笑,最终,灵魂连同那残破的糖果身躯一起,彻底化作点点晶莹的光芒,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只剩下抱着空荡荡怀抱、呜呜哭泣的狼耳小红帽,以及站在原地一脸“我他妈真是倒了血霉”的猎人斯托里。 一想到像糖果女巫这样的偏执狂还有整整十二个,斯托里就感到一阵深深的头皮发麻和胃疼。 这操蛋的童话世界,拯救个屁。 但…或许…去找那些女巫,真的能搞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走上前,粗鲁地拍了拍小红帽的脑袋。 “别哭了,真是烦死了。” 狼耳小红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懵懂地看着他,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 斯托里·亨特,失忆的穿越者(?),身负邪恶气息的猎人,此刻多了一个拖油瓶——一个拥有可怕力量,但心智退化、长着狼耳狼尾的“救世主”候选。 他的旅途,远未结束。 第二十五章:遗忘 斯托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来到糖果屋的废墟,他始终不放心,那个死老太婆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 无论是那个导致汉斯直接过来的教堂传送阵,还是最后她可控制糖浆怪物给自己塑造身体,都指向一个可能。 她可能一开始就想复活小红帽!先是让他带上小红帽找汉斯,就是在给神父传信号,但汉斯这蠢货懦夫的精神状态没在她预料中,导致如果不是他把神父关起来逼入绝境,神父已经跑了! 黑水塘那会失控融合的糖果怪物多半也是她的手笔,是想给汉斯拖延时间。 最后等他来了就摆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让他带上她,她便可借糖浆怪物重塑身体掌控局势。 虽然以上都只是推测,并且死无对证,但可能性实在太大了,导致他对糖果女巫一切行为,每一个字都无法完全信任。 当然也有他一开始就暴露出自己不是原来的猎人的原因,不然她完全可以全盘托出,把这些任务交给他,就算她说过和以前的猎人不算熟,但也是个完美的合作执行者。 综上所述,那个地下实验室里,肯定还有她没交代的秘密或许…会有他能用上的东西。 再次踏入那片弥漫着甜腐与焦糊气味的废墟,再次进入了那个阴暗的地下通道。 血腥味和战斗的痕迹依旧残留。 他无视了神父和糖浆怪物的残骸,开始进行极其彻底的地毯式搜索。 他用猎刀撬开每一个可能隐藏的暗格,敲击每一寸墙壁和地板,翻找所有散落的笔记和器皿。 果然,在一个被巧妙隐藏在巨大熬糖锅底部夹层、需要特定顺序按压数个糖块才能打开的极致密暗格里。 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把造型奇特的“枪”。它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类似太妃糖与金属融合的材质制成,枪管粗短,没有扳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按压式的机关。 旁边放着几个透明的、装满粘稠黑色液体的囊袋。 斯托里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巧克力香气,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麻痹的气息。 他稍微按压机关,一小股粘稠的、冒着热气的巧克力状液体喷射而出,黏在墙上,迅速冷却凝固。 斯托里拿刀敲了敲,硬度和岩石差不多。 另一样,则是一本用某种柔韧白色糖纸装订而成的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简单的糖果图案。 翻开里面,是用一种散发着微光的糖浆书写的奇异文字和图案。 斯托里看不懂全部,但结合图案和少数能猜出的词汇,这似乎是一本关于基础糖果魔法的入门手册!里面记载了如何凝聚糖分、赋予其短暂活性或简单塑形、以及最粗浅的能量提取和注入的方法。 这显然是糖果女巫为自己可能的“传人”或者后续实验准备的最基础教程。 “死老太婆…果然还藏了一手…” 斯托里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这些东西,现在归他了。 他将糖果枪和备用囊袋、以及那本糖果魔法手册小心地收好,再次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才带着些许满足感,走出了地下室。 接下来该处理一下大灰狼的尸体了。 斯托里在那摊腥臭的狼尸前蹲下,银斧已经卷刃,但他还是用猎刀,一下一下,费力地锯断了巨狼那粗壮的脖颈。 当那颗狰狞的狼头最终与躯体分离,入手是难以想象的沉重和滑腻。 他吐掉嘴里混合着血沫的草药残渣,单手提着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战利品,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又看了看身边抽泣渐止、正懵懂地用狼尾巴扫着地上糖浆残渣的小红帽。 一股强烈的、任务完成后的虚无感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更深重的疲惫。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低声自语,打算招呼那个小麻烦上路。 可就在这时,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抓住了他。就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狩猎,回到小屋,把猎物扔在地上,却总觉得角落里少了点什么,炉火边缺了个人……那种空落落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忘了? 他皱眉回想:狼杀了,心脏(虽然以意外的方式)处理了,女巫也灰飞烟灭了,她的遗产也收刮了,连“售后服务”(照顾小红帽)的麻烦也硬塞了过来…还能有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水下的暗礁,让他隐隐不安。他试图抓住那点灵光,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小红帽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眼的金发—— “找到她…金发的女孩…必须…拯救…” 那个冰冷、固执、仿佛刻在他灵魂最底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再次在他死寂的脑海深处炸响! “操!!!” 斯托里浑身猛地一僵,脱口而出一句粗口,提着狼头的手都抖了一下,差点把这血腥的战利品扔出去。 坏了!真他妈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那个声音!那个从他在这世界醒来的第一刻就纠缠着他的执念!那个“金发女孩”! 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接踵而至的死亡威胁、怪物猎杀和女巫的秘密占据,竟然完全没来得及向那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巫婆问清楚! 她或许知道这声音的来历!或许知道“金发女孩”到底是谁,是小红帽?还是别的什么人?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这具身体原主)深植的诅咒?! 可他光顾着和那疯婆子争执、被她那套“救世主”的理论绕进去,又目睹了她那煽情做作的消散……居然把关乎自身存在根源的最大谜团,忘得一干二净! 一股混杂着懊恼、愤怒和无力感的邪火直冲头顶,斯托里狠狠一脚踹在狼尸上,却只换来脚趾生疼和更多飞溅的污血。 “他妈的…他妈的!” 他低吼着,像只困兽。 但猎人终究是猎人,无用的情绪宣泄不过数秒,冰冷的理智便重新占据上风,懊悔无用,咆哮更无用,死去的女巫不会复活,脑子里的声音也不会消失。 眼下能做的,只有处理残局,然后…活下去,直到找到下一个或许知道答案的“知情者”。 他阴沉着脸,回头看向角落。 小红帽已经不哭了,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脸颊还挂着泪痕和糖浆的晶莹,那对毛茸茸的灰色狼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也蜷在脚边。 她正睁着那双恢复了懵懂纯净、甚至显得有些空茫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斯托里刚才暴躁的举动,好像不太理解。 四目相对。 小红帽歪了歪头,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斯托里嘴角抽了抽。 他这辈子(至少是他记得的这部分)都没应付过这种“东西”——力量足以撕碎怪物,心智却如同白纸,还顶着一副可怜兮兮的幼崽模样。 他粗暴地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狼皮,胡乱擦了擦手上和刀上的血污,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叹了口气。 “…走了。” 他生硬地开口,声音沙哑。 小红帽没动,只是看着他。 斯托里闭了闭眼,认命般伸出那只没提狼头的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新鲜伤口——摊开在她面前,姿态别扭,如同要握住一块烫手山芋。 小红帽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几秒钟后,她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邀请或游戏,小小的、还沾着泪痕,血渍,糖浆和灰尘的手,试探性地、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带着一种非人的柔软。 斯托里像被烫到一样,手指僵硬了一瞬,随即用力握住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跟紧,走丢了我可不会找你。” 小红帽被拉得踉跄一下,站稳后,尾巴却不知不觉轻轻摇晃起来,扫过地上的灰尘。 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接触,甚至用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好奇地拽了拽斯托里破烂的衣角。 斯托里面无表情,一手牵着这个懵懂的狼耳“救世主”,一手提着滴答着黑血、面目狰狞的狼首,转身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甜腻与血腥的糖果屋废墟。 月光依旧惨白,照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在满目疮痍的林间拖出长长的、诡异的影子。 第二十六章:休养生息 斯托里提着那颗硕大无比、依旧散发着淡淡腥臭和邪恶气息的大灰狼头颅,另一只手则有些别扭地牵着心智退化、长着狼耳狼尾、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红帽,缓缓走出了森林,回到了那座饱经摧残的小镇。 当幸存下来的镇民们看到那颗狰狞的狼头时,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哭泣、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呐喊! “死了!那怪物真的死了!” “是猎人!猎人杀了它!” “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人们从躲藏的废墟和房屋中涌出,围拢过来,看着那曾经带给他们无尽恐惧的象征如今成了猎人的战利品,眼中充满了狂喜、感激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一个穿着略显体面但依旧难掩疲惫的中年男人就在几个镇民的簇拥下迎了上来。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 “亨特先生!您…您回来了!” 男人开口道,“我是本镇的镇长,奥利弗。上次…上次您来得突然,情况紧急,我…我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您…” 斯托里停下脚步,挑了挑眉,没有嘲讽的意思,他是真的挺惊讶:“这里原来有镇长啊。” 镇长奥利弗的脸瞬间涨红了,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个…亨特先生您气场太强了,而且…而且您不是也说了,让老弱妇孺都躲起来嘛…我…我这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不给您添乱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没什么底气。 斯托里懒得在这种事上纠缠,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休息,处理一下伤势,顺便打听点消息。 “有干净安静点的空屋子吗?我们需要休整几天。” 他直接提出要求。 “有有有!” 镇长忙不迭地点头,“老约翰家的房子…他一家都没能…唉,房子空着,我让人立刻去打扫干净!食物和清水也会马上送过去!” 斯托里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还有,关于我…‘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我指的是我来这个镇子之前,或者刚来的时候。” 镇长奥利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猎人会问这个。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您…您是指您刚来我们镇子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前吧?是镇子里的猎户们在东边森林里把您救回来的。 当时您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身上的装备也都很破烂了。” “救我的猎户?是哪几个?” 斯托里追问。 “是老哈克、小汤姆还有威尔逊他们几个,原本还有老威廉…” 听到个熟悉名字让猎人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背上那把弓 “这把弓的主人吗?” “是的,就是他。”镇长点头,“他那把宝贝弓,是祖上传下来的,平时别人摸都不让摸……这次怪物来袭,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最前面守着……” “这样啊。”斯托里打断了镇长的唏嘘,声音听不出起伏。 “他的弓,帮了我大忙,很趁手。” 镇长奥利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还有家人吗?”斯托里问。 “没啦,”镇长摇头,“威廉是个老单身汉,脾气倔,跟镇上人交往也不深,原本有个收养的徒弟,算是半个儿子…这次也…一起没了。”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尚未完全清理的战场废墟,那里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真可惜。”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镇长说,“如果…还能找到他的尸体,好好安葬,记得帮我…在他坟前倒杯酒。” 镇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酷的猎人会提出这样的请求,随即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您放心,我们会好好安排威廉的后事!” “救我的另外几个人呢?哈克、汤姆、威尔逊,他们怎么样了?” 斯托里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视着周围忙碌的人群。 镇长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合力抬起一根断裂房梁的几个健壮男人:“喏,就在那边,帮忙修房子呢。托您的福,他们都活下来了,虽然都挂了彩。” 斯托里顺着方向看去,看到了几个面孔粗糙、带着疲惫但眼神坚毅的汉子。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停下手中的活,朝着斯托里和镇长的方向看来,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以前’在镇上,风评怎么样?” 斯托里忽然问了个有些突兀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问别人的事。 镇长奥利弗被这问题问得又是一愣,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小心翼翼地说:“这个…亨特先生您,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时除了必要的交易和…嗯…补充物资,很少在镇子里闲逛。大家一开始对您有些…怕…毕竟您这身行头和气质…” 他偷瞄了一眼斯托里身上残破但难掩煞气的装束,以及他脚边那颗狰狞的狼头,咽了口唾沫。 “不过,您确实仗义!” 镇长赶紧补充,脸上堆起真诚,或者说努力显得真诚的笑容,“您伤好之后,每次从林子里打猎回来,但凡收获不错,总会分一份给哈克他们几家,说是报答救命之恩,这事儿大家伙儿都知道,也都说您讲义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有您在的那段日子,林子里确实太平了不少,晚上怪叫都少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感激您的,只是您总独来独往,又…又有点生人勿近,所以…所以交流不多。” 斯托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猎刀的刀柄。 这听起来确实像是“猎人”会做的事,符合某种简单的行为逻辑。 但“浑身是伤、装备破烂、从森林里被救回”这个初始设定,却和他脑海中偶尔闪过的、与糖果女巫进行危险交易的模糊片段,以及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的“邪恶气息”格格不入。 这中间丢失的环节,恐怕不止“失忆”那么简单。 “嗯。” 他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带我去看看房子。” “好嘞!这边请!” 镇长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引路。 斯托里重新扛起那颗沉重的狼头,另一只手紧了紧牵着小红帽的手。小红帽似乎对周围嘈杂的人群和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不安,尾巴不安地扫动着,紧紧挨着他的腿,但好奇心又驱使她偷偷从斯托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恢复了懵懂纯净的眼睛打量着一切。 休整片刻后,他让小红帽待在临时住所(警告她不许乱跑捣蛋),自己则依次找到了老哈克、小汤姆和威尔逊。 面对这位拯救了小镇、此刻气场冷峻的猎人,三个猎户都有些拘谨。 斯托里开门见山:“我失忆了,不记得来这个镇子之前的事,你们救我回来的时候,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我后来和你们一起打猎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三个猎户面面相觑,努力回忆。 老哈克(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疤的老猎人)率先开口: “特别的东西?没啥印象了…就一身破破烂烂的猎装,武器也快不能用了。奇怪的地方嘛…亨特你确实挺独的,很少跟我们一起进山,就算一起,也总是离得远远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不是打猎。而且…你好像不住在镇上,自己在林子边上搭了个小屋。” 小汤姆(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附和道:“是啊,亨特大哥你打猎本事是真厉害,但总觉得…有点阴沉,不怎么说话。” 威尔逊(一个沉稳的中年人)补充说:“你送我们猎物,我们很感激,但总觉得你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没什么感情。” 这些信息与斯托里之前的猜测吻合:原来的猎人行为孤僻,目的不明。 他继续问:“那在我失忆前的这段时间,我有没有和镇上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三人纷纷摇头,表示原来的猎人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交易和分猎物,几乎不与人来往。 就在斯托里觉得问不出什么,准备离开时,威尔逊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等等…好像有那么一次…大概一年前吧?那天我自己从北边林子回来,天快黑了,在靠近黑水塘那边的林子里,远远看到你…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斯托里的心猛地一跳!“女的?什么样的?” 威尔逊努力回忆着:“隔得远,看不太清脸,但…头发好像是金色的,在夕阳下挺显眼,个子不高,穿着…好像是裙子?开始我还以为是莉特尔那孩子偷偷跑出去找你玩了…但等我回到镇上,正好看到莉特尔在帮她外婆搬柴火,根本没出过镇子。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看花眼了…” 金发少女?!不是小红帽?! 斯托里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问:“还记得具体是哪个位置吗?” 威尔逊指了个大致方向:“就在黑水塘往东一点的那片白桦林附近。” “谢了。” 斯托里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回到临时住所,他看着正试图把一根骨头藏进枕头底下、被他发现后露出做错事表情的小红帽,心中思绪翻滚。 这个少女会是脑子里那个声音的源头吗?和这个扭曲的世界又有什么关联?无论怎么样他得去威尔逊提到的那片白桦林看看。 第二十七章:洗漱 在前往白桦树林前,斯托里打算先“教导”这个状态极不稳定的“救世主候选”一些最基本的常识和…不那么容易让他自己丧命的生存技巧。 然而,计划很快变成了灾难现场。 融合了狼心狼胃、虽然心智退化但身体已被彻底改造的小红帽,其力量大得简直离谱! 教她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一只林间的野兔做示范。 他刚示范完潜行动作,示意小红帽试试。 小红帽懵懂地点点头,下一秒,她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原地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和一圈扬起的尘土! 她瞬间就出现在几十米外的野兔旁边,速度快到拉出残影,然后…因为没学过收力技巧,一巴掌拍下去,不仅把野兔拍成了肉泥,连地面都拍出了一个小坑! 斯托里:“…” 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递给她水壶,她一不小心就能把金属水壶捏扁;想教她削木矛,她随手一掰就能把胳膊粗的木棍像掰饼干一样掰断;示范如何用刀给猎物剥皮,她直接上手撕把鹿腿连着骨头一起拧下来… 斯托里感觉自己不是在带孩子,而是在徒手驯养一头人形暴龙,而且这头暴龙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可怕,随时可能一个“轻轻”的拥抱就送他去读档重开。 除了物理上的麻烦,斯托里还逐渐察觉到了小红帽另一个诡异的能力。 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只被陷阱困住、奄奄一息的鹿。 斯托里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解决了它的痛苦,并打算切些肉烤来吃。 小红帽好奇地看着,斯托里顺手切了一小片还温热的生肝递给她。 小红帽接过,嗅了嗅,然后吃了下去。 几乎立刻,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懵懂和好奇,而是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属于草食动物的惊恐和绝望,身体微微发抖,甚至发出了细微的、类似鹿鸣般的哀叫。 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情绪才缓缓褪去,她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斯托里猛地想起了之前在地下室,她吞噬神父尸体后,用那种极致憎恨的眼神看自己的场景!以及…她吞下狼胃后突然晕倒…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小红帽能通过吞噬,获得死者临死前的强烈情绪甚至碎片化的记忆! 她吃了神父的尸体,所以感受到了神父对他的怨恨和扭曲的欲望! 她吃了大灰狼的胃,所以瞬间承受了狼被反复淹死、掏空内脏、永恒饥饿的极致痛苦,直接刺激到大脑宕机晕厥! 她吃了鹿肝,所以感受到了鹿被陷阱困住、面对死亡的恐惧! 这能力…简直是为狩猎和情报收集量身定做的!但也危险至极!天知道吃下某些古老或邪恶的东西,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精神污染!体验到怎样极端和负面的情绪冲击! 这恐怕也解释了为什么糖果女巫要提炼“糖果”——或许就是为了避免直接吞噬带来的精神污染? 斯托里看着又开始好奇地戳蚂蚁玩的小红帽,心情复杂。 她纯净的灵魂或许能抵抗原罪的直接腐化,但这些外来记忆和情绪的碎片化冲击,会不会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她现在的心智退化,是否也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种能力似乎只对生吃的、蕴含强烈生命能量或怨念的“新鲜”目标有效,经过烹饪、处理过的食物,吃了并不会获得记忆。 这让斯托里严格禁止她生吃任何活物或者刚死不久的怪物,只吃烤熟的肉和找到的野果。 夜幕低垂,临时住所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天的“教学”和生存下来,已经耗尽了斯托里最后一点精力。 他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新添的擦伤和淤青更是无处不在——全是拜旁边那个精力过剩的“学生”所赐。 他刚铺好简陋的地铺,准备躺下喘口气,一道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过来。 “睡觉!” 小红帽,或者说莉特尔,用她那带着点含混不清、却异常笃定的语调宣布,然后像只真正的大型犬科动物一样,试图往斯托里的地铺上挤。 “不行。” 斯托里用尽最后一点耐心,试图推开她。 入手是少女身躯的温热和惊人的弹性,但他此刻只有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疲惫。“你自己睡那边。” 他指了指屋子另一角铺好的干草堆。 “一起!” 小红帽不依不饶,双臂一伸,直接环抱住斯托里的腰,脑袋在他胸前乱蹭。 那力道,即使在她以为的“轻轻”范围内,也让斯托里瞬间脸色发白,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松…手…” 斯托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感觉自己快要被勒断气了。 他想挣扎,但在对方非人的力量面前完全是徒劳。窒息感开始上涌。 妈的,他可不想因为这种荒谬的原因时间倒流。 “好…一起…” 他勉强挤出妥协的字眼,先保住小命再说。 小红帽立刻满意地放松了力道,但依旧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挨着他,还试图把头枕在他胳膊上。 斯托里能清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味——泥土、血腥、汗味,还有一种…属于野兽的膻味?毕竟她融合了狼的器官。这味道绝称不上好闻,尤其是在封闭的小屋里。 他试图跟她讲道理:“莉特尔,睡觉前要洗澡,懂吗?洗干净才能睡。” 小红帽抬起头,眨巴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过于明亮的眼睛,里面满是疑惑:“洗…澡?” “对,用水,把身上的脏东西弄掉。” 斯托里试图比划。 但小红帽显然对这个概念理解不能,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挨着这个“大个子”很暖和,很安心,于是又把头埋了下去,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斯托里看着屋顶,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不能每晚都冒着被勒死或压死的风险睡觉。 而且,让她保持基本的清洁,也许…也许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人,而不是纯粹的野兽?虽然这个想法现在显得那么渺茫。 “起来。” 他用力推了推她,“先洗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是半强迫地,斯托里把一脸不情愿的小红帽拖到了屋后临时用木桶和帘子围起来的简陋“浴室”边。镇长派人送来的热水还剩一些。 “衣服,脱掉。” 他命令道,同时背过身去。 虽然在他心里,这个白痴丫头跟“女性魅力”四个字完全不沾边,纯粹是个危险的麻烦源头,但基本的避嫌还是要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小红帽好奇地拍打水面的噗通声。 “好了没?” 他等了一会儿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玩水的声音。 斯托里无奈,只能转身。帘子后面,木桶里,小红帽正老老实实地坐着,热水漫过她的肩膀。她的衣服胡乱扔在一边。 直到这时,斯托里才借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身体,和之前初见时那个瘦小干瘪的幼女形象,已经完全不同了。 狼心和狼胃的融合,似乎不止赋予了她力量,还强行催化了她的成长。 原本稀疏枯黄的头发变得浓密了些,虽然还是乱糟糟的。 最明显的是身体,已经有了少女的曲线,尽管依旧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属于掠食者的精悍肌肉,而非柔软的脂肪。 皮肤在热水浸润下显得没那么脏污了,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色泽——如果不算上面各种愈合后淡化的疤痕和今天新添的擦伤的话。 客观地说,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大约十五六岁、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少女。 但斯托里看着她那对在水中不安分地转动、试图捕捉水滴声音的狼耳,和那条在水下像个大刷子一样晃来晃去的蓬松尾巴,再想起白天她一巴掌拍碎岩石、差点把自己撞飞的情景,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和“这麻烦怎么这么大只了”的无奈。 欲望?不存在的。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然后想办法让她离自己的睡眠区域远点。 他拿起粗糙的布巾,沾了水,开始胡乱给她擦洗后背和手臂。 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更像是在刷洗一件沾满泥巴的棘手工具。 小红帽起初似乎觉得有点痒,扭动了几下,但很快就被水温带来的舒适感和斯托里的“服务”吸引了注意力,乖乖坐着。 问题出在洗头的时候。 斯托里舀起一瓢热水,从她头顶浇下去。 “呜——!” 小红帽猛地一抖,耳朵激烈地甩动,水珠四溅。她显然不喜欢水直接冲到头上和耳朵里的感觉,尤其是敏感的耳道进水,让她瞬间变得焦躁。 “别动!” 斯托里低喝,试图按住她。 但受到刺激的小红帽完全没听进去。她胡乱地挥手,想甩开头上的水,也甩开斯托里按住她的手。 那一瞬间,斯托里只看到一条模糊的手臂影子在眼前闪过。 砰!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飞的陀螺一样,在半空中旋转倒飞,重重撞在几米外的屋墙上,震得墙壁簌簌落灰,然后滑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剧痛。 “咳…咳咳…” 他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 木桶里,小红帽甩干了头上的水,眨巴着眼睛看过来,似乎不明白“大个子”怎么突然跑到那边地上躺着去了。 她还举起湿漉漉的手,朝他挥了挥,咧开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 斯托里躺在地上,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脸火辣辣地疼。 不行!绝对不行! 单凭他自己,在缺乏有效约束手段和教学经验的情况下,别说想要驯服这头“人形凶兽”,连最基本的安全共处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帮手,至少需要一些“分散火力”和提供基础常识的辅助者。 小镇的居民们可都欠他一条命,现在是他们付出点“回报”的时候了。 第二十八章:教学 第二天一早,斯托里不顾身上的疼痛,和红肿的脸,直接找到了镇长奥利弗。 镇长看到猎人阴沉的脸色和明显不适的姿态,吓了一跳:“亨特先生,您的脸这是……” “我需要镇民的帮助,” 斯托里打断他,言简意赅,“镇上有没有手脚勤快、有点耐心,最好…不太怕死的人?女人也行,年纪大点有带孩子经验的更好。” 镇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要……?” 斯托里指着身旁正试图把镇长桌上的羽毛笔塞进嘴里的小红帽。 “教她,在她弄死我之前,或者弄死更多东西之前,让她像个‘人’一样生活,而不是一头野兽。” “从最基础的开始:说话、辨认物品、控制力量、简单的劳作。”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但镇长听懂了。 显然现在的小红帽已经是个巨大的麻烦和潜在的威胁,猎人自己似乎也搞不定。 帮忙照看,既是还人情,也是让这个危险因素尽量远离普通镇民日常生活的变相方法——前提是派去的人别被不小心弄死。 镇长奥利弗看着小红帽那双清澈又野性的眼睛,还有那对微微抖动的狼耳,咽了口唾沫:“亨特先生,莉特尔…她现在的样子…还有她的力气,大家都很…敬畏。恐怕…” “她不会主动伤害你们,只要你们不表现出攻击性,或者给她错误、有害的‘食物’。”斯托里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我还会在一旁看着,初期会严格控制,尽量不出人命。” 斯托里的保证听起来毫无温度。 “而且,这对你们有好处。” “好处?” “一个可控的、强大的守护者,总比一个完全野性、随时可能因为懵懂而失控的怪物要好。” 斯托里冷静地分析,“她现在听我的,至少大部分时间,通过学习,她能更好地理解‘规则’,减少无意间的破坏,你们教会她常识,也是在保护你们自己。”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镇长最终艰难的同意了。 短暂的商议后,几个胆大的镇民站了出来。 第一个老师,老马丁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艺精湛的老头,他指着一堆不同粗细的木棍和木板,示意小红帽:“拿起这根细的。” 小红帽好奇地拿起一根手指粗的木棍,稍微一用力——“咔嚓”。 老马丁眼皮跳了跳,换了一根手腕粗的:“试试这个,想着…轻轻拿起来。” 小红帽努力做出“轻轻”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去拿,然后——“嘎嘣”。 旁边观看的斯托里按了按眉心。 老马丁叹了口气,指着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孩子,你看我的手。我用了一辈子工具,知道每样东西能承受多少力。你不是在‘拿’东西,你是在‘攻击’它。试着想象…你手里捧着刚下的鸡蛋,或者…嗯,一块水嫩的豆腐?” 小红帽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豆腐”是什么。 老马丁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自己舍不得吃的软糖,递给斯托里。斯托里会意,把软糖放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看到那个了吗?你的目标,是用手指,把它‘推’到木板边缘,但不能捏碎它,也不能把木板弄坏。” 小红帽的注意力立刻被糖果吸引。她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软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指尖轻轻触碰到糖块,然后极其轻微地发力…软糖慢慢滑动了一厘米,木板完好无损。 “对!就这样!”老马丁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小红帽似乎觉得这像是个游戏,开始尝试用不同的力道去推糖块,虽然过程中还是不小心按碎了两块木板,戳穿了三个洞,但到了傍晚,她竟然能用相对稳定的“轻力”把糖块推着在木板上走直线了。 作为奖励,老马丁把最后一块糖给了她,小红帽开心地眯起眼,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 第二个老师玛莎是个热心肠但嗓门大的妇人。 “这是火,”她指着炉灶,“危险,烫,不能碰。这是水,可以喝,可以洗东西。这是面粉…哦天哪!别吸!” 小红帽好奇地把脸埋进玛莎递给她看的面粉袋,打了个喷嚏,顿时面粉飞扬,把她自己弄成了白脸,还呛得咳嗽起来。 玛莎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 教她辨认蔬菜和肉类时倒很顺利,小红帽的嗅觉异常灵敏,能准确区分出不同食物。 但到了实际操作环节——玛莎想教她如何用钝刀切面包。 “像这样,来回拉…”玛莎示范着。 小红帽接过刀,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刀。她似乎觉得“来回拉”太麻烦,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对着面包比划了一下,然后…“唰!”一道模糊的爪影闪过,面包整齐地被分成了五片,切口光滑如镜。砧板上留下五道浅浅的划痕。 玛莎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好…好厉害…但是,孩子,我们一般…不用手切面包。” 她虚弱地解释。 烹饪更是一场灾难,小红帽无法理解“慢火炖煮”,总觉得火不够旺,想添柴,差点把灶膛塞炸。 让她看着锅别溢出来,她直接把手伸进滚烫的锅里想把冒泡的汤按下去——幸亏斯托里眼疾手快把她拉开,而她那被烫到的手,几分钟后就恢复如初,只留下一点红痕。 玛莎最终放弃了复杂的烹饪,改为教她如何安全地加热现成的食物,以及最重要的——分辨什么东西绝对不能生吃,尤其是看起来奇怪或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生物。 “吃了不好的东西,肚子会痛,会难受,会…变成怪物!”玛莎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警告。 小红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斯托里注意到,当玛莎提到“怪物”时,小红帽的尾巴不安地摆动了一下。 当然,期间也不是没出过意外,一次“厨房教学”中。 玛莎正准备午餐,处理一条鲜鱼。小红帽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还在微微颤动的鱼肉。 在玛莎转身拿调料的一瞬间,小红帽飞快地抓起一小片生鱼肉塞进了嘴里。 “哎!那是生的……” 玛莎夫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 小红帽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眼神瞬间改变,浮现出一种冰冷的、滑腻的、属于鱼类在水中的茫然和被捕捞出水时短暂的剧烈挣扎感。 她的身体微微战栗,手指无意识地做出了划水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泡音。 玛莎夫人吓坏了,赶紧抱住她:“孩子?莉特尔?你怎么了?” 过了十几秒,那种异样的感觉才从小红帽眼中褪去,她眨了眨眼,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茫然,仿佛刚才只是刹那的眩晕。 第三个老师是曾经当旅行商人的独眼裁缝格温。 格温是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失去一只眼睛后在此定居。 她认为小红帽的问题不仅仅是失忆或退化,更是“缺乏与外界的有效连接”。 她不用强迫记忆的方式,而是采用了诱导和关联法。 她拿起一块红布,披在小红帽肩上:“红色,像你的帽子,像火焰,像…血。”然后指向窗外的苹果:“苹果,红色,甜的,可以吃,但种子不能吃。” 她让小红帽触摸不同质地的布料,描述感觉:“粗糙的麻布,光滑的丝绸,柔软的呢绒…” 令人惊讶的是,小红帽学习词汇的速度非常快,尤其是名词和直观的形容词。 她很快就能准确指认店里的多数物品。但涉及到抽象概念、逻辑关系或者复杂句子,她就显得困惑。 格温还尝试用故事来引导,她讲了一个简化版的《三只小猪》,用碎布头做了简单的角色玩偶。 小红帽听得入神,当听到大灰狼吹倒房子时,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当听到小猪用智慧战胜狼时,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记得…狼?”格温试探着问。 小红帽歪着头,眼神有些空洞,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外面的森林,含糊地吐出几个词:“大…饿…黑…痛…” 格温和旁观的斯托里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显然指向了她吞噬狼胃的经历。 格温没有深究,转而拿起针线,教她最简单的缝补。小红帽手指的灵活性远超常人,但控制力道依然是大问题。 她第一次尝试就扯断了三根针,把一块好好的布扎成了筛子,还把自己手指扎出了血——不过血很快止住,伤口愈合。 “慢慢来,孩子,针线不是武器,是连接和修补。”格温耐心地示范,“把两片分离的东西,温柔地合在一起。” 小红帽看着格温飞针走线,将两块破布缝成一朵粗糙的小花,眼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专注。 这一次,她没有再弄断针,虽然缝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把两块布连在了一起。格温把那朵小布花别在了小红帽的衣领上。 小红帽低头看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尾巴尖小幅度地晃了晃。 第四个老师是格蕾莎夫人,她把小红帽带到了自己整洁的家里,试图教她基本的打理自己:洗脸、梳头、穿好衣服。 梳头时,小红帽因为梳子扯到打结的头发,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差点把梳子捏碎,吓得格蕾莎夫人赶紧递上一块蜂蜜糖。 穿一件简单的连衣裙更是灾难。 小红帽无法理解那些扣子和带子,觉得束手束脚,烦躁之下,微微用力——刺啦!崭新的棉布裙子从领口裂到了下摆。 格蕾莎夫人哭笑不得,但也敏锐地发现,当小红帽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时,比如窗台上的盆栽,或者格蕾莎养的那只温顺的老猫,她的动作会自然轻柔许多。 几天下来,小镇边缘的空地俨然成了奇特的训练场兼围观场地。镇民们从一开始的恐惧戒备,慢慢变成了带着好奇、担忧甚至一丝娱乐心态的旁观。 他们看着那个恐怖的狼女笨拙地学习“做人”,看着她因为捏坏东西而不知所措,看着她得到糖果时狼耳愉快地抖动,也看着她偶尔因生食了什么东西而突然陷入诡异的短暂“共情”状态。 教学事故依然层出不穷——铁匠铺里她差点把铁砧拍进地里;井边打水时拽断了绳子;试图帮孩子捡球结果把球拍到了镇子另一头…但至少,她开始模糊地理解一些最基本的“可以”和“不可以”,以及“轻一点”和“停下来”。 明白了“糖果=好事情=要听话(某种程度上)”,明白了某些动作(比如拍打、撕扯)会带来猎人阴沉的脸和没有糖果,也记住了一些最基本的生活指令和几个人的脸。 更重要的是,斯托里获得了一些宝贵的观察时间,他可以暂时离开小红帽片刻。 通常是在她专注完成某个“任务”时,比如努力用“轻力”堆积木,或者听格温讲故事,去镇子外围向着威尔逊指出的白桦林方向进行初步探查。 在一次短暂的单独侦查中,他在黑水塘以东的白桦林边缘,发现了一些陈旧的、几乎被落叶和苔藓掩盖的脚印,以及一处似乎曾被用作临时营火的痕迹,旁边还有一小块被利器刻过树皮的区域,刻痕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线索渺茫,但证明威尔逊没有看错。这里确实曾有人活动,而且很可能就是原来的猎人。 第二十九章:看望 几天嘈杂而危机四伏的“教学”后,斯托里终于找到一点空隙,想起了一件被他暂时搁置的事情。 他带着一小袋从森林边缘采的、还算新鲜的野果,走向镇子另一头那间安静的、没了往日叮当声的铁匠铺。 铺子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学徒胖查理在笨拙地清理着炉灰,看到斯托里进来,他局促地站直了身体,脸上有些不安。“亨特先生…” “老格鲁姆在里屋?”斯托里问。 “是…是的。艾尔玛夫人在照顾他。” 敲门后,是艾尔玛夫人开的门。这位妇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到斯托里和他手里的东西时,还是露出了温和的、带着感激的笑容。 “亨特先生,您来了,快请进。” 斯托里平静地进来,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他将苹果放在床头的小木几上,拿起其中一个,抽出那把陪伴他许久的猎刀,开始慢条斯理地削皮。 刀刃与果肉摩擦发出细微而稳定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苹果皮在斯托里手中褪成一条连续不断的、纤薄的浅黄色带子,缓慢垂落进床边的陶碗里。 水果的清香暂时驱散了屋内萦绕不散的、淡淡的药味和长时间卧床带来的沉闷气息。 铁匠铺后屋光线昏暗,老格鲁姆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一条腿被木板和绷带牢牢固定,粗壮的手臂搭在被子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哼,总算想起来还有个为你差点把老命搭进去的铁匠了?”老格鲁姆的声音比他的锤子敲打铁砧时闷一些,带着伤病者的虚弱和毫不掩饰的怨气。 “满镇子的人都在传颂大英雄亨特的故事,我这儿,除了艾尔玛和偶尔来送点东西的胖查理,冷清得像废弃的矿洞,还以为你要等我的骨头都在床上长出根来,才舍得挪步。” 斯托里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动作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段时间,是挺忙。”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而非辩解,“你也看到了,那孩子…状态很不稳定,我得看着她。” “是啊,看着她别把镇子拆了。”格鲁姆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咀嚼着,目光却落在斯托里脸上,“忙到连顺路看一眼的空都没有?还是觉得,一个断了腿、打不了铁的老家伙,没什么用处了,所以忘了?” 确实忘了,斯托里心里承认,在应付小红帽和各种线索的间隙,他几乎没想起这位提供了关键银质武器、并在最后时刻冒险协助他的老铁匠。 而且谁能想到他没死在和狼群的厮杀,却在后来清理战场的时候倒霉的被倒塌的杂物给砸断腿? 但他不会这么说。 “忘了你给武器渡银的功劳?”斯托里拿起第二个苹果,开始慢条斯理地削皮,刀刃与果肉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果不是那些武器,我和这个镇子,恐怕都撑不到现在。他们感谢我,是因为我站在了最前面。但没有你提供的‘牙齿’,我可没法咬死那个怪物。” “就算他们不感谢你,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这话让格鲁姆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嘟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你徒弟查理学了多少。”猎人突然提起那个学徒。 “那小子,力气是有,打铁的手艺还差得远,我也只能躺这儿干着急…艾尔玛还得照顾我…”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受伤的腿,“这铺子…唉。” “会好的。” 斯托里说,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伤筋动骨一百天,而且看这伤势,格鲁姆即使痊愈,可能也无法再胜任高强度的铁匠工作了。 “好?再好也回不到从前了。”格鲁姆的目光有些暗淡,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倔强,“你来看我,就为了送几个苹果,说几句好听话?” 这时,艾尔玛夫人端着一杯温水过来,听到这话,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递给丈夫,对斯托里抱歉地笑了笑:“他就是这脾气,躺久了心里憋闷,亨特先生您别介意。” “没事。” 斯托里将新削好的苹果递给艾尔玛夫人。妇人有些意外,默默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然后自己也拿了个苹果,没削皮,直接啃了一口,汁水清甜中带着微酸。 “腿怎么样了?镇上的草药师来看过吗?” “看了,骨头接上了,但伤得重,而且我年纪大了,好得慢。” 格鲁姆闷闷地说,“草药师说至少还得躺一个月才能试着下地,完全恢复…哼,谁知道还能不能抡得动锤子。”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两人咀嚼苹果的声音,艾尔玛安静地收拾着屋子一角散落的工具和布料。 “那姑娘…”格鲁姆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就是莉特尔…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艾尔玛说,你们在教她东西?” “嗯。”斯托里点头,“学得很快,但控制不住力道,惹了不少麻烦。” 艾尔玛轻声插话:“昨天玛莎还跟我抱怨,说好好的一个陶罐,被她‘轻轻’一碰就碎了…不过,老马丁倒是夸她,说她在学‘轻拿轻放’的时候,专注得像盯着猎物的猫。” 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而且,格温女士好像挺有办法,能让她安静下来听故事。” “只要别来拆我铺子就行。”格鲁姆嘟囔了一句,但眼神里好奇多于抵触,看向斯托里直白的问道 “你打算带着她,一直这样?她可不是小狗。” “目前是。” 斯托里没有否认,“她有她的…用处,也有她的危险,我需要找到控制或引导她的方法。” 他没有提及糖果女巫和救世计划,那对格鲁姆来说太过遥远和诡异。 “小心点,亨特。” 格鲁姆罕见地用了一种近乎长辈的语气,“你身上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打铁几十年,看过不少人,不少事。你…你不是会安心带孩子的人,更何况是那样的‘孩子’。她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传说。” “传说?” “关于森林里,那些因为吞噬了强大怪物或者…禁忌之物,而变得非人非兽的东西。” 格鲁姆的眼神变得幽深。 “它们力量强大,但心智破碎,最终要么疯狂毁灭周围一切,要么被更强大的存在猎杀或控制,那女孩…她的眼睛,有时候不像人的眼睛。” 斯托里默默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格鲁姆说的是事实的一部分。 “你教她可以,”格鲁姆最后说,语气硬邦邦的,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别把她教成你这样的…杀胚。也别把自己搭进去,这镇子…以后说不定还得靠你。” “靠我?”斯托里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我可不是镇长。” “镇长?”格鲁姆嗤笑一声,“奥利弗那软蛋?他能管好日常就不错了,我说的是…如果再有东西从林子里出来。” 他盯着斯托里,“你有这本事,也有这…气质,虽然你总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臭脸。” 斯托里不置可否,将最后一块苹果吃掉,起身。“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让查理或者艾尔玛夫人告诉我。我可能…要离开镇子一两天,去附近办点事。” “又要进山?”格鲁姆皱眉。 “嗯,有些旧账要查。”斯托里没有详说。 “带上那丫头?”艾尔玛夫人担心地问。 “这次不。” 斯托里摇头,“目标太显眼,而且…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他顿了顿,“我会把她留在格温那里,让她继续学点缝补或者听故事,格温有办法稳住她。” 离开铁匠铺,猎人只觉得苦恼,他来就是想要看看格鲁姆有没有恢复到能再帮他做武器的程度,顺便问问查理能不能代替。现在看,格鲁姆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查理还差得远。 他转身,朝着裁缝铺走去,准备去查看小红帽在格温那里的“语言课”上,又“学会”了什么新麻烦,同时他还有点东西要问一下格温。 第三十章:脚踏实地 斯托里再次踏进裁缝铺时,空气中飘散着布料、染料和一丝陈旧纸张的气味。 格温正坐在窗前,仅剩的那只眼睛在自然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修补着一件磨损的皮背心。 小红帽则蹲在角落的碎布堆旁,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两片颜色不同的布块缝合在一起,针脚歪斜得像醉汉的足迹,但神情无比认真,甚至微微吐着舌尖。 听到脚步声,格温抬起头,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亨特先生,是来问莉特尔的学习进度,还是…有别的事?” 斯托里示意小红帽继续玩她的“缝纫游戏”,走到格温工作台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学得很快,超乎想象地快,这得谢谢你,格温女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格温那失去眼球的、用一块黑色丝绒眼罩覆盖的左眼上。 “不过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你一些…镇子外面的事,你曾是个旅行商人,见闻应该比镇子里任何人都广。” 格温放下手中的活计,用一块软布擦了擦指尖,独眼平静地看着斯托里:“外面的世界?那可不是什么适合闲谈的美好故事,亨特先生,尤其是现在。” “我知道。” 斯托里的声音没有波澜,“但有些线索,可能就在外面。” 格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比如其他城镇、王国的情况,附近的流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者…不太寻常的人。” 斯托里斟酌着词句 “另外,还有个冒昧的问题…你的眼睛,是怎么失去的?如果方便说的话。” 格温的独眼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眼罩的边缘。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红帽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针尖刺穿厚布时的闷响。 “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不怎么愉快。” 格温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砂砾感,“如你所知,我以前是个裁缝,手艺还算不错,跟着商队走过不少地方。” “大概…七八年前?记不太清了,那时,消息说大陆南边一个富庶王国的国王,痴迷于华服,发出诏令,邀请大陆上所有顶尖的裁缝,去他的宫殿。” “他要做一件衣服,一件前所未有的、最完美、最华丽、最能彰显他威严与智慧的衣服,报酬丰厚得惊人,足以让任何手艺人疯狂。”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王宫织物仓库里熏香和昂贵染料混合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我那时年轻,自负于自己的手艺,也被那传闻中的报酬和做出‘最完美作品’的诱惑冲昏了头,商队也需要一条安全的、利润足够高的新路线,有人认为,如果能得到那位国王的青睐…”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王宫很华丽,但气氛…说不出的怪异。侍从们眼神空洞,举止僵硬得像上了发条。国王本人…我们只在一次接见中远远看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裹着层层叠叠的锦绣,珠光宝气,几乎看不清脸,只感觉…很胖,非常胖,像一团发酵过度、随时会撑破丝绸的面团。” “工作开始了,最好的材料源源不断送来,但我们很快发现不对劲,国王对‘完美’的要求苛刻到疯狂。线头要绝对看不见,针脚必须完全均匀,图案对称不能有丝毫偏差,颜色要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他指定的微妙变化…这几乎不是人类能完成的要求。不断有裁缝被斥责、鞭打,甚至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开始害怕,想找机会离开。但城堡守卫森严,国王…他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像是在看匠人,更像是在看…待处理的材料。” “某天晚上,我终于找到一个漏洞,溜进了国王的私人陈列室…想看看他究竟以什么标准评判‘完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格温的独眼转向斯托里,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余悸。 “没有衣服 只有…一张张被完美剥离、绷在画框上的人皮,有些还连着头发。” “每张皮都被处理得极其精细,薄如蝉翼,仿佛在追求一种极致的‘轻薄’和‘通透’。”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斯托里已经明白了。那个追求“完美衣服”的国王,早已被扭曲的欲望腐化成了怪物,所谓的制作衣服,不过是一场残忍而诡异的献祭。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亨特先生。光鲜的表象下,可能早已爬满了怪物和不可名状的恐怖。王国、贵族、富商…很多都在堕落,只是形式不同。” “旅行变得越来越危险,这也是我最终选择在这个偏僻小镇落脚的原因之一,至少…这里曾经看起来简单一些。” 格温的故事确实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外界的堕落程度可能远超想象,并且高位者的扭曲更加骇人和具有组织性。 斯托里没有继续追问她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而是表示感谢 “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格温女士。” 斯托里郑重地说,“这很重要,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可能更奇怪一些。” “请问吧。” “你给莉特尔讲的那个故事…《三只小猪》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格温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故事?很多故事在旅途中流传啊。” “吟游诗人,祖母的炉边夜话,集市上的说书人…《三只小猪》、《小红帽》、《白雪公主》…这些不都是很古老、几乎人人都听过一些版本的传说吗?” “传说…” 斯托里咀嚼着这个词,“在你们听来,这些故事,只是‘传说’?虚构的,或者年代久远的往事?” “不然呢?” 格温更困惑了,“当然是传说啊,很多孩子都听过类似的故事片段,母亲们用来哄睡,或者警告孩子不要随便进入森林。” “旅人们也会带来不同版本的故事,有些地方细节不太一样,比如狼的结局,或者公主遇到的困境。” 斯托里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格温女士,你提到了《三只小猪》、《小红帽》、《白雪公主》…这些‘传说’。那么,你如何看待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事?” 他指向角落里正与一块顽固布料较劲的小红帽,她头上的红兜帽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然醒目。 “她,莉特尔,戴着红帽子,被狼袭击、吞噬,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回归,这不正是《小红帽》故事的核心吗?虽然结局…彻底扭曲了。” 格温的独眼跟随着他的指向,看向小红帽,眼神复杂。 “还有你刚才提到的国王,”斯托里继续,“痴迷于完美华服,对裁缝提出非人要求,这不正是国王的新衣服的故事?只不过在这里,故事都被染上了血腥和疯狂。”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或者说我们其实都只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而且正身处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类似故事碎片拼接、却又被某种‘邪恶’扭曲的现实之中?” “………” 格温陷入长久沉思,最后独眼锐利地看向斯托里:“你这个说法很有趣,猎人。” “我走过不少地方,确实感觉…有些地方的故事轮廓,和现实发生的悲剧,重叠得令人心悸。” “就像我遇到的‘国王的新衣’,后来我在酒馆里,也听吟游诗人唱过类似调子的讽刺歌谣,但结局往往是国王出丑,而不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罩,随后又低声说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这个世界是故事构成,这些故事里的黑暗面,正在被拉扯到现实中,以更残酷、更真实的方式上演。” “而我们…或许恰好活在这些‘上演’的舞台上,扮演着不自知的角色。” “但这是一种模糊的,细思极恐的认知。因为一旦细想,你会怀疑自己的一切:我的生活是真实的吗?我的选择是我的吗?还是我也是某个‘故事’里注定要倒霉的配角?这种认知…很危险,容易让人发疯。” 斯托里见格温如此平静的自白,不禁发问:“那你现在认知到了,有什么感想?” “感想?”格温的嘴角微微牵动,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在掂量某个沉重却熟悉的物件。 “最初意识到这种可能时——不是现在,是很早以前,在我失去这只眼睛,躺在某个脏兮兮的旅店床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确实有过一阵…冰冷的虚无感。” “就像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冰层,而你知道下面是无底的深海。”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斯托里,独眼里的情绪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 “但那感觉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它被更具体的东西压过去了。” “疼痛是具体的,饥饿是具体的。” “第二天需要想办法弄到食物和干净的绷带是具体的,缝补一件能换几个铜币的破衣服是具体的。” “后来,在这个镇子安定下来,每天要整理布料、应对顾客挑剔的要求、计算收支、甚至只是决定晚饭吃什么…所有这些,都是具体的。” “也许我们身处一个疯狂的故事里,但我们的感受、我们的选择、我们为生存所做的挣扎、我们试图保护和建造的东西——这些构成了我们存在的重量。” “这份‘真实感’,是任何宏大叙事或恐怖背景都无法剥夺的。” “就算我的命运是某个故事里‘被怪物夺去眼睛的裁缝’那又怎样?夺走我眼睛的怪物是真实的,我付出的代价是真实的,我此刻坐在这里,用剩下的眼睛看着你,用这双手继续缝补、创造,也是真实的。” “无论这个世界是不是由破碎的童话拼凑而成又被黑暗涂抹——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选择留在这个小镇,选择试着教那个红帽女孩一点东西…这些选择带来的后果,无论好坏,都将由我真实地承担。” 格温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和针线搏斗的小红帽,那笨拙却努力的样子让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也许,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格温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我们是否身处故事’,而是——我们如何在这个‘无论它是什么’的世界里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地、活得像个人样。” “所以,我的感想就是:继续缝我的衣服,教能教的孩子,警惕该警惕的危险,品尝能品尝到的、真实而微小的甜头。” “至于其他的…让哲学家和疯子去纠结吧,我们得先活到明天。” 她的回答,没有陷入存在主义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扎根于生活本身的坚韧智慧。这或许正是长期在危险世界中行走、失去了珍贵之物却依然选择“缝补”生活的人,才能领悟的生存哲学。 斯托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受教了,感谢您的智慧,格温女士,这很重要。”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格温却再次开口,声音平静: “亨特先生,你要去调查那些线索,寻找你自己的答案,这是你的事。但别忘了,你带着的那个‘具体’的存在。” 她朝小红帽的方向示意,“她的‘真实’,她的饥饿、她的学习、她的不稳定,也需要你‘具体’地去应对。有时候,盯着脚下的路,比总看着远方的迷雾更能避免摔跤。” “我会记住的。” 斯托里认真地说,他看了一眼还在和线团“战斗”、小脸都皱起来的小红帽,心中那迫切,迷茫,和焦虑都稍稍沉淀了一些。 第三十章:神名不可知 斯托里-亨特离开了裁缝铺,最后站在略显简陋的教堂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上的廉价彩纸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旧木头和一丝残留的劣质熏香味。 自神父“失踪”,狼群大战后,只有当初那个年轻的助祭还在勉强维持着基本的清扫和早晚祷。 而神奇的是,镇上大部分的建筑都或多或少因为狼群袭击出现损坏,但这教堂不仅屹立不倒,更是毫发无损。 助祭名叫埃利奥特,一个面容苍白、眼神中带着惊魂未定却强装镇定的年轻人。他正在擦拭祭坛,看到猎人走进来,手微微一抖,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亨…亨特先生。” 埃利奥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有什么需要吗?是…是为莉特尔小姐祈祷吗?” 他显然也听说了镇民们正在“教导”那个狼耳女孩的奇闻。 “不。” 斯托里走到祭坛前,目光掠过那尊粗糙的木雕女神像。 女神的面容温婉,双手捧着一颗象征心脏的抽象雕刻。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猎人笔记第一页,那个被炭笔涂黑了脸的女子轮廓。 就是根据这个模糊的线索,他才能找到了藏在神像脸后、被狼胃占据的暗格。 现在狼胃已与小红帽融合,但这个谜题并未完全解开。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信仰。” 斯托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有些低沉,“你们信奉的,是什么神?”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猎人会问这个。 他放下抹布,挺直脊背,脸上浮现出一种信徒谈及信仰时特有的、混合着虔诚与慰藉的神情。 “哦,亨特先生,我们侍奉的,是伟大的爱与希望的女神。” “祂仁慈地注视着我们,赐予苦难中的人们慰藉和继续前行的勇气。” 埃利奥特的语气流畅起来,像是在重复背诵了无数次的教义。 “名字。” 斯托里打断他,目光锐利,“祂叫什么名字?” 埃利奥特眨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回答道:“是■■■女神。”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教堂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镇民劳作声,都还在。但斯托里的耳中,助祭刚才吐出的那个音节、那个词汇、那个名字……却是一片绝对的空无。 不是模糊,不是遗忘,而是仿佛有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在他听觉的层面直接抹去了那段信息,只留下一个意义明确的空缺感,就像一个完美的、发出声音的静音。 他盯着助祭的嘴唇,那开合的形状似乎很清晰,但他就是“听不见”那个名字。不是声音大小问题,而是认知上的彻底阻隔。 “……什么?” 斯托里下意识地问,后背隐隐泛起一丝凉意。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哪怕是面对最离奇的怪物,最诡异的魔法,信息总能以某种形式被感知,即使是难以理解,也是“接收到了无法理解之物”,而不是这种彻底的“未被接收”。 助祭埃利奥特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虔诚的表情:“是■■■女神啊,祂是爱与希望的化身。” 这一次,斯托里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他紧紧盯着助祭的喉咙、声带振动的细微迹象、嘴唇的每一个变化。 他“看到”助祭的嘴型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多音节词汇的口型,空气被呼出,声带必然震动……但他耳中接收到的,依然是一片平滑的、诡异的空白,紧接着是“女神”这个词清晰无误地传入脑海。 那个最重要的称谓,被完美地截留、擦除了。 冷汗,瞬间从斯托里的额角渗出,沿着他紧绷的颧骨滑下。 他能听到教堂里老鼠在木地板下窸窣爬动的声音,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能听到埃利奥特呼吸的轻微气流声……但他就是听不到那个神祇的名字。 仿佛有某个无形的、不可抗拒的规则,禁止那个名字被他这样的存在知晓。 “你再说一遍。” 斯托里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慢一点,清楚地,说祂的名字。” 埃利奥特被猎人突然变得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冰冷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咽了口唾沫,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我、们、信、奉、的、是、■、■、■、女、神。” 依旧如此……三个音节,或者两个?无法判断。 只有一片空白的噪音,或者连噪音都不是,是纯粹的“无”,镶嵌在清晰的语句之中,像一幅画上被精准挖去的、形状规整的空白。 斯托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层面受到某种冲击的不适感。 他想起了自己身上那浓郁到让糖果女巫都警惕的“邪恶气息”,想起了自己失去的记忆,想起了死亡回溯……自己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被这种“信息屏蔽”针对?这个所谓的爱与希望的女神,又是什么存在?祂的名字,是某种禁忌?还是说……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闻? “你写下来。” 斯托里从随身的猎人笔记上撕下一小角羊皮纸,连同炭笔一起递给助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埃利奥特更加困惑了,但还是接过纸笔,虔诚地在上面写下了神祇的名讳。 斯托里接过来,低头看去。 羊皮纸的空白处,是埃利奥特工整的字迹。前面是“我们信奉伟大的”,后面是“女神”。中间…… 中间什么也没有! 一片空白,纸张平滑,没有任何书写过的痕迹。 但斯托里刚才明明看着助祭的笔尖在那里移动,留下了炭黑的线条。 可现在,那里干干净净,仿佛笔尖从未落下,又或者写下的东西在完成的瞬间就被某种力量抹除,只留下前后连贯的语句和一个刺目的、意义明确的空缺。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里应该有一个词,能从语句的断裂处逻辑推断出那里缺了名字,但视觉上、物理上,那里就是空的。 斯托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完全未知、超出理解范畴之事物时的本能战栗。 这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要诡异,这是一种作用于规则层面的、无声的恐怖。 “你看得见你写的名字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埃利奥特伸头看了一眼羊皮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亨特先生,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向那片视觉上的空白处,“■■■女神。您……您看不到吗?” 他终于察觉到了猎人极端异常的反应,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小红帽那种力量上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超出常理一幕的茫然惊惧。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缓缓折起那片空白却“写满”的羊皮纸,塞进怀里。 冰冷的触感贴在胸口,像一块寒冰。 “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盯着助祭埃利奥特,眼神中的某种东西让年轻的助祭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点头。 斯托里转身,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走向教堂门口。今天是大晴天,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 爱与希望的女神?一个连名字都无法被他这样的存在知晓和记录的神祇? 这个世界扭曲的,果然不只是怪物和森林。信仰、神祇、乃至构成认知的基本规则,似乎都笼罩在浓雾与残缺之中。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汗,如果……如果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呢?如果每一次死亡回溯,失去的记忆里,就包含着对这些“不可知”、“不可记”之物的触碰呢?那萦绕自身的“邪恶气息”,是否也与这种“被屏蔽”的状态有关? 而那个神秘的金发少女……她和这无法言说的女神,又有什么关联? 线索非但没有清晰,反而缠绕进了更深、更令人不安的迷雾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阴影中那尊面容模糊,但此刻看来,那温婉的笑容都似乎带着某种深意的模糊的女神像,然后大步走入阳光下。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小镇看上去依旧平静,格蕾莎夫人家的烟囱飘着炊烟,远处传来查理打铁的叮当声和老哈克教训谁的模糊嗓音。 但这平静此刻显得无比虚假,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涌动着不可名状之物的黑暗水潭上。 必须要离开了 这个小镇已经不能提供更多答案,反而可能隐藏着更深的、他目前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抗的危险。 他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更隐秘的线索,或许……是时候顺着糖果女巫留下的指引,去寻找其他女巫了。 她们的知识和力量层次,或许能触及这些“不可言说”的禁忌。 第三十?章:踏上旅程 斯托里-亨特重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在一棵粗糙的云杉树下,清晨冰冷而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松针腐烂和远处沼泽的微腥气息。 头痛欲裂,像是宿醉后又被铁锤敲打过太阳穴。 他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湖面,浑浊不清。 他记得自己带着小红帽离开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小镇,拒绝了镇长的职位,也告别了那些“教导”小红帽的镇民…画面有些晃动,对话的细节模糊,只留下一种“该离开了”的明确决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小镇本身的隐约排斥。 为什么会这样排斥?他不确定。好像忘了些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仔细去想,只有一片空白和尖锐的、警告般的刺痛。 他甩了甩头,将这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 失忆对他而言并非陌生,每次死亡回溯后都会丢失一些碎片,都要花些时间才能想起来。 但这一次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只剩下一些晕染开的、不成形的色块。 “亨特?”小红帽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 她里面换上了一套相对合身的、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外面依旧是那能遮挡半个身体的鲜红斗篷,狼耳从红兜帽边缘支棱出来,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小幅度摆动。 她的词汇量进步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清澈懵懂,只是现在多了一丝对未知旅程的好奇,以及……对猎人此刻状态的敏锐直觉。 她感觉到猎人的“气息”很不稳定,像暴风雨前闷热的池塘。 “没事。”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莫名的烦躁和虚无感。 他检查了一下行囊,格温提供的手绘地图虽然粗糙,但标出了大致方向、主要地标和已知的危险区域。 下一个相对“安全”的人类聚集点,是穿过这片广阔的“灰语森林”后,一个位于边境的、据说由某个小王国实际控制下的贸易小镇。按照正常脚程,需要至少半个月。 而距离他们出发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旅途单调而漫长。 白天赶路,教导小红帽基本的野外生存技巧,如何寻找水源、识别可食用植物、躲避潜在危险,晚上则寻找相对安全的地方露营,轮流守夜。 小红帽的学习能力依然惊人,但也依然伴随着破坏力——她试图学习设置简单的绊索陷阱,结果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学习用燧石打火,用力过猛把燧石捏成了粉末。 她的胃口也大得惊人,而且对“生食”依旧抱有危险的好奇。 斯托里必须严格控制她的食物来源,将猎获的动物彻底烤熟,并用糖果作为遵守“不吃生食”规则的奖励。 走了大半天,一路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除了几只受惊的野兔和松鼠,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有威胁的生物,连常见的毒蛇和毒虫都很少见。 “饿。”小红帽停下脚步,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斯托里,她的新陈代谢还是快得惊人。 斯托里找了块相对平坦的背风处,放下行囊。 “在这里休息,吃点东西,你去附近捡点干的柴火,记住,只捡掉在地上的枯枝,不许拔树,也不许弄出太大动静。” 他试着下达清晰的指令。 小红帽用力点头,“柴火,枯的,捡。”她重复着关键词,像只灵巧的大猫一样窜进旁边的灌木丛,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收集声。 斯托里则拿出燧石和小刀,准备生火。他一边动作,一边再次审视自己的状态。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不只是遗忘了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仿佛……一部分“存在”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坑洞。 他甚至无法清晰描述这种感觉,只知道它在那里,隐隐作痛。 小红帽很快抱着一小捆粗细不一的枯枝回来。 斯托里点燃火堆,架上小锅,融化了一些脂肪,煎烤携带的肉干和面饼。 食物简单的香气让小红帽蹲在火边,尾巴期待地扫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子。 她已经明白“熟食”的概念,并且似乎更偏好熟食的味道——虽然斯托里怀疑,熟食无法触发她那种诡异的“共情”能力也是原因之一。 吃完饭,稍作休整,他们继续上路。 丘陵地带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树木越发高大茂密,树冠相连,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林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真正的“灰语森林”到了。 地图上标注,这片森林以“奇怪的声响”和“容易迷失方向”著称。 据说深入其中,有时会听到仿佛有人在你耳边低语,但回头却空无一物。 也有人声称见过会移动的树木和发光的诡异菌类。 斯托里打起十二分精神,握紧了腰间的猎刀,同时留意着小红帽的状态。 她似乎对环境的改变更加敏感,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轻轻抽动,偶尔会停下脚步,盯着某片阴影或一株形状奇特的真菌看很久。 “这里……怪。”她突然拽住斯托里的袖子,低声说,用的是格温夫人教的新词。 “哪里怪?”斯托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缠绕着灰白色藤蔓的古老树干,树皮上布满了瘤节和苔藓,并无异状。 “声音……不对。”小红帽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 “还有…气味…” 没等斯托里说什么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质料昂贵但此刻已被荆棘勾扯得破烂不堪的浅蓝色宫廷长裙,原本精致的发髻完全散乱,金发沾满了泥土和草叶。 她脸色惨白如纸,湛蓝的眼眸里盈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赤着的双脚被地面的碎石和根茎割得鲜血淋漓。 她一眼就看到了斯托里和小红帽,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猛地扑过来,声音嘶哑地哭喊:“救…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 几乎就在她呼救的同时,她冲出的那片灌木丛后方,传来了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声响——那是木头碾碎、泥土翻涌、藤蔓疯狂抽打空气的混合噪音! 几个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的“东西”追了出来。 由粗壮的树藤和各种植物缠绕编织而成的套着制式盔甲的人形植物,一边追击一边通过盔甲的缝隙延伸出体外的数条鞭状物疯狂抽打着周身障碍物。 没有废话,斯托里直接掏出了那把糖果枪,扣动扳机,一团粘稠的、散发着可可香气的深褐色胶状物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植物卫兵的躯干! “噗嗤!” 巧克力胶状物猛地炸开,黏附在盔甲和藤蔓上,并迅速扩散、凝固。 那卫兵的动作顿时一滞,试图挣扎,但被粘合的部位与旁边的树木、地面甚至它自己的其他藤蔓粘在了一起,行动大为受限。 小红帽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飞身上前一拳把它打的原地起飞,重重砸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嵌了进去,藤蔓肢体抽搐似地扭曲了一会便不再动弹。 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出现在一个植物卫兵的身侧。 那卫兵甚至没来得及转动它那木质脖颈,小红帽那只看似无害的手——已经如同最锋利的爪子般挥出! “撕拉——!!” 撕裂声响起。 与坚固藤蔓融合的板甲,连同下面扭曲的躯体,被她徒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暗绿色的汁液、破碎的木质纤维和可疑的暗红色肉块一起喷溅出来! 那卫兵的动作彻底僵住,缠绕的藤蔓无力地垂落。 那场面几乎称不上战斗。 卫兵沉重迟缓的挥击她轻松躲过,她纤细的身影绕着卫兵们快速移动,利爪每一次闪过,都会带起大片的藤蔓碎片和朽木。 不到三五秒,那几个植物卫兵就已经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植物残骸。 最后一个卫兵,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颤抖着转身就跑,下一秒就被莉特尔飞身一脚踹在“胸口”,厚重的盔甲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凹陷下去倒飞而出,变成了树渣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林地间只剩下莉特尔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她看着满地“残骸”时那混合着满足和未尽兴的目光。 她甩了甩爪子上的绿色汁液,鼻尖微动,似乎考虑要不要尝尝这些“东西”的味道,好奇地从里面掏出一颗微微搏动、散发着黯淡绿光由纠结根须形成的心脏状物体,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不许吃!”斯托里立刻喝道。 小红帽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只是舔了舔那颗“植物心脏”的表面,然后皱了皱鼻子,像是嫌弃味道般随手把它扔到了一边。 那东西落地后迅速干瘪腐败,化为了一滩黑色的淤泥。 看来这些东西并不符合她的“口味”,斯托里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迅速转身,在公主惊恐的目光中,举起了那柄造型奇特的糖果枪,直接扣动了扳机! “噗嗤!” 一团粘稠滚烫的、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巧克力精准地射了出来,瞬间命中了公主的双腿和裙摆。 巧克力迅速凝固,如同强力的胶水将她下半身牢牢地粘合在了背后的树根上,无法动弹! “啊!你…你做什么?!这是什么?!”公主惊恐地尖叫,试图挣扎,但凝固的巧克力坚硬无比,她的挣扎只是徒劳。 “一点保险措施,小姐,现在告诉我你是谁,追杀你的是什么?以及它们为什么追你?” 斯托里语气平淡,就好像是在说午餐吃什么一样正常。 荒郊野岭,森林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如此貌美、衣着华丽的逃亡少女,本身就极不寻常。 如果是正常的童话世界他自然不会如此多疑,但谁让这是个黑暗童话,很难不会往自导自演的陷阱去想。 第三十一章:公主 “我……我叫妮芙……”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保持清晰“卡森德拉王国的公主……我母亲,王后……她要杀我!那些……那些藤蔓怪物,是她用邪恶的魔法制造出来的卫兵!” 公主?被王后追杀? 斯托里的脑子嗡地一声。 一些破碎的、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碎片猛地被撬动! 一幅模糊的画面闪现:幽暗的森林,一个惊恐跪地、美丽绝伦的少女在苦苦哀求,而“自己”手持猎刀,内心挣扎……最终,放走了她,带回了一颗野猪的心脏作为替代品交差…… 那是……白雪公主的故事!是他曾经作为“猎人”参与过的剧情?! 不过很明显,面前这个金发公主和记忆里的黑发公主虽然样貌上有相似之处,但并不是同一个。 可突然出现的记忆指向一个让他背脊发凉的可能性:他不仅仅是“这个”小红帽故事的猎人,他可能在这个扭曲的、由无数童话碎片构成的世界里,以“猎人”的身份,介入过不止一个“故事”! 他是什么“通用角色”吗?还是一个不断被卷入类似事件的倒霉蛋?他的失忆,是否与这种“重复介入”有关?每次“完成任务”或“改变剧情”后,就会失去部分记忆,被抛到下一个“故事”场景附近?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是什么?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一个不断重置的棋局中的棋子? “你……”他盯着公主,缓缓开口,“有没有听说过,或者见过……一个在森林里放走公主的猎人?在更早的时候?” 公主仔细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确定……王国里猎户很多,森林也大。但关于‘皇后派人追杀公主却被猎人放走’的传言……好像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听过的某个传说的片段,非常模糊,大家都当那是吓唬小孩的故事。您为什么问这个?” 传说……片段…… 斯托里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也许他介入的是“更早版本”的白雪公主故事?时间在这个世界里是混乱的吗?还是说,不同的“童话版本”正在这个扭曲的现实里同时或交替上演? 他看了一眼小红帽。 那么她呢?她是唯一的“小红帽”,还是无数可能版本中的一个?糖果女巫选择的这个“纯净灵魂”,是特例,还是某种必然? 紧接着,糖果女巫所说的“分不清自己是谁”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如果女巫可以是拼接的……那猎人呢? 自己这副躯体,这个身份,这段破碎混乱、充满矛盾点的记忆……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是某个“猎人”角色的概念,由不同童话故事中猎人角色经历的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产物?!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但这份“真实”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虚无和拼凑? “没什么,随口一问。” 斯托里掩饰道,暂时压下翻腾的思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首要问题是处理眼前的麻烦。 “你母亲,为什么杀你?因为魔镜说你是最美丽的?” 斯托里问出经典桥段,同时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妮芙的脸上露出深切的痛苦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不解和一种荒诞的愤怒:“魔镜?什么魔镜?我母亲……她只是不允许王国里有任何人比她更美丽。” “无论男女,无论身份……只要容貌上可能超越她,或者……或者仅仅是让她感到威胁,她就会下令毁掉他们的面容,或者直接……处死。” 这和传统童话的设定有偏差,但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似乎更合理,也更恐怖。一个没有具体魔法道具依赖,纯粹被自身扭曲原罪驱动的“皇后”。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逃了多久?要去哪里?”斯托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他需要评估风险。 追杀公主的“卫兵”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王国的势力范围可能比地图显示的更广,或者,这位公主已经逃亡了相当长的距离和时间。 “我……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从城堡密道跑出来的……已经跑了三天了,但那些‘卫兵’一直追着我不放……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妮芙绝望地说,“王国里……王国里到处都是皇后的眼线,稍微大点的城镇都不敢去……” 三天,从王国到这里……这未免也太近了…斯托里打开地图,在妮芙面前摊开。“指出来,你的卡森德拉王国,在哪里?” 妮芙跪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张画着歪斜线条、标注着陌生地名和符号的皮革,眼中充满了茫然。 她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徒劳地摸索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我……我看不懂这个……城堡里的地图不是这样的……我只知道一直向东跑,穿过森林和河流……” 看不懂地图?这倒有可能是真的,一个被严密看管的公主缺乏基本地理常识并不奇怪。 但这反而让斯托里的评估更加困难,无法确定王国位置,就无法判断其威胁范围和后续动向。 “追杀你的只有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残骸。 “这一批是,但我不确定后面还有没有,它们……它们好像能分裂,或者唤醒森林里其他沉睡的植物。” 妮芙不安地说。 这就麻烦了,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暴露,这片森林对他们而言不再安全。 斯托里看了看手中的糖果枪,又看了看被禁锢的公主。 带着她显然是个累赘和巨大的风险,缺乏自保能力,可能带有某种追踪标记,会引来持续不断的追杀。 而且,从妮芙的叙述来看,那位皇后的迫害对象是“任何比她更美丽的人”,小红帽融合狼心狼胃后,野性中带着一种异样的、非人的精致感,难保不会成为目标。 自己的容貌倒是平平无奇,带着刀疤和风霜,属于扔进人堆找不到的类型,暂时安全。 放了她?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选择,让她自生自灭,森林会决定她的命运。 至于她会不会因为饥饿、恐惧、或者再次被卫兵追上而死去……那不是他斯托里-亨特需要负责的事情,他背负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妮芙公主,却用那双泪光盈盈、仿佛盛着星湖的碧蓝眼睛望着他,里面充满了祈求、依赖和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这种眼神,他似乎在很久远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他强行掐断了那缕思绪。 “听着,”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你的麻烦是你自己的,我们不会带上你,也不会送你回去,从这里开始,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 妮芙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黯淡,被更大的惊恐取代:“不!求求您,猎人先生!那些怪物还会追来的!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可以付报酬,等我找到愿意帮助我的领主或骑士……” “那就祈祷你运气好点,或者跑快点。”斯托里打断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皮囊,倒出些许闪烁着微光的糖粉——这是糖果女巫手册里提到的一种“解胶剂”的基础材料,他出发前尝试配制了一些。 他将糖粉洒在禁锢她的巧克力胶体上。糖粉与胶体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原本坚固的褐色胶体开始迅速软化、溶解,变成粘稠的糖浆滴落。 几秒钟后,公主身上的凝固巧克力便只留下一些甜腻的痕迹。 “跟着我们,你死得更快,我们招惹的麻烦,比你那些藤蔓卫兵只多不少。” 他指了指小红帽。 妮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正好看到小红帽因为无聊,在捉虫子玩,一巴掌拍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裂,缓缓倒下。 小红帽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耳朵耷拉下来,偷偷瞟了斯托里一眼,见猎人没立刻训斥,又假装无事发生地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妮芙公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 斯托里收起糖果枪最后看了一眼妮芙。 “建议你往南或往北走,避开我们来时的方向,至于东边……” 他想起地图上未知的区域和可能存在的王国,“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小红帽简短下令:“走了。” 小红帽立刻小跑着跟上。 “等等!至少……至少给我一点食物!或者武器!” 妮芙公主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斯托里脚步停了一下,从行囊里掏出两块黑麦饼,和一个装满清水的旧皮囊,扔在她脚边。 “省着点吃,武器给了你,你也不会用,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迈开步子,带着小红帽迅速消失在灰语森林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晦暗的深处。 身后,隐约传来妮芙公主压抑而又绝望的哭泣声,但很快就被森林本身的低语和风声吞没。 “她,哭。” 走出一段距离后,小红帽突然开口,拉了拉斯托里的衣角。 “嗯。” 斯托里简短地应了一声。 “饿?怕?” 小红帽继续问,她的词汇量在增长,也开始尝试理解更复杂的情绪。 “也许。” 斯托里不想多做解释,他需要集中精神,重新规划路线。 原计划是朝着地图上标注的边境贸易小镇前进,但现在必须考虑绕开卡森德拉王国可能的影响范围。 虽然妮芙说王国离这里“三天路程”,但鉴于她混乱的状态和可能错误的方向感,这个信息极不可靠。 安全起见,必须假设王国势力或皇后的追杀力量在更大范围内活动,甚至贸易小镇都处于该王国的国土范围的可能。 第三十二章:火柴城镇 在路上斯托里的思想不由得发散,如果自己真是和女巫一样由不同角色缝合的,那金发少女有没有可能也是多个金发的童话女角色拼接成的? 说起来金发少女在童话故事里好像也挺多,就是不知道她和他会是在什么地方相遇相知,甚至他失忆了也仍念念不忘 尽管不知道他们的下次相遇会以何种方式重逢,但他有种预感,他会一眼把她认出来,这是一种比直觉更准确的感觉…… 时间在赶路中流逝,在摆脱了妮芙公主后又一周过去了。 斯托里的脚步越来越沉。 他的身体素质虽然比常人要强点,但连续数日在危机四伏、地形复杂的原始森林中长途跋涉,背负着大部分装备和不断消耗的补给,精神还时刻紧绷着防备小红帽惹祸和应对突发威胁,这种消耗是巨大的。 他需要停下来休息、进食、恢复体力的频率明显增加。 而小红帽,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燃料却异常昂贵的引擎。 她的可以轻松跟上甚至超过猎人的强行军速度,但代价是惊人的食量。 她不需要频繁进食,但每一次进食,消耗的食物几乎等同于斯托里自己好几天的口粮。她尤其偏好高热量的肉类和脂肪。 诡异的是,离开了“灰语森林”的广袤地域后,周围的寂静得令人心慌。 除了植物、真菌和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孢子生物,他们几乎没见到任何活的动物——没有鸟鸣,没有兽踪,甚至连昆虫都稀少得可怜。 狩猎变得不可能,只能依靠行前储备和偶尔发现的、侥幸未被污染的可食用菌类或根茎。 补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斯托里不得不严格控制配给,甚至动用了糖果女巫魔法笔记里最基础的那些“变甜”、“增味”、“塑形”的小把戏。 他将那些干涩寡味、甚至略带苦味的植物根茎和坚韧的菌类,用蹩脚的魔法处理成齁甜、但至少能提供些热量的“糖果块”或“甜胶”。 小红帽对“甜味”有着本能的喜爱,勉强接受了这些替代品,但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行囊深处所剩无几的肉干,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斯托里自己也疲惫不堪。 夜晚休息时,他常常在火堆旁翻开那本《基础糖果魔法手册》,就着摇曳的火光,试图理解那些扭曲的符文和抽象的图示。 他进步缓慢,魔力似乎与他身上的“邪恶气息”格格不入,施展最简单的“糖霜凝结”或“甜味萃取”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和体力,效果也时好时坏。 但他咬牙坚持着,这不仅是生存技能,或许未来也能成为控制或安抚小红帽的一种手段。 “必须找到交通工具……或者至少,一个能稳定补给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步行太慢,消耗太大,且不确定性太高。 终于,在几乎弹尽粮绝、两人都因长期食用单调的“魔法甜点”而脸色不佳时,前方茂密的林木似乎到了尽头,天光变得明亮了一些。 他们爬上最后一道长满苔藓的岩石坡,拨开垂落的藤蔓,一片开阔的谷地映入眼帘。 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城镇。 斯托里的第一反应是警惕,随即是疑惑。 那城镇的样貌极其奇特。远远望去,一栋栋房屋并非寻常的方形或尖顶,而是像一根根被竖直摆放的、粗大的、涂着黑色漆料的……火柴?或者说,蜡烛? 它们笔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顶部并非屋顶,而是一个个仿佛烛芯般的、焦黑或暗红色的凸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他们眺望的这一刻,城镇中好几栋“火柴”房屋的最顶层,毫无征兆地“噗”一声腾起了橙红色的火焰! 火焰熊熊燃烧,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将那些黑色“烛身”映照得如同地狱里参差不齐的牙齿。 火势不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斯托里都能感觉到那光与热的剧烈波动。 而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某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些燃烧的火焰,似乎齐齐地“转”了过来。 不是物理上的转动,火焰本身依旧在各自的“火柴头”上燃烧。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仿佛有无数双由火焰构成的眼睛,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地锁定在了他和身边小红帽的身上! 那“注视”并非恶意,也非善意,而是一种纯粹、空洞、却又带着某种灼热“兴趣”的观察。 像是一个孩子蹲在蚁穴边,好奇地看着蚂蚁爬行。 斯托里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移开了视线,同时伸手将还在好奇张望的小红帽的脑袋按低。 “别看。”他低吼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当斯托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瞥向城镇时…… 火焰消失了。 所有的“火柴头”顶端,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些黑漆漆的、死寂的、竖直的房屋轮廓,静静地矗立在远方。 仿佛刚才那集体燃烧、集体注视的骇人景象,只是他极度疲惫和饥饿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但斯托里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清晰的被“注视”感,那瞬间席卷全身的、仿佛要被无形火焰舔舐的灼热错觉,都无比真实。 “绕路!”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不管那是什么鬼地方,都不是他和现在状态的小红帽应该靠近的。 补给再紧张,也比卷入这种明显非自然的诡异事件要强。 小红帽似乎也被那瞬间的火焰齐熄震慑了一下,耳朵向后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她紧紧跟上斯托里的脚步,两人开始沿着森林与谷地交界的斜坡,向北移动,试图从远处绕过这座“火柴杆城镇”。 然而,走了大半天,当斯托里再次根据感觉和偶尔瞥见的天空判断方向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他们又一次爬上了一道类似的、布满苔藓的斜坡。 拨开藤蔓——下方,依旧是那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那些黑色“火柴棍”房屋静静地矗立着,几栋房子的顶端,正好在他们目光投去的瞬间,“噗”地燃起火焰,又瞬间熄灭。 位置、角度,几乎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斯托里沉默地松开藤蔓,后退。 他拉着小红帽,迅速退下山脊,一头扎进侧方的森林,开始全力向东偏北方向行进,试图远远绕过那片诡异的“火柴城”。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彻底击碎了他绕行的打算。 他们沿着估测的方向走了大半天,穿过了更加荒芜、连枯树都稀少的石砾地带。 按照地图和方位判断,他们应该已经将城镇远远甩在侧后方了。 但当斯托里再次试图确认方向,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眺望时——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些黑漆漆的、竖直的“火柴房”轮廓,赫然再次出现!甚至连相对位置都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鬼打墙?空间扭曲?还是这座城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领域”? 斯托里靠着一棵冰冷的树干滑坐在地,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小红帽也累得够呛,挨着他坐下,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行囊里,最后一点真正的食物——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和一小把酸涩的野果——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那些用魔法勉强处理的、味道古怪的“甜点”根茎。 “饿……”小红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绿的光。 斯托里看着谷地中那座寂静燃烧又熄灭的诡异城镇,又看了看身边饥肠辘辘、状态越来越不稳定的小红帽,以及自己空空如也的行囊和所剩无几的体力。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森林潮湿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深深的疲惫。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他指着脚下这块相对平坦、可以俯瞰谷地的高地,“轮流守夜,我们……先观察。” 他需要休息思考,也需要看看这座诡异的“火柴镇”,在夜晚是否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或者……暴露出可以突破的弱点。 他将最后几块“魔法甜点”根茎分给小红帽一半,自己嚼着另一半那令人反胃的甜腻,目光死死锁定下方谷地中,那些在渐浓的暮色里,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诡异的火光。 第三十三章:安宁 守夜的后半夜,疲惫和连日的精神紧绷终于压倒了斯托里的意志。 篝火早已熄灭,只余灰烬中几点暗红的余烬。 他背靠冰冷的岩壁,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虽然大脑深处仍在尖声警告,但身体却背叛了他,滑入了不受控制的黑暗。 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虚无,仿佛连意识本身都被短暂地擦除了。 然后,是光线。 温暖、明亮、带着烟火气的光线,透过眼皮刺激着他的视网膜。 还有声音。 鼎沸的人声、欢快的音乐、锅铲碰撞的脆响、油脂煎炸的滋啦声、小贩热情的吆喝、孩童的嬉笑……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耳朵。 与之相伴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各种食物香气混合的洪流:烤肉的焦香、热面包的麦甜、蜂蜜的醇厚、香料的辛烈、糖浆的粘腻、水果的清新……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具有实感的、甜美的网,将他瞬间包裹。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瞬间的眩晕和恍惚让他差点从坐着的长椅上滑下去。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干净整洁、铺着鹅卵石的街道旁的一张铸铁雕花长椅上。 阳光明媚得刺眼,天空是罕见的、不带一丝阴霾的蔚蓝。 街道两旁是色彩明快、造型各异的店铺,旗帜飘扬,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体面或至少整洁,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彼此高声谈笑。 一派繁荣、安宁、近乎童话般的市集景象。 但他身上的猎装不见了,换上了一套虽然有些陈旧但干净舒适的粗布衣裤。 更重要的是——他所有的武器、行囊、包括那本糖果魔法手册和糖果枪,全都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腾地站起,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小红帽。 就在不远处一个卖烤香肠和蜜汁肋排的巨大摊位前,小红帽正蹲在一张矮桌旁,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空盘子和骨头。 她双手各抓着一根油光锃亮、比她手臂还粗的烤肋排,正啃得满嘴流油,脸颊鼓鼓的,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摇成了扇形,耳朵也惬意地抖动着。 她身上的红斗篷和其他衣物也被换成了一条干净但略显花哨的裙子,头上甚至还戴了个可笑的、缀着假花的软帽,遮住了狼耳。 “莉特尔!”斯托里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红帽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酱汁,眼神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满足后的慵懒。“猎人?好吃!”她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肋排,想递给他,“给你!甜的!肉多!” 斯托里没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摊位后面那个胖乎乎的、系着白围裙、笑容可掬的摊主,又看向周围那些对小红帽惊人的食量和狼尾视若无睹、依旧谈笑风生的居民。 这一切都假得令人作呕。 “我们走!” 他压低声音,想强行把小红帽从桌边拉开。 “哎呀,这位先生,别着急嘛!”烤肋排的摊主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洪亮圆润,“小姑娘吃得正开心呢!今天的肋排用了上等蜂蜜和独家香料,烤了整整一晚上,保准回味无穷!您也来点?算您便宜!” “不了,谢谢。” 斯托里硬邦邦地回绝,手上加力,小红帽有些不情愿,但看到猎人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还是顺从地放下骨头,舔了舔手指,站了起来。 斯托里拉着她,迅速退到街边相对人少的地方,大脑飞速运转。 幻境?梦境?还是某种高阶的空间置换魔法?目的是什么?困住他们?还是……像捕蝇草一样,用“甜美”作为诱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 街道两旁的店铺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新鲜果蔬、肉食、烘焙点心,到衣物、工具、书籍,甚至……武器店! 那是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几把保养良好的燧发手枪、长管火铳,甚至还有几把装饰华丽的佩剑,店铺招牌上画着交叉的火枪和齿轮。 斯托里心中一动。 他松开小红帽,叮嘱道:“在这里站着,不准再吃任何东西,不准跟任何人走。等我回来。” 小红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还忍不住瞟向旁边一个正在制作巨大棉花糖的小摊。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家武器店。门上的铜铃随着他推门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枪油、金属和皮革的味道。 一个戴着单边眼镜、头发花白、穿着马甲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擦拭一把手枪的部件。 “欢迎光临,先生,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自卫、狩猎、还是收藏?” 老者抬起头,笑容和外面那些居民一样,标准而热情,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斯托里没有废话,直接指向橱窗里一把看起来最普通、但做工扎实的燧发手枪:“那把,多少钱?还有配套的火药、弹丸和燧石。” 老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容不变:“啊, ‘灰鸦’型号,可靠的老伙计。诚惠,十五个金币,配套的弹药包,五个金币。” 二十个金币,这在正常情况下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没有钱。” 斯托里直截了当地说,同时仔细观察老者的反应。 老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或者早已预料。 “您当然有,先生,请您摸摸自己的口袋。” 斯托里皱眉,下意识地将手伸进粗布外套的口袋—— 然而,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冷、坚硬、圆润的触感。 他掏出来一看,掌心赫然是几枚铸造精美、闪烁着诱人金光的钱币,以及两三颗切割粗糙但色泽剔透的宝石! 金币和宝石!从他自己的口袋里凭空出现?! “您看,您明明是一位富有的绅士。” 老者的笑容加深了,伸手接过金币和宝石,动作娴熟地掂量、检查,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正好二十金币的价值,‘灰鸦’和配套弹药是您的了。” 他将手枪、一个皮质弹药包和一盒燧石推到斯托里面前。 斯托里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货币和宝石在自己手中消失,又看着柜台上的武器,心中没有丝毫获得武器的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和荒谬感。 他拿起手枪,入手沉甸甸的,金属冰凉,木质枪柄的纹理真实。 他熟练地打开击锤检查燧石,又倒出一点火药在掌心嗅闻——气味、质感都毫无破绽,弹丸是标准的铅质。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为了迎合他的“需要”而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付了“钱”,拿到了“武器”,那么这武器的实际“效用”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没有立刻离开店铺,而是当着老者的面,开始填装手枪。 老者在柜台后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挂着那永恒不变的微笑,没有阻止,也没有好奇。 斯托里将适量的火药倒入枪管,用推弹杆压实,然后放入一颗铅弹,再次压实。 最后,他在击锤的夹口处换上一片新的燧石,将击锤扳至待击发状态。 整个动作流畅而迅速,仿佛练习了千百遍,下一个瞬间,他将枪口对准老者猛地扣下板机! 咔哒。 预想中的震耳枪响、火光硝烟、后坐力……全都没有。 只有击锤落下时,燧石撞击钢砧发出的、清脆却无力的“咔哒”声。 枪口静悄悄的,仿佛刚才填装的一切都是幻觉。 哑火?不,不可能,他填装的过程没有错误,火药是干燥的,燧石是新的。 他迅速退开击锤,检查枪膛——火药和弹丸依旧好好地待在原地。 他再次扳起击锤,瞄准,扣动。 咔哒。 依旧只有空响。 一次,两次,三次……他快速重复着击发动作,每一次都只有那声孤零零的“咔哒”。 这把枪,在这个“城镇”里,根本无法发射,如同一件精美的模型。 斯托里的心沉到了谷底,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衣衫。 这个甜美的牢笼,不仅提供虚假的满足,还剥夺了反抗和逃离的最极端手段。 它要将你困在这里,用“美好”慢慢消化你。 老者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怎么了,先生?是对‘灰鸦’不满意吗?本店还有其他型号,或许更合您的手感。” 斯托里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老者那张微笑的脸。 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无比恐怖,像是画在面具上的固定表情。 他忽地把枪扔出,砸向老者面门。 就在枪身即将触及老者鼻尖的瞬间—— 它停住了。 毫无征兆地,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静止在半空中,距离老者微笑的脸只有不到一寸。 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绝对柔韧的墙壁,挡在了那里。 下一秒斯托里单手撑住柜台边缘,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跃进了柜台后面,然后用手狠狠掐向老者的脖子! 他要扼断这虚假的喉咙!他要看看这完美的表象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手指触碰到了老者颈部的皮肤,温热,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松弛感。 然而,当斯托里试图收拢五指,施加足以致命的压力时—— 他的手指,用不上力了。 不是肌肉无力,也不是被阻挡。 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他的大脑明明发出了“用力掐紧”的指令,神经将信号传递到手臂、手掌、指尖……但就在力量即将爆发的前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他动作中的“伤害意图”。 他的手指就那样僵硬地扣在老者的脖子上,保持着发力的姿势,却如同在轻轻抚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颤抖,青筋在手背暴起,但施加在老者脖颈上的压力,却微弱得连让那松弛的皮肤凹陷都做不到。 老者依旧微笑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好让斯托里的“手”放得更舒服些,他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拍斯托里紧绷的手臂,如同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客人,您累了吗?需要一杯热茶吗?” 这个地方……不仅剥夺了武器的伤害力,甚至连他自身的“伤害能力”都彻底剥夺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老者那张可怖的笑脸,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武器店。 第三十四章:来自“爱”的呼唤 既然无法破坏外物,那就伤害自己! 一个更极端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张开嘴,用尽全力对着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预想中撕裂性的剧痛没有传来。 牙齿确实合拢了,也感觉到了牙齿压迫舌头的触感,但唯独缺少了最关键的元素——疼痛,就像咬住了一块没有知觉的橡胶。 他加重力道,结果依旧如此,没有痛楚,没有血腥味。 斯托里不信邪,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栋三层楼高、有着尖顶和宽敞阳台的建筑。那看起来像是个旅店或者商户。 没有犹豫,他发足狂奔,冲进那敞开着的大门,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猛冲! 冲到顶楼,他猛地推开一扇通往露台的木门,外面阳光刺眼,暖风拂面,下面是熙熙攘攘、色彩斑斓的街道。 没有护栏,或者说,只有一道及腰的、装饰性的矮墙。 斯托里站在边缘,低头看着下方蚂蚁般的人群和彩色的屋顶。 高度足够,下面是坚硬的石板路面。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助跑几步便一跃而下! 失重感如期而至,但落地瞬间的冲击力却变得异常柔软。 他仿佛摔在了一个看不见的、极具弹性的蹦床上,身体被轻轻弹起几下,然后毫发无伤地站在地上。 连肋骨的旧伤都没有任何反应…… 物理层面的刺激完全无效! 这座城镇温柔且不容反抗地禁止一切形式的“不适”。 就在斯托里因这彻底的禁锢而几乎绝望,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其他突破口时——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隐隐约约地,穿透了嘈杂的市井声,飘了过来。 那是一个苍老、温和,充满慈爱的声音:“……莉特尔……我的小宝贝……到外婆这里来……” 声音似乎来自街道的另一头,某个飘着香甜烘焙气味的巷口。 躺在地上的斯托里猛地一激灵,艰难地侧过头。 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瞟着棉花糖摊子流口水的莉特尔听到后,狼耳瞬间竖得笔直,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小巷,那是她记忆中……外婆的声音。 巷子里的阴影似乎扭曲了一下,一个模糊的、围着旧头巾、穿着朴素裙子的老妇人身影站在那里,朝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脸上带着无比慈祥的笑容。 “过来,孩子……到外婆这里来……外婆好想你……” 莉特尔的眼睛瞪大了,里面充满了困惑迷茫,以及几乎源自本能的依恋。 她甚至忘记了身边的棉花糖忘记了猎人,下意识地朝着那个身影,朝着小巷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外……婆?”她喃喃地、不确定地吐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迈开脚步,起初有些迟疑,随即越来越快,拨开人群,朝着街道尽头,朝着那声音的源头,头也不回地跑去! “莉特尔!站住!”斯托里厉声喝道,想要追上去,然后就在他抬脚瞬间,斯托里也听到了一个声音。 它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或从这片虚假繁华的空气中共振而生。 那是一个清脆、带着些许陌生却又让他灵魂为之一颤的少女声音。 它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直接穿透了他所有的焦躁和挣扎。 “斯托里……” 它在呼唤他的名字。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疑惑,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斯托里猛地转身,试图寻找声音来源,却只看到周围行人千篇一律的幸福笑脸。 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仿佛曾在记忆最深处回响了千百遍,带着一种让他心脏紧缩的、复杂的悸动。 他猛地捂住额头,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街道的喧嚣仿佛被拉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小红帽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而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少女声音,似乎正引导着他,走向与小红帽截然不同的方向。 斯托里咬着牙,抵抗着头痛和那声音的诱惑,目光在小红帽消失的拐角和声音指引的方向之间疯狂摇摆。 莉特尔正被诡异的外婆呼唤引诱,危险迫在眉睫——但这个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压倒性的熟悉感,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或许莉特尔的本能能让她暂时抵御诱惑…… 算了,不管了,他只能赌一把!必须先弄清这个声音的来源! 斯托里猛地转身,挤开那些笑容满面的行人循着声音留下的无形轨迹追去。 他的心脏狂跳,不仅仅是因为危险,更因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它指引他离开主街,拐进一条狭窄、洁净得不像话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火柴棍”房屋墙壁,阳光在这里变得阴冷。 呼唤声没有再响起,但斯托里有强烈的直觉——它就在前面。 最终,他在小巷尽头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堵光洁的、粉刷成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面装饰华丽的、椭圆形的镜子。 镜框是繁复的金色洛可可风格,雕刻着玫瑰与荆棘。 镜面异常光亮,清晰地映照出此刻的斯托里:伤痕累累,神色惊疑,满身风尘与疲惫,与这个完美世界格格不入。 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急促。 刚才的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 就在他怀疑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时,镜面忽然荡漾了一下,如同水面投入石子。 镜中他的影像模糊、扭曲,然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金发少女影像。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柔和光晕之中,看不清具体五官,只能隐约看到一头流泻的、如同阳光织就的金色长发,以及一个纤细的、似乎有些忧伤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 但刚才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的的确确就属于这个镜中幻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熟悉感海啸般冲击着斯托里。 他肯定!绝对在哪里见过她!听过她的声音!她是他失去的记忆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一切的关键?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摸镜面,想要看得更清楚—— “砰!哗啦——!” 瓷器破碎的脆响混合着木料断裂的巨响,猛地从主街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混杂着困惑、愤怒近乎狼嚎的尖啸! “吼!!!!!” 斯托里猛地回头,只见主街方向人群一阵骚动,莉特尔的声音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暴怒。 镜中的金发少女影像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受到干扰,迅速变得模糊黯淡,眼看就要消失! 斯托里没有片刻犹豫,他对着那模糊的金发轮廓嘶声吼出最迫切的问题:“你到底是谁?!我要在哪里才可以找到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镜中少女没有任何回应。 她没有开口,那张朦胧的脸上似乎掠过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是悲伤,或许是无奈,又或许是一种深沉的眷恋。 就在影像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唯一清晰的手臂忽然再次从波动的镜面中伸出! 她的手掌中,紧紧攥着一块古老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怀表。 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将那块怀表递向他。 时间仿佛凝固。 斯托里没有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递出怀表的手腕。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 “咔嚓……哗啦——”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响起! 他抓住的那截手腕,乃至她整个手臂,竟然如同最脆弱的玻璃一样,在他手中寸寸碎裂!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无数晶莹剔透、边缘锋利的镜子碎片炸裂开来! “呃啊——!” 斯托里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剧烈的、久违的尖锐痛楚从掌心传来! 那些镜子碎片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掌纹滴落在洁净得诡异的鹅卵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与他之前尝试自伤时那麻木的触感形成了天壤之别! 它不仅仅来自手掌的伤口,更有一股尖锐的哀伤从那些扎入血肉的碎片中蔓延开来,直刺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痛苦。 镜面彻底恢复了普通,只映照出斯托里因剧痛而苍白扭曲的脸和鲜血淋漓的手。那个金发少女,如同从未存在过。 地上还放着她最后递出的那样东西——那块沉甸甸的黄铜怀表。 表壳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虚无缥缈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 “莉特尔!”斯托里强忍着掌心钻心的疼痛和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茫剧痛,一把将怀表塞进贴身口袋,转身朝着小红帽的方向疯狂跑去! 他的手掌还在不断滴血,每一次奔跑的震动都让嵌入手掌的碎片带来新的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确认——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当他冲回主街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莉特尔站在废墟中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充满了被欺骗后的狂怒和野兽般的暴戾。 周围那些“居民”依旧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围着这片狼藉,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演出,甚至有人在不紧不慢地鼓掌。 “莉特尔!”斯托里忍着痛大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锁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混乱的敌意和未被满足的破坏欲,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似乎随时可能将他也列入破坏目标。 第三十五章:卖火柴的小女孩 斯托里强忍着掌心不断传来的、真实而尖锐的刺痛,这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锚定现实的唯一坐标。 他看着眼前陷入狂暴边缘、双眼泛红的小红帽,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这座城镇能满足一切需求,甚至能从口袋凭空变出钱财,那么……他能否主动通过需求,来获取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回想起糖果女巫留下的遗产——那些能有效安抚小红帽躁动的特殊糖果。 不再犹豫,斯托里闭上眼睛,努力驱散掌心的疼痛和周围的喧嚣,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回忆上:那枚糖果独特的形状、色泽,散发出的那种并非单纯甜腻、而是带着温暖安宁气息的奇妙感觉…… “我需要糖果,”他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气,也对着周围那些笑容完美的居民,清晰而坚定地陈述,“能带来平静和幸福的糖果,像……她做的那种。” 他的要求很模糊,但意图极其明确。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着糕点师围裙、笑容可掬的居民,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琉璃罐。 罐子里,装着几颗流光溢彩、散发着安宁气息的熟悉糖果——与记忆中糖果女巫的手笔一般无二。 斯托里抓起一把淡金色的糖果,奋力朝小红帽的方向扔去! 糖果在空中划出弧线 小红帽先是一愣,鼻翼快速抽动,随即,那狂暴的红色从她眼中迅速褪去,被一种熟悉的渴望取代。 几乎是闪电般抬手,精准地接住了糖果,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嘴里。 咀嚼,吞咽。 她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紧绷的肩膀放松,尾巴的狂躁摆动也变成了缓慢的轻摇。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斯托里。 那双恢复了更多人性的眼睛里,翻滚着被欺骗后的愤怒余烬,对自身失控的茫然,一种无法言喻的依赖以及孩童般无处发泄的巨大委屈。 她看到斯托里血流不止的手,喉咙里发出混合着呜咽和警告的咕噜声,沾满木屑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些依旧在围拢、笑容不曾改变分毫的居民们。 那姿态,像是在控诉这些“东西”的恶意,又像是在向斯托里——此刻她唯一能辨识的“真实”——寻求保护和解释。 就在这时,斯托里感觉到身边光影微微扭曲,他转过头,看到一位年轻的女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有着温和的眉眼和灵巧的双手,正是他记忆中,糖果女巫呈现出“年轻外婆”面貌时的样子。 “外婆……?”小红帽也看到了她,又下意识地喃喃,但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警惕,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吸引。 “不,莉特尔,她不是。” 斯托里沉声道,目光锁定了这个幻影。 他直接发问,指向周围的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地方的本质是什么?” 年轻的“糖果女巫”轻轻笑了,那笑声空灵,仿佛带着回音:“你问我?我不过是你因为‘想要见到一个能解答疑问的知情人’这个念头,结合你记忆中对‘我’的印象,而被此地规则临时塑造出来的一个幻影罢了,一个更符合你当下需求的解说员。”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能穿透斯托里强自镇定的外表。 “你自己心里,早已经清楚答案了,不是吗,猎人?” 猎人听完沉默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个童话故事的名字。 “卖火柴的小女孩……” “没错。” “糖果女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 “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座城镇的一切都是‘她’划亮火柴时,所渴望看到的景象啊……温暖、饱足、无忧无虑,所有愿望都被满足的天堂,在冰冷与绝望的黑暗中,所迸发出的幻梦。” “当你们在远处“看见”被点亮的‘火柴’的那一刻,渴望温暖、食物、安全的心念,就已经成为了引线,将你们的意识拉入了这场盛大的、人为定制的‘美梦’之中。” 她抬起手,仿佛在抚摸空气中无形的帷幕:“无尽的佳肴、唾手可得的财富、没有痛苦的安宁、甚至是你记忆中渴望再见的面孔……” “都如同那故事里,小女孩在每一次擦亮火柴时看到的幻景一样:烤鹅、圣诞树、温暖的壁炉、逝去的祖母……从最基础的物质饱足,到抚慰心灵的亲情幻影,层层递进,满足一切深藏的渴望,编织一个绝不愿醒来的‘美好天堂’。”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怜悯:“然而,幻梦总有尽头,火柴会燃尽。” “故事里的小女孩,在极致美好的幻觉中……迎来了现实的冰冷死亡,而正如童话里的这个结局一样。” 她的笑容染上一丝讽刺的意味,“沉溺于火柴光影的人,在现实维度——那片真实、寒冷、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他们的躯壳,恐怕正悄然滑向死亡的边缘,醒来便意味着直面血肉的冰冷终结。”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斯托里,“这对你而言,似乎并非不可接受的代价,对吧?毕竟,你拥有一次次重来的‘特权’,所以我很好奇……” 她的语气忽然掺入了一丝真切的好奇,像是在代替这座城镇,或某个更深层的意志和斯托里对话。 她向前微微倾身,那双与糖果女巫一模一样的眼睛直视着斯托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完美复刻了你内心深处渴望、给予你无限满足、隔绝一切痛苦与残酷的永恒幻梦……你就真的……没有一丝留恋吗?” “就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放弃外面那个冰冷、血腥、谜团重重、充满痛苦的‘现实’,心甘情愿地留在这片为你打造的‘美好’之中,长睡不醒?” 这个问题尖锐地刺向斯托里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是的,这里有食物,安全,没有伤痛,甚至能唤回记忆中的面孔。 现实给了他什么?只有伤痕、饥饿、死亡、和一个需要他时刻警惕的“怪物”少女。 然而,斯托里缓缓抬起了自己仍在渗血的手掌。 真实的刺痛是如此清晰,他又按了按怀中那块冰冷的怀表——那是另一个“幻觉”留给他的、带着剧痛和哀伤的“真实”之物。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动摇逐渐被坚毅与决心所取代。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糖果女巫”幻影,嘴角甚至扯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 “留恋?也许吧……在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候,谁不曾渴望过一个没有痛苦的避风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笑容完美、却空洞如人偶的居民,最终回到“糖果女巫”脸上。 “但很遗憾,某个独眼的裁缝,几周前才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过我一个道理:真正的‘活着’,是去感受每一口呼吸的重量,无论那是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还是掺杂了灰尘的晨风;是去承担每一次选择带来的后果,无论是伤口的疼痛,还是自己的责任;是去触碰那些粗糙的、不完美的、却无比真实的纹理——就像我掌心的这些碎片带来的痛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虚假繁华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坚定。 “而这里……”他摇了摇头,“这里的一切都太‘轻’了,没有代价的获得,没有风险的满足,甚至连‘痛苦’都被温柔地抹去。” “这不过是一个精致无比、却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梦,一场华丽而漫长的麻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况且,即便在这美梦里,我也没找到任何值得我永远留恋的东西……” “而外面就算是地狱……” 他最后总结,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小心翼翼看着他、等待他指令的莉特尔。 “那也是属于我的、需要我去面对和开拓的地狱,而不是一个……别人编织的、甜美的玻璃笼子。” “糖果女巫”的幻影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中似乎多了一丝属于真正的糖果女巫的赞赏,尽管她自称只是幻觉。 “很好的答案,猎人……那么你要如何逃出这里呢?” 话音刚落,周遭过度饱和的色彩明显地波动、黯淡了一瞬,像信号不稳的屏幕。 居民们脸上那永恒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第三十六章:破坏 “糖果女巫”脸上那抹洞悉一切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某种只有她能感知的耳语。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然后重新看向斯托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恍然和淡淡的揶揄,“因为‘我’——或者说,你记忆里那个真正的我——曾向你透露过,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十二位女巫在进行各自的‘救世’实验。” “所以,你此刻心存侥幸,试图赌一赌——赌这个诡异幻境,是否就是另一位女巫的手笔。” 她向前飘近一步,那虚幻的身影几乎与斯托里面对面,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 “你把我这个基于你记忆塑造的‘幻影’具象化出来,不仅仅是为了解答疑惑,更是想看看……能不能借‘我’这个已故女巫的‘面子’,或者至少是‘同道’的身份,与那位可能的幕后主使沟通,让对方‘高抬贵手’,放你们这两个意外的闯入者一马。我说得对吗,猎人?” 斯托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紧绷,这确实是他纷乱思绪中闪过的一环。 直接对抗或理解一位未知女巫及其创造的、规则诡异的领域,风险高到令人绝望。 如果能通过“熟人”渠道进行交涉,这无疑是风险更低的选项,哪怕这个“熟人”只是自己记忆的倒影,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之烛。 眼见被识破他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确实如此,顺带一提,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真的很不想再‘见’到你,死老太婆。” 年轻的糖果女巫幻象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那笑容甚至带上了更人性化的鲜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悦耳的评价。 “很好的尝试,猎人,真的很不错。” 她象征性的鼓了鼓掌。 “充分利用已知信息,揣摩潜在规则,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哪怕是已死之人的残响……这确实是你的风格,试图在绝境中为自己创造哪怕一丝微弱的‘谈判’优势……你确实是个优秀的生存者。” “但是……” 随着话锋一转,她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和疏离。 “你似乎忘了,不,应该说你也不想承认一个事实——十三位女巫的救世方案,彼此之间并非总是盟友,甚至可能是……相互冲突、相互竞争的……” “指望一位女巫会因为另一位已经失败身死的女巫的‘面子’而放过闯入她实验场的、珍贵的‘实验变量’?” 她轻轻摇头,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这未免也……太天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年轻的身影开始如同烟雾般急剧变淡、消散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 周围那虚假繁荣的帷幕被彻底撕碎! 所有围拢的“居民”脸上那永恒不变的、幸福完美的笑容瞬间冻结、崩解! 就像精心绘制在气球表面的图案,随着气球被刺破而扭曲、碎裂!红润的肤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原本或温和或热情的眼眸,此刻变成了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没有眼球,没有神采,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仿佛通往虚无的深渊。 女巫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楔子,敲碎了幻境表面最后那层温暖的伪装 见谈判失败斯托里也再无犹豫,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压过了周围开始扭曲变形的诡异噪音,“莉特尔!!!把这里所有东西统统砸烂!!!” 这声命令像是一把钥匙,彻底释放了莉特尔体内那头因为欺骗而被激怒的凶兽。 她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混合着狼嚎与少女尖啸的怒吼,那声音甚至让波动的空间都为之一滞! 金色的瞳孔瞬间被狂暴的猩红吞噬,周身腾起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波动——暴食的原罪之力,不再受任何理智或环境规则的束缚,全面解放!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贪吃的女孩,而是化身为纯粹的破坏化身!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居民” 莉特尔如同血色旋风般扑入它们之中,爪击、撕扯、啃咬!没有惨叫,没有抵抗,如同被暴力戳破的肥皂泡,接连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炸裂成漫天飞舞的黑色碎片,随即消弭于无形。 但这远远不够。 她的破坏欲和吞噬本能需要一个更庞大、更“实在”的宣泄口。 她猛地张开嘴,对准街道两旁那些流淌着诡异色彩、变得半透明的扭曲建筑,深深吸气! 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产生,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店铺的门窗、招牌、装饰性的雕塑、乃至构成墙壁和屋顶的“材料”,都像被无形巨手抓住,扭曲、剥离,化作五光十色的混沌洪流,疯狂涌向莉特尔那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接触到她身体或直接被吸入的幻境物质,立刻被那股蛮横无匹的暴食之力碾压、粉碎、然后……吞噬! 幻境在她这不讲道理的暴力破坏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整座城镇开始剧烈地震颤、崩塌,繁华的街景像被打碎的万花筒,色彩胡乱流淌拼接,露出后方深邃虚无的黑暗底色。 斯托里紧紧抓着手里的怀表,忍着掌心的剧痛,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莉特尔和周围崩塌的景象。 “赌对了……她的力量,在这里依然有效!”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稍定。 按照幻境的规则,通过小红帽的思念具现化出来的外婆就不可能会平白无故消失,她也不可能在外婆消失后还能对这里造成破坏,而小红帽和他最大的区别就是原罪之力!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但他只需要知道小红帽能靠原罪力量对这里造成破坏就够了! 规则在崩溃,美好的假象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淌血的伤口。 然而,幻境的崩溃似乎触发了更深层的防御机制。 就在街道彻底碎裂,露出下方仿佛无底深渊般的黑暗时,那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三对巨大的、颜色各异的光点! “吼——!!!” “呜——!!!” “嗷——!!!” 三声截然不同、却都震耳欲聋、充满魔性威压的咆哮从三个方向的黑暗虚无中传来! 三个体型各不相同的黑影撕裂了崩溃的风景,悍然踏入这片即将破碎的舞台! 那是三只体型各不相同的狗 第一只,眼睛大得像茶杯,在黑暗中闪烁着饥渴的黄光,体型壮若公牛。 第二只,眼睛大得像旋转的磨盘车轮,瞳孔深处是旋转的漩涡,体型大如房屋。 第三只,眼睛更是大得像塔楼,目光所及之处,连崩溃的幻象都为之凝固,体型更是如山岳一般高大。 它们的皮毛如同燃烧的煤炭,缝隙间透出暗红的光芒,獠牙如同惨白的弯刀,滴落着灼热的涎液。 庞大的身躯仅仅站立在那里,就散发出令空间凝滞的恐怖威压。 《打火匣》里的三只看守宝藏的魔法巨犬! 它们显然不是幻境居民那种空壳,而是带着实实在在魔法力量的守卫,是被这幻境主人召唤出来,镇压破坏与入侵的“清道夫”! 三头巨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三座活动的火山,朝着正在疯狂吞噬破坏的莉特尔猛扑过去! 莉特尔发出一声混杂暴怒与兴奋的尖啸,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暗红色的暴食之力与魔法巨犬狠狠撞在一起! 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和能量乱流炸开,本就濒临破碎的幻境如同摔在地上的琉璃盏,彻底爆裂! 斯托里只觉得脚下一空,周围所有的色彩、声音、形体都在瞬间被扯碎、拉长,然后归于一片绝对、冰冷、深不见底的黑暗 失重感攫住了他,他在虚无中坠落。 “莉特尔!”他在黑暗中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小小的、狂暴的身影,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 刺眼的光线。 嘈杂的人声,混合着欢快的音乐、锅铲的脆响、油脂的滋啦声、小贩热情的吆喝,在耳边回响。 浓郁的烤肉焦香、热面包的麦甜、蜂蜜的醇厚,在鼻尖环绕。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反胃感涌上喉咙。 他发现自己又坐在了那张光洁的长椅上。 头顶是明净得不真实的蓝天,眼前是那条干净整洁、繁华喧嚣的鹅卵石街道。 色彩明快的店铺,笑容满面的行人,一切如旧。 仿佛之前那场狂暴的破坏、三头巨犬的降临、以及整个幻境的崩碎,都只是一场逼真而短暂的噩梦。 但斯托里知道,那不是梦。 他的掌心,依旧传来清晰的刺痛,他低头看去,那只手虽然不再血流如注,但伤口仍在,嵌在里面的镜子碎片仍然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怀中的贴身口袋里,那块黄铜怀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冰冷的触感无比真实。 时间……不对,应该说这个幻境,重置了。 但这一次,有东西不一样了。 莉特尔不见了。 长椅周围空荡荡的,没有那个贪吃的身影,没有好奇张望的狼耳少女。 她不在任何一个热闹的摊位旁。 周围的居民们依旧带着那完美无缺的微笑穿梭往来,仿佛从未有过一个狼耳女孩在这里大快朵颐。 只有他,斯托里-亨特,带着真实的伤痛,孤独地坐在这重启的“美好”之中。 小红帽被留在了上一轮的“结局”里?还是被那三头巨犬拖入了幻境更深层、更危险的区域? 亦或是……被这幻境的主人,那位可能存在的“打火匣女巫”,单独隔离、作为更重要的“实验素材”或“威胁筹码”? 无论哪种可能,都糟糕透顶。 斯托里缓缓从长椅上站起,无视了周围居民投来的、千篇一律的“友善”目光。 他握紧了那只受伤的手,让刺痛保持清醒,另一只手按住了怀中的怀表。 重置没有抹去他获得的“真实”之物,也没有治愈他的伤口,这无疑是和小红帽一样能对抗幻境的bUg。 很好! 斯托里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虚假气息的空气,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复盘。 再睁开时,他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冷硬的决绝和猎人的锐利。 “这一切可还没结束呢!女巫!!!” 第三十七章:怀表 如何逃出一个能读取一切思想,并随意具象化思想,随意控制造物,消除痛苦和一切有威胁的行为,还能召唤三只魔犬的幻境? 他脑海中如闪电般掠过刚才与糖果女巫幻影对话的细节。 他一开始就有利用糖果女巫“面子”交涉的念头,但这个念头,直到他们长篇大论后,才被幻境“读取”并反馈出来,成为幻影女巫点破他意图的依据。 这说明,幻境读取他的深层思想、并将其具象化或作出反应,存在处理时间。 这不是即时响应的读心术,而更像是一种需要“消化”和“转译”的机制。 这短暂的缓冲,或许就是他能抓住的、属于“思考者”的优势,这段延迟,就是可操作的空隙!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怀表上,这是和小红帽的原罪之力一样,不受幻境规则完全约束的“异物”。 给他这块表的金发少女,和这块来自她手的无法被幻境影响的怀表,毫无疑问也有着能对抗幻境的原罪之力 怀表,通常象征着时间。 而他斯托里-亨特,最诡异的能力就是死亡时间回溯。 他那不断重来的能力,如果也源自这位金发少女,这块怀表,是否就是操控或影响时间的关键? 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原理了。 周围的“居民”们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冷静和锐利的状态,那千篇一律的微笑开始变得有些……审视。 斯托里猛地掏出那块黄铜怀表,他拇指摸索到表冠——那是一个小小的、可以按下和旋转的按钮。 没有说明书,没有指引,全凭直觉和赌!他用力按下了表冠! 咔哒。 一声轻响。 仿佛有无形的涟漪以怀表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周围的一切——移动的行人、飘荡的旗帜、喷溅的水珠、空中飞过的鸽子、甚至空气中飘浮的食物香气粒子——全部凝固了! 时间,被暂停了! 斯托里心脏狂跳,但动作毫不停滞。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逆时针旋转表冠。 随着他的转动,周围凝固的景象开始倒流! 行人倒退着行走,水珠飞回喷泉,鸽子倒着扇动翅膀飞回原处,被吃掉的糕点从人们嘴里“吐”出来飞回摊位……一切都以违反常理的方式逆时针运转! 但斯托里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精神的急剧消耗,仿佛有冰冷的水泵在抽吸他的脑髓。 操控时间,即使只是短时间的倒流,对他精神的负荷也极其巨大!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精神被抽空般的虚弱感,将表针继续向后拨动。 周围的景象飞速倒转,破碎的街道复原,崩坏的颜色重组,最终定格在糖果女巫刚刚消失、破坏尚未开始、三头巨犬还未降临的那个“节点”附近。 当感觉差不多了,他松开了表冠。 嗡—— 凝固的世界重新恢复了流动,但却是沿着他设定的“过去”时间线。 他再次站在略显狼藉的街道上,不远处,是因为年轻外婆又消失而迷茫,同时因为周围居民的异变而龇牙的小红帽莉特尔。 时间恢复正常流动的瞬间,斯托里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虚脱,但他强行稳住身形,用尽全力朝莉特尔嘶喊:“莉特尔!跟我来!” 莉特尔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虽然眼中还有困惑,但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角。 “走!”斯托里不想给幻境更多反应时间,拉着她,像离弦之箭般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那条挂着奇特镜子的狭窄小巷狂奔! 那里是金发少女“入侵”这个幻境、递出怀表的地方,很可能也是这个幻境的一个薄弱点或连接外界的接口! 同时,他将怀表死死攥在手中,感受到它似乎因为刚才的启动而微微发烫,与掌心的伤口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沿途,幻境因他们的“异常”移动和时间的扰动而变得更加不稳定。 建筑扭曲变形,色彩疯狂闪烁,“居民”们的动作时而凝固时而快进,发出滋滋啦啦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噪音。 冲进小巷,光线陡然昏暗。 斯托里看到尽头那面光洁的白色墙壁——镜子不见了!墙壁上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过任何装饰。 但斯托里能感觉到,怀表在这里的“共鸣”更加强烈了,掌心的碎片也隐隐发烫。就是这里! 然而,前方的狭窄通道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衣衫单薄破旧、赤着双脚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淡金色的头发有些枯黄,小脸冻得发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篮子,里面露出几束用旧报纸粗糙包裹的火柴。 她抬起头,看着斯托里和莉特尔,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属于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好奇。 “卖火柴的小女孩” 或者说,是这个庞大幻境基于其核心概念所凝聚出的一个“意识投影”或“管理者”。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扭曲、动荡的幻境融为一体,是这片虚假天堂的锚点与核心。 “停下吧,猎人。” 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平静和沧桑,“你的尝试很有趣,但也到此为止了。” 斯托里停下脚步,将莉特尔护在身前,另一只受伤的手紧握着怀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小女孩”。 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目前可能的破局手段: 一,等待现实肉体死亡触发回溯:他现实的躯体还在那片寒冷的森林里。如果他饿死、冻死,或许能触发时间倒流,强行脱离幻境。但风险极高——他不确定幻境中的“意识”是否会被一同回溯,还是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二,利用掌心的镜子碎片自裁:这些来自金发少女幻影的碎片能带来真实的痛苦,或许也能造成真实的“死亡”。但同样不确定幻境中的“灵魂死亡”是否会触发回溯,还是直接魂飞魄散。 三,攻击这个“薄弱点”:让莉特尔用她的原罪之力,直接闯过去,全力轰击这面墙壁。这是最直接、但可能激怒幻境主人、导致不可预测后果的方法。 他需要筹码,需要试探。 “我猜,你有话要说。” 斯托里直接说道,想节省时间。 “我现在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尝试打破你这个‘天堂’,虽然代价都不明,但在我们双方付出更大代价之前,或许可以做个交易?” 他注意到,周围的扭曲和噪音在小女孩出现后平复了许多,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在稳定这个濒临失控的幻境。 “你很聪明,利用思想的延迟,找到了逆转时间之物,还试图回到薄弱点。” 小女孩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平静地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怀表和身后的莉特尔,“放过你不是不可以。” “甚至……我可以给你一些你渴望的‘答案’,关于你自身,关于你寻找的女巫……作为你误入此地的补偿。” “但条件是——把她留下。” 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莉特尔。 “为什么?”斯托里不解的问 小女孩——或者说,幻境的主意识——缓缓解释道:“如你所见,这个‘天堂’,建立在‘懒惰’之罪的基础上。 “由绝望与对温暖虚幻的渴望,构成了‘懒惰’的温床——逃避现实,沉溺于无需努力的幻梦。” “一位女巫找到了我,或者说,找到了这个‘懒惰’的概念核心。她并非想消灭原罪,那是糖果女巫那种激进派的想法。她认为,原罪是人性的一部分,无法根除,只能……‘管理’。” 小女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的方案,是利用‘懒惰’构建一个可以满足一切欲望的永恒幻境。” “将其他具有破坏性的原罪之力——暴怒、贪婪、暴食、嫉妒等等——诱导进来,困在其中。” “在这里,所有欲望都能被无限满足,所有痛苦都被隔绝,原罪之力失去了侵蚀现实、制造悲剧的‘动力’和‘目标’,它们的危险性将被无限消磨、钝化,最终……无害化。” 她看向莉特尔,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兴趣”:“但是,这个理论需要验证。我们需要一个‘测试者’,一个拥有强大、可控的原罪之力,不会直接摧毁幻境基础的个体。” “普通的堕落者要么太弱,提供不了数据;要么太强、太混乱,一进来就会引发不可控的崩溃。” “直到……你们出现。” 她的目光回到斯托里身上,“她是奇迹,身负的原罪如此强大,却又被相对纯净的灵魂和你约束。” “她的每一次破坏,每一次躁动,都在为幻境提供宝贵的‘压力测试’数据,让幻境能够不断调整、加固、升级,直到有一天,它能真正容纳并‘安抚’所有狂暴的原罪。” 小女孩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极其不熟练地向上弯了一下,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我的‘天堂’,会因她而变得更加完美。” “所以,”斯托里听明白了,声音冰冷,“你,或者说那位女巫,看中了莉特尔作为完美的‘实验小白鼠’。” “可以这么理解,但让她留在‘天堂’里,对她来说并非折磨,而是永恒的满足。” “对我而言,则是实验得以继续,而对你们那个危机四伏的现实世界而言……”她歪着头,“少了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暴食’之源,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用她,换取你的自由和你想要的线索,一个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莉特尔似乎感受到了那指向自己的手指中蕴含的不怀好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下意识地向斯托里靠近了一步,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斯托里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犹豫,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审慎: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一个用‘懒惰’包容、消解其他原罪的囚笼……如果真能成功,或许确实比糖果女巫那种试图创造‘纯净’的方案更……‘温和’。” “也许你说得对,理论上,这是‘划算’的交易。” 斯托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质地 “但是我拒绝。” 第三十八章:燃烧你的梦 “你们的这个‘天堂计划’……恕我直言,简直就是在玩火。” 斯托里紧紧盯着小女孩那双麻木的眼睛,“你们这是在用一种强大的原罪(懒惰)去包容、囚禁其他所有原罪。这难道不是一种悖论?一个不断增长的、混合了所有原罪的怪物温床?” “一旦这个幻境容纳到了极限,或者内部平衡被打破,所有被积累、压抑的原罪之力一次性爆发、出逃……造成的灾难恐怕会比现在零星的原罪侵蚀恐怖千百倍!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可能直接完蛋!” “又或者……”斯托里继续施压,声音低沉 “‘懒惰’本身,在吸收了太多其他原罪的力量后,会发生什么?它还会是那个‘最温和’的原罪吗?一个失控的、膨胀到极致的‘懒惰’天堂……会不会把全世界所有的生命都强制拉入这场无法醒来、也无法死亡的永恒幻觉里?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拯救’? 小女孩幻影静静地听着,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说完,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的担忧……很常见,但过于线性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原罪之力并非简单的叠加,它们的融合更像是一种……相互抵消和沉淀,极致的满足会消磨追求的欲望,饱足会消除掠夺的需要,永恒的安宁会扑灭嫉妒的火焰……等等。 它们不会积累,只会在这个完美的循环中被逐渐‘消化’,最终失去所有活性,变成维持‘天堂’运转的……‘灰烬’。” “至于‘懒惰’失控……”她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嘴角又抽搐了一下,“它不会‘失控’,它只会……‘扩张’。” “而扩张,正是计划的一部分。当整个世界都沉浸在无欲无求的幸福之中时,原罪……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这难道不是最彻底的‘拯救’吗?” 她的逻辑自洽得可怕,仿佛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而且……”她顿了顿,那巨大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微光。 “你真的那么关心世界的存亡,或者‘懒惰’是否会失控吗?” 她向前飘近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斯托里的耳膜: “你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这些宏大的可能性,不是吗?你提出这些质疑,更像是在为拒绝交易寻找一个‘高尚’的借口,或者说……在试探我的反应和计划的细节。” “你不想她留下……”她枯瘦的手指再次点了点龇牙的莉特尔,“甚至不是因为对这个‘麻烦’有什么感情。” “你害怕的,是失去她——这个强大的、虽然不稳定却听你话的‘武器’和‘保镖’之后,独自面对外面那个危机四伏、怪物横行的世界。” “害怕在‘天堂囚笼’完美到足以容纳所有危险之前,就已经在现实的泥沼中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毕竟,回溯只能让你重来,却不能保证你下次能活得更好。” “而没有她的力量开路和保护,你很可能只是在不同的死法中无限循环,永远触及不到你想追寻的真相。” “多么可笑,又多么矛盾的家伙。”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细密的冰针,精准地刺入斯托里试图用理性构筑的防御。 “你拒绝沉浸于虚假的美好,宣称要拥抱真实的重压。可一旦剥开那层‘责任’与‘探寻真相’的外衣,露出的不过是深深的恐惧——恐惧独自面对真实世界的冰冷与残酷。” 她的目光扫过紧抓斯托里衣角、龇牙低吼的莉特尔。 “你的坚持,归根结底,不过是极致的自私和怯懦罢了,何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装饰它呢?” 斯托里听完她一连串的嘲讽,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下颌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酝酿。 就在小女孩以为他要恼羞成怒地命令莉特尔攻击,或者做出其他绝望举动时—— 斯托里毫无征兆地、用拇指猛地按下了怀表的表冠! 咔哒。 时间,再次暂停。 周围的一切全部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只有斯托里和被他紧紧拉住的莉特尔还能活动。 精神上的抽吸感再次传来,比上次更强烈,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最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笑。 她说中了一部分,也许是很大一部分。但—— 那又怎样? 即便动机混杂着自私与恐惧,即便理由并非全然高尚,他的选择也早已注定。 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对方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心理攻势上,自认为已经完全掌控局面、看透他内心软弱的这一刹那! 让他的精神力得以有时间勉强恢复到可以再次使用怀表的程度。 “走!砸墙!”斯托里压下嘴角,从牙缝中挤出命令,现在还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声音因精神透支而嘶哑颤抖,但他扯着莉特尔的动作却迅猛如电! 莉特尔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猎人的指令和周围环境的诡异静止激起了她最原始的行动本能。 她眼中红光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任由斯托里拉着她,如同两道影子般从静止的小女孩幻影旁掠过,直冲那面光洁的、曾经挂着镜子的白色墙壁! 在冲过小女孩身边的瞬间,斯托里甚至能看到她那双凝固的、巨大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错愕。 “就是这里!用全力!”斯托里松开手,将莉特尔推向墙壁,自己则因精神虚脱而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昏厥,手中怀表滚烫得几乎握不住。 莉特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全身暗红色的暴食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浓度爆发! 她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那小小的拳头带着的恐怖威能,狠狠轰向了那面看似普通的白墙! 轰隆——!!!! 白色的墙壁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并非砖石,而是疯狂倾泻出的、混杂着无数扭曲色彩与破碎画面的混沌洪流!那是幻境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整个小巷,不,是整个“城镇”幻境,都随着这一击而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与碎裂声!天空像玻璃一样破碎坠落,街道寸寸瓦解,那些静止的居民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溃散成灰! 时间静止的效果也在这一击的冲击下提前结束! “呜——!!!” 身后,传来了小女孩幻影一声尖锐到穿透灵魂的、混合着惊怒与痛苦的尖啸! 斯托里强忍着几乎要炸裂的头痛和眼前阵阵发黑,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扑去,一手死死抓住莉特尔的手臂! “抓紧!!!” 下一秒,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墙壁裂开的混沌缺口传来!两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浪卷入,瞬间被抛出了那片疯狂崩解的“天堂”,向着冰冷、黑暗、未知的“现实”维度坠落!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斯托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本能,将莉特尔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腕,死死攥在掌心。 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散! 冰冷。 坚硬。 还有……泥土、枯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真实森林的腐朽气息。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眩晕和仿佛被掏空脑髓般的刺痛让他差点呕吐出来。他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左手紧握着的东西——那块黄铜怀表。 它冰凉、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手心,表壳上沾染了泥土,却依旧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它被带出来了,从那个虚假的幻境,来到了真实的现实。 莉特尔就躺在他身边的不远处,似乎还在昏迷,胸口微微起伏,狼耳软软地耷拉着,但至少……她在这里。 “呃……”斯托里呻吟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起上半身,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他喘息着,看向不远处的“火柴城”。 景象和他“入睡”前……不,应该是说第一次看到的一样,他们貌似还在第一次看到火柴城镇的那个坡地附近,时间似乎并未过去太久。 那些黑漆漆的、竖直如墓碑的房屋静静矗立在远处,顶端没有火焰,死寂得可怕。 但下一刻——“吼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被惊醒美梦的暴怒与怨恨的咆哮,从城镇中心猛然爆发!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灵魂,让斯托里本就剧痛的大脑仿佛又挨了一记重锤! 只见那座死寂的城镇,最中央几栋最高的“火柴房”,突然剧烈地膨胀、扭曲、融合! 黑色的墙体如同烧融的沥青般蠕动、拉伸,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无数烧焦的、巨大的火柴棍般的肢体从废墟中探出、拼接!短短几个呼吸间,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遮蔽了小半边天空的怪物,从城镇的尸骸中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身躯由无数焦黑、扭曲的巨大火柴棍胡乱拼接而成,缝隙间流淌着暗红如熔岩的光芒。它的“手臂”和“腿”是放大了千百倍的、带着黑色燃烬痕迹的火柴杆,末端尖锐。 而它的“头颅”,则是一团持续疯狂燃烧、不断扭曲变形的炽白火焰!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两颗如同烧红煤球般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愤怒与毁灭欲! 它没有嘴巴,但那团火焰头颅却持续发出震耳欲聋的、无声的呐喊,那是纯粹“愤怒”原罪的具现化嘶鸣! 懒惰的温床被暴力摧毁,永恒的满足之梦被惊醒,转化为最炽烈、最狂暴的“愤怒”! 怪物那火焰头颅缓缓转动,烧红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死死地“锁定”了森林边缘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斯托里! 被“注视”的灼热与刺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强烈了千百倍!那不是诱惑,那是锁定猎物的杀意! 斯托里没有任何犹豫,拔出猎刀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但愿……这次能回溯到一个靠谱的时间点……” 随后猛地用力! 剧烈的疼痛传来,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 第三十九章:绑架 “不!求求您,猎人先生!那些怪物还会追来的!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可以付报酬,等我找到愿意帮助我的领主或骑士……” 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冷和潮湿的泥土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狼藉的林间空地上,周围是散落的、逐渐僵化的藤蔓卫兵残骸,空气中还残留着植物腐败和淡淡血腥的混合气味。 而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金发凌乱、衣裙破损、脸上沾满污迹和泪痕的美丽少女,被大片的凝固巧克力覆盖,正跪在地上,用那双盛满惊恐与祈求的碧蓝眼睛,仰望着他。 正是那个卡森德拉王国的公主,被邪恶皇后追杀的逃亡者。 但他没空理会她可怜兮兮的苦苦哀求,头痛如同有钝斧在颅骨内不断敲击,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秒的思考都伴随着神经灼烧般的痛楚。 “嘶~你先别说话……让我安静会” 他摸着脑袋,走到一棵大树旁靠在上面,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妮芙不知道面前的人突然犯了什么病,但也乖乖闭上嘴。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混沌的思维稍微清晰了点,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继续思考现状。 正如他孤注一掷祈祷的那样,时间回溯到了关键的节点——刚刚击退追杀公主的藤蔓卫兵,尚未决定如何处理她的时刻。 距离那场令人绝望的“火柴城”幻境,至少还有一两周的行程。 面前有三个选择,一,绕过“火柴镇”区域,向其他方向探索。 意味着更长的跋涉,更多的不可知危险,但他和小红帽的食物储备可撑不那么久。 二,原路返回,虽然很不情愿没有任何收获的无功而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很排斥这个回去的选项。 三,王国距离似乎最近,是已知的人类王国势力范围,但那里有被疑似“嫉妒”原罪扭曲的邪恶皇后,极端危险。 然而…… 他悄悄睁眼,看向不知所措的妮芙,一个被皇后通缉、仓皇出逃的公主,如果被他“送”回去,无论皇后多么扭曲,明面上总该有点表示吧? 尽管这一选择也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把小红帽留在王国之外的隐蔽处,独自带着公主去领赏、交涉、获取补给,然后迅速离开,避免与皇后正面冲突——这是他在剧痛中能想到的、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至于公主回去后的命运……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听着,公主。你的王国,卡森德拉,离这里不远,对吧?” 妮芙警惕地点点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可以护送你回去。”斯托里继续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甚至……帮你解决掉你母亲带来的‘麻烦’。” 这个承诺空泛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妮芙公主眼神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你在开玩笑吗”。 她甚至因为恐惧而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声音尖细地反驳:“解、解决?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怕!她掌握的黑暗力量……那些藤蔓怪物只是冰山一角!回去就是送死!” “你……你做不到的……没有人能做到……她……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她语无伦次地摇头,即使被巧克力困住,身体也忍不住向后瑟缩,“我不要回去……求求你,我也不要你们带上我了,让我走吧,去哪儿都行,别回去……” 头疼更剧烈了。 她的反应在斯托里意料之中,但斯托里没心情也没精力去编织更精巧、更有说服力的谎言来安抚这位吓破胆的公主。他的耐心和体力都已到达极限。 他脸色一沉,那层本就稀薄的“友善”伪装彻底剥落。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公主殿下。” 斯托里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也不是在和你做什么公平交易。” 他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跪坐在地的妮芙。“你现在,是被我们‘绑架’了。明白吗?”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听话,跟着我们走,按我说的做,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多活几天。” 接着,竖起第二根,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第二,拒绝。那么我现在就杀了你,拿走你身上任何可能值钱的东西,然后把你的尸体留在这里喂狼。至少这样,你那些藤蔓追兵或许能安静点。” 面对毫不掩饰的威胁 妮芙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看着猎人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毫不怀疑他真的会这么做。 而就在这时 “啪叽!”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黏糊糊的爆裂声。 紧接着,是“咔嚓……轰隆!”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小红帽因为无聊,捉虫子玩一巴掌把虫子拍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裂,缓缓倒下。 小红帽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耳朵耷拉下来,偷偷瞄了一眼斯托里他们的方向,就看到公主和斯托里都看了过来。 见猎人没立刻训斥她,尴尬的假装无事发生,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然而,这一幕落在妮芙公主眼里,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我选第一个!”妮芙公主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声音因过度恐惧而变形,“我听话!我跟你们走!别……别让她靠近我!” 她蜷缩起身体,尽可能离小红帽的方向远一些,看向斯托里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斯托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头疼得要命,但至少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很好。” 他简短地说,强撑着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容,更像是在抽搐。“那么……恭喜你,公主殿下。” 妮芙抬起头,泪眼朦胧,不明所以。 “恭喜你成为我……额,”斯托里顿了顿,似乎在检索自己那片荒芜的记忆,“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俘虏’。”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事实。 妮芙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句:“一……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认命的悲凉。 “谁管你。”斯托里简短地回应,再次拿出巧克力溶解剂,倒在覆盖裙子的巧克力上。 滋滋的轻响中,那些坚固的、散发着可可香气的褐色物质迅速软化、溶解,变成一滩糖浆状液体,从公主破烂的裙摆上滑落 妮芙感觉到双腿恢复了自由,下意识地想挪动,却对上猎人那双冰冷的眼睛,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斯托里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段坚韧的麻绳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妮芙纤细的手腕,他将她的双手手腕并拢,用麻绳熟练地缠绕、打结。 接着,他再次举起那把奇特的糖果枪,对着公主被捆住的手腕和绳索的连接处发射巧克力 一小股巧克力液体精准地覆盖在绳结和手腕皮肤接触的区域。 几乎是瞬间这些液体就开始固化,将她的手腕和绳索牢牢地“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束缚枷锁。 斯托里将绳子的另一端在自己手中绕了两圈,攥紧,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公主。 “起来。”他命令道,“带路!你最好不要耍花招,不然我也不介意试试拿尸体和那些藤蔓怪物做交易。” 第四十章:故人重逢 三天的林间跋涉,公主妮芙的待遇,从生存角度而言,甚至比许多自由民还要强些。 至少斯托里没打算刻意虐待她——毕竟一个虚弱不堪、神志不清的向导毫无用处。 当她累得脚步踉跄时,斯托里一个眼神,小红帽就会像扛一袋轻飘飘的谷物般将她甩到肩上,继续健步如飞;食物和饮水也从未短缺,虽然粗糙,但足以维持体力。 真正的麻烦在于认路。 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显然缺乏在复杂林地里辨别方向的必要技能和记忆。 每当遇到岔路,她便会陷入长时间的迟疑,手指在几个方向间游移不定,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好像……是左边这条?”她声音细微,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确定?”斯托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可能吧?”她眼神飘忽,挠着脸上的泥巴,试图蒙混过去。 斯托里不再多问,只是示意队伍停下休息。 然后,他和莉特尔会当着妮芙的面,慢条斯理地吃掉当天配给的食物,喝光水囊里的水,却对她那份视若无睹。 饥饿,尤其是目睹食物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饥饿,是比任何鞭挞都有效的记忆催化剂。 通常只需饿上一顿,最多两顿,公主殿下就能“突然”福至心灵,无比肯定地指出“绝对是右边!我记起来了!那块石头我见过!” 然而,森林不会总按照记忆或谎言运行。 有时,她或许是真的记不清了,但又害怕挨饿,便会胡乱指一个方向。 结果往往是带着他们在茂密的林子里兜个大圈子,最终回到令人沮丧的熟悉地标。 “这就是你‘绝对正确’的路?”斯托里看着眼前不久前才做过标记的树,语气平静得可怕。 妮芙脸色惨白,瑟缩着不敢说话,等待接下来的断粮惩罚。 可以说,他们能在短短三天内接近白雪王国的边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以及,很大程度上要“感谢”那些锲而不舍的藤蔓卫兵。 在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再次遭遇了一小队巡逻的卫兵。 面对这些由藤蔓和朽木构成,还对公主有着独特的追踪能力的怪物,斯托里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狡猾而冒险的主意。 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卫兵“发现”了公主的踪迹,然后带着小红帽和惊慌失措的妮芙,若即若离地吊在这队卫兵后面。 这些低智力的魔法造物显然以追回公主为首要目标,它们沿着某种预设的、指向王国的路径坚定前行,几乎不走弯路。 斯托里和小红帽就成了黑暗中的“黄雀”,远远缀着,让这些“螳螂”替他们扫清道路、指明方向。 这节省了大量辨别路径的时间和精力,虽然需要时刻警惕不被发现,但比起他们自己像没头苍蝇般乱撞,效率高了不止一筹。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透过逐渐稀疏的林木,他们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扭曲的黑色轮廓——那绝非自然形成的山峦,更像是某种庞大、怪异的建筑群落,带着不祥的寂静。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朽的植物气息。 “快到了……”妮芙声音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解脱。 “嗯。”斯托里简短应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那队被他们利用了一路的藤蔓卫兵,依旧在前方数百米处,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朝着王国的方向僵硬行进。 它们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了。 “莉特尔,”斯托里低声下令,手指向前方,“解决它们。安静点,别让它们发出警报。” 小红帽早就对这些会动的“藤蔓木头”感到无聊和一点点烦躁了(主要是不能吃)。听到指令,她眼中闪过一丝红光,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没入林间阴影。 接下来的过程短暂而暴力。那些藤蔓卫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抗就被拆成碎片。 而卡森德拉王国的边境线却比斯托里预想的更加……森严。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墙碉堡和重兵把守,而是一种更诡异、更令人不安的“防御”。 他们抵达的是一处位于两座灰褐色石山之间的狭窄隘口。 隘口处矗立着一座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巨大藤蔓自然生长缠绕而成的“门扉”。 藤蔓是活的,微微蠕动,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尖锐的木刺。 门扉上方,盘绕的藤条组成一个扭曲的王冠图案,散发着淡淡的、令人胸闷的魔力波动。 门前站着两名卫兵。他们的盔甲似乎也是某种硬化处理过的木质与藤蔓编织而成,关节处有细小的嫩芽探出。 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表情的眼睛和嘴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容貌——虽然被头盔遮掩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和粗糙的手部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近乎一致的丑陋:不对称的五官、疤痕、疙瘩,或是明显的畸形。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美”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刻意塑造或筛选过的、令人不适的粗糙。 斯托里让莉特尔藏在隘口外数百米处一个隐蔽的岩穴里,用碎石和枯枝做了简单伪装,再三严厉警告她不准出来、不准乱跑、不准吃奇怪的东西,并留下了糖果女巫的“幸福糖果”作为紧急安抚手段。 莉特尔虽然不太情愿,但似乎也能感觉到前方传来的危险气息,乖乖缩在岩穴里,抱着膝盖,尾巴不安地卷曲着。 然后,斯托里用浸了强效镇静草药的布团塞住妮芙公主的嘴,确保她短时间内无法醒来或发出声音,将她像一袋货物般扛在肩上,走向那座活体藤蔓门扉。 接近城门时,斯托里引起了守城卫兵的注意。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猎装,背着个昏迷不醒、但依稀能看出衣着质地不俗的金发少女,这组合着实可疑。 “站住!什么人?背上的是谁?”两名身穿制式盔甲、手持长戟的卫兵拦住了他,眼神警惕。 斯托里停下脚步,将妮芙小心地放在地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腿。 他举起双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一个路过讨生活的猎人。我在东边的森林里,遇到了这位被怪物袭击的女士。她说她是妮芙公主,从城堡里逃出来的,恳求我送她回来。” “确实是公主殿下……”卫兵低声对同伴说,语气复杂。 另一名卫兵则看向斯托里,公事公办地问:“你说你救了她?想要什么奖赏?” “一些钱币,一些补给,另外……”斯托里指了指城门内,“如果可能,我想在城里休整几天,当然,我会遵守王国的法律。” 卫兵从头盔下打量着斯托里。 斯托里的容貌经过风霜和伤痕的打磨,本就平平无奇,加上此刻刻意的疲惫和狼狈,倒也不符合皇后那“美丽”的迫害标准。 卫兵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颗苹果。 但这颗苹果异常诡异。它并非通常的红色或青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近乎不自然的紫黑色,表皮光滑如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果蒂处,还连着两片细小、卷曲、颜色同样发黑的叶子。 “入境许可。”卫兵将紫苹果递到斯托里面前,声音毫无波澜,“吃了它,方可进入,领取赏金。”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联想到皇后的能力与这片土地弥漫的、与植物相关的邪恶气息,这苹果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还是接过那颗冰冷的紫苹果,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甜腻到发闷、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在卫兵毫无感情的注视下,斯托里张开嘴,咬向苹果。 牙齿切入果肉,没有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类似咬穿潮湿皮革的闷涩感。 一股极其浓烈、复杂到令人作呕的甜味瞬间充满口腔,紧接着是一股辛辣、麻木的感觉沿着舌头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扎。 他强忍着不适和呕吐的冲动,咀嚼,吞咽。 果肉滑过喉咙时,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异物感。 吃完整个苹果,斯托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视野边缘似乎有细小的紫黑色斑点闪过,但很快又平复了。 身体没有其他明显不适。 卫兵见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城了。 他们派了两个人抬起昏迷的公主,拉开了那扇活体藤蔓门扉——藤蔓如同有意识般向两侧收缩,露出后面一条阴暗、被更多扭曲藤蔓覆盖的通道。 另有人递给斯托里一个小钱袋,里面装着一些银币和铜币,算是“救回公主”的即时赏金。 他们将昏迷的公主动作粗鲁的抬了进去,另一个卫兵示意斯托里跟上。 踏入通道的瞬间,斯托里感到头皮一凉。 啪嗒。 一滴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滴落在他额前的头发上。 他猛地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通道内侧的墙壁。 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看清楚了。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种暗绿色、带有木刺的藤蔓,而在这些藤蔓的缠绕间,悬挂着一具又一具……被剥去了全身皮肤的尸体。 肌肉和筋络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暗红或灰白的颜色。 血液似乎尚未流干,正顺着藤蔓上细微的导管被缓缓吸食,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吮吸般的滋滋声 但仍有零星的血滴,汇聚在藤蔓末端,承受不住重量后滴落。 这些尸体有男有女,姿态扭曲,面部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凝固成狰狞的表情。 被狩猎的“美丽”最终归宿,就是成为滋养这邪恶藤蔓的养料,如同挂在屋檐下的风干肉。 斯托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胃部的翻腾和更深的寒意。 他低下头,跟着卫兵,快速穿过了这条由血肉滋养的、活生生的“功勋长廊”。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但光明并未带来温暖。 他们进入了一个城镇。 街道、房屋、集市……一切人类聚居地的要素俱全,甚至还有商贩在叫卖,居民在行走。 但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街边摆摊的老妇,匆匆走过的壮汉,还是玩耍的孩童——无一例外,全都容貌丑陋,甚至畸形。 疤痕、胎记、不对称、五官的扭曲排列……种类繁多,但“丑”得如此普遍、如此刻意,反而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空洞,偶尔闪过一丝对斯托里这个“外来者”的警惕或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了无生气的氛围,与火柴镇那种虚假的欢乐截然不同,这里是真实的、被恐惧统治的死寂。 卫兵将斯托里带到一间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旅馆前, 旅馆内部同样简陋昏暗,店主是一个半边脸布满烧伤疤痕、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收了钱,递给斯托里一把生锈的钥匙。 指了指楼上:“最里面那间,明天中午前离开,食物在楼下,自己拿,只有黑面包和清水。” 房间狭小肮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还有一个痰盂,但斯托里此刻不在乎这些。 锁好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间角落里一个破旧的陶制痰盂旁,他立刻跪在角落里,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开始催吐。 这是一种在野外误食有毒植物后常用的紧急处理手法,并不舒服,但有效。 “呕——咳咳!” 一阵剧烈的干呕和反胃后,他将胃里尚未完全消化的、混合着胃液的紫黑色苹果残渣尽数吐了出来。 果肉已经有些融化,散发出比入口时更加甜腻腐朽的怪味。 他不知道这苹果具体有什么效果,可能是慢性毒药,可能是精神控制,也可能是标记或追踪。 但他绝不允许这种东西留在自己体内。利用反刍吐出大部分,再大量饮用房间内提供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清水催吐、漱口,直到吐出的只剩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更加疲惫,但精神上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房间,便和衣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休息。 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急需睡眠来缓解。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多久。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房门就被猛地撞开!四名全副武装、盔甲上藤蔓纹路更加密集鲜艳的卫兵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床上的斯托里按住,用坚韧的藤绳将他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手法专业而粗暴。 “你们干什么?!我是来领赏的!”斯托里挣扎着低吼。 为首的卫兵,头盔下的眼睛冰冷地扫了他一眼,用那干涩的声音宣布:“皇后陛下,要见你。” 皇后?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强制的方式? 斯托里心中一沉,不再徒劳挣扎,任由卫兵将他像包裹一样抬了起来,带出旅馆,穿过那些丑陋居民好奇或漠然的注视,朝着城镇中心那座最高、也被最浓密、最活跃的暗绿色藤蔓所覆盖的城堡走去。 城堡内部更加阴森。 走廊墙壁完全被蠕动的藤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植物腥气和隐约的血味。 光线来自镶嵌在藤蔓中的、发出惨绿色荧光的苔藓或菌类。 最终,他被带入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的“装饰”令人窒息——四壁和穹顶完全被粗壮、缓慢脉动的巨大藤蔓占据,藤蔓上开着色泽妖艳、形状诡异的花朵,花心处似乎有细微的眼球状结构在转动。 地面是打磨过的黑色石板,光可鉴人。 大厅尽头,是一个由洁白如玉的树根天然形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当卫兵将斯托里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强迫他抬头看向王座时,斯托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王座上的女人,穿着一袭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盛放的、颜色妖异的玫瑰。她有着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肌肤雪白,嘴唇嫣红,五官精致绝伦,美得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种不似活物的完美。 但这张脸……这张脸! 斯托里的记忆深处,那幅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幽暗的森林,跪地哀求的美丽少女,他内心挣扎后放走的那个身影…… 白雪公主! 不,不完全一样。 眼前的女人更加成熟,气质截然不同,不再是柔弱无助的少女,而是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混合着极致美丽与深沉邪恶的威严。 但那五官的轮廓,那双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他绝不会认错! 王座上的女人,缓缓地、优雅地向前倾身,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托着下巴。她的红唇勾起一个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如同冰晶碰撞,清脆而冰冷,在大厅里回荡: “好久不见啊,亨特。”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斯托里震惊到失语的脸。 “本来我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 第四十一章:叙旧 “你……才是白雪公主?”斯托里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错误,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在剧痛和冲击下疯狂运转。 “不,不对……现在,应该称呼您为‘白雪皇后’了。” 他挣扎着在被捆缚的状态下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王座上那个美丽到妖异、却又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女人。 内心却是一片惊涛骇浪:真是天道好轮回,屠龙者终成恶龙。 当年那个在森林里瑟瑟发抖、祈求猎人怜悯的纯洁少女,如今端坐在由血肉藤蔓滋养的王座上,成为了比她那位因嫉妒而疯狂的继母更加残暴、更加不可理喻的统治者。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权力更迭或性格黑化,而是与小红帽故事里的大灰狼情况类似——被某种强大的原罪之力彻底侵蚀、扭曲了本质。 只是不知道,侵蚀这位“白雪公主”的,究竟是“嫉妒”的延续与变异,还是其他更加深沉的原罪? 白雪皇后——姑且这么称呼她——听到斯托里的改口,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中却依旧冰冷。 “聪明的猎人,总是懂得审时度势。” 她的声音悦耳,却像毒蛇滑过丝绸,“当我的卫兵报告,说我那‘不听话’的小女儿,是被一位‘猎人’送回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亨特。” 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到大厅边缘,但并未解开斯托里身上的束缚。 “毕竟,当年在幽暗森林里,愿意为一个陌生少女的眼泪而违背皇后命令、放她一条生路,还冒险用野猪心脏替代交差的‘好心’猎人……可不多见。”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怀念般的感慨,但斯托里听不出任何真正的温情,只有一种玩味,一种将昔日恩情置于掌中把玩的冷酷。 “所以您将我‘请’来,是为了报答当初的‘恩情’?” 斯托里试探着问,心里却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不,绝不可能,眼前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和所作所为,早已脱离了常人理解的范畴。 她的思维逻辑必然被那股扭曲的原罪力量所主导,所谓的“报恩”或“叙旧”,背后必定隐藏着更深、更危险的目的。 “恩情?”白雪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风铃,却让人脊背发凉 “当然,我是一个念旧的人。没有你当初的‘仁慈’,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为了这份‘缘分’,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场小小的……宴席。” 她站起身,华丽的黑裙如同流动的夜幕,拖曳过光洁的地面。 她走到斯托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他被捆绑的狼狈模样。 “在宴会开始前,还有一些准备时间。不如……让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宫殿,顺便,讲讲你离开之后,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的。”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邀请,或者说,命令。 不等斯托里回应,她转身向大厅侧面的一个拱门走去,两名藤蔓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斯托里从地上拽起,推搡着他跟上。 穿过拱门,是一条更加宽阔、装饰也更为“华丽”的走廊。 这里的藤蔓更加粗壮,颜色更加深邃,几乎成了墨绿色,上面盛开的花朵也更加巨大妖艳,散发出的香气甜腻到令人头晕。 藤蔓间,依然隐约可见那些被缠绕、吸食的残缺躯体,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白雪皇后走在前方,步伐优雅从容,仿佛行走在最美的花园中,对那些恐怖的景象视若无睹。 她开始用那悦耳的声音讲述,如同在吟唱一首黑暗的叙事诗: “被你放走后,我在森林里惊慌失措地逃了很久,又冷又饿,几乎要昏死过去。然后,我遇到了他们——七个心地善良的小矮人。”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对过去的怀念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收留了我,让我度过了那段短暂的、相对平静的时光。” “当然,我那位执着的继母皇后并未放弃。” 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她找到了我,用那颗毒苹果……让我陷入了死亡的沉睡。”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的滋味:“再然后,就如同所有故事里写的那样,一位王子出现了,他用‘真爱之吻’打破了我身上的死亡魔法,唤醒了我。” 提到“真爱之吻”时,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工具。 “我们结婚了,我成为了他的王后,故事……到这里,似乎就应该圆满了,不是吗?” 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猎人,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瞬间便消逝无踪,重新被绝对的冷漠覆盖。 她没有再讲下去。 没有讲述她如何从公主变成皇后,没有讲述那位王子后来如何,更没有讲述她是如何将整个王国变成如今这副恐怖的模样。 仿佛她的人生,在“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之后,便戛然而止,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黑暗的章节。 她的注意力迅速转移,脸上那种冰冷的漠然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所取代。她推开一扇由巨大、苍白的花瓣形成的门。 “猎人先生,还请允许我向你介绍,”白雪皇后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和占有欲,她看着她的儿子们,眼神灼热。 “这是我最大的骄傲,我真正的‘杰作’,——我的儿子们,我亲爱的王子们。” 三个身影,在几名容貌相对“正常”些没有明显畸形的侍从陪同下,走了过来。 当看到那三个年轻人时,斯托里再次感到了强烈的违和与冲击。 与整个王国丑陋扭曲的画风格格不入,这三个年轻人,每一个都拥有着堪称耀眼夺目的俊美外貌,气质迥异,却都完美得不似凡人。 为首的一位,有着阳光般灿烂的金色短发,碧蓝如晴空的眼睛,五官如同古典雕塑般完美无瑕,身材挺拔,举止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一丝恰到好处的骄傲。 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看向白雪皇后时充满敬爱。 第二位,发色是深邃如寒潭的蓝,眼眸是冰冷的银灰色,面容精致却缺乏表情,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他身形修长,气质孤高冷峻,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第三位,则是一头如火燃烧般的红色短发,同色的眼眸中跳动着热情与不羁的光芒,五官英俊中带着野性的魅力,嘴角天然上翘,他看起来最为活泼,好奇地打量着被捆绑的斯托里。 白雪皇后的目光扫过王子们,那眼神不像母亲看儿子,更像艺术家欣赏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或者守财奴凝视自己最珍贵的宝石。 “向我们的客人介绍一下你们自己吧,孩子们。”她温和地说,但那温和之下是绝对的权威。 金发青年率先上前一步,向斯托里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悦耳:“日安,先生,我是卢修斯,卡森德拉王国的第一王子。”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蓝发青年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银灰色的眼眸掠过斯托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塞伦。” 红发青年则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声音充满活力:“您好,我是阿多尔。” 三个王子,每一个的英俊都像童话故事里描述的帅气王子走进现实,他们母亲那极致的美貌一脉相承,也与这个丑陋的王国形成了最刺眼、最诡异的对比。 白雪皇后满意地看着她的儿子们,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回斯托里,那完美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他们是我用魔法、鲜血与无上意志创造的完美造物。” “他们不会衰老,不会变心,不会用令人作呕的目光打量其他女人。 “他们的英俊永恒,他们的忠诚绝对。他们才配得上……永恒之美,才配得上成为我的儿子,这座王国未来的……统治者。”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猎人,张开双臂,仿佛将三位王子皆拥入怀中——尽管他们仍静立原地。 “看,亨特,没有你当初的放手,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不会有我的苏醒,也不会有他们——我完美的儿子们。” 她缓缓说道,“所以,为了这份‘因果’,我为你准备的宴会,一定会让你……终身难忘。” “现在,让我们去宴会厅吧,我想,菜肴应该快准备好了。” 白雪皇后语气恢复了她那冰冷的优雅,她转身,示意卫兵带着斯托里跟上。 “我相信,我们会有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斯托里看着前方皇后优雅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三位完美得不真实的王子,面对即将到来的鸿门宴,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的同时还带着深深的无语。 不是,你TM搁这玩乙游呢?! 第四十二章:时间 就在白雪皇后要带着他去宴会厅的时候,一阵沉重、稳定、不同于植物守卫僵硬步伐的脚步声从侧面的走廊传来。 那脚步声带着金属靴跟敲击活体地面的独特声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白雪皇后那完美面容上的狂热与骄傲瞬间收敛,如同被冰水泼洒,迅速被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和厌恶所取代。 她甚至微微蹙起了那精心修饰过的眉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烦躁的噪音。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起居室的入口。 他同样穿着与皇宫卫兵制式相似的、融合了植物脉络纹理的暗色盔甲,但明显更加厚重、实用,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与磨损,而非那些傀儡卫兵光洁却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站姿笔直,如同山岩,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或者说,是他左半张脸。 他的右半边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硬朗,依稀可以看出与那三位“完美”王子甚至与皇后本人有着些许相似的、堪称英俊的基底。 然而,他的左半边脸,却被无数扭曲、狰狞、如同烧伤后又强行愈合的苍白树根与枯枝般的物质紧紧覆盖、缠绕! 那些木质纹理深深嵌入他的皮肤,甚至蔓延至他的左眼下方和脖颈,仿佛一个半融化的、活着的恐怖面具,将他原本的容貌彻底破坏。 他的左眼在那狰狞的“面具”缝隙中显露出来,那眼神锐利、冰冷,如同冰封的湖面,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警惕。 他那只覆盖着金属臂甲力量感十足的右手,抓着一杆锋利笔直闪着寒光的长枪。 他的出现,与这间华丽到诡异房间里的“完美”王子们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白雪皇后深吸一口气,那姿态仿佛在忍耐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 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正视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来人,声音冰冷得能冻结空气: “啊……是我们‘尽职尽责’的卫兵队长来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真是……一刻也不松懈啊。” 她极其不情愿地,用最快最简略的语气,仿佛介绍一件令她蒙羞的瑕疵品,对猎人说道: “这位是斯诺,我的……长子。目前负责王宫的……守卫工作。” 她没有使用任何“王子”的称谓,也没有任何带有亲情的描述,只有干巴巴的名字和职位。 那态度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个看门的。 然后她立刻转向斯诺,语气变得更加不耐和驱赶:“这里没有异常,队长。继续你的巡逻吧,不要打扰我和客人以及你的……弟弟们。” 斯诺队长那仅存的右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 他的视线在猎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在一瞬间评估了无数种可能,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那三位面无表情、完美微笑的弟弟,最后落回皇后那冷漠的侧脸上。 他没有任何表情——或许那半张树根脸也做不出太多表情,他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尊严。 “遵命,皇后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声带也曾受过损伤,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那沉稳而孤独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之中。 他的到来和离去,像一阵冰冷的风吹过这场扭曲的盛宴前奏,留下一个令人压抑的沉默气氛。 这个才是大王子?因为外貌所以被贬成卫兵队长了? 斯托里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被皇后厌恶却的长子,或许是在这绝境中,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白雪皇后站在原地,背对着斯诺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她挺直的脊背线条紧绷,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轻微颤抖,随即被强行压平。当她再次抬眼看向斯托里时,眼底深处的狂躁与探究已被重新掩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用力、反而显得有些刻意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一些……无关紧要的瑕疵,偶尔也会出现在最完美的作品旁。” 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不必在意,猎人先生。让我们移步宴会厅吧,我想菜肴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悦耳的冰冷,但斯托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接话,更没有愚蠢到去询问关于斯诺的任何事 冰冷、华丽而压抑的宴会厅内,长桌上铺着漆黑的丝绒,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但其中盛放的食物却令人毫无食欲——色泽妖艳却散发怪异甜腻气味的果冻状物质,看似肉类却布满细微血管纹理的菜肴,以及作为主菜中心摆放的、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生物仍在极其缓慢搏动的、巨大而苍白的心脏。 墙壁和穹顶的藤蔓间,那些妖艳的花朵微微开合,仿佛在同步呼吸。 白雪皇后坐在长桌主位,斯托里被安排在她右手边第一个座位,那三位完美王子则依次坐在对面,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准而空洞的微笑。 斯诺队长不见踪影,显然未被允许参与这场“家庭宴会”。 用餐过程寂静得可怕,只有银器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 皇后几乎没碰面前的食物,只是小口啜饮着杯中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目光时不时落在斯托里身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冰冷,更添了一丝探究和……隐隐燃烧的炽热。 终于,她放下酒杯,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故事讲到一半,总是令人不快。”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 “不如让我把它讲完,亨特。关于我,如何从‘白雪公主’,变成你眼前的白雪皇后。”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那个看似童话终结的节点。 “我成为了王后,年轻的、备受宠爱的王后,最初的几年,如同所有故事承诺的那般,‘幸福快乐’。”她的指尖划过水晶杯沿,发出细微的嘶鸣。 “但时间……是最无情的魔法。”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我的肌肤不再像初雪那样毫无瑕疵,眼角悄悄爬上细纹,那头引以为傲的黑发也偶尔会找到一根银丝。而我的国王,我那曾誓言‘永远爱我’的丈夫,他的目光……开始游移。” “宴会上的贵族少女,路过宫廷的吟游诗人,甚至……卑贱的侍女。” “只要她们足够年轻,足够鲜嫩,拥有我不再拥有的‘青春之美’,就能轻易吸引他的注意。” “起初是短暂的欣赏,然后是暧昧的调笑,最后……” 她冷笑一声, “他有了情妇。一个,两个……越来越多。那些女人仗着年轻貌美,甚至在宫廷中对我流露出隐秘的嘲讽。” “我愤怒,我痛苦,我质问他。你猜他说什么?” 皇后看向斯托里,眼中是冻结的火焰,“他说:‘亲爱的,你依然很美,但爱情需要新鲜感。’ 新鲜感?呵……多轻巧的借口。” “我容忍着,用更多的心思维持自己的容貌,试图挽回,但衰老是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而变心……是更无法约束的野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的尖锐,“然后我开始寻找方法,任何方法!像我的继母一样,我渴望一面能告诉我‘谁是最美’的魔镜,但没有魔镜回应我。于是,我转向了更直接的东西——魔法。” 她的叙述变得急促,仿佛再次沉浸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 “我开始秘密搜集国内所有美丽少女的鲜血。最初只是少量‘自愿’的贡品,后来变成强制征收。” “我用她们的鲜血、眼泪,混合各种稀有材料,熬制魔药。有效,真的有效!我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紧致,容光焕发,甚至比少女时期更添成熟风韵。” “我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他。” 皇后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讥讽,“但我太天真了。恢复美貌的我,确实重新吸引了他一段时间,但很快,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更年轻的猎物。” “我早该明白的——一个当年仅凭一副美丽皮囊,就敢亲吻‘尸体’并宣称‘真爱’的家伙,他的忠诚和爱意,本就廉价得像路边的尘土,风一吹就散,落到哪里都能沾染。” 她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眼中血色弥漫。 “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我的心脏,勒得我无法呼吸。我看着他与那些情妇调笑,看着她们用我曾拥有过的、天真又得意的眼神看着我……我终于忍无可忍。” “在一个月色猩红的夜晚,”她的声音变得如同梦呓,冰冷而残忍, “我用他当年送我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亲手挖出了他那颗早已不属于我的心脏。它在我手里跳动了几下,然后就安静了。我把它放进了当年承载我‘尸体’的那具水晶棺里,让他永远陪着过去‘沉睡’的我。” “至于那些女人……”她轻轻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邪恶得令人窒息,“她们的皮,成了我宫殿里最华丽的挂毯;她们的血,让我维持了更久的青春。” “然而,肆意使用禁忌魔法,犯下深重罪孽,尤其是触动了‘嫉妒’的原罪核心……终于引来了‘祂’的注视和惩罚。” 皇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愤怒与屈辱的剧烈情绪。 “那一天,‘丑陋之灾’降临在我身上。毫无征兆地,我完美的肌肤龟裂、硬化,变成了粗糙干枯的树皮;我流泻的黑发脱落,化为尖锐盘绕的荆棘;我用来弹琴作画、也曾用来挖出心脏的双手,扭曲延长,变成了分叉的树枝;我的双腿融合、异化,深深扎入地下,变成了汲取养分的树根……我,变成了一棵只能勉强看出半个人形的、丑陋的、不断结出怪异果实的果树怪物!”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恨意。 “那天,正好是那七个矮人来看望我的日子。” “他们看到我的样子,吓坏了!完全认不出我!他们把我当成了入侵宫殿的怪物,拿起斧头和锤子,尖叫着攻击我!” “砍在我的树枝上,劈在我的树干上……那疼痛,比我被爱人背叛,比我变成怪物时的痛感还要剧烈百倍!那些曾经给过我唯一温暖和庇护的‘家人’只因为我变了一幅样子就认不出我,还要置我于死地!” “那一刻,我明白了。” 皇后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可怕,带着一种洞悉“真理”般的偏执, “因为美丽,猎人放过了我;因为美丽,矮人救助了我;因为美丽,王子‘爱’上了我;因为美丽,我才拥有王冠、权力和看似美好的一切……我所有得到的东西,都是‘美丽’赐予的。” “而当我失去美丽,世界立刻对我露出了獠牙。连最亲近的人都视我为怪物,欲除之而后快。”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疯狂的、执拗的光芒。 “所以,只要我还是最美的,我就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震得餐桌上的杯盏微微颤动。 “我用新生的、如同吸管般的根须,刺穿了矮人的身体,将他们的血液、生命、连同他们对我的‘背叛’一起,彻底吸干!” “随着温热的血液流入,我的树皮开始剥落,荆棘缩回,树枝恢复成手的形状……我,变回了美丽的‘白雪公主’的模样。” 她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眼神迷离而贪婪。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对鲜血的渴望从此扎根心底,我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贪婪、更加无法抑制。” “我明白,我的外表或许暂时恢复了,但我的心灵……早已随着那次扭曲,一同变得面目全非,并且永远无法再恢复原样。” “后来,我颁布了新的律法。” 她的语气恢复了皇后的冰冷与权威,一条条,如同最严酷的鞭刑, “国内所有人,不得有美丽者,违者——抽血剥皮。” “所有男子,不得夸赞除我之外的女子美丽,违者——拔舌挖目。” “我需要时,所有国民,必须无偿献血。” “任何试图逃离这个国度的人——挖心处死。” “我将自己结出的、蕴含着黑暗生命力的果实种子,种在那七个小矮人早已枯萎的尸体里。种子发芽,根茎藤蔓操控着他们的骸骨,成为了我最忠诚、最不知疲惫的傀儡卫兵。” “我改良我的果实,培育出特殊的苹果,让所有吃下它的人,从内到外变得丑陋、顺从,连后代都无法逃脱这诅咒。” “最后……我成功的让自己的果实,无需土壤,无需尸体,直接就能结出……承载着我部分意志和力量的‘孩子’,也就是他们。” 她指向对面三位王子,眼中是扭曲的“母爱”与占有 “我按照童话里最完美的王子形象塑造他们,英俊、优雅、忠诚……且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衰老。” “我将这个国家,彻底变成了永远属于我的国度。” 她讲述完毕,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藤蔓窸窣和花朵开合的细微声响。 斯托里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消化这庞大的、黑暗的信息。 然而,一种隐隐的不协调感,从见到三位王子时就萦绕心头,此刻在皇后冗长的独白后,变得更加清晰。 总感觉……哪里不对? 直到白雪皇后忽然身体前倾,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紧紧盯住他,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我的故事讲完了,亨特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嫉妒与探究的饥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我这个依靠鲜血和魔法维持的‘少女’公主,都早已变成了需要不断掠夺才能保住皮囊的怪物……为什么你,斯托里-亨特,你的样子,和你当年在森林里放走我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斯托里瞬间明白了那一直萦绕的不协调感从何而来! 是时间! 白雪皇后的故事,从她嫁人、衰老、堕落、施行恐怖统治、培育出成年的王子……这需要多么漫长的岁月?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而他斯托里-亨特,按照小镇居民的描述和自身的碎片记忆,他出现在那个小镇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 就算算上可能的记忆缺失,时间也对不上! 他之前听到皇后有“儿子们”时,虽然惊讶,但皇后用“魔法造物”解释了过去,他也就没有深想——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魔法迅速造出成年个体似乎并非不可能。 但皇后故事里那漫长的时间跨度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王子,可能真的是以某种方式“成长”或存在了极其久远的时间! 而皇后最初召见他,或许确实是因为“猎人送回公主”这件事勾起了一丝对往事的回忆,是一时兴起。 但当她亲眼见到他,确认了他就是当年那个猎人,并且震惊地发现他历经漫长岁月却容颜未改时,一切就都变了! 她对他产生了嫉妒!极致的、源自她扭曲核心的嫉妒!而且是强烈到远超对美丽之人的嫉妒!她嫉妒他能够对抗时间,而她只能依靠掠夺和罪恶来维系短暂的青春! 原本猎人还以为自己外貌足够安全,但现在他外貌越是普通,反而越是能引起白雪皇后嫉妒,毕竟按照她的那套逻辑,他这样没有美丽的人凭什么能不老? 斯托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之前的猜测——皇后可能想招揽、利用或单纯折磨他——都错了。 她留下他,设宴款待,讲述自己的故事除了是宣泄这些年压抑的情绪……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探寻他“不老”的秘密! “时间在你身上,仿佛停滞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皇后那混合着嫉妒、渴望与残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将他牢牢锁在座位上。 对面的三位“完美”王子,似乎也微微调整了坐姿,空洞的眼神隐隐锁定了斯托里。 宴会的气氛,骤然从诡异的平静,滑向了致命的猎杀前奏。 第四十三章:计 白雪皇后那混合着嫉妒、渴望与残忍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蛛网,将斯托里牢牢钉在王座之下。 空气凝滞,只有她指尖无意识敲击王座扶手的笃笃声,像是为这场“审讯”打着节拍。 斯托里大脑疯狂运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几乎是灵光一闪,他想到了那位已故的、与他有过交易、并留下诸多谜团的女巫。 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屈从的复杂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是糖果女巫!我……我曾经误入过她的领地,触怒了祂,我只记得被她捕获后的改造,过程……很痛苦。” “醒来后,我就发现时间在我身上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伤口愈合得快,也不容易老……我不确定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成功地将“不老”的矛头,引向了那位早已陨落、却依旧神秘莫测的糖果女巫。 一位女巫的力量,足以解释任何异常。 白雪皇后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对这个答案有所触动。糖果女巫的名号,在她们这个层级中并非秘密。 “糖果女巫……”她低声重复,指尖的敲击停了,“她的‘祝福’或‘诅咒’……能否转移?剥离?”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斯托里内心,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掠夺意图。 斯托里心中叫苦不迭:tmd你问我我问谁?!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他脸上露出极度茫然和惶恐的神色,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受害者,我根本不懂那些高深的魔法!皇后陛下,求您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被吓坏、只知道重复不知道的可怜虫。 白雪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她靠回王座,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那还真是可惜啊~不过没关系。既然你本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研究材料。放心,在榨干你所有的价值之前,你会‘活’得很好的。” 她轻轻挥手,仿佛已经决定了斯托里作为“活体实验品”的命运。 斯托里适时地表现出极度的“惊恐”,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拔高:“不!陛下!请……请等一下!我……我可能知道一点线索!” 皇后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眼神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玩味,像是在看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 “我……我是从她的一个实验室里逃出来的!” 斯托里“急切”地喊道,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里可能还残留着她的研究资料,魔法阵,或者……其他试验品!或许那里有您想要的答案!我可以告诉您地点!我画地图!只求您放过我!” 完美的表演。一个贪生怕死、在绝境中抛出唯一可能筹码的囚徒形象。 白雪皇后似乎被说动了,她对“糖果女巫的实验室”这个信息产生了兴趣。无论如何,一个可能与“不老”秘密相关的地点,值得探查。 “很好。”她示意旁边的植物守卫,“给他纸和笔。” 粗糙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被放在斯托里面前。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回忆,下一秒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的颈侧大动脉狠狠刺去!动作快如闪电! 噗嗤! 一声闷响,尖锐的疼痛和冰冷的触感瞬间传入大脑,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然而——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嘲弄的轻哼。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斯托里看到王座上的白雪皇后动了。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仿佛看到玩具企图自我损坏般的残忍笑意。 她优雅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只见她白皙的皮肤下,一根苍白中透着血丝的树枝如同活蛇般迅速破皮而出,蜿蜒生长! 那树枝顶端,以一个肉眼可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鼓起一个花苞,然后绽放、结果——结出了一颗饱满欲滴、红得如同凝固鲜血般的苹果! 皇后伸出左手,轻松地摘下了这颗刚刚从她体内生长出来的邪异果实,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他正在软倒的身体上。 然后,她五指猛地一握! “噗叽——” 并非苹果被捏碎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湿濡、粘腻、仿佛捏爆了某种充满液体器官的可怕声音! 鲜红浓稠的汁液从她的指缝间迸溅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那颜色和质感,像极了温热的血液! 下一秒,她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斯托里的面前。 一名植物守卫粗暴地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另一名守卫则猛地将刺入大动脉的笔拔了出来! 鲜血立刻从那个致命的创口中涌出。 皇后将她那只沾满了“苹果汁”的手,精准地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呃啊——!” 一股并非源于疼痛,而是某种极致生命力强行注入的、难以形容的灼热与鼓胀感,让他几乎要弹跳起来! 那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滚烫的根须正顺着血管和神经疯狂地生长、蔓延! 短短两三秒间,那致命的创伤竟然消失无踪!只剩下皮肤上一小块新生的、略显粉嫩的皮肉,以及残留的、那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和体内那股陌生的、躁动的生命力。 皇后缓缓收回手,拿出一条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残留的红色汁液,仿佛刚才只是捏碎了一颗普通的果子。 她俯视着因这突如其来的“治愈”而剧烈喘息、惊魂未定的斯托里,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发明显。 “在我面前耍这种小花招?”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死亡,有时候也是一种奢侈,猎人先生。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她擦干净手,扔掉丝巾,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重新坐回王座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现在,让我们继续关于那张地图的事,别再耍任何花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你给出的情报有半点虚假,或者试图再次自毁……我保证,你会体验到比死亡漫长无数倍的‘活着’。” 绝对的武力与魔法碾压,加上对生命的随意操控,彻底封死了斯托里利用自身能力快速脱困的路径。 斯托里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自杀回溯失败!这个女人的力量和对生命的掌控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计划必须改变,斯托里脸上血色尽失,露出一种彻底绝望、认命般的灰败。 他颤抖着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终于落在了羊皮纸上。 他标注出他们遭遇妮芙公主的大致位置,然后画出一条曲折的路径,指向那片他曾看到火柴城填的诡异区域。 他故意画得有些模糊,增加“记忆不清”的真实感,但关键的地标和方向尽可能准确。 祸水东引的升级版——驱虎吞狼! 画完后,他将地图推到皇后面前,声音沙哑:“就是这里……那个女巫的实验室,可能藏在更深处。但……那里非常危险,有难以理解的怪物和诡异的幻境。我……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踏足那里第二次。” 他最后的话语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这反而让他的表演更具说服力。 白雪皇后拿起地图,仔细审视着。她对那片区域似乎并不熟悉,地图上的标记与她所知的人类聚居点或危险区域都对不上。这增加了地图的神秘性和价值。 “危险?”她嗤笑一声,“在我的王国面前,任何危险都不过是待征服的领地。”她放下地图,做出了决定。 “一个残留着强大魔法力量的废弃女巫领域……确实值得探查。” 她沉吟着,随即做出了决定,“但你的话,需要验证。” 她看向斯托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你这么熟悉路线,又如此‘恐惧’那里……就由你带队,作为先锋,引领我的卫队前去探查吧。” 斯托里心中一震,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但没想到皇后如此干脆。 他脸上露出极度抗拒和惊恐的表情,刚要开口哀求,白雪皇后便打断他,目光转向门口,“斯诺。” 那位半边脸覆盖着树根、沉默如山的卫兵队长应声而入。 “你负责看管他,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按此地图路线先行探查。确保他提供的情报真实,也确保他……不会在路上耍什么花样。” 皇后将羊皮地图递给斯诺,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他试图逃跑,或情报有误……你知道该怎么做。” 斯诺接过地图,右眼迅速扫过路线,然后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斯托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斯托里内心松了一口气,计划推进顺利。让白雪皇后的军队去冲击“火柴城”,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 而指派斯诺看守他,并带队走的这条路线……会经过小红帽的藏身地! 表面上,他依旧是一副被逼上绝路、万念俱灰的模样,被两名卫兵粗鲁地架了起来。 白雪皇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冰冷而贪婪。 “准备一下,但愿你的情报真的有价值,猎人……否则,你会体验到比死亡漫长千百倍的‘研究’过程。” 第四十四章:逃 前往“火柴城”的路途沉闷而压抑。 一支由二十名精锐藤蔓卫兵组成的队伍在城堡外的空地集结,他们装备更加精良,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高效的杀气。 斯诺队长站在队伍前方,覆盖着树根的左脸在晨光下更显狰狞,右眼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一切。 斯托里被两名卫兵押解着,站在队伍侧方。 他被允许携带自己的基本行囊武器已被收缴,但一些零碎物品还在,双手被一副特制的、带有细小木刺的藤蔓手铐束缚在身前,稍有剧烈动作就会刺痛皮肤。 斯诺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将那份羊皮地图在斯托里面前展开,用眼神示意:带路。 队伍踏入阴暗的森林。斯托里走在最前面,斯诺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从未离开他的背影。 卫兵们呈扇形散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路上,斯托里试图进行他计划中的“旁敲侧击”,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尽可能显得闲聊或好奇。 “斯诺队长,这附近的森林……和王国里很不一样,看着更‘自然’些。”他试图打开话题。 斯诺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听说您负责整个王宫的守卫?责任重大啊,皇后陛下一定非常倚重您。”他换上了奉承的语气,同时观察斯诺的反应。 “斯诺队长,您对这条路线熟悉吗?我记得前面好像有一片容易迷路的沼泽……” 斯诺沉默,只有脚步声回应。 “皇后陛下真是……英明神武,能创造出您这样忠诚得力的部下,还有那三位……完美的王子殿下。” 他刻意在“完美”二字上加重,试图观察斯诺的反应。 斯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只是偶尔会根据斯托里的行走方向,用长矛的尾端不轻不重地戳一下他的后背,示意他专心看路。 几次尝试无果后,斯托里心中焦躁渐生。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判断斯诺对皇后和那几位“弟弟”的真实态度,这关系到他后续计划的细节。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用更直接、更具冲击性的话语。 他稍微放慢脚步,让斯诺离自己更近一些,然后用一种压低的、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出的“推心置腹”和“同情”说道: “队长,说句实在话……为您感到不值。您看看那三个‘王子’……他们算什么?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而您,才是她的长子,为她守卫宫殿,处理最棘手的事务,立下汗马功劳……可她对您呢?呼来喝去,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连个像样的承认都没有。把您当成一件有瑕疵的工具,用完就扔在角落……” 话音未落! “嗖——噗!” 一道黑影闪电般袭来! 斯托里甚至没看清斯诺的动作,只感觉眼前一花,脸颊一凉,紧接着是难以想象的剧痛从口腔内炸开! 斯诺手中那杆沉重的长矛,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地刺穿了斯托里一侧的脸颊,矛尖从口腔内穿过,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舌头,然后从另一侧脸颊穿出少许! 斯托里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踉跄,口腔瞬间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他想惨叫,但被刺穿的舌头和脸颊让他只能发出含糊的、痛苦的呜咽。 斯诺手腕一抖,干净利落地拔出了长矛,带出的鲜血和些许组织溅在旁边的树干上。 他上前一步,右眼冰冷地俯视着因为剧痛而蜷缩在地、浑身颤抖的斯托里,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不准,再说,皇后陛下的坏话。”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绝对的忠诚。 说完,他从腰间的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颗与昨日皇后所用相似的、但颜色略浅一些的鲜红苹果,随手丢在斯托里面前。 “自己治。” 他冷冷道,然后转身走开几步,示意其他卫兵保持警戒,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斯托里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强烈的呕吐感,颤抖着捡起那颗红苹果。 苹果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他没有犹豫,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将苹果送到嘴边,咬破果皮,贪婪地吮吸着里面涌出的、温热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汁液。 汁液流入喉咙,那股熟悉的、霸道而诡异的治愈力量再次涌现。 脸颊和舌头上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缩、愈合。 疼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痒感。几分钟后,除了脸上残留的血迹和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伤口竟然完全愈合,连疤痕都几乎看不见。 斯托里活动了一下舌头,除了还有些僵硬麻木,功能似乎无损。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而在斯诺和其他卫兵看不到的角度,斯托里低垂的眼眸深处,非但没有愤怒或恐惧,反而掠过一丝阴险而满意的冷笑。 很好。 这一矛,虽然痛苦,却告诉了他很多信息:斯诺对皇后的忠诚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他拥有瞬间剥夺反抗能力的实力和冷酷心肠;但同时,他也被赋予了“治疗”他的权限,而且……他对那三位“完美”王子,并非毫无芥蒂 队伍再次启程,斯托里变得更加“沉默”和“顺从”,只是埋头带路,不再尝试任何交流。 斯诺似乎也满意于这种威慑效果,只是默默跟随。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们逐渐接近了当初藏匿小红帽的那个隘口外围区域。斯托里的心跳开始加快。 终于,在穿过一片茂密的、地形崎岖的灌木丛后,前方出现了那片熟悉的岩壁,以及他做了隐蔽标记的那个岩穴入口。 时机到了。 斯托里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斯诺和最近的几名卫兵。他脸上不再是顺从或恐惧,而是一种豁出去的、混合着疯狂与决绝的表情。 他用尽全力,朝着岩穴的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因为不久前舌头的伤势还有些含糊,却足够响亮、足够清晰,充满了刻意的挑衅和引导: “莉特尔!!!出来!!!杀了他们!!!” 喊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惊起飞鸟。 岩穴口的伪装枯枝猛地被从内部撞开!一个娇小的、红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射出! 正是小红帽莉特尔! 她似乎一直保持着警惕(或者说无聊),此刻听到斯托里熟悉的声音和充满攻击性的指令,那双金色的兽瞳瞬间锁定了几名离得最近的藤蔓卫兵! 被要求一个人长时间呆着的烦躁、对“怪物”的本能敌意、以及斯托里指令中明确的“杀”意,让她毫不犹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吼——!”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残影,直扑最近的一名卫兵!那卫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莉特尔蕴含着恐怖怪力的小手抓住了头盔,然后—— 咔嚓!噗嗤! 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像西瓜一样被捏碎! 这血腥狂暴的一幕瞬间点燃了战局!其他卫兵虽然训练有素、没有感情,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同伴的瞬间死亡触发了战斗程序,纷纷举起武器,朝着小红帽围拢过去!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小红帽如同虎入羊群,她的力量、速度、以及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在狭窄的地形中对阵这些更依赖阵型和魔法的藤蔓卫兵,轻易便占据上风,木屑、藤蔓碎片、甚至卫兵的残肢断臂开始四处飞溅! 斯托里要的就是这个混乱! 就在小红帽扑出、吸引所有卫兵注意力的瞬间, 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旁边一名卫兵,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头也不回地朝着选定的方向疯狂冲去!速度之快,远超他平时表现出的水准! “抓住他!”斯诺冰冷的声音响起,穿透了混乱的厮杀声。 两名离得稍远的卫兵试图拦截,但被狂暴的小红帽顺手掷出的半截卫兵尸体砸了个趔趄。 斯诺眼神一厉,他并未亲自去阻挡小红帽——那个怪物女孩自然有其他卫兵去暂时牵制。他的首要目标是确保“情报来源”不丢失。 他瞬间判断出斯托里的逃跑路线和速度,右手闪电般抬起那杆染血的长矛,肌肉贲张,瞄准了斯托里正在林木间急速窜逃的背影。 这一矛将精准地扎穿斯托里的小腿或大腿,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又不至于立刻死亡。 然而,就在他手臂发力、长矛即将脱手而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砰!” 旁边一声巨响,一名藤蔓卫兵被小红帽一拳轰得倒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斯诺投掷动作的发力手臂上! 虽然斯诺下盘极稳,只是微微一晃,但这细微的干扰,在需要极致精准的投掷中,却是致命的! 长矛依旧破空而出,发出凄厉的尖啸!但轨迹,却发生了那么一丝……要命的偏差。 噗嗤——! 长矛没有命中预想的大腿,而是从斯托里的后腰偏上位置狠狠贯入,强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前扑倒,矛尖甚至从前腹穿出了一截! 斯托里狂奔的动作骤然僵住,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腹部穿透出来的、染血的矛尖。剧烈的疼痛和生命力急速流失的冰冷感瞬间淹没了他。 不是哥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了小红帽愤怒的咆哮,卫兵们的嘶喊,以及……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该死……” 斯诺看着远处倒下的身影和那致命的位置,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右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冰冷的怒意。 他立刻朝着斯托里倒下的方向疾冲过去,必须立刻进行“治疗”,哪怕希望渺茫! 然而,对于斯托里来说,这阴差阳错的“致命伤”,却正是他计划中(虽然过程出乎意料)所期盼的结局之一。 在这濒死的边缘,他涣散的意识捕捉到了斯诺正在迅速靠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斯托里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他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斯诺那正快速逼近此刻带着懊恼复杂情绪的右眼。 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斯托里凝聚了仅存的所有意志,做出了最后的“告别”。 他那被血沫浸染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与此同时,被藤蔓手铐束缚的手也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顽强地对着他竖起了沾血的中指。 “…%&¥#@(某种无法描述极其难听的脏话)……拜拜了您嘞……”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看到斯诺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感到怀中那块黄铜怀表,似乎骤然变得滚烫。 时间,即将再次扭转。 而这一次,会回到哪里? 第四十五章:胆大包天 滴答,滴答…… 冰冷,潮湿,带着血腥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意又一次包裹了他。 他发现自己再次站在那片狼藉的林间空地上,周围是散落的、逐渐僵化的藤蔓卫兵残骸。 而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那个金发凌乱、衣裙破损、脸上沾满污迹和泪痕的美丽少女——妮芙公主,依旧被凝固的大片巧克力困住,用那双盛满惊恐与祈求的碧蓝眼睛,仰望着他。 时间回溯,又一次将他精准地抛回了这个最初的节点——刚刚击退追兵,尚未决定公主命运的时刻。 头痛和精神透支的虚弱感依旧隐约残留,但远比上一次醒来时轻微。 更重要的,是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来自“未来”的记忆:白雪皇后那扭曲的宫殿、三位完美空洞的王子、半边树根脸的卫兵队长斯诺、那场诡异的宴会、以及……那拥有神奇治愈能力的血色苹果! 斯托里没有立刻理会公主的哀求,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不是等待头痛缓解,而是主动梳理着汹涌而来的信息流。 上一次循环的惨痛教训和关键发现,如同拼图般在脑中重组。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妮芙公主身上,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权衡,更添了一丝……炽热的兴趣。 皇后的苹果,只需涂抹汁液,就能瞬间治愈贯穿伤,甚至连他体内之前积累的暗伤,那一刻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疗伤圣药!如果能掌握这种“果实”的来源……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走到妮芙面前,蹲下身,无视她因恐惧而更加剧烈的颤抖,声音平静得可怕:“公主殿下,我有个问题。” 妮芙眨了眨泪眼,不明白这个可怕的猎人又想做什么。 “你能不能……结出果子?”斯托里直截了当地问,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像你母亲那种,红色的,能疗伤的苹果。” 妮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摇头:“什、什么果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普通的……” 她试图装傻充愣,掩盖自己身为皇后子嗣、同样继承了部分植物特性的真相,她不想暴露自己也是个“怪物”。 斯托里没有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闪电般出手,抓住了妮芙手腕还能勉强活动的一只手。在她惊恐的注视下,他捏住了她纤细的食指。 “看来你需要一点……帮助来回忆。” 话音未落,他手上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妮芙公主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剧痛让她精致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泪水疯狂涌出,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 斯托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折断手指,一是最直接有效的刑讯方式,二来……他也想亲眼验证一下,这位“公主”如果真的继承了那种给出果实的能力,效果又能到什么程度。 “现在,”斯托里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讨论天气,“告诉我,你能不能结果子?还有,关于你的兄长们——卢修斯、塞伦、阿多尔,尤其是那个卫兵队长斯诺,把他们的一切,性格、喜好、弱点、你知道的任何事,都说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答案让我满意,你的手指或许还有救。” 妮芙疼得浑身哆嗦,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指,又看看猎人那双毫无感情的灰蓝色眼睛,最后一丝侥幸和伪装彻底崩溃。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开口: “能……我能……但我结出的果子效果不如母亲的……需要更多时间凝聚力量,效果也差很多……求求你,好痛……” “继续说。”斯托里不为所动。 妮芙不敢再隐瞒,一边啜泣,一边将她所知道的关于兄长们的情报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卢修斯表面完美温和,实则极度虚荣,痴迷于一切彰显其“完美王子”身份的事物,对艺术毫无抵抗力,完全遵从母亲意志。 塞伦冷漠孤高,对魔法和神秘学有异乎寻常的兴趣,常常独自待在皇后的魔法植物园深处,似乎在研究什么。 阿多尔热情外露,喜好战斗、冒险和一切刺激的事物,看似最容易接近,但其实脾气暴躁易怒,对“不完美”的事物(比如她这个“失败”的妹妹和斯诺)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至于斯诺…… 提到这个名字时,妮芙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复杂的情绪:“斯诺大哥……他,他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是母亲第一个孩子,也是第一个‘失败品’。母亲厌恶他,只给他最脏最累的活,把他当成工具和看门狗……” “但他……很厉害。”妮芙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战斗天赋,一步步成为卫兵队长,掌管着皇宫最精锐的守卫力量。他虽然沉默寡言,对母后的命令绝对服从,甚至比卢修斯他们还要……严苛。宫里很多人都怕他。” “他讨厌甜食,讨厌过于华丽的东西,讨厌……母后那些‘完美’的造物,就是卢修斯他们……虽然他从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其实……其实很照顾王宫里一些被母后惩罚、受伤的仆人,会偷偷给他们找药……”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泪眼,看着斯托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还、还有……我能逃出来……其实……其实是斯诺大哥放了我一马。那天晚上,他当值,看到我偷偷溜出寝宫……他明明可以立刻抓住我,但他……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假装没看见。”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一缩。 斯诺放走了公主? 一个对皇后命令执行得近乎残酷的卫兵队长,会私下放走被皇后视为“瑕疵品”和“嫉妒对象”的亲生女儿? 这信息太关键了!它立刻解释了上次回溯中,斯诺为何对他这个“送回公主”的猎人如此冷漠,甚至在他“诋毁”皇后时直接给了他一矛穿脸! 不仅仅是因为对皇后的忠诚,更因为他是把暗中放走的妹妹又亲手抓回来的混蛋,亲手破坏了斯诺不惜冒着可能被皇后怪罪处决的风险也要给予公主的一线生机!初始好感度恐怕已经是负数了。 同时,这也揭示了斯诺内心极可能存在的矛盾:对皇后的表面忠诚之下,或许隐藏着对皇后某些做法的抵触,甚至是一丝未曾熄灭的、属于“人”的怜悯。 他关照仆人,厌恶皇后的“完美造物”,放走公主……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指向了一个与皇后那扭曲价值观并不完全一致的灵魂。 “他有什么喜好?弱点?”斯托里追问。 “他……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总是冷着脸,除了巡逻就是训练。弱点……” 妮芙努力回想,“有时候他看母亲的眼神……很复杂。还有,他好像特别在意‘责任’和‘秩序’,对自己守卫的职责有种偏执的认真……啊!对了!他左脸那些树根,有时候在月圆之夜会隐隐作痛,那时他的脾气会更差……” 斯托里默默记下,然后松开了捏着她断指的手,命令道:“现在,证明给我看,结果子。” 妮芙忍着剧痛和屈辱,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可以看到,她裸露的手臂皮肤下,隐约有细微的绿色脉络浮现、流动,向她的掌心汇聚。这个过程显然比她母亲要缓慢和费力得多。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一颗只有鸡蛋大小、颜色淡红、显得有些发育不良的小苹果,才颤巍巍地从她掌心皮肤下“生长”出来,带着细小的梗蒂。 斯托里小心翼翼地摘下这颗小苹果。入手微温,搏动感微弱。他看了看妮芙那根扭曲的手指,又看了看苹果。 手指微微用力挤出淡红色的汁液,滴在妮芙骨折的手指上。 汁液触及皮肤,立刻被吸收。 妮芙痛楚的表情明显舒缓,那根变形的手指,竟然在几秒钟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正、消肿,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脆弱发红,但骨折显然愈合了! “效果拔群!” 斯托里心中振奋,虽然速度规模远不如皇后,但这证实了“果实”治疗能力的普适性,而且,他掌握了其中一个“生产者”!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轮廓越来越清晰。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操作失误,就是同时得罪白雪皇后和可能存在的“火柴城”女巫,他将生不如死。 但如果成功…… 他瞥了一眼远处那个黑漆漆、曾让他陷入绝境的“火柴城”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这颗小小的红苹果,最后目光落在因为治疗而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依旧惊恐不安的妮芙公主身上。 他或许,不仅能摆脱眼前的困境,还能获得一个强大王国的“帮助”,至少是某种程度上的“利用”。 甚至……有可能以此为跳板,接触到更多关于女巫、关于自身谜团的线索! 这值得赌上一切! 他看向妮芙,脸上露出了一个让公主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算计与决断的笑容。 “公主殿下,看来我们的合作,可以换一种方式了。” “不想被送回你母亲那里剥皮抽血的话,就乖乖听我的,我需要你配合我。” 妮芙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茫然:“配合……你?” “是的。” 斯托里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会‘保护’你,带你前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不是回皇宫,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而你需要做的,是听从我的指示,适当的时候,展现你的‘价值’,我会尽力帮你寻找一条真正的生路,一个可能摆脱你母亲控制的地方。” 他隐瞒了大部分计划,尤其是关于利用斯诺和引诱皇后攻击火柴城的部分。 对于妮芙,他需要塑造一个“强大但可能互利的保护者/合作者”形象,而不是纯粹的绑架犯。 “但你要记住,”他语气转冷,“任何背叛、不配合……后果会比折断手指严重得多。我不会杀你,但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第四十六章:阳谋 冰冷的空气,稀疏的林木,远方地平线上,那些黑漆漆、竖直如墓碑的“火柴棍”房屋轮廓再次映入眼帘。 这一次,斯托里是主动走向它。 他在距离目视能看到城镇全貌尚有数百米的地方停下,转身面对紧跟在他身后、神情各异的两位“同伴”。 妮芙公主脸色苍白,眼神惊惶不安,紧紧抱着自己之前被折断、如今已愈合的手指,仿佛那疼痛还残留着。 她对前方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城镇本能地感到恐惧,更对猎人即将要做的事充满不祥的预感。 小红帽莉特尔则有些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子,耳朵转动,捕捉着森林里的各种声音,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乎。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到近乎严厉:“听着,你们两个。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要你们立刻、马上,闭上眼睛!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睁开!” 他特意看向小红帽,加重语气:“莉特尔,尤其是你!不管听到什么声音,感觉到什么,哪怕是我叫你,只要我没说‘可以睁眼了’,你就必须把眼睛闭得死死的!明白吗?” 小红帽被他的严厉吓了一跳,耳朵耷拉下来,但还是乖乖点头:“哦……闭眼睛。” 他又看向妮芙:“公主,你也一样。如果你敢偷看,我保证,会发生比你母亲对你的惩罚还要可怕一千倍的事情。” 妮芙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很好。”斯托里继续布置,“我会‘睡’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你们就守在我身边。如果我长时间没有动静,或者你们感觉到有巨大的危险靠近……” 他顿了顿,指向来路上几块巨大的岩石,“就闭着眼,把我拖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记住,拖动的过程中也绝对不能睁眼!” “如果……”他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决绝,“如果你们听到了非常巨大的、仿佛天崩地裂的声音,或者感觉到地面剧烈震动,那就别管石头了,立刻拖着我,朝我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白雪王国的方向跑!跑得越快越好,别回头!” 小红帽似懂非懂地点头,妮芙则是满脸绝望,完全不清楚猎人要做什么,但她别无选择。 安排妥当,斯托里最后检查了一下怀中的黄铜怀表,确认它冰冷而沉默。 然后,取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便毅然转身,面向远处那座死寂的“火柴城”。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抗拒或移开视线,而是主动地、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凝望着城镇顶端那些尖锐的“火柴头”。 如同被无形的火柴擦亮—— 呼! 远处城镇中,所有“火柴头”顶端,瞬间同时燃起了橙红色的火焰! 那股熟悉的、灼热的、仿佛被无数火焰之眼“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斯托里没有躲闪,反而迎向那注视。 火焰,如同上次一样,在短暂的燃烧与注视后,骤然熄灭,仿佛幻觉。 但斯托里知道,他已经“进来”了。 周围的森林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柔和,光线变得温暖而不真实,远处似乎有隐约的欢声笑语和食物香气飘来…… 就在这现实与幻境交接的朦胧瞬间,斯托里没有等待环境完全转变,而是直接对着空气,清晰地说道: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直接叫破了这个幻境的核心真名。 周围的景象凝固了一瞬,然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个衣衫单薄、赤着双脚、怀里抱着几束旧报纸包裹的火柴的小女孩身影,缓缓从虚无中浮现出来,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头发下,那双大眼睛里最初只有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在观察一个主动踏入陷阱的、有趣的虫子。 然而,这好奇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小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只是麻木和空洞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混乱的画面闪过! 她在读取斯托里的记忆,读取他经历的那次“幻境轮回”——从他利用小红帽破坏,再到三头巨犬出现,他获取怀表,最终导致幻境崩溃、以及她转化为顶天立地的“火柴怪物”,他带着怀表自杀…… “你……”小女孩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平淡的麻木,脸上那空洞的好奇瞬间冻结,然后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崩裂!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冰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咆哮的质询,“刚才那些画面……是什么?!幻境破碎?时间……倒流?!” 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周围刚刚开始构筑的幻象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所处的一片林间空地的景象,但周围的树木、草丛、岩石,却如同被泼了汽油般,轰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是诡异的苍白色,温度高得吓人,却没有点燃实物,仿佛只是纯粹“愤怒”情绪的能量显化!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斯托里甚至能闻到头发微微焦糊的味道。 面对这骇人的景象和质问,斯托里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沉不住气吗?”他的声音平静得与周围的火海格格不入,“不过也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天堂’被砸个稀烂,没当场失控变成那种顶天立地的‘火柴怪物’,已经算你定力不错了。” 小女孩周围的火焰猛地一滞。 斯托里继续侃侃而谈,仿佛在分析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发现了这个幻境的一个关键‘漏洞’——作为幻境根基的‘你’,自身的情绪稳定性,直接决定了幻境的存续和‘懒惰’原罪的纯度。一旦你因为外来刺激而剧烈波动,原罪性质就会向‘愤怒’滑落,整个幻境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我这算是帮你做了次‘压力测试’,发现了重大安全隐患,你不该谢谢我吗?” 他一副“我为你好”的无辜模样。 小女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愚蠢。 那不是漏洞,那是幻境最后的保险机制。”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一旦幻境濒临不可逆的崩溃,或者核心受到无法抵御的外来侵蚀……我会主动变为‘愤怒’之罪,让整个领域连同其中所有挣脱的‘囚徒’,包括我自己一起在极致的愤怒与毁灭中……彻底湮灭。那是最彻底的‘清理’。” “……”斯托里脸上的“无辜”表情僵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玩这么大?自爆卡车?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样啊……”他干巴巴地说,这次真的感觉后颈有些发凉,还好,他现在知道了,并且来之前就准备了不止一套方案。 现在小女孩虽然震怒,却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和权衡利弊的能力,没有立刻启动“最终保险”,这说明还有的谈。 “看来我们都有不想看到最坏结局的理由。”斯托里迅速调整策略,语气变得更加坦诚(至少表面如此) “那么,现在我们能谈谈正事了吗?‘卖火柴的小女孩’,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这位致力于以‘懒惰’容纳其他原罪的女士?” 小女孩没有回应称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看到了我的记忆和想法。”斯托里开门见山,“那么你应该清楚,离你这‘火柴天堂’不算太远的地方,就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已经成型且极具攻击性的原罪载体——白雪皇后。她的‘嫉妒’原罪已经污染了一个王国,制造了海量的扭曲造物和悲剧。” 他向前一步,无视周围游走的苍白火蛇,目光灼灼:“我可以帮你,把她引过来。不仅如此,我还能想办法在引她过来的过程中,削弱她的力量,制造她的破绽。让她,代替我身边那个不稳定的小家伙,成为你这‘天堂’最理想的‘测试者’和……‘燃料’。” 他抛出了诱饵:“一个王国规模的原罪之力,一个成熟而强大的原罪怪物,其提供的‘测试数据’和能量,远不是一个懵懂的狼女孩能比的吧?这能极大加速你完善‘天堂’,验证理论的过程。” “作为交换,”他竖起手指,“第一,我和我的两个‘麻烦’,可以安全地通过你的领域,不受任何幻觉干扰,前往我们要去的地方。”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其他女巫的所有情报,包括她们可能的方位、特点、救世方案的核心思路……一切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小女孩静静地听着,周围苍白的火焰随着她的思绪微微摇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地“看”向斯托里,这一次,不仅仅是读取表面的记忆,更是在剖析他整个计划的脉络、他的性格、他的行事逻辑、以及他所有的备用方案和……底牌。 时间仿佛静止。火焰映照下,小女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她“看”完了斯托里所有的记忆和此刻脑中运转的计划,一个赤裸裸的阳谋加胁迫! 这个该死的猎人,在主动进入幻境、与她见面之前,就已经先斩后奏提前将“火柴城”的坐标和“蕴含不老不死秘密”的信息,写在了纸上,用箭射在了卡森德拉王国边境那个看藤蔓门扉的守门卫兵身上! 无论她现在答不答应交易,白雪皇后的目光都已经被引向这里。 区别只在于,她是独自面对一个被“不老秘密”吸引来的、贪婪而强大的原罪皇后,还是多了一个阴险狡诈、熟悉双方情况的“盟友”。 更让她恶心的是,猎人还把自己也置于“险地”——他在进入幻境前,已经服下了来自森林里的某种毒草汁液。 他的现实身体正在快速走向死亡!他此举一是测试“现实死亡是否影响幻境灵魂”如果不能,他就用怀表倒流时间保底。 二是作为最后的威胁和谈判筹码:让她明白如果他无法达成目的,他就会像一个不死的小强,利用时间回溯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来骚扰、破坏她的‘火柴天堂’,直到她崩溃或答应条件为止! 一个无法真正杀死、能无限重来的敌人,对任何需要稳定环境进行实验的存在来说,都是最可怕的噩梦。 如果她不答应,猎人现在就会立刻用回溯脱离幻境,然后带着小红帽和公主远遁,留下她和即将到来的白雪皇后死磕。 以她现在的幻境力量,面对一个掌控一国、拥有军队和诡异苹果的成熟原罪体,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让猎人渔翁得利。 如果她答应,虽然要付出情报和放行的代价,但能得到猎人的“协助”(哪怕这协助充满算计),共同对付白雪皇后。 成功的话,她不仅能化解危机,还能获得一个梦寐以求的、强大的“测试体”和能量源,加速她的“天堂计划”。 猎人吃定了她没得选!算准了她权衡利弊后会选择合作! 答应,能摆脱这个牛皮糖似的敌人,还能收获一个强大的测试体和燃料。 不答应,就要面对一个原罪皇后加上一个无限复活的搅屎棍。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白雪皇后的力量会不会超出当前幻境的承受上限。 见小女孩还在思考犹豫,斯托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你最好快点决定,我的现实身体,因为服下的毒药,大概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抢救时间。” “你现在答应交易,让我回到现实,我就会立刻发动‘时间倒流’,回到寄出那封信之前的时间点,撤回那封信。” “然后,我们再详细商量,如何把白雪皇后,请到你的‘天堂’来做客。” “可如果错过这个时间点,存档是否更新,这封信是否发出,我就无法保证了。下一次我带着‘诚意’再来拜访时,身后会不会跟着白雪皇后的大军……那就难说了。” 小女孩周身的苍白火焰彻底熄灭了。她看着斯托里,脸色依旧难看,像生吞了一只苍蝇。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露着一股无力感 “……成交。” 第四十七章:故人再重逢 扭曲的藤蔓门扉再次矗立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植物腥气和隐约的血味。门前,依旧是那两名容貌丑陋、眼神麻木的卫兵。 斯托里独自一人站在门前,与上一次被押解、被迫吞下紫苹果的狼狈截然不同。 他腰背挺直,身上虽然风尘仆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回家”般的松弛感,甚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卫兵例行公事地伸出手,掌心托着那颗不祥的紫黑色苹果,干涩的声音重复:“入境许可。” 斯托里看都没看那颗苹果,目光越过卫兵,仿佛能穿透那扇活体藤蔓门扉,直视宫殿深处。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在这压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去禀报你们的皇后陛下,告诉她——当年在森林里放走她的那个猎人,回来了。还有一份礼物要亲手送给她,一份关于……永恒与美丽的礼物。”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让两名卫兵那麻木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迅速转身,融入了门扉后的阴影之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藤蔓门扉在一种无声的指令下缓缓向两侧收缩打开,露出后面那条熟悉的、悬挂着剥皮尸体的恐怖通道。这一次,没有卫兵强迫他进入,更像是一种沉默的邀请。 斯托里迈步而入,脚步沉稳,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意味。 他无视了头顶滴落的血珠和墙壁上那些狰狞的“装饰”,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尽头那片丑陋而压抑的王国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处别致的……风景。 他没有被带去旅馆,也没有被收缴武器。他被直接引领着,穿过那些低头疾行、不敢直视的丑陋臣民,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向那座被藤蔓完全吞噬的黑色城堡。 皇宫大厅,依旧阴森华丽,藤蔓蠕动,妖花微颤。 白雪皇后端坐在她那白骨般的王座上,华丽的黑裙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容颜绝世。只是此刻,她那完美无瑕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探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当年那个决定她命运转折点的猎人,竟然真的再次出现了?而且,如她利用城墙上的植物惊鸿一瞥所看到的一样,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更让她不解的是,对方不仅主动找上门,还声称有关于“永恒与美丽”的礼物? 这太反常了。不符合她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逻辑——报恩?勒索?求助?都不像。 斯托里站在大厅中央,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却足够清晰的礼节。 “日安,皇后陛下,多年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 他的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位以恐怖统治闻名的怪物皇后,只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白雪皇后没有回应他的问候,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表情都剖析透彻。 “猎人,斯托里-亨特。”她缓缓开口,声音悦耳却冰冷,“你倒是也……没什么变化。这很有趣,你说有礼物给我?关于‘永恒与美丽’?” “正是。” 斯托里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炙热”的神情。 “这份礼物,或许能解答陛下的一些疑问,比如……我为何容颜未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让皇后心中波澜骤起的话:“而且,这份礼物,或者说这个关乎不老不死的‘秘密’,我并不想独吞。我希望能与陛下……一同分享。” 分享?不老不死的秘密? 白雪皇后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甚至压过了那灼热的嫉妒。 他图什么?在这个扭曲的世界,力量、秘密、永恒……这些都是最珍贵、最不容分享的宝藏!他主动献上,所求为何?权力?财富?庇护?这些对她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似乎都配不上“不老不死”的价值。 “为什么?” 她直截了当地问,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猎人,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馈赠,尤其是……来自一个本该早已化作尘土之人的馈赠。” 面对这尖锐的质问,斯托里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有追忆,有挣扎,有释然,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坦诚与……深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皇后,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低沉沙哑: “为什么?因为……从当年在森林里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自拔了,公主殿下。” 此言一出,大厅仿佛瞬间凝固了,连那些蠕动的藤蔓和妖花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斯托里继续“倾诉”,话语如同精心排练过,却又充满了“真情实感”: “那时您跪在落叶中,泪水如同最纯净的珍珠,美丽、脆弱、又带着不屈的光芒……那一刻,我的心就被击中了。” “但我只是个卑微的猎人,而您是尊贵的公主,更何况……您还有那位可怕的继母皇后。我拿什么去爱您?保护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内心那可悲的怜悯和……爱慕,放您离开,并祈祷您能获得幸福。”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而怀念:“后来,我听说您获救了,和王子结婚了,成为了王后……我既为您高兴,又感到无比的失落。我知道,我永远只能是个遥远的旁观者。于是我离开了那片森林,四处漂泊,试图忘记。” “直到……我偶然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让我停滞时间的秘密。” 他适时地引入主题,眼神重新变得炽热,“我拥有了漫长的时间,但心中那份空洞和思念却从未消退。当我再次听说您的消息,听说您……”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没有说出“变成怪物皇后”之类的词,而是换了一种说法,“听说您经历了许多,变得更加……强大而耀眼时,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不能再逃避了!”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更加热烈而大胆,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知道您现在已经是皇后,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但那又如何?时间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世俗的约束又算得了什么?我爱的就是您,是当年那个白雪公主,也是现在这位统御一切的女王!” “这份‘不老’的秘密,就是我能献给您的、最珍贵的聘礼!” 他张开双手,仿佛要将整个“秘密”捧到皇后面前,“我不求独占您,只求能站在您身边,与您共享永恒,为您探寻更多世界的奥秘,弥补我当年懦弱离开的遗憾!” 这番说辞,堪称离奇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但奇妙的是,它完美地契合了白雪皇后内心深处扭曲的认知和逻辑。 在她看来,男人都是视觉动物,都会为她无与伦比的美貌倾倒。 当年的王子如此,矮人如此……为什么这个猎人不能是其中之一?不如说她很久之前就潜意识的将他默认为其中之一了,只不过他当年地位卑微,不敢表露,只能将爱慕化作“怜悯”放她走。 而他现在带着“不老秘密”回来,不正是一个卑微者历经磨难、终于获得配得上她的“资本”后,回来疯狂追求、弥补遗憾的典型戏码吗? 这完全符合她对“男人因美貌而狂热”的偏执认知,甚至满足了她某种“即使变成这样,依然有人痴迷不忘”的扭曲虚荣心。 至于分享秘密?呵,在她看来,这不过是追求者献上最贵重礼物以表忠心的手段罢了。 即使这是个陷阱,以她在自己王国的主场优势,难道还怕一个猎人不成? 一旦她掌握了秘密,这个猎人还有多少价值?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尽管心中依旧存在疑虑,但不朽的诱惑实在太大,而猎人的“爱情宣言”又恰好为她接受这份“馈赠”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符合她世界观的理由。 白雪皇后缓缓靠回王座,脸上那冰冷的面具似乎融化了一丝,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笑容。 “真是……令人惊讶的告白,猎人。” 她轻轻鼓了鼓掌,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为了年少时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奉上不朽的秘密作为礼物……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吟游诗人编造的故事。” 她话锋一转:“不过,‘不朽’本身,倒是个值得一听的故事。说吧,你的秘密,藏在哪里?需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完全相信,但已经上钩了。 斯托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和“计划得逞”的喜悦混合表情:“秘密的源头,不在我这里,而是在一处古老的遗迹之中。” “那里有需要借助您的力量才能破解的屏障,也有您需要亲眼见证才能理解的‘奇迹’。它距离王国不算太远,但路径隐秘,且有些……不同寻常的‘守护者’。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伙伴,而您,是我唯一信任和选择的人。” 听到要她一同前往,白雪皇后沉吟片刻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起伏。 “你的‘礼物’确实令人心动。不过,口说无凭,你需要证明你的诚意,以及……你所说的‘秘密’的真实性。” 她轻轻拍了拍手。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个半边脸覆盖着狰狞树根的高大身影——卫兵队长斯诺,如同沉默的阴影般步入大厅,在皇后侧前方停下,仅存的右眼冰冷地扫过斯托里,那目光中的警惕和隐隐的敌意丝毫未减。 “斯诺会带领一队精锐,跟随你前去‘探寻’那个秘密所在。” 白雪皇后淡淡道,目光在斯诺和斯托里之间流转,“他代表我的眼睛和意志。如果你所言非虚,自然一切好说。如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斯托里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紧张”和“被审视的不安”,但很快又化为“为了爱情不惜一切”的坚定。 他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恳切,目光短暂掠过斯诺那冰冷的面孔,随即重新专注地凝视皇后,仿佛她是他视野中唯一的光源。 “为了您,皇后陛下,我愿接受任何审视与考验。” “很好。” 白雪皇后微微颔首,随后站起身,裙摆拂过王座,“去准备吧,斯诺。亨特先生,你也稍作休息,今天下午便出发。” “我很期待,你的‘礼物’,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她看着斯托里躬身行礼后便在斯诺的“陪同”下转身离开大厅的背影,完美红唇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猎人……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带着怎样的目的……等你把‘秘密’真正带到我的面前,你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永恒与美丽……终将只属于我一人。 大厅外,斯托里与面色冷峻的斯诺并肩而行,斯诺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沙砾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你……在笑什么?” “抱、抱歉……队长大人……”斯托里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压抑笑意的颤抖,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真诚”一些,“我……我只是太高兴了……一时没忍住。” “高兴?”斯诺的眼神更冷了,仿佛在说:你这副样子可不像高兴。 “是啊,”斯托里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但嘴角那诡异的弧度依旧若隐若现,“您没看到吗?皇后陛下……她接受了!她接受了我……呃,我的心意,还有我的‘礼物’提议!”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尽管这兴奋在斯诺听来极其可疑:“我盼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能在陛下面前说出那些话,还能有机会为她做点事……您不明白,这种得偿所愿、仿佛梦境成真的感觉……”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沉浸在“幸福”中的恍惚,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当然,我知道这很失态,尤其是在您面前。但请相信我,队长,我对陛下的感情和……仰慕,绝对是真的!这份‘秘密’也绝对是真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喜悦。” 斯诺沉默地听着,那张被树根覆盖的左脸看不出表情,右眼中的审视却丝毫未减。 猎人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长期暗恋、终于鼓起勇气表白并得到默许的卑微者,确实可能喜形于色,甚至举止失当。 但斯诺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职责是监视和执行命令,不是探究猎人的情感世界。只要猎人不危害皇后,不违背命令,其他都无关紧要。 他冷冷地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板无波:“控制好你的情绪。下午出发,不要耽误。” “是,是,一定!”斯托里连忙点头,脸上那夸张的“喜悦”稍微收敛了些,但眼底那抹古怪的光彩却未曾熄灭。 第四十八章:捕获 午后阳光透过扭曲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支精简却散发着肃杀气息的小队在丛林中前进。 斯诺队长一身戎装,那半张树根脸在光线下更显阴沉,他身后是十几名挑选出的精锐藤蔓卫兵。 斯托里站在队伍前方,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却从容不迫的样子,腰间挂着从卫兵处“暂借”回来的一把普通火枪和猎刀。他看了一眼沉默如山的斯诺,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队伍沉默地离开王国范围,朝着“火柴城镇”的方向行进已经过去三天。 一路上,斯托里试图找点话头,比如“今天的天气真适合探险”或者“队长您这盔甲保养得真不错”,但斯诺完全无视,只有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 其他卫兵更是如同会移动的雕塑,只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斯托里依据记忆和小女孩在幻境中“更新”的路线指引着方向,这次的路线能更快抵达火柴镇。 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森林似乎变得更加“安静”,连鸟兽虫鸣都稀少了许多,斯托里知道,他们正在接近那个领域的边缘。 终于,在第四天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后,远处地平线上,那些熟悉的、黑漆漆竖直如巨大火柴棍般的房屋轮廓,再次映入眼帘。 斯托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斯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队长,前面就是了,那个遗迹的入口……就在那片废弃城镇的中心区域。不过,要小心,那里的‘守卫’很特别,它们……只攻击有敌意或试图伤害它们的人。” 斯诺的右眼锐利地扫过远处的城镇轮廓,又看了看斯托里,眼神中充满不信任,但并未多言,只是示意队伍保持警戒,继续前进。 他们又靠近了一些,距离已经足够清晰地看到那些房屋尖锐的顶端。 就在这时—— 呼! 远处城镇中,所有的“火柴头”顶端,再次毫无征兆地、整齐划一地同时燃起了熊熊火焰!橙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在灰暗的天色下异常醒目,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暖和……注视感。 那火焰仿佛跨越了空间,直直地“看”向了他们这支小队。 斯诺和卫兵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武器出鞘,做出了防御姿态。 斯诺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覆盖着树根的左脸上,似乎有细微的脉络微微鼓动。 然而,火焰只燃烧了短短几秒钟,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灭,骤然消失!城镇重新恢复了死寂的黑漆漆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但斯托里知道,他们已经“被看见”了,并且,已经进入了幻境的影响范围,只是尚未被完全拖入深层。 斯诺眉头紧锁,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的诡异完全超出了常规魔法或怪物的范畴。他看向斯托里,眼神中的质疑几乎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斯托里忽然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斯诺察觉到异样的同时,身体猛地半转,一直看似随意搭在腰间枪套上的手,已经抽出了那把火枪,枪口在转身过程中已然瞄准! 砰! 一声震耳的枪响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子弹精准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斯诺的后腰位置——正是上次轮回中,斯诺那杆长矛贯穿斯托里的对应部位! “呃!” 斯诺闷哼一声,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坚固的藤木盔甲挡住了大部分威力,但近距离的冲击和穿透力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剧痛和灼热,腰部盔甲明显凹陷破损,渗出血迹。 “你——!”斯诺低吼,几乎同时,他那覆盖着狰狞树根的左手猛地抬起,掌心对准斯托里!皮肤下的木质脉络疯狂蠕动、凸起,尖端变得锐利,显然是要迸发出某种强大的反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掌心凸起的木刺在即将破皮而出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住,又软绵绵地缩了回去。 那些蠕动的树根也迅速平复,仿佛刚刚的暴动只是幻觉。 斯诺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又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与植物同源的力量,此刻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就连他身上盔甲的藤蔓,也变得死气沉沉! 斯托里好整以暇地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硝烟,脸上露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恶劣笑意的笑容。 “别白费力气了,队长大人。”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你现在已经不在‘现实’里了,欢迎来到……‘天堂’。在这里,任何形式的‘攻击’和‘伤害’,都是被禁止的——除非获得‘主人’的允许。” 斯诺脸色铁青,他根本不相信斯托里的鬼话,低吼一声便举起长枪就刺了过来,枪尖闪着寒光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刺斯托里的面门! 他不信这个邪!就算能力失效,他还有千锤百炼的武技和这具经过无数次战斗淬炼的身体! 然而—— “吼——!” 一声低沉却震人心魄的咆哮仿佛从虚空中传来! 紧接着,一只巨大无比、覆盖着暗红色短毛、利爪如同弯刀的狗爪,毫无征兆地从斯诺头顶上方凭空出现,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势,轰然拍落! 砰! 地面微微一震,尘土飞扬。 斯诺那一枪甚至没能刺出一半,他整个人就被这只巨大的狗爪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狗爪上传来的力量恐怖绝伦,仿佛一座小山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艰难地扭动脖颈,向上望去。 只见一只眼睛大如磨盘、闪烁着饥饿黄光的巨大狗头,正从一片扭曲波动的空气中缓缓探出,冰冷的涎水滴落在他脸旁。 正是《打火匣》故事里,那三只魔法巨犬之一! “喂。” 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斯托里和斯诺同时转头。 只见衣衫单薄、抱着火柴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两人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被巨犬按在地上、挣扎无果的斯诺,然后又看了看旁边正抱着手臂、一脸得意看戏的斯托里。 下一秒,小女孩毫无征兆地抬起小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了斯托里的膝盖侧后方! “哎……”斯托里猝不及防,被踢得一个趔趄,差点单膝跪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小女孩仰起小脸,瞪着斯托里,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不要在我的地盘,抢我的台词狐假虎威。” 她转向勉强抬起头的斯诺,声音又恢复平淡,冷漠的宣布,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规则: “欢迎来到我的‘火柴天堂’,皇后陛下的忠犬先生。”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他说的没错,这里是我的领域,禁止争斗,禁止伤害。你的力量,在这里无效。现在,安静点,让我们来“谈谈”,关于你那位母亲的事情。” 听到小女孩那冰冷的宣告,又看到旁边斯托里那副幸灾乐祸、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决绝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斯诺的理智。 “做梦!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关于陛下的事情!” 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犹豫地合拢牙齿,用尽力气朝着自己的舌头狠狠咬下! 他甚至能预感到舌根传来的剧痛和口中涌起的血腥味——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牙齿确实合拢了,也感觉到了舌头被压迫的触感,但就像是咬住了一块没有痛觉的、富有弹性的橡胶。不痛,不麻,甚至连牙印都没留下。 “噗——哈哈哈!” 旁边传来斯托里毫不客气的大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看傻瓜般的戏谑。 “我说队长大人,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被树根塞满了?”斯托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个撒币,都说了这里禁止一切伤害,当然包括你对自己的伤害。” 他走上前几步,蹲在还被狗爪按着的斯诺旁边,歪着头,笑容越发欠揍:“而且,说是要和你谈谈,你还真以为我们要对进行你严刑拷打的审问?还‘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队长大人,戏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斯诺仅存的右眼中怒火燃烧,但他此刻动弹不得,连自杀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瞪着斯托里。 “聒噪。”旁边的小女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瞥了斯托里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闭嘴”。 斯托里耸耸肩,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但眼中的戏谑丝毫未减。 小女孩不再理会他们,她抬起瘦小的手臂,在空中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 周围林间的景象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迅速淡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线昏暗、散发着陈旧木头和灰尘气味的空间。 他们三人出现在了一个老式的、环形阶梯状的小型话剧院里。 斯托里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舒适地坐在剧院中间排的两个红色天鹅绒座椅上。他们面前,是一个空荡荡的舞台,舞台后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有些泛黄的白色幕布。 而斯诺,则被从地上拎起,几根凭空出现的、闪烁着微光的半透明藤蔓将他结实实地捆绑在剧院第一排正中央的一个特殊座位上——那座位带有扶手上的锁扣将他的手臂固定,让他面向舞台,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地方?!”斯诺低吼,挣扎着,但那些藤蔓异常牢固。 没人回答他。 小女孩又打了个响指。 舞台侧面,一台老式的、带着黄铜镜头和胶片盘的放映机自动亮起灯,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一束锥形的光柱投射到白色的幕布上。 幕布亮起,开始出现晃动的、略显模糊的影像,伴随着细微的胶片转动声。 影像的内容,并非什么戏剧或电影,而是…… 斯诺的过去。 第四十九章:观影体 剧院昏暗,放映机的光束亮起,投在幕布上的画面变得更加“沉浸”,仿佛直接连接着斯诺的视觉和内心。 【画面开始】 第一幕 视角很低,模糊的光影,温暖包裹的感觉。然后,一张美丽到令人屏息、却冰冷无比的女人的脸凑近。 初时,那脸上有一丝微弱的、属于“母亲”的柔和。但紧接着,女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左脸上,那柔和瞬间碎裂,被一种极致的厌恶和惊惧取代,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肮脏的害虫。 女人的脸猛地后退,消失在视野上方。取而代之的是侍女们惊慌躲闪的眼神和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 第二幕: 视角高了一些,摇摇晃晃,光洁冰冷的地板,远处华丽却空旷的走廊。腿脚不稳,向前扑倒——“砰!”疼痛从膝盖和手掌传来。 视角的主人本能地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是那个美丽的女人,被几位侍女簇拥着,他张开手臂,发出含糊的哭求。 女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仰起的左脸上,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红唇吐出冰冷如刀的话语:“谁让他在这里乱爬的?带下去,别用那丑陋的脸对着我。” 侍女慌忙上前,不是温柔地抱起,而是几乎有些粗暴地将他拎起,带离了那条走廊。女人的裙摆没有丝毫停留,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三幕: 视角是躲在门缝后,外面似乎有欢快的音乐和笑声传来,今天……好像是“生日”?那个美丽的女人难得地来到了他偏僻的小院,身后侍从牵着一匹毛色光亮、眼神温顺的白色小马驹。 “斯诺,”女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生日礼物,身为王子,该学会骑马了。” 带着少年的惊愕与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声音响起:礼物?给我的?母亲……给我的礼物?! 小马驹被拴在了院子里简陋的木桩上。那一整天,他都小心翼翼地靠近,抚摸它柔软的鬃毛,喂它吃新鲜的苹果片,小马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 夜晚,他带着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的期待入睡,梦里都是骑着小白马在阳光下奔跑的画面。 第二天清晨,侍女的尖叫将他惊醒。 他冲出门,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他心爱的小白马,被肢解了。 头颅、四肢、躯干,被粗糙地割开,鲜血染红了小院的土地,内脏拖得到处都是。 最恐怖的是,马匹的残骸被用藤蔓和绳子,以一种充满恶意的、展示性的方式,悬挂在他的床头窗外,那颗失去神采的马头,空洞的眼睛正对着他卧室的窗口,凝固的血液一滴滴落下。 画面剧烈抖动模糊,随后是呕吐声传来 他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花园方向,传来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属于少年的得意笑声。 悄悄探头望去,金发的卢修斯、蓝发的塞伦、红发的阿多尔,三个他所谓的“弟弟”,正躲在月桂树后,看着这边的情景,脸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残忍笑容和嘲弄眼神。 卢修斯甚至还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完成一场精彩的魔术。 没有惩罚,没有调查。 皇后对此事只字未提,仿佛从未送过那匹小马,只有侍女默默收拾了残局,但血腥气几天都未散尽。那扇窗户,他很久不敢靠近。 第四幕: 视角是汗水和喘息,手中的训练长枪沉重无比,手臂酸痛到麻木。 他只能在最偏僻的训练场,独自对着木桩一遍遍突刺,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脸上的树根似乎在隐隐发胀,带来熟悉的钝痛。 偶尔停下喘息,他会不自觉地望向主城堡方向的高台。那里,美丽的皇后正悠闲地坐着,三位衣着华丽、笑容完美的“王子”围在她身边,递上点心,讲述趣事,逗得皇后露出罕见的、真实的愉悦笑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宛如一幅完美的宫廷画卷。 少年带着深藏的渴望与撕裂般的痛苦声音响起:母亲……笑了……对他们笑了……从来没有……对我……一次都没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这张脸吗? 他握枪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发白,再次疯狂地挥枪,仿佛要将所有不甘、痛苦和疑问都刺进木桩里。 第五幕: 视角是单膝跪地,面前是皇后华美的裙裾,他刚刚被正式任命为卫兵队长。没有典礼,没有祝贺,只有这间冰冷的偏殿。 “抬起头,斯诺。”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皇后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狰狞的树根面具上停留片刻,那里古井无波。然后,她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漠然: “守住你的本分,斯诺。你的价值,仅在于此。” “退下吧。” “是,陛下。”他干涩地回应,起身,后退,转身离开,从始至终背后的目光都是没有任何的温度。 第六幕: 视角变得更高,也更隐蔽。躲在回廊巨大石柱的阴影后,或者某扇厚重帷幔的缝隙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混合着甜腻花香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宫殿深处传来侍女们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脚步声,以及一种……微弱但持续的、属于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并不嘹亮,甚至有些孱弱。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利用自己多年来在阴影中行走练就的隐匿技巧,避开偶尔路过的、神色匆匆的侍女和表情更加阴沉的卫兵。 最后视角停留在走廊厚重的帷幕阴影后,他透过帷幕的缝隙,望向光线明亮的主厅方向。 那个美丽的女人,他的母亲,正站在华丽的摇篮边。 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裹在丝绸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哭泣。 小脸皱成一团,皮肤有些异样的、不健康的淡紫色,胸口似乎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类似藤蔓嫩芽般的浅绿色印记。 皇后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似乎想触碰婴儿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红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又一个……瑕疵品。”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蕴含的厌恶与失望,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她收回手,转身,对着旁边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老侍女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别让它哭得太吵。还有……别让它出现在我面前,除非它能‘正常’一点。” 视角的主人屏住呼吸,直到皇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的目光才透过缝隙重新落回摇篮里那个哭泣的小小身影上。 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同病相怜的苦涩——看,母亲对你的“瑕疵”同样厌恶。 有一丝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柔软——她那么小,那么弱,也在因为不被接纳而哭泣。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早已习惯的麻木,和一丝告诫自己的疏离。 他不能靠近,他这张脸会吓到她,就像当年吓到母亲和所有人一样。 而且,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来自母亲,还是来自那三个“完美”的弟弟。 他只是在那里,静静地、远远地看了很久。看着侍女笨拙地试图安抚婴儿,看着那小小的、带着“瑕疵”的生命在无人真心期盼中挣扎哭泣。 最终,他悄无声息地退开,重新融入宫殿的阴影里。 第七幕: 视角是皇宫某条偏僻走廊的拐角阴影处。时间似乎是深夜,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小的、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正惊慌失措地向这边跑来。 是妮芙公主,比婴儿时期长大了不少,但脸上那份怯懦和惊惶更加明显。她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可怕的追兵。 她跑得太急,在拐角处差点绊倒,包袱散落了一地。 就在这时,另一队巡逻卫兵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妮芙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视角的主人就站在阴影里,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他清楚地看到了妮芙脸上清晰的恐惧,看到了她眼中对自由的渴望。 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阴影。 那一瞬间,他们的视线隔空交汇了。 妮芙的眼睛猛地睁大,惊恐达到了顶点——她认出了他,认出了这张一半是人、一半是狰狞树根的脸。卫兵队长,母亲冷酷的执行者之一。 她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稚嫩的脸庞。 而视角的主人做了一件连自己事后都难以解释清楚的事。他的目光,平静地、仿佛只是随意地,从妮芙惊恐的脸上移开,转向了走廊另一端空无一物的黑暗深处。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做出任何手势,只是……给了她一个背影,和一片“未被察觉”的空白。 妮芙愣住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了部分恐惧,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道轻烟般,飞快地窜进了另一条更黑暗、通往城堡外围废弃区域的岔路,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 【画面淡出,放映机光束熄灭】 剧院里一片死寂。 斯托里和小女孩沉默的看完了这场残酷的“电影”,而被捆绑在座椅上的斯诺本人,则彻底僵住了。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右眼失神地望着黑暗的舞台方向,胸膛微弱地起伏。 那些被他深埋、强迫自己遗忘或麻木以对的记忆,被如此赤裸裸地、连同当时的脆弱心声一起曝露在他人面前,这种“公开处刑”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加摧毁心防。 第五十章:忠诚 放映机的光束早已熄灭,帷幕紧闭,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重新掩藏于黑暗。 但那些画面,那些被强行摊开在冰冷光线下的记忆碎片,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斯诺寂静的内心世界中烫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斯托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煽动的蛊惑,在昏暗的剧院里响起,字字句句都瞄准了那些刚刚被揭开的伤疤: “看看她是怎么对你的,斯诺!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脸上那点小小的‘不同’,就成了她厌弃你的原罪!她吝啬到连一个母亲应有的拥抱都不肯给你!你的童年只有孤独和冰冷的墙壁!哦,对了,还有一匹被分尸的小马!你的努力,你的汗水,你豁出性命换来的忠诚和功绩,在她眼里,还不如那三个只会微笑的变态脸上的一粒灰尘!” “你难道就不恨吗?不想让她也尝尝……最珍视的东西被摧毁、被踩进泥里的滋味吗?!” “你放走妮芙,说明你心里还有温度,还有判断是非的能力!你早就知道她的统治是扭曲的,是建立在鲜血和恐惧之上的!别再欺骗自己了,你效忠的不是一个母亲,是一个怪物!一个只爱她自己那张脸的怪物!” “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斯诺!推翻她!我们联手,结束这场噩梦!这个王国,不该是现在这副鬼样子!想想那些被你母亲强迫变得丑陋的人,想想那些挂在墙上的尸体……这一切,都有机会改变!” 猎人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斯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冷眼、呵斥、孤独训练的日夜、月圆之夜的隐痛、以及加冕队长时那句轻描淡写的“守住本分”……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如同一锅煮沸的水,剧烈地翻涌起来! 斯诺猛地抬起头,覆盖着树根的左脸看不出表情,但那些狰狞树根,似乎都因为主人内心翻天覆地的情绪风暴而产生了不自然的蠕动,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然而—— 就在那剧烈的挣扎似乎要达到顶点,即将冲破某个临界值时,斯诺眼中翻腾的混乱情绪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平息、收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低下头,目光不再与斯托里或小女孩接触。 “闭嘴。”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对皇后陛下的忠诚,毋庸置疑。” 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来,“我的出生,我的容貌,我的职责……都是陛下赋予的。没有陛下,就没有斯诺。无论陛下如何对待我,那都是……我应得的。”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催眠的洗脑,但斯托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不协调的扭曲感。 那不是纯粹的愚忠,更像是一种用“忠诚”来强行镇压其他更危险情绪的枷锁。 紧接着,斯诺的声音里,难以控制地泄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至于卢修斯、塞伦、阿多尔……” 他念出这三个名字时,语调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提到皇后时那种压抑的、认命般的恭敬,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阴沉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逃不过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猎人。 那眼神里面翻涌着的,是不甘,是屈辱,是厌恶,是仇恨,是被深深压抑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比较之心,以及……最为清晰,且毫不逊色于他对皇后复杂情感的、赤裸裸的嫉妒! 嫉妒他们的完美容貌,嫉妒他们轻而易举获得的宠爱,嫉妒他们无须挣扎便能占据的地位,嫉妒他们即便如何对他都不会被处罚,嫉妒他们……能够站在母亲身边,以“儿子”的身份,而不是“工具”。 但这嫉妒,并没有导向对皇后的怨恨,反而奇异地与他那份扭曲的“忠诚”缠绕在一起。 仿佛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逻辑闭环:正因为他“不完美”,所以不配得到母亲的爱;而弟弟们因为“完美”,所以理应得到一切。 他对弟弟们的嫉妒,某种程度上,反而强化了他对皇后那套“美丽即正义”扭曲价值观的潜意识认同,以及对自己“瑕疵”身份的认命。 他的忠诚,混杂着自卑不甘,以及一种“即使如此我仍要证明自己价值”的偏执。 斯托里瞬间明白了自己之前策略的偏差,一味攻击皇后,只会激起斯诺用更坚固的忠诚外壳来防御。 策反的关键,不在他对皇后的“恨” 真正能撬动他的,只能是那三个“完美”的王子,是那份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同等认可”的渴望,对“凭什么他们可以”的不甘。 猎人脑中飞速调整着策略,脸上那咄咄逼人的煽动表情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微妙、更接近“理解”和“共鸣”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高亢,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语调: “我明白了,斯诺队长,你对她……确实忠诚。这份忠诚,或许连你自己都无法撼动。”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但是,你对那三位‘王子殿下’呢?你看着他们享受着你永远无法企及的一切你心里,真的就毫无波澜吗?” “你拼命训练,恪尽职守,伤痕累累,换来一句‘守住本分’。而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微笑,就能得到所有。” “你难道从未想过……‘如果我也能……’?哪怕只是一瞬间?” “皇后陛下爱他们的‘完美’,这无可厚非。但在她心里,这份‘完美’的价值,恐怕远超你的‘忠诚’千百倍。一旦需要选择,你猜,她会舍弃谁?” “你的价值,仅在于‘有用’。而他们的价值,在于‘完美’。这其中的差别……你真的甘心吗?” 斯托里从座椅上站起身,缓缓走到被藤蔓束缚、僵硬不动的斯诺面前。他没有立刻重复那些关于“背叛母亲”、“推翻暴政”的慷慨陈词。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斯诺那翻涌着剧烈情绪的右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骨髓的寒意: “我看到了,斯诺。我看到了你对‘母亲’那份扭曲却顽固的……‘爱’。” 他刻意在“爱”字上加重。 “即使被如此对待,即使在她眼中你连一件合格的工具都不如,你依然死死抓着那点可悲的‘本分’,幻想着或许某一天,你的忠诚和痛苦,能换来她一丝……哪怕只是施舍般的正视?” “但是,斯诺……我还看到了,你对卢修斯、塞伦、阿多尔那三位‘完美’弟弟,那被你自己用‘忠诚’和‘职责’强行镇压下去的、几乎与你母亲同源同质的——嫉妒。”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斯诺耳边炸响!他身体猛地一震,连覆盖树根的左半边脸都抽搐了一下! “你嫉妒他们!” 斯托里的声音变得锐利,步步紧逼 “嫉妒他们生来就拥有你没有的、完整而‘完美’的容貌,嫉妒他们可以轻易获得你渴望了半生却永远得不到的‘母亲’的关注、宠爱、乃至那虚假的‘骄傲’!嫉妒他们活在阳光和赞美中,而你只能在阴影和唾弃里打磨你的盔甲和忠诚!” “你每一次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每一次看着他们光鲜亮丽地走过……那啃噬你内心的,不仅仅是孤独和委屈,更是烈火烧灼般的嫉妒!你恨他们凭什么?!就凭一张没有瑕疵的脸?就凭他们是母亲‘成功’的‘杰作’?” 斯诺的喉咙里发出仿佛困兽般的低鸣,他想要反驳,想要怒吼,但那被说中心中最阴暗角落的震撼与羞耻,让他一时失语。 是的,他怎能不嫉妒?!那三个仿佛天生就该拥有一切的“弟弟”,是他痛苦生涯中最刺眼的对照,是他所有不幸最直观的体现!这份嫉妒,甚至比他因容貌被母亲厌弃所带来的痛苦,更加隐秘,更加灼人,也更加……令他自我厌恶。 因为他知道,嫉妒,正是他母亲堕落的核心原罪!他竟与那令他痛苦的源头,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感!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半是怪物,一半是人!你守护着那个只爱美貌的王国,守护着那些比你‘完美’一万倍的弟弟!你每次向他们行礼的时候,心里是不是都在滴血?是不是每次都想把他们那张完美的脸撕烂,为你那头可怜的小马报仇!?” 斯托里的话一点点撬开了他精心焊死的心门。 “你所谓的忠诚,不过是你用来掩盖内心丑陋嫉妒的遮羞布!因为你除了这‘忠诚’,一无所有!你连正视自己嫉妒的勇气都没有!” 斯托里站起身猛地踏前一步,身影将斯诺笼罩,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给出了最后的致命诱惑: “别再欺骗自己了。毁掉这个以貌取人的扭曲王国,毁掉那些象征着你所有不幸的‘完美’杰作……难道不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吗?” “跟我合作,不是背叛你的母亲……而是净化这个扭曲的王国,让那些徒有其表的‘完美’,和你这半张脸一起,彻底消失!” “到时候,这个王国……或许才能真正有你这个‘长子’的一席之地!” 斯托里在将他的嫉妒合理化,将背叛美化为“净化”,为他提供了一个看似崇高的理由来释放内心的黑暗。 斯诺剧烈地喘息着,捆绑他的藤蔓因为他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脸上的树根组织似乎又活了过来,忠诚的壁垒在崩塌,但对母亲畸形的执念、对未知的恐惧、以及长久以来被灌输的“秩序”仍在负隅顽抗。 斯诺猛地抬起头,那仅存的右眼已经布满了血丝,里面原本翻涌着的各种情绪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死死地盯着斯托里,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碎的风箱: “……你……想怎么做?” 第五十一章:合作 斯诺的问题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昏暗的剧院里激起带着血腥味的回响。 斯托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审视着座椅上被藤蔓束缚、眼神却已截然不同的斯诺。 那不再是纯粹的忠诚或愤怒,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混杂着黑暗欲念和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知道,火候到了。 “一个能让我们都满意的办法。” 斯托里声音平稳,开始勾勒计划的骨架,“首先,你需要带着你的‘小队’和我一起安然无恙地回到你母后身边。” “报告说,‘遗迹’确实存在,但入口需要特定方式或时间才能开启,或者……存在强大的‘守护者’需要她的力量才能应对。总之,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离开皇宫,亲自前来。” 斯诺右眼瞳孔微缩,几乎立刻反驳:“不可能,母后不可能离开王国……她已经扎根了。” 旁边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她那平淡无波的嗓音插话了,她刚刚读取了斯诺的记忆和此刻翻腾的思绪,明白他没有说谎。 “确实,那个女人,她的‘存在’已经和她那个丑陋王国的‘核心’高度同化了。 “物理意义上的‘根系’遍布地下,覆盖全境。强行剥离或远距离投影,都会极大削弱她的力量,甚至可能动摇她的绝对统治,她不会冒这个险。” 斯托里皱眉,这比他预想的麻烦。如果白雪皇后无法离开她的王国主场,那所谓的“引诱”就无从谈起。难道要把战场直接搬到卡森德拉? “不过,”小女孩话锋一转,瘦小的手指了指斯诺,“我有别的方法。” 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盒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纸板火柴,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这盒火柴,等你们离开我的幻境,回到现实时,也会同步出现在你现实的手中。” 小女孩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说明一件工具的用法,“当那个女人在你面前时,抽出一根,点燃它。只要她‘看到’了火柴燃烧的火焰,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她在哪里,她的‘意识’就会被强行拉入我专门为她准备的、‘量身定做’的幻境之中。身体会留在原地,陷入沉睡。” 斯托里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满地瞥了小女孩一眼:“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害我费那么大劲盘算路线和引诱方案。” 小女孩仰起脸,金色的头发下,那双大眼睛毫无情绪地回视着斯托里,然后,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也没问。而且,谁叫你一上来就用那种恶心的方法威胁我?我没直接把你们全变成柴火,已经算我有‘职业道德’,想看看你这虫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了。”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斯托里摸了摸鼻子,果断认怂,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么,计划调整,斯诺,你回去后,不必费心编造理由让她离开王宫。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与她单独相处的时机——汇报‘秘密’详情,呈上‘不老之物’,或者干脆就是一次例行的觐见——然后,点燃火柴,让她‘看’。” 他转向小女孩:“而你,需要准备一个足够‘豪华’,足够有吸引力,专门针对‘白雪皇后’欲望的幻境,比如……” “永恒的美貌。”小女孩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她最深层、最根本的欲望,也是她‘嫉妒’原罪的源头和动力。我会在幻境中为她呈现‘获得永恒完美容颜’的过程、仪式、乃至‘结果’。让她沉浸其中,相信这是真实的‘奇迹’。幻境会汲取她沉浸时散逸的情绪和力量作为燃料,同时……将她困住。” “然后呢?”斯诺的声音沙哑,他紧紧盯着斯托里,“我在幻境里……要做什么?母后她……会怎么样?” 斯托里再次走到斯诺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诱惑与冷酷的精确:“在幻境里,斯诺,你会获得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首先,关于你那三位‘完美’的弟弟——卢修斯、塞伦、阿多尔。” 斯托里看到斯诺的呼吸骤然加重,继续道,“在幻境中,会有一个‘合理’的安排。比如,一次针对皇宫的‘外部势力袭击’,一次探索遗迹的‘意外’,或者干脆是他们自身‘完美’背后的‘代价’突然爆发……总之,他们会‘不幸’去世。”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是那个试图挽救却无力回天的‘悲痛兄长’,或者,是那个在危机中展现出非凡勇气和责任的‘可靠长子’。” “同时,”斯托里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这半张让你痛苦了半生的‘瑕疵’,在幻境中,也会因为某种‘机缘’而得到‘治愈’。” “可能是探索遗迹时接触到了‘远古的生命精华’,可能是为了拯救陷入危机的‘母后’而接受了某种‘神圣的馈赠’,甚至可以是……来自那位‘糖果女巫’遗产中,某种能调和生命形态的‘奇迹糖果’。理由可以随便编,结果是:你的脸会恢复完整,变得……符合你母后的‘审美’。” “接下来,是关键。”斯托里的眼神锐利起来,“幻境会安排几次针对你母后的‘危机’。” “这些危机需要足够真实,足够有威胁,让你母后感到她的‘永恒’追求受到阻碍甚至威胁。” “而每一次,挺身而出,化解危机,保护她和她的‘梦想’的人——都会是你,斯诺。” “你会成为她幻境中的‘英雄’,‘守护者’,最可靠的儿子。她会看到你的‘改变’(容貌),你的‘价值’(能力),你的‘忠诚’(守护)。 “在幻境那个剥离了现实扭曲规则、专注于满足她核心欲望的环境里,她对你的看法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好感、依赖、甚至……一丝扭曲的‘母爱’,都可能被培育出来。” “最终,在幻境里,你会和你的母后,在一个由她最深层欲望构筑的‘完美世界’里,共同生活下去。享有‘永恒’,享有‘美貌’,享有彼此认可,那将是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天堂’。” 斯诺的呼吸变得粗重,这个画面太具有冲击力,几乎戳中了他所有隐秘的渴望,但长期的警惕让他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事情败露呢?”他嘶声问,“如果母后察觉到了幻境,或者发现了弟弟们死亡的真相……” “那就把我们卖了。” 斯托里毫不犹豫地回答,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你就说,你也被幻境欺骗了。你带回来的火柴是陷阱,你和皇后一样是受害者。你之所以能在幻境中‘恢复容貌’和‘表现英勇’,不过是幻境操纵者为了取信于皇后、加深控制而设下的诱饵。你对弟弟们的‘意外’悲痛万分,对猎人的背叛怒不可遏……把一切推给我和这位‘火柴女士’就好。” 刚说完他就看到小女孩那不满和幽怨的眼神,连忙补充道:“火柴城这边你只要说自己的记忆被删忘记了来这里的路,这样火柴天堂也安全了。” 他摊开手,表情轻松得近乎无耻:“反正,到那个时候,她也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一个‘被欺骗但忠诚依旧’、且能力经过‘考验’的儿子。只要她还需要有人替她管理王国,你就仍然是不可替代的。甚至,因为失去了其他选择,你反而可能获得比以前更多的……关注。” 斯诺沉默了,这个计划,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性,甚至包括失败后的退路,他仿佛能看到那条被鲜血和谎言铺就的、通往扭曲“幸福”的道路。 这蓝图太过美好,美好得像是包裹着糖霜的毒药。 “那你呢?”斯诺死死盯着斯托里,声音干涩,“这一切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的局,冒着激怒我母后和一个……女巫的风险,你想要什么?” 斯托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暖,只有清晰的算计和赤裸裸的目的。 “我要的,当然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第一,所有的‘苹果’——你母后制造的那些血色苹果,无论是她直接结出的,还是通过妮芙公主间接产生的。我全部都要!”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一个永远支持我的王国。” 斯诺的右眼猛地睁大:“你想称王?取代我母后?!” “不。” 斯托里摇头,否定的很干脆,“我对坐在那藤蔓缠绕的王座上发号施令没兴趣,也没那个时间和闲情去统治、治理一个国家。那些繁琐的政务、勾心斗角的宫廷、丑陋麻木的臣民……想想就让人头疼。” 他走近一步,语气变得低沉而务实,甚至带点自嘲:“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庇护所’。一个当我被更可怕的家伙追杀、走投无路时,可以掉头逃回来,获得休整、补给、情报和武力支援的‘容身之处’。” “当我在外界需要某些资源或帮助时,可以无条件、至少是优先为我提供便利的‘后方基地’。” “换句话说,”他总结道,“我要的是卡森德拉王国未来的‘实际影响力’。王座上坐的是谁,我不管——甚至最好继续是你母后,或者是你,只要你们在幻境里‘幸福美满’地待着,我不需要你公开宣布效忠,也不需要王国的军队随时听我调遣,但我希望在我需要的时候,王国至少有很大一部分能为我所用。”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笔长期投资,斯诺。我帮你解决现实中的‘障碍’,帮你和你的母后在幻境中获得‘圆满’,而你和你的王国,在未来成为我的一张保命底牌和资源库。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斯诺沉默了。猎人的目标既实际又贪婪,不是虚妄的王冠,而是更实在的庇护和资源。这反而让整个计划听起来少了些理想主义的空洞,多了点黑暗现实的可信度。 他不必担心猎人有朝一日会反客为主,坐上王位,猎人要的是王国的“效用”,而非“名分”。 这似乎……可以接受? “你……真的会去杀掉卢修斯他们?”斯诺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在意的问题之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在现实里,”斯托里点头,眼神冰冷,“干净利落。幻境中的‘意外’只是配合演出,让一切看起来合理。现实中的清除,才能确保你的‘障碍’永久消失,也确保你母后即便未来某天脱离幻境,她也失去了最‘完美’的依仗和选择。” “而现在,我需要你提供其他王子准确的行踪、习惯、防卫情况、特殊能力、战斗方式以及……皇宫内最佳的行动路线和时机。这是你合作的诚意,也是你复仇的第一步。” 斯诺闭上右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重新睁开眼,里面翻涌的混乱情绪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深埋眼底的、冰冷的决心。 “……我需要确保,母后在幻境中的安全。她不能……真的受到伤害。”他最后挣扎着说。 “那是‘懒惰’女士的专业领域。” 斯托里朝小女孩抬了抬下巴,“她需要的是高质量的‘测试体’和‘燃料’,不是一个被玩坏的残次品。只要皇后沉浸在追求‘永恒美貌’的幻境中,她就是安全的,甚至可能是‘快乐’的。对吧?”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但斯诺的声音却突然坚定起来大声喊道 “光口头承诺还不够,我需要更具实质性的保证。” 第五十二章:保证 “光口头承诺还不够,我还需要更具实质性的保证。” 斯诺的右眼死死锁定斯托里,里面的混乱沉淀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 “你的计划听起来很美,但风险全在我们这边,你让我在现实世界背叛母后,点燃火柴将她拖入幻境……” “可一旦事态有变——比如母后提前察觉,或者幻境未能完全困住她——首当其冲承受她滔天怒火的,是我!是这座‘火柴天堂’!”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质问:“而你,猎人,你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差,带着已经到手的苹果远走高飞!把我们留在这里当你的替罪羊和吸引火力的靶子!” “事后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已经拿到了你最想要的‘利益’这算什么公平交易?” 他的目光转向小女孩,话语中带着试图拉拢或挑拨的意味:“这位火柴女士,您就甘心被他这样利用吗?他的计划里,您承担着困住一位成熟原罪体的巨大风险,而他能给您什么保证?口头承诺?事成之后,他若一走了之,您独自面对可能脱困、暴怒的皇后,后果……” 小女孩抱着火柴,那张稚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视了斯诺一眼,金色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似乎真的在思考斯诺话中的可能性。 斯托里静静地听着斯诺的控诉,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审视。 “说完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被束缚的斯诺。 “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点阳光就蹬鼻子上脸啊,斯诺队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斯托里俯下身,凑近斯诺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你忘了那盒火柴现在在谁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谁‘提供’的?” 斯托里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原本的计划,确实需要你配合,把你母后‘引’出来。但现在……” 斯托里指了指小女孩,“我们有这个。我完全可以拿着这盒火柴,大摇大摆地回到你母后面前,痛哭流涕地告诉她:英勇的斯诺队长在探索遗迹时,为了掩护我这个‘发现秘密的恩人’,不幸被遗迹的守护巨兽撕成了碎片!临死前,他只来得及把这盒‘蕴含着古老秘密的火柴’交给我,让我务必亲手呈给皇后陛下,解开不朽之谜!” “然后,我会在你母后迫不及待、心神激荡地看着我献上‘火柴秘宝’时,亲手……点燃它。” 斯托里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描绘着另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实现的、对斯诺而言万劫不复的场景。 “看,计划照样进行,甚至少了你这个不确定因素,可能更顺利。” “至于你本人?”斯托里摊开手,做了个“消失”的手势,“谁会记得一个死掉的、不完美的工具?” 斯托里微微歪头,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所谓的‘风险’,反而是你现在唯一还能拿出来保住自己小命的价值——你母后对你的那点残存的、工具性的‘信任’。而我,已经有了绕过你直接达成目标的方法。” “还是说你觉得,她会怀疑一个带来‘厚礼’的、她自以为掌控着的‘爱慕者’,会为一个已经死掉的、她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儿子浪费时间调查?” 斯托里的每一句话都像冰水一样浇在斯诺的心头,但他右眼中的光没有熄灭,那是一种豁出一切、试图抓住最后一根逻辑稻草的疯狂。 “不……不,你需要我。” 他的声音嘶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奇异的笃定。 “猎人,你刚才亲口说了……在你的‘计划’里……你需要一个在母后沉睡期间,能代替她处理王国事务、维持王国运转、并在未来能为你提供‘庇护所’和‘资源库’的人! 你需要一个合作者!”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你描述的那个‘未来’里,真正得到一个可以使用的‘王国’,而不是一堆失去主人后可能立刻陷入混乱、被其他势力瓜分、或者被母后残留意志反噬的烂摊子!” 斯托里脸上的表情,在斯诺这番拼尽全力的反驳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那凝滞迅速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先是眉毛高高挑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紧接着,一阵低沉、压抑、最终却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甚至用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斯诺啊斯诺……我是该夸你总算动了点脑子,还是该笑你蠢得无可救药?” “你说得对,没有你,王国可能会乱,皇后可能会突然醒来反扑,其他势力可能会觊觎……” “但那关我屁事?” “你是不是忘了,就在刚刚你自己亲口说的什么?我想要的直接利益就是苹果!我最初的目的是安全离开这片区域!和‘火柴’女士的交易,也只是为了情报和安全通道!王国?庇护所?那只是顺手牵羊的‘附加品’!有了更好,没有老子也不亏!” “我完全可以和你说的一样把你母后引入幻境杀掉那三个王子后,直接趁乱洗劫卡森德拉的王宫宝库,拿走所有现成的苹果和值钱玩意,然后远走高飞。” 他顿了顿,甚至露出一丝残忍的“体贴”:“但不同的是,‘火柴天堂’的位置安全了!因为你被灭口了,我跑路了,就没有人会知道这里的路线,没有人会来打扰‘火柴’女士的清净。我拿了我要的,她得了她想要的测试体,还少了被王国报复的风险——双赢!哦不,是‘我们’双赢,不包括你,斯诺队长。” 剧院里突然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放映机散热孔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像是为这场冷酷的宣判伴奏。 斯诺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惨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去所有倚仗、看穿所有虚张声势后的绝望。 如猎人所说的一样,他目前唯一的“价值”,就只剩下猎人此刻“施舍”给他的这个“合作者”角色。 不答应,他现在就可能“被牺牲”,成为猎人故事里的一笔带过的注脚。 答应,他至少还有机会在幻境中触摸那个扭曲的梦,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三个“完美”弟弟的坠落,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母亲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哪怕是在虚幻中。 巨大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脏,但比屈辱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那被彻底点燃后无法熄灭的、黑暗的渴望。 斯诺的嘴唇哆嗦着,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充满疲惫与认命的叹息。 他不再看斯托里,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黑暗的舞台,右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服从。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我没有选择。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我会……配合。” 斯托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他正欲开口,详细布置那黑暗的蓝图时,一个稚嫩、平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斯托里的思绪。 “他说的其实有点道理,一个保险措施……确实是必要的。” 斯托里脸上那掌控一切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扭头看向小女孩,眼中满是不解的错愕:“什么?” “一个心怀怨愤、随时可能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反水的‘合作者’,最容易成为崩溃的导火索。对计划的危害,远大于他的助力。不上点保险,你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再者,”她的目光扫过斯诺惨白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希冀的脸,“他指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你现在没有立刻卷了苹果就跑路的想法,但谁能保证,在计划进行到一半,当风险超出你的预期,或者当你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苹果’和其他好处时,你不会权衡利弊,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路——把我们留在这里吸引火力,自己带着核心利益脱身?” “口头承诺,互相算计,太麻烦,也太脆弱了。”小女孩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厌倦,“我们需要一点……更实质的‘共识基础’。” 话音落下,她空着的左手凭空一抓。 一个看起来古旧、雕刻着粗糙火焰纹路的黄铜打火匣,出现在她小小的掌心。 她没有解释,只是用拇指“咔哒”一声掀开盖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粗粝的黑色燧石和一小截焦黑的引火绒。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郑重、近乎仪式的动作,取出一块燧石,在打火匣的粗糙边沿,猛地一划! 嗤——! 一簇远比普通火花明亮、颜色近乎纯白的火星迸溅出来,却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在空中短暂地悬浮、膨胀,仿佛点燃了某种无形的引信。 紧接着,低沉而震撼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剧院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膨胀!三股庞大、带着硫磺与烟尘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砰!砰!砰! 三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地面剧烈的震动。 那三只曾在幻境中出现过的、来自《打火匣》故事的魔法巨犬,以完全形态降临了! 眼睛大如茶杯、闪烁着饥饿黄光的那只,蹲踞在斯诺的座椅正前方,冰冷的鼻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眼睛大如车轮的那只,则出现在斯托里身侧,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那双诡异的车轮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斯托里甚至能在那旋转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微微收缩的倒影。 而最后一只,眼睛大如圆塔的那只,静静地伏在小女孩身后,如同最忠诚又最恐怖的守护神。 三只巨犬没有更多的动作,但它们仅仅是存在于此,气息就压得斯托里和斯诺几乎喘不过气 斯诺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他本能地想向后缩,却被藤蔓和座椅牢牢固定。 斯托里脸色也变得凝重,他紧盯着小女孩手中的打火匣,心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小女孩仰起头,看向三只巨犬,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以打火匣的火焰为凭。” “此刻,于此地,三人立约。” 她先指向斯诺:“斯诺,皇后长子,卫兵队长,契约履行者。需在现实世界完成指定任务,包括清除障碍、引导目标、点燃火焰,并确保幻境计划于现实侧顺利推进。” 接着指向斯托里:“猎人斯托里-亨特,契约提议者与支持者。需提供必要协助、情报、并履行其关于资源(苹果)共享及未来互助之承诺,不得在契约目标达成前或未遭遇不可抗力时单方面毁约逃离,置盟友于险境而不顾。”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玛奇格尔’,幻境主宰。需构建并维持针对目标‘白雪皇后’之特定幻境,确保其沉浸其中,并按约定为斯诺于幻境内铺设道路,同时,在契约期内,不得主动危害或背叛另两方。” 她的目光扫过斯托里和斯诺,那平淡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重量:“契约核心:合力将‘白雪皇后’引入并困于特定幻境,各取所需。契约期间,三方需依约行事,不得蓄意破坏、背叛或逃避己方责任。” “违约者,”小女孩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举起了手中的打火匣,三只巨犬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六只大小不一却同样恐怖的眼睛,锁定了斯托里和斯诺。 小女孩一字一顿,“无论逃往何处,藏于何地,这三张巨口将追索而至,直至背叛者的血肉与灵魂,成为三犬食粮。” 她看向斯托里和斯诺:“现在,说出你们的‘同意’,或者,拒绝。” 剧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巨犬沉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鼓动。 斯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恐怖的“保险”远超他的预期,但奇异的是,这反而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这不是空口承诺,这是用更强大的、足以威胁到猎人和女巫本身的力量,将所有人绑在了一起。 他要下地狱,他们也别想干净地抽身。这种“公平”,在这种绝望的境地,反而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实在”。 “……我同意。”斯诺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闭上了右眼,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犬牙。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小女孩这一手打乱了他部分节奏,将他也置于明确的约束之下。但这约束是双向的,也确保了斯诺和小女孩无法轻易背叛他。 从长远和计划稳定性看,这确实更可靠,虽然让他感觉有些不爽。他讨厌被约束,尤其是被这种近乎蛮荒的童话规则约束,这会影响他某些情况下的“灵活发挥”。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箭在弦上。 “啧,好吧。”斯托里咂了咂嘴,眼神锐利地看向小女孩和那三只巨犬,“我同意。不过话说在前头,‘不可抗力’怎么算?比如你幻境突然崩了,或者皇后突然进化成我们完全对付不了的东西?” “幻境若因我构建失误或主动撤销而崩溃,算我违约。” 小女孩平静地回答,“若因外部不可预知的强力干涉或目标本身发生规则外异变,导致计划整体失败,经它们‘见证’判断属实,可视为契约因不可抗力终止,各方无责。” 她指了指三只巨犬,显然,这古老的魔法造物拥有一定的仲裁权。 “很‘公平’。”斯托里耸耸肩,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知道再纠缠细节没有意义,这三条狗的“判断”恐怕也不会完全讲道理。 “那么,契约成立。”小女孩说道。 她手中打火匣上的白色火星骤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分化出三缕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火线,分别飘向斯托里、斯诺和她自己,触及他们眉心后一闪而没,留下一丝微弱的、仿佛被标记的灼热感。 与此同时,三只巨犬齐齐仰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同步的低吼,这吼声仿佛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代表着见证的完成。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具体’怎么做了。”小女孩收起了打火匣,那三只巨犬的身影也随之缓缓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斯诺被松开了束缚,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斯托里和小女孩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先告诉我那三个家伙的一切,”斯托里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务实,“然后,我们详细设计你的‘英雄之路’,以及……如何完成现实部分的清理工作。” 第五十三章:沐浴 幻境中的密谋在巨犬的注视与契约的烙印下完成。当所有的计划细节都被反复推敲、预演,乃至争吵后暂时敲定,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奇格尔,轻轻挥手。 剧院、座椅、幕布……一切如同被水洗去的油画般褪色、消散。 林间清冷的空气猛地灌入斯托里的鼻腔,远处“火柴城”那些黑漆漆的轮廓依旧沉默矗立。 他回来了,依旧站在之前凝望城镇引发幻境的位置。然后他立刻检查怀中的黄铜怀表,又摸了摸腰间,火枪猎刀都还在……一切似乎都与进入幻境前无缝衔接,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裤子旁边的口袋,那里凭空多了一盒破旧的纸板火柴。 身边,斯诺队长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覆盖树根的左脸上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苍白和恍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被火枪击中的幻痛似乎还在隐隐作疼,但盔甲完好无损。 他们看向周围。那队跟随而来的藤蔓卫兵,依旧保持着进入幻境前的姿态,或倚树而立,或持枪警戒,但眼神空洞,呼吸均匀绵长——全都陷入了沉睡,如同栩栩如生的雕塑。 “为了真实性,” 斯托里和斯诺几乎同时想起小女孩在幻境时叮嘱过他们的话语,“它们做了一个‘探索遗迹、遭遇守护兽、损失同伴、最终取得关键物品’的梦,梦里有激烈战斗,有牺牲……” “所以,你们醒来后,需要保证队伍里确实少了几个。‘死’在了遗迹守护兽的爪牙下。” 斯托里没有任何犹豫抽出腰间的猎刀,走向离的最近的卫兵,左手迅速捂住卫兵口鼻,右手持刀,精准而狠戾地刺入对方盔甲颈侧的缝隙,用力一划! 卫兵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瘫软下去,生命随着喷涌而出的温热液体迅速流逝。梦境中的“牺牲”,在现实中以最简洁的方式完成了补完。 斯托里动作不停,甚至没有多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一眼。 他走向下一个目标,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如同一位熟练的屠夫在处理待宰的牲畜。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刀都干净利落,直取要害,确保死亡迅速降临,减少不必要的痛苦和响动——这无关怜悯,只是效率。 斯诺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斯托里如同鬼魅般在沉睡的部下间移动,手起刀落。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亡,甚至亲手处决过不少“敌人”。但眼前这毫无征兆、近乎流水线作业般的抹杀,配合着猎人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仍让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处理完被“确认牺牲”的几名卫兵,斯托里身上已经溅上了不少血迹,他甩了甩刀锋上的血珠,看向剩下的卫兵们,又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斯诺。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将斯诺从僵直中惊醒,“过来帮忙。它们梦里受的伤,得在‘醒来’时看到痕迹。” 斯诺喉咙动了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接下来的工作更加“精细”。他们需要模拟一场激烈的、与大型猛兽搏斗后的场景。 斯托里用猎刀在卫兵们的盔甲上刻下深深的、仿佛利爪撕裂的痕迹,用刀背大力撞击盔甲,制造凹陷和变形。 他甚至会对着某些卫兵的腿部或非致命部位用力踢踹,用靴子碾轧,模拟被巨力撞击或踩踏后的淤伤和骨裂感。 斯诺起初动作僵硬,但在斯托里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也逐渐变得“熟练”起来。粗暴地撕扯开一名卫兵的臂甲,留下狰狞的擦伤和淤青。 抓起地上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混合着刚刚流淌还温热的鲜血,涂抹在盔甲的破损处和卫兵裸露的绿色皮肤上。 完成所有的痕迹后,斯托里喘了口气,将染血的猎刀在死者的衣物上擦了擦,收回刀鞘。他自己也弄得一身狼狈,血迹和污渍恰到好处地点缀在他原本就风尘仆仆的衣服上。 斯诺站在原地,右眼低垂,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和树根左臂,胸膛起伏。 “差不多了,走吧,队长。” 斯托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的说到:“带你去见见我的队友们。” 斯诺不知道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沉默地点点头,斯托里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他朝着来路的一片茂密灌木丛走去。拨开层层枝叶,后面是一个隐蔽的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缝后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里面光线昏暗。 “莉特尔,是我。”斯托里低声唤道。 呼啦! 一个红影带着风声扑了过来,精准地挂在斯托里背上,毛茸茸的耳朵蹭着他的脖子。 是小红帽莉特尔,她似乎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斯托里一出现就感应到了。 跟在后面的斯诺身体却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把长枪挡在身前。 他死死盯着小红帽,尤其是她那双在昏暗中隐隐发光的狼瞳和尖耳,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蛮荒、暴虐的气息,绝非善类。 “莉特尔,下来,有客人。”斯托里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小红帽不情不愿地松开,落到地上,歪着头,好奇又带着一丝野性未驯的警惕打量着斯诺,鼻子微微耸动。 “莉特尔,”斯托里唤了一声,“认识一下,这位是斯诺,暂时的盟友,别吃他,至少现在别。”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叮嘱不要踩坏花园里的花。 斯诺的脸色更僵了。 这时,洞穴更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颤抖着挪了出来,是妮芙公主。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一直处于恐惧之中。 当她的目光越过斯托里和小红帽,落在斯诺身上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斯……斯诺哥哥?!”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她看了看斯托里,又看了看斯诺,似乎明白了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你也……被抓住了吗?还是……你……” 斯诺看着妹妹惊恐流泪的样子,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苦,但很快被冰冷覆盖。他瞬间明白了,猎人关于“苹果”的情报来源,就是妮芙。 而她现在的处境,显然是猎人用来胁迫自己的一个人质。 “妮芙,”斯诺的声音干涩,“……待在这里,听猎人的话。”他没有多解释,也无法解释。 斯托里很满意这场“重逢”的效果。 “好了,叙旧结束。妮芙公主会暂时留在这里,由‘那位女士’照看,确保她的安全。” “莉特尔,接下来我们要去他的‘家’里做客,办点事。记住我之前教你的,低调,听话,尤其不许乱吃‘人’。”斯托里重点强调。 小红帽撇撇嘴,但还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斯诺身上又转了一圈,似乎评估着如果吃掉会不会拉肚子。 “队长,你的‘士兵’们差不多要‘醒’过来了,走吧,我们该‘凯旋’了。” …… 卡森德拉王国边境,藤蔓门扉前。 那支“探索遗迹”的小队归来了。人数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都盔甲破损,带着“激战”后的伤痕和疲惫。 斯诺队长脸色沉痛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凝重,向守门卫兵展示了“得来不易”的“关键物品”——一个用厚重绒布包裹、隐隐透出古老气息的狭长木盒。 守门卫兵没有怀疑,他们麻木的眼神甚至没有在人数变化上多停留。门扉打开。 进入王国后,压抑丑陋的景象再次扑面而来。斯托里依旧维持着那副略带疲惫但眼神灼热的模样,紧紧跟在斯诺身后。 而小红帽莉特尔,则被斯诺用一件宽大的、带有兜帽的斗篷罩住,遮掩了她非人的耳朵和过于灵动的眼睛,伪装成一名受伤被搀扶的矮小士兵,低头走在队伍中间。 她的狼类本能让她对周围充满腐烂植物和血腥的气息感到兴奋又有些烦躁,但在斯托里偶尔扫过的严厉目光和想到“糖果”的诱惑下,勉强保持了安静。 穿过那条悬挂着剥皮尸体的恐怖长廊时,小红帽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不断抽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低鸣,显然被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刺激到了。 斯托里不得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断低声安抚,才让她勉强平静下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充满了野性的警惕。 他们抵达藤蔓城堡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堡内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凝滞。 询问当值的藤蔓卫兵(这些造物智力低下,但能执行简单指令和汇报情况),得知皇后陛下正在她的“血蔷薇浴池”进行每日的“沐浴”。 这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根据斯诺提供的情报,皇后的“沐浴”并非普通洗漱,而是通过某种仪式汲取“养分”、维持她那极致美貌和力量的过程。 期间,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通常,浴池外围由她最信任的藤蔓亲卫把守,而浴池入口的回廊处,则由三位“完美”王子亲自轮值守卫,直至“沐浴”结束。 他们可以利用这段短暂的空档期,让小红帽避开皇后的视线,在斯诺的暗中协助下潜入皇宫内部,寻找合适的躲藏地点。 否则,小红帽即便再怎么伪装也难免被皇后发现,极有可能立刻被处决或变成“沐浴”材料。 “时机正好。” 斯托里低声对斯诺说,眼神示意了一下被斗篷遮掩的小红帽,“按计划,先把她安顿好,然后我们去‘献宝’。” 斯诺沉默地点头,带着队伍绕过主堡,走向侧面一片相对偏僻、靠近训练场的低矮建筑群——那是卫兵营房和他作为队长的私人住所。 他利用职权,将小红帽暂时安置在自己房间一个隐蔽的储藏室内,那里有简单的通风口,还算干净,并留下了足够几天食用的干粮和水。 “待着,别出声,别出来。等我回来。”斯托里用最简洁的语言命令道。小红帽对狭小空间似乎不太满意,但嗅了嗅斯托里悄悄塞给她的幸福糖果,还是咕哝着缩了进去。 安顿好小红帽,斯托里和斯诺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那个“宝物”木盒,走向皇后寝宫的方向。 通往深处浴池的华丽回廊入口,果然被严密把守着。 第五十四章:狩猎开始 三位衣着华美、容貌俊美无瑕的王子,正如传说般伫立在那里。 卢修斯,金发如同阳光织就,优雅地靠在廊柱上,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待解剖的艺术品,扫过斯托里和斯诺。 塞伦,蓝发如深海,手中拿着一本魔法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对来者只是淡淡一瞥,目光掠过斯诺时,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 阿多尔,红发似火,抱着双臂但看着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脚掌轻轻点着地面,看到斯诺和他身后陌生的猎人,也只是挑了挑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斯诺,”卢修斯率先开口,声音悦耳如吟唱,“听说你带队出去了?还带了‘客人’回来?母亲正在沐浴,你知道规矩。”他的目光落在斯托里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卢修斯殿下,”斯诺依照礼节微微低头,声音平板,“奉陛下之命,执行秘密任务。现已取得关键物品,需即刻面呈陛下。这位是斯托里-亨特先生,任务的……协助者与发现者。”他介绍了斯托里,但没多言。 “哦?关键物品?”塞伦合上手中的书,他看向斯诺手中捧着的木盒,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研究者神态,“希望不是又一件浪费时间的‘古代垃圾’。母亲的心情,最近可不算太好。” 阿多尔则哼了一声:“管他什么东西,等母亲沐浴完再说。喂,猎人,你看样子有点本事?要不要等会儿去我的角斗场玩玩?”他看向斯托里,眼中燃起好斗的火苗。 斯托里连忙做出恭敬又带着些许“受宠若惊”的表情:“不敢不敢,在下只是区区一介猎人,怎能与殿下这等的勇士相比。” 在幻境中,斯诺已经详细“分享”了这三位弟弟不为人知的一面。 塞伦,那个研究“魔法”的蓝发王子。他压根没有魔法天赋,所谓的研究,不过是对生命形态扭曲的狂热。 他痴迷于将活物(尤其是智慧生物)变成“标本”,将受害者被各种粗糙魔法扭曲改造的痛苦与恐惧凝固在濒死却又未死的瞬间。他的宫殿地下室,据说陈列着数十具这样的“艺术品”。 阿多尔,红发的战士王子,他嗜好战斗与杀戮,皇宫深处有专门为他打造的角斗场,但他最爱的是战斗中将对手活活烧死。 他喜欢观察火焰中肢体扭曲、皮肉焦烂、最终化为焦炭的每一个细节,据说这能给他带来“纯净的激情”和“美的毁灭”。 卢修斯,最年长也最受皇后“信赖”的金发王子。他看起来最像一位优雅的统治者,但内里却继承了母亲喜欢“剥皮”的爱好。 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单纯因为好奇。 他痴迷于解剖,不仅是肉体,更是精神。他享受在受害者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剖开他们的胸膛,观察心脏在恐惧中剧烈搏动的模样;或者用精致的手术刀剥下完整的人皮,看着失去了“遮掩”的人会是什么反应,试图从中找到“真实”的答案。 他认为只有在极端环境下,才能展现出人最真实也最“美丽”的一面。他对不同的人展现出不同的未知的“真实”感到好奇,并如同开盲盒一样为此着迷。 皇宫地下,有一个只有他和皇后知道的“陈列室”,里面摆满了各种经过“处理”的器官和完整剥离的皮囊。 ‘和这三个变态比起来,’斯托里当时在幻境中听完后,忍不住对斯诺吐槽,‘你简直像个圣人,斯诺,真的,你顶多算个重度妈宝加心理创伤患者。’ “任务紧急,关乎陛下……不朽的秘密。”斯诺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抬起头,右眼直视着三位王子,“必须立刻呈报。请三位殿下通报,或让开道路。” “不朽的秘密?”卢修斯眼中精光一闪。塞伦也露出了更加专注的神情。连阿多尔都收起了漫不经心,皱起了眉头。 这个词,显然触动了他们内心某些东西,或许他们也从母亲那里感受到过对“永恒”的渴望,或许他们自己也有所觊觎。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还是卢修斯做出了决定:“既然是母亲亲自交代的‘秘密任务’,又涉及如此重要之事……我们自然不敢阻拦。不过,母亲沐浴即将结束,你们可以在前厅等候。记住,在母亲主动召见之前,不得擅入内廊。” 他让开了道路,塞伦和阿多尔也随之移步。藤蔓亲卫们如同接收到指令,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斯托里和斯诺微微躬身,快步穿过回廊入口,来到一处相对开阔、装饰华丽的前厅。这里已经能隐约闻到一丝浓郁的混合着血腥气的奇异花香,从更深处飘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刻钟后,那股甜腻血腥的花香骤然浓烈,又缓缓收敛。 内廊深处传来细微的、仿佛藤蔓滑过地面的窸窣声,以及轻柔的脚步声。 白雪皇后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黑丝绒长裙,裙摆缀着暗红色的蔷薇纹饰,肌肤比之前更加莹白透亮,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泽,容颜绝世,眼神却比沐浴前更加深邃锐利,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与冰冷。 她看到等在前厅的斯诺和斯托里,尤其是在看到斯托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贪婪与玩味的光芒。 “陛下。”斯诺和斯托里同时行礼。 “看来,你们有所收获?”白雪皇后的声音带着沙哑磁性,目光落在斯诺手中的木盒上。 “是的,陛下。”斯诺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幸不辱命。遗迹深处确有古老秘仪,此物便是关键。亨特先生功不可没。” 斯托里立刻上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与“爱慕”,低声道:“陛下,此物……不能被旁人目睹其激活过程,否则将会失去效果,反受其害。” 他瞥了一眼周围,暗示明显。 皇后眯起了眼睛,审视着斯托里,又看了看跪地的斯诺。片刻,她红唇轻启,声音传遍前厅及回廊:“所有人,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寝宫百步之内。” 周围的藤蔓亲卫立刻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回廊入口处,三位王子虽然面露疑惑和不甘(尤其是对“秘密”的好奇),但在母亲绝对的命令下,也只能躬身行礼,缓缓退走。 卢修斯最后离开时,深深看了斯托里和斯诺一眼,眼神莫测。 很快,前厅只剩下皇后、斯诺和斯托里三人。 “现在,可以展示了?”皇后端坐在王座上,目光灼灼。 斯托里看向斯诺,点了点头。 斯诺深吸一口气,从木盒掏出了那盒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火柴,他抽出一根,擦燃。 嗤—— 橙红色的火苗亮起,在略显昏暗的前厅中跃动。 皇后的目光瞬间被那火焰吸引,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了那跳动的火光。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下一秒,皇后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那审视、贪婪、好奇的光芒迅速涣散、迷失,变得空洞而呆滞。 她绝世容颜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混合着渴望与恍惚的瞬间,然后,整个人的“神采”仿佛被抽离,身体依旧坐在王座上,头却微微垂下,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成了! 斯诺手中的火柴燃尽了最后一截,化为灰烬落下。他迅速将火柴盒收起,与斯托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斯托里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皇后沉睡的躯体,又扫向正殿外——那里空无一人,三位王子在接到命令后,应该已经各自返回了他们的寝宫。 “幻境开始了,”斯托里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希望‘玛奇格尔’女士编织的‘永恒美梦’,能让我们的皇后陛下流连忘返。” “走吧,队长。该去进行下一步了,阿多尔的角斗场……听起来就是个热闹的地方,适合作为狩猎的开场。” 斯诺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上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母亲,右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坚定。 他转过身,与斯托里一起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这片陷入死寂的正殿。 第五十五章:角斗场 离开沉睡皇后的正殿,斯托里与斯诺和小红帽汇合后,斯诺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 “阿多尔的角斗场在王宫西侧最深处,靠近旧仓库区,那个区域平常除了他的亲信和‘货物’,很少有人靠近。” “就算有爆炸和火光传出,塞伦和卢修斯也只会以为他又在‘玩耍’,不会立刻赶来,除非动静持续太久或超出常规。” 这正是他们计划中选择阿多尔作为第一个目标的关键原因——可控的噪音掩盖。 “带路,去兵器库。”斯托里点头,“我们需要点‘趁手’的家伙。” 斯诺沉默点头,作为卫兵队长,他对皇宫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斯托里穿过几条鲜为人知的仆役通道,避开可能还在活动的零星卫兵和侍从,最终来到一扇沉重的、镶嵌着黑铁条的橡木大门前。 门上没有标记,看起来像是个不起眼的储物间,但斯诺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后,里面透出的气息截然不同——金属、油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这就是皇宫的兵器库,一个除了皇后、三位王子和斯诺本人,几乎无人知晓的储备地点。里面堆积的不仅仅是王国卫兵制式的藤木长矛和刀剑。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荧光苔藓提供照明,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粗糙但结实的木架和箱子。 正如斯诺所说,这里有不少“火器”——样式古老的前装火绳枪、燧发枪,甚至有几门小型、看起来颇为精巧的铜制手炮。 它们大多造型古朴,带有浓重的中世纪风格,但枪管上偶尔能看到细密如血管的魔法纹路,或者握柄处镶嵌着微光闪烁的魔力水晶,显然是经过附魔或特殊处理的。 除了火器,还有大量精良的冷兵器:厚重的双手大剑、带着狰狞倒刺的战斧、布满尖刺的流星锤、闪烁着寒光的精钢长戟……样式各异,不少都带着使用或战斗过的痕迹,显然是阿多尔从角斗场缴获或“收集”的“战利品”,也有些可能是皇后为了未来可能的扩张而暗中储备的。 “皇后不允许普通卫兵使用这些‘不稳定’的武器,” 斯诺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有些空洞,“她更信赖藤蔓卫兵的‘自然力量’和绝对控制。这些……多半是阿多尔打着‘研究’或‘收藏’名义弄来的,也有些是母后默许储备,以备将来……扩张王国使用。” “看来皇后陛下野心不小。不过现在,便宜我们了。” 斯托里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快步走到武器架前,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 “我还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他喃喃自语,随即开始快速挑选。 他选了几把保养良好、口径较大的燧发短铳和长枪,快速测试了击发机构,子弹和火药在旁边的箱子里数量充足,他装满了随身的皮囊。 最后,又拿了两把锋利的短剑和一把刃口锋利、带有放血槽的厚背猎刀,替换了之前那把普通货色。 接着,他开始寻找护甲,普通的全身板甲太笨重,影响他需要的灵活性。 他找到几件用某种暗色金属片和硬化皮革拼接而成的复合胸甲和臂甲,虽然防护面积有限,但关键部位都有加厚,而且重量相对较轻。 他迅速给自己套上胸甲,绑紧臂甲,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还算自如。 轮到小红帽时,问题来了。 斯托里尝试给她套上一件轻型锁子甲,但她立刻烦躁地扭动身体,发出不满的低吼,嫌那铁环摩擦皮肤不舒服。给她头盔?她直接把头盔甩到了一边,耳朵从斗篷下竖起来,表示抗议。 “算了算了,”斯托里头疼地按住她乱动的脑袋,“你穿了也未必按常理打架。把手保护好,别直接去抓那些会爆炸的树脂。” 根据斯诺提供的情报每个王子其实都有怪物形态只是他们都能控制住伪装起来,不会像斯诺一样,阿多尔怪物形态是能分泌出易燃易爆树脂树浆的半树人。 树叶是火红色裹着树浆接触明火就会爆炸的,树脂是可以从树皮表面分泌出来,遇到空气就会自燃,可以直接甩向他人,两者结合就变成可控的定点爆破,而阿多尔怪物形态的树皮自然是耐烧且防爆的。 为此他找了一对坚固的、带有弯曲利爪般指尖的铁臂铠和配套的铁指套,强行给莉特尔套上臂铠后,她笨拙地活动着手指,金属爪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似乎觉得这声音有点意思,低头摆弄起来。 斯托里又检查了一下弹药和装备,确认无误,他看向斯诺:“你不拿点?” 斯诺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身上那套与藤蔓共生的特殊盔甲:“不用,我有……更适合我的战斗方式。” 斯托里也不强求,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堆满凶器的宝库,心中再次感叹皇后和王子们的“未雨绸缪”。 “可惜,这里没有教堂,自然也找不到多少银制品和圣水……想想也是,皇后怎么会留下明显克制自己的东西。” “准备好了?”斯托里看向斯诺和小红帽。 斯诺深吸一口气,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点了点头。 小红帽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戴着铁爪的手不停地互相敲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猩红的眼睛在斗篷阴影下望向门外,似乎在催促。 “出发吧……” 角斗场位于皇宫西侧地下,由黑曜石般的石块垒砌而成,呈椭圆形,规模不小,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洗刷不掉的淡淡血腥和焦糊味。 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场地中央的火盆燃烧着不灭的魔法火焰,将场地照得忽明忽暗。 按照计划,斯诺独自前往阿多尔通常所在的角斗场侧厅“邀请”,而斯托里和小红帽则提前隐藏在角斗场观众席下方的阴影拱洞里,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武器和杂物。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和带着不耐的洪亮嗓音传来。 “斯诺?你吃错药了?居然主动找我‘切磋’?” 红发的阿多尔大步走入角斗场,他仅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皮质背心和长裤,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胸膛,一把双手持的漆黑大剑随意扛在肩上。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和嘲弄,“怎么,终于受不了你那半张树皮脸,想让我帮你‘修剪’一下?还是说,母后交代的‘秘密’任务太轻松,让你闲得发慌?” 斯诺沉默地走进场地中央,手中依旧握着那长枪,他抬起右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多尔:“只是想……检验一下这些年的训练成果。以及,有些旧账,或许该算算了。” “旧账?”阿多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声大笑,“哈哈哈!你是说那匹小马?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到现在还记着?你也太小心眼了!” 他笑容一敛,猩红的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也好,正好我刚热完身,还没尽兴。让我看看,我们‘忠诚’的队长,这些年长了多少本事——可别让我太失望,不然,我不介意把你剩下的半张脸也烧成焦炭!” 他随意地将大剑插在地上,摆出一个松散的架势,显然没把斯诺太当回事。“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枪术’有没有你站岗时那么‘笔直’。” 斯诺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就在阿多尔因他这奇怪举动而略微分神的刹那—— 角斗场一侧的阴影中,一道娇小却迅猛如炮弹的身影撕裂空气,直扑阿多尔侧后方!是小红帽莉特尔! 她遵从猎人的指令,将全身力量灌注在戴着铁指套的右拳上,瞄准阿多尔的后心,狠狠砸下!这一击若是打实,足以开碑裂石! 与此同时,几乎在莉特尔行动的同一刹那—— 砰!!! 一声枪响从角斗场另一侧的阴影拱洞中炸开!斯托里端平了那杆燧发枪,枪口喷吐出炽热的火光和硝烟,一颗铅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射向阿多尔的右侧太阳穴!时机、角度、与小红帽的突袭形成了完美的前后夹击! 然而,就在莉特尔的拳头即将接触阿多尔背心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爆炸,毫无征兆地在阿多尔背部与莉特尔拳头之间炸开! 橙红色的火焰混合着粘稠的、被点燃的树脂状物质四散飞溅! 炽热的气浪和冲击波将猝不及防的小红帽整个掀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上的斗篷被烧出几个破洞,臂甲上沾满了燃烧的粘液。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阿多尔的声音带着得意和暴戾,他缓缓转身,身上那件皮质背心已被炸毁,露出下方迅速变化的身体皮肤——那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皲裂、增厚,形成一层层如同古老树皮般的致密铠甲,覆盖全身!关节处更是有着厚重的、棱角分明的护甲结构。 “我亲爱的‘哥哥’,你什么时候主动找过我决斗?从小到大,你除了像个影子一样躲在角落,什么时候敢正面看我们一眼?你是觉得我看起来是那种只会用肌肉思考的角色吗?” 与此同时,大量鲜艳如火、边缘却闪烁着类似树脂光泽的枫叶状组织,从他肩膀和后颈处疯狂生长、蔓延,层层叠叠,如同一条华丽而危险的火焰披风,垂落至小腿。 这些“树叶”无风自动,相互摩擦间发出沙沙声响,并散发出浓郁的、类似松节油般的易燃气味。 他的体型也因此膨大了一圈,仿佛一个由古老燃烧之树化身的重甲武士。 斯托里的瞳孔在硝烟中骤然收缩。 他瞄准的是毫无防备的太阳穴,理论上足以瞬间毙命。 然而,阿多尔那快速蔓延的树皮化,不仅在背心下方形成铠甲,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覆盖了他的面部! 那颗出膛的铅弹,并未穿透阿多尔右侧太阳穴区域的皮肤,结结实实地嵌在了那刚刚形成、颜色略浅于身体其他部位、呈火红色的树皮“面具”之上! “啧啧啧……” 阿多尔用那半张脸覆盖着了树皮的面孔转向斯托里藏身的拱洞方向,声音变得沉闷而带着回响,如同擂鼓。 “老鼠果然不止一只!还有会打冷枪的!让我猜猜看,是那个猎人对吧?” 他抬手,用覆盖着厚重树皮甲的手指,随意地抠下了卡在脸侧树皮上的那颗铅弹,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五指用力,竟将那铅弹捏成了一小块扁平的金属片,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种玩具,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他的目光又扫向刚刚爬起身、甩掉身上燃烧粘液、正发出威胁性低吼的小红帽,以及场地中央持枪严阵以待的斯诺。 下一秒他的头颅被树皮全部覆盖,形成只露出双目的头盔,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双眼瞳孔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一个狼女,一个藏头露尾的枪手,还有一个……”他盯着斯诺,猩红的眼中充满了恶意的恍然,“我亲爱的‘哥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有胆子勾结外人,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阿多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怒和被背叛的狂躁:“母后知道她的‘忠犬’变成咬主人的疯狗了吗?!” 他活动了一下覆盖着树皮铠甲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拔起了地上的漆黑大剑。 那大剑的剑刃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变化,隐隐泛起暗红色的纹路。 “让我猜猜……是那个猎人给了你胆子?还是你终于疯了,想为那匹死马报仇?不管怎样,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我的角斗场!”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将大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接触地面的瞬间,一圈粘稠的、半透明的树脂状液体以他为中心呈环状溅射开来,接触空气后立刻“呼”地一声燃起熊熊火焰,形成一道环形的火墙,暂时阻隔了角度! 斯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枪尖微微压低,指向阿多尔。 他不再掩饰,左半身那些狰狞的树根开始剧烈蠕动、生长、纠缠!它们迅速蔓延覆盖了他的全身,形成了一套虽然不如阿多尔那般规整、却更加狂野狰狞的木质铠甲,左臂更是完全被粗壮虬结的树根包裹! 手中握着那杆也被树根缠绕、形成钻头般枪尖的长枪,和他的手臂彻底融合,使那钻头般的枪尖仿佛成了他肢体的延伸,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他右眼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火焰后的阿多尔。 斯托里从藏身处走出,手中的燧发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面色沉静,心中却飞快计算。远程偷袭失效,阿多尔的防御力和反应速度远超预期。 那层树皮不仅防火防爆,对物理攻击的抗性也极高。必须找到弱点,或者用更强力、更集中的攻击破防。 “莉特尔,没事吧?” 小红帽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被炸得有些发懵的脑袋,猩红的狼瞳里燃起了被偷袭的怒火。 她低吼一声,扯掉了身上碍事的破烂斗篷,露出狼耳和尾巴,手臂上的铁指套擦过地面,迸出几点火星。 “疼……”她嘟囔着,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战意。 火焰渐渐微弱,角斗场中央,兄弟对峙,猎人与狼女伺机而动。 第五十六章:爆 阿多尔看着彻底变身、气势迥异的斯诺,眼中的轻蔑终于被一丝凝重取代,但更多的却是被挑战权威的暴怒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狂笑起来,背后的火焰枫叶披风无风狂舞,“原来你一直藏着这种形态?母后知道吗?她要是知道她眼中的‘瑕疵品’也能变得这么……‘威风’,会不会多看你一眼呢?可惜,你没机会让她看到了!” 他猛地一挥漆黑大剑,剑风呼啸,带动起背后几片燃烧的枫叶如飞镖般射向斯诺和斯托里藏身的方向!“让我看看,你们三个废物加在一起,能不能让我热热身!” 战斗,瞬间爆发! 角斗场的空气在爆炸的余波中灼热扭曲。阿多尔狂野的笑声回荡在石壁间,他与彻底解放形态的斯诺狠狠撞在一起! 漆黑大剑与钻头长枪交击,迸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与木屑、火星。 斯诺的树根铠甲防御力惊人,阿多尔大剑的劈砍往往只能留下凹痕,难以真正破开核心。 但阿多尔的力量更胜一筹,每一次重劈都震得斯诺手臂发麻,脚下石板碎裂。 “你就这点能耐吗,我亲爱的‘哥哥’?!”阿多尔咆哮着,剑势如狂风暴雨,同时肩背处的枫叶不断脱落,随着他搅动的气流,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向斯诺,树皮上分泌出来的燃烧树脂也被他顺着手臂流到剑身上后,被他挥舞着甩到枫叶上,接触瞬间即爆! 轰轰轰!爆炸的火焰在斯诺周身的树根铠甲上不断绽放,焦黑一片,虽然未能彻底炸穿,但连续的冲击和灼烧让斯诺的动作开始迟顿。 砰!砰! 斯托里的枪声适时响起。 子弹精准地射向阿多尔攻击的间隙——在他挥剑的关节处、抬脚的重心转移瞬间、甚至是他张嘴怒吼的刹那! 这些子弹无法穿透树皮重甲,但打在关节连接处、铠甲薄弱的缝隙、甚至是面甲上眼睛的开口,足以让阿多尔分神、动作变形,为斯诺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反击机会。 “烦人的苍蝇!”阿多尔怒骂,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提防不知会从哪个阴影角落射来的冷枪。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赤红身影再次撕裂空气! 小红帽莉特尔被炸飞一次后,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她伏低身体,四肢着地,如同真正的狼般迅捷突进,绕到阿多尔视野死角,再次暴起!拳头带着撕裂风声,狠狠打向阿多尔的膝窝。 阿多尔战斗直觉惊人,在小红帽动身的瞬间就已察觉。 他来不及完全转身,直接反手将漆黑大剑向后一抡,厚重的剑身如同盾牌般拦向小红帽的拳头!同时,剑格护手处迅速分泌出粘稠的树脂,几片火焰枫叶自动贴上! 嗤啦——!哐!!! 小红帽的铁拳与覆盖着枫叶和树脂的剑格狠狠碰撞!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猛烈爆炸同时响起! 爆炸的火焰和气浪中,小红帽闷哼一声,被冲击波推得向后滑退了数米,她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铁臂铠上沾满了燃烧的粘液,手指微微颤抖,显然硬抗爆炸并不好受。 而阿多尔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踉跄着向侧面横移了足足两三米! 覆盖着厚重树皮铠甲的右臂剧烈震颤,手中那柄漆黑的巨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小红帽那蕴含着“暴食”原罪怪力的拳头,竟硬生生顶着即将爆炸的枫叶和树脂,将格挡的大剑连同阿多尔持剑的手臂一起,打得向后猛荡! “TMD这是什么怪力?!”阿多尔心中骇然,右臂传来的酸麻和颤抖久久不息,虎口发烫,差点握不住剑!他看向那个甩着手臂、似乎只是被爆炸震得有点疼的狼女,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惧。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斯诺同样惊愕,他深知阿多尔怪物形态下的力量有多强,竟被小红帽一拳撼动?! 斯托里同样震惊,惊叹于阿多尔那柄剑的坚固。吃了小红帽盛怒下的全力一锤加爆炸,居然没断?这材料绝非凡品! 小红帽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猩红的眼睛盯着阿多尔,低吼道:“好硬……手麻。” 她对武器没概念,只是觉得刚才那一下反震力挺大。 机会! 斯诺眼中精光一闪,战斗的本能和对时机的把握让他立刻行动。他不再与阿多尔硬拼力量,左臂与长枪融合的钻头猛地刺入地面! 轰隆隆! 角斗场坚硬的黑石地面被钻开,无数粗壮虬结的树根如同狂暴的巨蟒,从斯诺身上、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迅速缠绕上阿多尔的双腿、腰腹、持剑的手臂! 这些树根坚韧无比,且带着斯诺自身的意志疯狂收紧、勒入!企图束缚他的行动,甚至直接绞碎铠甲! 阿多尔试图挣扎,但树根数量太多,一时间竟难以挣脱。他持剑的右臂被数根特别粗壮的树根死死缠住,剑势受阻。 “就是现在!” 斯诺咬牙维持着树根的束缚,右眼死死盯住阿多尔露出的脖颈与胸甲连接处,那里是树皮铠甲层叠的缝隙! 他全力催动长枪,那钻头般的枪尖高速旋转,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那处缝隙! 眼看钻头枪尖就要触及阿多尔胸前的树皮铠甲—— 阿多尔眼中凶光爆闪!手臂上的树皮铠甲缝隙中,瞬间分泌出大量粘稠树脂,接触空气的瞬间起火,同时,几片格外鲜艳的枫叶精准地从右臂被树根缠绕最密集的部位生长出来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发生爆炸! 轰!轰!轰! 连续几声闷爆在他右臂上炸开!爆炸的冲击力不仅炸断了几根缠绕的树根,更推动着他的右臂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挣脱了剩余束缚! 紧接着,重获自由的手抓着漆黑大剑顺势一个狂暴的圆弧横扫! 铛——!!! 刺耳到极点的撞击声响起!钻头枪尖与撩起的大剑剑刃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如同瀑布般迸射! 斯诺的这一枪,竟被阿多尔这千钧一发间的格挡硬生生架住!枪尖与剑刃僵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吼!”阿多尔毫不停歇,大剑荡开斯诺的长枪,又迅速在周身挥舞。 唰!唰!唰! 剑光过处,缠绕在腰腹和左腿的树根被轻易斩断!就在阿多尔正要趁势追击时—— 那道赤红的身影又来了!小红帽甩掉了手上的火苗,没有直接扑击,而是如同鬼魅般迫近! 她似乎学聪明了点,利用角斗场散落的器械和石柱作为掩体,迂回接近,猩红的眼中只有阿多尔这个“大号会爆炸的玩具”。 阿多尔眼角瞥见那道红色残影心中一凛,不能和她硬拼。 同时,斯托里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划出细微的弧度,都精准都射向他的双目!迫使他不得不仰头后撤。 阿多尔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危机感。 这三人的配合越来越棘手!那个狼女力量恐怖且不畏伤,斯诺防御缠人且攻击致命,最可恶的是那个躲起来的猎人,枪法准得邪门,每次射击都让他如芒在背,必须分神防备,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发挥。 电光石火间,阿多尔做出了决断,先干掉最弱但最烦人的那个!随后他背后和脚踝处的树皮铠甲上,瞬间“长”出了层层叠叠,数十片厚实的枫叶。 下一秒他心念一动,分泌出燃烧树脂流向引爆这些特定位置的枫叶! 轰!轰!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数倍的爆炸发生了!爆炸的火焰和冲击波并非扩散性爆炸,而是被他巧妙地引导成向后下方的定点爆破!! 巨大冲击力,作用在阿多尔厚重的身躯上,产生了一股极其狂暴的推进力!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以一种与庞大身形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朝着斯托里所在的位置——直冲而去! 他锁定了猎人!要以最快的速度,先解决掉这个烦人的“干扰源”! “斯托里!”斯诺惊骇大喊,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小红帽也愣了一下,看着那颗“人肉炮弹”飞向猎人藏身的方向。 沿途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被他蹬踏和爆炸的反作用力留下焦黑的坑洞! “什……?!”斯托里看着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火焰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刚刚完成一次射击,正在装填,阿多尔这一手“爆炸推进”实现超高速位移的方式,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剑身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轮黑日,将猎人整个身影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中。 这一剑,避无可避! 第五十七章:停 这一击,快!猛!狠!超越了阿多尔平时的极限!他要将这可恶的猎人连同他藏身的石柱一起,劈成两半,炸成齑粉! 斯托里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剑刃。 世界仿佛在瞬间变慢,他能看到阿多尔眼中疯狂的杀意,能看到剑身上枫叶即将爆发的刺目光芒,能感受到皮肤被灼热气浪炙烤的刺痛。 然而,斯托里的嘴角,却在这生死一线的一刹那,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黄铜怀表,拇指轻轻按下了侧面的隐蔽簧扣。 咔哒。 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仿佛齿轮咬合的轻响。 时间,再次为他一人而停滞。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灰白,飞扬的尘土、溅射的火星、那柄裹挟着毁灭之力悬停在半空的漆黑巨剑、剑身上即将爆发的枫叶光芒、举着大剑保持前冲姿势的阿多尔……一切都被冻结成一幅静止的、充满暴力美学的画面。 只有斯托里,是这幅凝固画卷中唯一鲜活的色彩,剧烈的头痛和怀表传来的刺骨寒意提醒着他代价的存在,他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 在凝固的时空里,如同鬼魅般向一旁轻盈地滑步,脱离了那柄定格在头顶、距离他原位置不足半米的恐怖剑刃的劈砍轨迹。 同时,他空着的右手以极快速度将燧发枪插回枪套,反手从背后取下了一把用布包裹着,他在对付大灰狼的时候就一直在使用的武器——一把造型古朴的手弩。 弩弦紧绷,箭槽中,一支箭头尖锐、通体流转着圣洁银辉的弩箭早已蓄势待发。 他抬起手弩,瞄准阿多尔树皮头盔上的右眼缝隙,扣动了弩机。 嗡—— 弩弦震动的轻响在凝固的时空中异常清晰,银色的弩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那道缝隙,箭头深深没入阿多尔右眼的眼球。 做完这一切,斯托里再次轻按怀表。 咔哒。 时间的流动恢复如常。 轰!!!!!! 枫叶爆炸声与剑刃劈砍落空砸地的巨响同时爆发 “呃啊啊啊啊——!!!” 比爆炸声更凄厉的,是阿多尔那蕴含着极致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嚎! 他志在必得的一击狠狠劈在了空处,剑身上预置的爆炸枫叶同时引爆,将地面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右眼传来的、贯穿脑髓般的剧痛和突然降临的黑暗! 银箭上附带的净化力量与他体内狂暴的力量激烈冲突,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大脑,并浇上了冰水! 他踉跄后退,一只手死死捂住右眼,指缝间渗出粘稠的、混合着树浆和血液的诡异液体,凄厉的惨叫在角斗场内回荡。 机会! 斯诺和小红帽虽不知刚才那诡异一瞬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阿多尔突然重伤惨叫,绝不会放过这绝佳时机! 斯诺低吼一声,所有树根再次暴起,从四面八方缠向痛苦挣扎的阿多尔,这一次直接将他捆成了一个人形木茧,只露出头部和持剑的右臂。 小红帽则化作一道赤色闪电,这一次,她要直接打爆他的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啊啊!都给我——滚开!!!” 阿多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被剧痛和愤怒彻底点燃的疯狂,压过了银箭净化之力带来的持续灼烧感。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如鞭炮、却又猛烈如炮弹的爆炸,以阿多尔为中心骤然炸开!爆炸规模虽不及之前的推进爆炸,但数量极多,覆盖了他周身的每一个角落! 炽热的火焰混合着爆炸的冲击波,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剃刀,瞬间将缠绕在他身上最外层的树根炸得寸寸断裂、焦黑四散! 爆炸产生的气浪和推力,也让阿多尔的身体在树根束缚崩解的瞬间,向侧面猛地横移了半米! 就是这半米! 小红帽那足以打碎头颅、终结他性命的一拳,几乎是贴着他的树皮头盔擦了过去!光是拳风就将他的半边的头盔面具破碎,露出了癫狂的面孔! “吼!”阿多尔趁小红帽一拳打空、身形微滞的瞬间,左眼爆发出凶戾的光芒,握着漆黑大剑,顺势一个狂暴的横扫! 剑刃裹挟着残余的火焰和爆炸气浪,狠狠扫向小红帽的腰腹! 小红帽战斗本能极强,在空中强行扭身,用覆盖着铁臂铠的双臂交叉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小红帽被这一剑扫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双臂铁甲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和焦痕。 “呼…呼…” 斯托里则扶着斯诺覆盖着树根的肩膀,剧烈地喘息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 在完成那决定性的射击后,就迅速后退,与刚刚冲过来的斯诺汇合。 刚才那次看似潇洒的时间暂停与反击,实则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豪赌,更是对他精神和意志的巨大消耗。 他能如此精准地预判阿多尔的突进轨迹,并提前换上手弩、装好银箭,甚至算准了暂停时间的时机,并非单纯的临场反应。 在那静止的一秒前,他已经在另一个时间的“现在”死过一次——被那柄燃烧的巨剑连同藏身的石柱一起劈碎、炸烂的剧痛与黑暗,随着时间倒流被抹去,却在他的记忆和神经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你……”斯诺侧头看向突然靠在自己肩上的猎人,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刚才那诡异一幕的困惑,也有对猎人此刻虚弱状态的惊讶。 这个狡诈的猎人,并非无敌。 “没事…死不了。” 斯托里勉强摆摆手,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阿多尔,“趁他病,要他命!” 而阿多尔刚刚拔出银箭捂着流血不止的右眼,剧痛和银箭残留的灼烧感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视野的缺失、计划受挫的狂怒、以及对面三人愈发默契的配合带来的压力,让他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暴。 “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虫子!!!”他剩下的左眼布满血丝,透过破碎的头盔缝隙,死死盯住重新聚拢的斯托里三人,“我要把你们……挫骨扬灰!!!” 他不再保留,不再顾忌消耗。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背后、肩膀、乃至全身树皮铠甲的缝隙中,开始疯狂地、不计代价地生长出枫叶! 成百上千片鲜艳如火的枫叶,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从他背后喷涌而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瞬间将他大半身形淹没,又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悬浮! 整个角斗场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充满了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易燃气味。火光映照下,漫天枫叶缓缓飘动,如同一场盛大而致命的火雨前奏,遮蔽了上方的空间,投下摇曳不定的、令人心悸的光影。 “不好!”斯诺的右眼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阿多尔的意图——这是要无差别、全覆盖的饱和式爆炸攻击! 以量取胜,用绝对的爆炸覆盖整个角斗场,让他们无处可躲! 阿多尔自己或许能凭借对爆炸的抗性硬扛过去,但他们三个,尤其是没有防护的小红帽和状态不佳的猎人,绝无幸理! “快过来!”斯诺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 他左臂与长枪融合的钻头猛地刺入脚下地面,全身虬结的树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疯狂爆发! 粗壮的树根瞬间卷向正要再次冲锋的小红帽,小红帽愣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任由树根缠住她的腰肢,拉向斯诺身边。 紧接着,更多的树根从斯诺身上、从地面破口蜂拥而出,不再用于攻击,而是以他们三人为核心,疯狂地交织、缠绕、加厚! 它们纵横交错,互相虬结,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直径约三米的巨型球状木质堡垒,将三人牢牢保护在核心! 球体外壁厚达半米,表面粗糙但异常坚固。 就在球体闭合的最后一瞬,透过缝隙,他们看到阿多尔已经举起了那柄漆黑大剑。 他不再瞄准某个个体,而是以自身为中心,将剑抡圆,疯狂地搅动! 大剑带起狂暴的气流,如同在角斗场中央掀起了一场小型的枫叶龙卷风! 那漫天悬浮的、数以千计的枫叶,被这股气流尽数卷入,随着剑势旋转、汇聚,形成了一条壮观的、完全由燃烧枫叶构成的赤红“游龙”! “都给老子——化成灰吧!!!” 阿多尔癫狂的咆哮声中,双手握剑,将那条完全由枫叶构成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游龙”,朝着斯诺刚刚构筑完成的树根球体堡垒,狠狠挥出! 轰!!! 如同山洪倾泻,又如同巨浪拍岸!数以千计的枫叶,在阿多尔狂暴的剑势引导下,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击在球体堡垒的外壁上! 这些叶片可并不柔软,每一片都蕴含着阿多尔狂暴的力量,坚硬且边缘锋利,在高速冲击下如同无数小型飞刀!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切割声瞬间连成一片!整个球体堡垒剧烈震动,最外层的树根被切割出无数深痕,木屑纷飞,但球体结构异常坚韧,硬生生顶住了这第一波纯粹的物理冲击浪潮!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第一挥的枫叶冲击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阿多尔的第二挥接踵而至! 这一次,漆黑大剑的剑身,骤然被他手甲分泌出的大量粘稠树脂覆盖!随着他全力一挥,这些树脂被精准地甩出,如同泼洒的死亡之雨,浸润了刚刚撞击在球体堡垒上的枫叶! 接触的瞬间——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猛地推向最高音量的爆炸核心!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超级爆炸发生了!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成千上万次爆炸在极短时间内叠加、共鸣、共振形成的毁灭交响! 爆炸的火焰疯狂绽放、交融,瞬间吞噬了球体堡垒,吞噬了球体周围数十米内的一切!爆炸的烈度远远超过了之前任何一次,炽热的光芒将整个地下角斗场照得亮如白昼,甚至透过缝隙刺入了球体内部! 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疯狂扩散! 角斗场坚固的黑曜石墙壁剧烈震颤,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缝,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观众席的座椅被轻易掀飞、撕碎。中央的火盆被气浪直接扑灭,又瞬间被更猛烈的火焰重新点燃! 爆炸的核心温度高得骇人,空气被极度加热、膨胀,形成灼热的气浪翻滚。 就连始作俑者阿多尔自己,也被这远超常规的爆炸威力波及。 虽然他周身的树皮铠甲对火焰和爆炸有极强的抗性,但如此近距离、如此规模的冲击,依旧将他震得连连后退,身上铠甲多处出现焦黑和细密的裂痕,左眼也被强光刺激得暂时失明,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却依旧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那团吞噬一切的炽烈火球,嘴角咧开一个疯狂而畅快的弧度。 他相信,在这种程度的爆炸,没有任何防御能够幸存!那个该死的树根球体,连同里面的三个杂碎,必然已经灰飞烟灭! 然而…… 当最猛烈的爆炸火光稍稍减弱,翻滚的浓烟被角斗场内紊乱的气流稍微吹散一些时,阿多尔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焦黑、破碎、冒着袅袅青烟的地面中央,一个同样被炸得乌漆嘛黑、表面遍布焦痕和裂缝的巨大球体,竟……依然矗立在那里! 虽然它最外层的树根已经碳化、碎裂,在热风吹拂下簌簌掉落,露出内部更加焦黑但依旧保持基本结构的一层,整个球体看起来残破不堪,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 但它,确实挡住了!挡住了那足以将钢铁熔化成汁的超级爆炸! “不……不可能!!!”阿多尔仅存的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都变了调。他的终极杀招,竟然被挡住了?! 被那个他一直视为“瑕疵品”、“废物”的哥哥,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防御形态挡住了?! 咔……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从焦黑的球体上传来。 紧接着,球体正面,焦黑的表层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剥落、碎裂,露出了一个缺口。 缺口后面,是斯诺布满汗水和疲惫、却异常坚毅的面孔,他的左半身树根铠甲同样焦黑受损,但核心部分完好。 在他身后,是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小红帽,她抖了抖沾满黑灰的耳朵,因为爆炸的巨响显得有些烦躁,使她用力揉了揉耳朵。 看起来并无大碍,更多的是对刚才被“关”在树根球里、以及爆炸震得耳朵嗡嗡响的不满。 而靠在最内侧、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的斯托里,则缓缓抬起头,透过缺口,与远处惊骇欲绝的阿多尔对视了一眼。 猎人的眼神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斯诺这份爆发性力量的重新评估。 “看来……你的‘烟花’,放完了?你亲爱的‘哥哥’,要比你想象的要‘硬’那么一点。” 斯托里喘息着,慢慢站起身,尽管头痛欲裂,但他还是露出一个疲惫却充满讥诮的笑容。 “接下来,该我们回礼了。” 小红帽也甩了甩脑袋,驱散了耳中的嗡鸣,猩红的狼瞳重新锁定了阿多尔,喉咙里发出充满战意的低沉咆哮。 她晃了晃戴着铁臂铠的拳头,刚才那一拳没打中,她很不爽。 角斗场内,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焦糊味中,形势逆转,进攻者力竭技穷,防御者……蓄势待发。 第五十八章:战士 角斗场内,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焦糊味几乎凝成实质。 阿多尔站在爆炸边缘,身上树皮铠甲多处焦黑开裂,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那虽残破却依然矗立的树根球体,以及从缺口中露出的三张面孔。 他脸上的疯狂、愤怒、惊骇……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澄澈的冷静。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咯咯声,随即迅速放大,变成了一种酣畅淋漓、甚至带着几分释然和赞许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空旷死寂的角斗场内回荡,与之前的暴怒咆哮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认可,乃至狂喜。 “好……好!好!!!”阿多尔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渐歇,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亮,那是一种找到了真正对手的兴奋。 “斯诺……我的好‘哥哥’……”他缓缓抬起还在滴落粘稠液体的右手,指向那个焦黑的球体堡垒,声音因为刚才的咆哮和爆炸冲击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了。”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球体,脚步不再虚浮踉跄,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你知道吗?刚才那一下……” 他用大剑点了点周围一片狼藉、依旧冒着青烟的地面,“就算是塞伦那个喜欢捣鼓瓶瓶罐罐的变态,或者卢修斯那副永远完美无缺的皮囊,也不能毫发无损地扛下来!” 他停在距离球体缺口数米外,独眼里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芒。 “而你……挡下来了!这份防御力足以证明,你拥有的力量,远不止你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点可怜兮兮的‘忠诚’和‘本分’!” 阿多尔语出惊人,但眼神坦荡,毫无戏谑:“我认可你了,斯诺!你配得上做我的大哥!哪怕你只有半张脸像个人!你也配得上,让我放弃无聊的骄傲和狂躁的心态……” “而你,猎人,”他看向斯托里,“还有你这个怪力狼女,”目光转向小红帽,“你们三个加在一起……够劲!太够劲了!” “我阿多尔·卡森德拉,生来就好战!渴望鲜血、渴望火焰、渴望在生死边缘挥舞刀剑的畅快!我追求力量,享受碾压弱者的快感,但也一直渴望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与狂热: “渴望着能让我拼尽所有、赌上性命、闪耀到最后一刻的——真正强敌!” “渴望着一场……璀璨!光荣!足以让我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流干最后一滴血、燃尽最后一片叶、将‘阿多尔’这个名字烙印在敌人记忆最深处的——厮杀!!”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满目疮痍的角斗场,拥抱这致命的战场。 “母亲只爱我们的‘完美’,塞伦沉迷于凝固的‘艺术’,卢修斯痴迷于解剖‘真实’……他们都忘了战斗最纯粹的样子!忘了刀剑碰撞的热血,忘了火焰焚烧的痛苦与升华,忘了在绝境中爆发的嘶吼与力量!” “而我,一直在等待……等待能逼出我全部,值得我放弃一切骄傲自满,不惜任何手段、任何代价,也要打倒的敌人!” “今天!”他猛地指向斯诺三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狂喜、解脱和极致战意的、狰狞笑容,“我找到了!” “你们三个,就是我要找的‘敌人’!是值得我阿多尔,拼尽一切用生命去厮杀、去毁灭、或者……被毁灭的对手!” “所以——”他缓缓俯身,重新握紧了插入地面的漆黑大剑。 “让我们继续吧!”阿多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如同战鼓擂响,“别让我失望,别让这场战斗……轻易结束!” “我会用我的一切——力量、火焰、爆炸、乃至这具身体最后的生命力——来点燃这场厮杀的终章!” “要么,你们在这里杀死我,用你们的血与火为我送行!” “要么,我拉上你们一起,在这角斗场的灰烬中……同归于尽!” “这才是……我渴望的归宿啊!!!” 话音落下,他不再废话,双手握紧剑柄,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有之前的狂躁轻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练到极致、混合着觉悟与毁灭意志的森然杀意! 斯托里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凝重。他能感觉到,眼前的阿多尔和刚才那个暴怒的怪物截然不同了。 这是一种更危险的状态——清醒执着、将战斗本身视为最高追求与归宿的战士之魂。 斯诺的右眼同样微微收缩,他感受到了阿多尔话语中那份扭曲却无比真实的“认同”与“渴望”。 这份来自他一直嫉妒、憎恶的“完美”弟弟的认可,此刻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尚未散尽的余烬在热浪中飘飞。 下一刻,阿多尔动了! 赌上性命与荣耀的最终回合,开始了! 依旧是爆炸推进,但这一次,无论是从背后和脚踝处“生长”出的枫叶数量,还是分泌树脂引爆的爆炸规模,都明显逊色于之前那一次决定性的突袭。 “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斯托里瞬间做出判断。 显然,刚才那场几乎掏空家底的超级连环爆炸,以及银箭对他体内能量循环造成的持续性干扰,已经严重削弱了他。 他那焦黑龟裂的树皮铠甲,恐怕再也无法承受同等强度的、从内部发动的爆炸推进带来的反噬了。 因此,这次爆炸推进产生的初速度和爆发力,虽然依旧远超常人,快如离弦之箭,却已不复第一次那种“炮弹”般的不可阻挡之势。 至少,这个速度,已经落入了斯诺和小红帽动态视力能够捕捉、身体能反应过来的范畴。 阿多尔如同燃烧的陨石,沿着一条笔直的、毫无花哨的轨迹猛冲而来! 斯托里凭借着对爆炸轨迹的预判,对危险的直觉和不算慢的反应,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与那道炽热的身影擦肩而过,灼热的气浪几乎燎焦了他的头发。 然而,阿多尔冲锋的同时,他那焦黑身躯上多处破裂的伤口和树皮缝隙中,依旧在不断渗出粘稠的燃烧树脂! 这些树脂随着他的高速移动,如同泼洒的墨迹,在他身后拖出了一道炽热燃烧的、持续不断的火墙轨迹! 这火墙不仅灼热,更关键的是—— 几乎在火墙升起的下一秒,阿多尔身上那些因为高速移动而簌簌掉落的、尚未引爆的枫叶,如同凋零的花瓣般飘落。 它们一接触到下方那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急促而猛烈的爆炸,紧贴着地面,沿着阿多尔冲锋的路径后方猛烈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和火焰追着斯托里翻滚的身影,将他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角斗场边缘一根半塌的石柱上,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火墙与紧随其后的路径爆炸,成功地将斯托里暂时隔离、击伤,也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正准备上前拦截的斯诺的视线和路径。 趁此机会,阿多尔毫无停滞,目标明确的冲向小红帽! 面对这裹挟着火焰与死亡气息的冲锋,小红帽猩红的狼瞳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更加旺盛的、属于掠食者的凶光。 她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双臂上的铁臂铠交错在身前,准备硬撼! 就在阿多尔冲刺到小红帽前方数米,即将进入挥砍距离的刹那,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妙而疯狂的操作! 他握剑的双手手腕猛地一抖,漆黑大剑的剑身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微微倾斜。 同时,剑脊靠近他自己身体这一侧的刃面上,十几片格外厚实的枫叶,紧紧贴合在剑刃上! 紧接着,他持剑手臂的树皮缝隙中,精准地分泌出一股细小的树脂流,如同引信般,瞬间点燃了紧贴剑刃内侧的那些枫叶! 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紧凑而剧烈的爆炸,在剑刃内侧、紧贴着阿多尔身体的一侧猛烈发生! 漆黑的剑刃,在这股从剑身内侧爆发的、如同火箭助推器般的狂暴冲击力推动下,速度陡然再增数倍!剑刃破空的尖啸声甚至压过了爆炸的轰鸣! 这一记横斩,不再是单纯依靠阿多尔臂力的挥砍,而是融合了爆炸推进,为了追求极致速度和切割力的——爆裂加速斩! 小红帽的战斗本能让她在最后一刻意识到了危险,然而,这一斩的速度和力量,超出了她此刻的预判和反应极限! 铛——咔嚓!!!! 先是金属臂铠与裹挟着爆炸余威的漆黑剑刃碰撞发出的、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 紧接着,是金属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小红帽双臂上那对坚固的铁臂铠,在这一记超乎想象的爆裂加速斩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瞬间崩碎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剑势未衰!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寒。 漆黑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小红帽失去了臂铠保护的小臂血肉,然后继续向前,势如破竹地斩断了她双臂的骨骼,最后余势未消,狠狠斩入了她的侧腹,在她腰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几乎将她彻底劈开的恐怖伤口,才力竭停下。 “呜——!!!” 小红帽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巨大的冲击力和斩击的威力,让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砰!!! 她的身体狠狠撞在角斗场边缘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碎石簌簌落下。 双臂齐肘而断,伤口处鲜血如同泉涌,腰间巨大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几乎能看到内脏。 “莉特尔!!”斯托里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内伤,再次咳出一口血。 阿多尔在一剑重创小红帽后,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挥剑的余势和爆炸的反冲,身形诡异地一旋,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独眼已经死死锁定了因为同伴重伤而出现刹那失神的斯诺! “不要分神!大哥!让我们继续这未完成的盛宴!!!” 第五十九章:燃烧的猎人 阿多尔仿佛彻底进入了状态。 他焦黑破损的身躯在小型、连续的爆炸推进下,不再追求极致的直线速度,而是以一种诡异而高效的节奏辗转腾挪,如同在角斗场这血腥的舞台上跳着一曲死亡的舞步。 每一次脚尖轻点地面都伴随微爆,每一次侧身旋转都带起火红枫叶的披风飞扬,精准地避开斯诺树根长枪的刺击,并拉近或调整着攻击角度。 他手中那柄漆黑大剑,也随之“翩翩起舞”,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化为了他死亡舞步的延伸。 剑刃裹挟着残余的火星和灼热的气流,时而沉重如锤,砸在斯诺匆忙抬起的树根盾牌上,木屑爆裂;时而刁钻如蛇,绕过防御,在斯诺的树根铠甲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斩痕,绿色的汁液混合着类似血液的液体渗出。 偶尔,他猛地一旋身,背后那件由枫叶构成的残破披风便如活物般甩动,几张边缘锐利的枫叶如同致命的飞镖激射而出,或钉在斯诺的盾牌上瞬间炸开一团火焰,或擦过他的身体,留下灼烧的痕迹。 斯诺只能苦苦支撑,他左臂与长枪融合的钻头不断刺击、格挡,右半身则疯狂催动树根,在身前、身侧不断编织、加厚一面面临时盾牌,抵挡着连绵不绝的斩击和突如其来的枫叶爆炸。 他的反击越来越力不从心,树根铠甲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动作也因持续的能量消耗和创伤而变得迟缓。 “怎么了,大哥?!你的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阿多尔狂笑着,再次利用一次脚后跟的微型爆炸改变方向,避开了斯诺一记略显迟缓的直刺,漆黑大剑划过一个阴险的弧度,自下而上撩向斯诺的胸腹! 斯诺勉强将树根汇聚在身前。 铛!! 巨响声中,树根盾牌再次崩裂一块,斯诺被震得向后滑退。 阿多尔眼中凶光一闪,决定终结!他再次故技重施,手腕一抖,剑刃内侧瞬间贴上几片枫叶,手臂树皮分泌燃烧树脂—— 然而,这一次的目标是斯诺的盾牌!他要利用爆炸推进斩击的威力,彻底粉碎斯诺的防御,将他像那个狼女一样击飞! 轰! 爆炸在剑刃内侧发生,推动着大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斩向斯诺护在身前的、已经残破不堪的树根巨盾! 咔嚓——轰!!! 盾牌应声彻底爆碎!巨大的冲击力将斯诺整个人狠狠劈飞出去,如同破麻袋般撞在角斗场的墙壁上,又滑落下来,一时难以爬起,树根铠甲破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身体,长枪与手臂融合的部分也出现了裂痕。 “哈……哈……”阿多尔喘着粗气,独眼却愈发明亮。 他看向自己持剑的右手——那只最初挡下小红帽恐怖一拳,又接连使用了三次“爆炸推进斩”的右臂。 覆盖其上的树皮铠甲早已布满裂痕,此刻更是微微颤抖,关节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几乎无法再用力。 这就是他一开始不愿轻易使用这招的原因,对身体的负担极大,尤其是关节和筋肉。 但现在,无所谓了。 他毫不在意地换左手握住了漆黑大剑的剑柄,虽然不如右手熟练,但足够了。他的目光,锁定了场上最后一个还能站立的敌人——那个倚着石柱,嘴角溢血,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冰冷的猎人。 对于这个猎人,阿多尔没有丝毫轻敌。那诡异的、仿佛能瞬间消失又出现并给予反击的“妖法”,他至今没有头绪,更无破解之法。 但没关系,战斗到了这个地步,策略和诡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决心和觉悟! 他已经做好了再丢失一只眼睛,甚至付出更多代价的觉悟!他要的,是倾尽所有的厮杀! “猎人……轮到你了!”阿多尔低吼一声,仅存的左眼燃烧着癫狂而纯粹的战意。 他再次启动!脚下爆炸推进,虽然威力减弱,但速度依旧惊人,左手拖着大剑,剑刃内侧,枫叶再次贴上,树脂开始分泌、点燃—— 他要以这舍身的爆炸推进斩,作为对这名值得尊敬的敌人最后的致敬,也是对自己战士之路的践行! 轰!爆炸推进,身形如箭射出! 剑刃内侧,火光一闪,爆炸助推即将触发,赋予这一斩超越极限的速度与力量! 然而,就在剑刃内侧枫叶即将被引燃爆炸、推动斩击的前一刹那—— 阿多尔眼前一花! 那个倚着石柱的猎人,身影骤然消失,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中瞬间抹去! 消失了!又是那种妖法! 阿多尔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冲锋的势头已老,左手蓄势待发的斩击更是因为目标突然消失而失去了着力点!更要命的是,他剑刃内侧预设的、用于助推的爆炸……没有发生?! “什么?!”阿多尔惊愕地发现,自己左手大剑的剑身,尤其是靠近内侧刃面的关键部位,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黏稠厚重、迅速凝固的暗褐色物质——那是高度浓缩、急速冷却的巧克力浆! 正是这层绝缘且具有极强粘性的物质,阻断了他分泌的燃烧树脂与枫叶的接触,导致助推爆炸失败! 因为他全力冲锋和挥砍的惯性仍在,这记预想中石破天惊的爆炸推进斩,变成了失去核心动力、纯靠臂力的笨拙劈砍! 嗤——! 漆黑大剑因为用力过猛且失去平衡,狠狠地、深深地砍进了角斗场坚硬的黑石地板之中,直没至剑身中部,火星四溅! 阿多尔左手虎口震裂,身体前冲的势头被强行遏制,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消失的猎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体左侧,距离极近! 猎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叼着一根火柴,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连续使用那种“妖法”和维持高强度战斗对他负担极大,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生存的极致渴望和精密计算后的决断。 同时,猎人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奇特、枪管粗短的“糖果枪”,枪口正对着他卡在地上的大剑剑身—— 噗! 一股粘稠、滚烫的巧克力浓浆从枪口喷涌而出,精准地覆盖在已经卡入地面的剑身周围,尤其是与地面和之前那层巧克力浆的结合部,迅速冷却、硬化,将整把大剑如同浇筑般牢牢固定在了黑石地板之中! “你……!”阿多尔怒吼,试图抽剑,但剑身纹丝不动,被坚韧的巧克力合金彻底锁死。 他立刻想移动脚步,拉开距离,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双脚靴底,不知何时也覆盖上了一层已经凝固的、与地面紧紧粘合的巧克力! 瞬间,阿多尔失去了他最强大的武器,双脚也被禁锢! 猎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拔出另一把普通的枪,几乎是抵着阿多尔因为失去剑而空门大开的腹部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紧凑的枪响!三颗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内,以肉眼难辨的微小间隔,几乎完全射在了同一个点上! 第一弹,击碎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焦黑树皮。 第二弹,钻入血肉,撕裂内层防御。 第三弹,带着前两弹开辟的通道,狠狠贯入腹腔深处! “呃啊——!”阿多尔身体剧震,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出现,混合着树浆、血液和内脏碎片的粘稠液体汩汩涌出。 但这还没完!猎人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结果,他瞬间弃枪,右手反手从自己后腰的刀鞘中,拔出了那把新获得的、刃口带着放血槽的厚背猎刀。 他没有丝毫停顿将猎刀朝着阿多尔腹部那新鲜的、正在喷涌“汁液”的贯穿伤口,狠狠刺了进去,并用力一绞! “噗嗤——!!!” 更多的、混合着高度易燃树脂的粘稠液体,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从伤口内部随着血压和猎刀的搅动,猛烈地喷溅出来,劈头盖脸地浇了猝不及防的猎人满头满身! 而这些来自阿多尔体内的树脂,一接触空气,立刻就被引燃! 轰! 猎人的上半身瞬间化为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头发、眉毛、衣物、皮肤……都在恐怖的高温树脂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和焦糊的气味!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了斯托里的每一根神经! “呃啊啊啊——!”这一次,轮到猎人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但他握刀刺入阿多尔伤口的手,却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甚至因为剧痛而更用力地抵着刀柄! “哈哈……哈哈哈!!!”阿多尔看着眼前化为人形火炬、却依然死死将刀捅在自己体内的猎人,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发出了畅快淋漓、甚至带着无比满足的狂笑! 腹部的剧痛和生命的流逝感如此清晰,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达成感却充斥了他的胸膛。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他独眼圆睁,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在火焰中面容扭曲却眼神依旧炽亮的猎人,咆哮道,“双方都倾尽所有!不择手段!赌上性命!这才是我渴望的战斗!!!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猎人捅进他伤口的刀锋正在灼烧他的内脏,而那燃烧的猎人身上传来的、同归于尽般的决绝,让他热血沸腾! 阿多尔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火焰中的那双眼睛吸引了。 猎人的上半身仍在燃烧,树脂火焰黏着而凶猛,但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透过跳跃的火苗,阿多尔清晰地看到了猎人眼中那份光芒——那不是对胜利的贪婪,不是对敌人的仇恨,甚至不是疯狂。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坚韧到恐怖的求生欲。 是一种无论被烧成灰烬、被斩成碎片、跌入地狱,也要从死神指缝里抠出一线生机,爬回人间的执着。 阿多尔在很多被他焚烧的将死之人眼中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但从未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般炽烈、这般闪耀,仿佛在这绝境中燃烧的灵魂本身。 这光芒,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着迷。它属于真正的战士,属于在生死边缘挣扎却永不放弃的魂灵。 第六十章:战士之死 阿多尔被眼前这燃烧的、执着的灵魂之光深深震撼了。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对手!这才是配得上他燃尽一切的战斗终点!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史诗般的壮烈。 “哈哈哈!就是这样!!!”阿多尔在狂笑,独眼灼亮。 他感到体内最后的力量在咆哮,那禁锢双脚的巧克力,那将他与大地和武器锁死的黏稠糖浆,在一位王子燃烧生命的决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给我——开!!!” 他全身残余的树皮铠甲猛地贲张,脚下发出剧烈的爆炸,那硬化如铁的巧克力束缚应声碎裂! 咔嚓!嘣! 他左手猛地将深深嵌入地面的漆黑大剑拔起,带起无数碎石!剑身还粘着些许凝固的巧克力,但无碍于它的锋锐。 猎人斯托里正因全身燃烧的剧痛和力量的剧烈消耗而微微恍惚,对这股突如其来的爆发完全来不及反应。 只见一道燃烧着残余火焰的漆黑弧光,以开天辟地之势当头劈下! 噗嗤——! 利刃切过肉体的闷响,干脆而残酷。 斯托里的瞳孔瞬间放大,视野被一道自上而下的血线分割。 燃烧的上半身向一侧滑落,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创面焦黑,鲜血尚未喷涌便被火焰蒸腾。 阿多尔看也不看被劈成两半、火焰渐熄的猎人尸体,战斗本能让他感觉到身后传来致命的腥风!是那个狼女!她竟然还没死?! “哈哈!来的好!!!” 他猛地拧身,左手大剑借着急转的离心力,自下而上反手撩出一道狠辣的半月! 赤红的身影恰好扑到半空,似乎想从背后撕咬他的脖颈,却正好迎上了这记精准的反手撩斩!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切入狼女的纤腰,将她凌空斩成了上下两截!鲜血和内脏如雨般泼洒,她猩红的眼中还残留着扑击的凶光,却迅速黯淡下去,两截残躯无力地摔落在地。 转眼间,角斗场内站着的,只剩下阿多尔和远处倚着墙壁、重伤喘息、难以置信望着这一幕的斯诺。 “哈……哈……”阿多尔拄着剑,剧烈喘息,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性动作撕裂得更大,但他独眼中的光芒却燃烧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种神圣般的满足感。他看向斯诺,声音嘶哑却洪亮: “大哥……看到了吗?这才是我渴望的终幕……感谢你们……真的感谢你们……能让我在最后,迎来如此……璀璨而光荣的死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碎的腹部,那里正不断涌出混合着树脂的树浆。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却又无比坦然。 “现在让我……自己来点燃这最后的烟火吧。” 话音落下,他做了一件让斯诺瞳孔骤缩的事情——他猛地抬起自己覆盖着树皮的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刺向了自己腹部那个被猎人捅出的、仍在汩汩涌出混合着树脂液体的伤口! “呃啊——!”剧烈的痛苦让他闷哼一声,但脸上却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 他的手深深插入自己的体内,仿佛握住了什么核心。 下一秒,他体内残存的所有易燃树脂、心脏泵出的最后树浆、以及那源自“嫉妒”原罪的狂暴力量,在他主动的引导下,于他身体最深处,发生了最彻底、最决绝的融合与反应——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不祥的、如同即将炸裂的熔炉般的暗红色光芒,皮肤和树皮铠甲寸寸龟裂,缝隙中透出炽白的光芒! “一起……化作星辰吧!大哥!!!” 阿多尔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斯诺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邀请般的咆哮。 然后—— 轰!!!!!!!!!!!!!! 前所未有的、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集中、源于生命核心的自爆,发生了! 阿多尔的身体瞬间化为了一个炽白的小太阳!恐怖到极致的能量和火焰以他为中心,呈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炸开!吞噬一切,湮灭一切! 首当其冲的斯诺,只来得及将残存的树根勉强拢到身前,就被那毁灭性的白光彻底吞没。 他仿佛看到了阿多尔在爆炸中心那满足而疯狂的笑脸,随后,意识与他的树根铠甲、他的身体一起,被彻底汽化、湮灭,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阿多尔的幻境也到此结束。 角斗场内,弥漫的硝烟和焦糊味中。 阿多尔的焦黑破损的身躯,依旧保持着试图挣扎的姿势,但他那覆盖着树皮头盔的头颅,已经如同被重锤砸碎的西瓜般不复存在。 红白混杂的粘稠物溅射在他焦黑的肩甲和周围的地面上。 双脚和那柄漆黑大剑,依然被厚厚的、凝固的暗褐色巧克力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唯一与几秒钟前不同的是,一层虬结的、新鲜生长出的坚韧树根,如同最结实的藤蔓,紧紧缠绕在巧克力的表面和内部缝隙,进行了二次加固,让那禁锢变得几乎不可撼动。 他的无头尸体,因为双脚被固定,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跪坐在地,面向着猎人之前所在的大致方向。没有璀璨的烟火,没有光荣的对决,只有无声的、憋屈的死亡。 在他跪坐的尸身前不远处,小红帽莉特尔正缓缓收回她那刚刚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的右拳。 猩红的狼瞳里还残留着一丝暴戾和……意犹未尽?她手臂上原本被斩断的伤口和腰腹间的恐怖斩痕,此刻竟已完全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 拳头上甚至还残留着对手头颅爆开时溅上的、混合着树浆和脑组织的粘稠液体,仿佛刚才那差点被腰斩的重伤只是幻觉。 角斗场边缘的台阶上,斯托里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上半身的衣服几乎被烧光,皮肤大面积严重烧伤,呈现出可怕的焦黑色和鲜红色,部分地方甚至碳化开裂,散发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脸上也布满灼痕,头发眉毛焦卷。 他还活着,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沫。 通过树脂引燃的来自玛奇格尔的火柴,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刺激”。 斯诺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向角斗场一侧的隐秘储物间——那里有他藏着的以备不时之需的血色苹果。 他的树根铠甲破碎严重,身上多处伤口,但比起几乎被烧熟的猎人,状态还算“完好”。 他快速取回一颗苹果,回到斯托里身边,有些粗暴但迅速地将苹果汁液挤在猎人最严重的几处烧伤上。 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汁液渗透进去,带来一阵清凉和剧烈的麻痒,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愈合、结痂。 “咳咳……”斯托里咳出一些黑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看了一眼阿多尔跪坐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惨不忍睹的烧伤,扯了扯焦黑的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阵抽搐。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嘶哑地低语,目光瞥向远处地上那根熄灭的火柴梗。 玛奇格尔的力量大部分都集中在构建和维持困住白雪皇后的宏大幻境上,分散到这些“火柴”上的力量极其有限,只能制造出短短几秒的、基于中招者深层渴望或恐惧的临时幻象。 他原本见斯诺倒下,才抱着点燃了火柴,试图靠幻境搏一把,干扰阿多尔的判断,增加击杀率的想法。 没料到,斯诺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榨出最后一丝力量,补上了那关键的树根束缚,配合巧克力真正禁锢了阿多尔。 而就是那一瞬,对于被幻象短暂迷惑的阿多尔来说,是致命的迟滞。 对于凭借野兽本能和“暴食”原罪支撑着恐怖生命力的小红帽莉特尔来说,则是稍纵即逝的绝杀机会。 莉特尔甩了甩拳头上的液体,又摸了摸自己光滑如初的腰腹,猩红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对自己这么快就恢复了感到有点无聊。 她踢了踢阿多尔跪坐的尸体,确认这家伙真的不会再起来爆炸后,便溜溜达达地走到斯托里旁边,一屁股坐下,开始好奇地拨弄他焦黑的头发,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她还差点被劈成两半。 斯托里完全没理会她,只是闭上眼,感受着苹果汁液带来的微弱舒缓,和全身无处不在的、火辣辣的剧痛。 斯诺沉默着,目光落在阿多尔的尸体上,右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位骄傲、暴虐、渴望光荣战死的弟弟,最终迎来的,却是如此突兀、憋屈、毫无荣耀可言的死亡。 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里,死在一个幻象和一拳之下,甚至至死都沉浸在自我满足的虚幻荣光中。 远处,白雪皇后的幻境中,另一场更加宏大、更加扭曲的“美梦”正渐入佳境。 第六十一章:惊喜 王宫东侧,通往旧图书馆的幽静回廊里,空气常年弥漫着淡淡的防腐药剂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 斯诺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敲响了那扇雕刻着扭曲符文、紧闭的橡木大门。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出现在门后,正是塞伦。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深蓝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把玩着一把晶莹剔透、如同冰晶雕成的小巧刻刀。 “斯诺队长?”塞伦的声音优雅而冰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记得我说过,除非母后亲自召唤,或者有极其特殊的‘材料’……” “殿下,”斯诺微微躬身,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板,但刻意流露出一丝紧迫感。 “巡逻队在东北角的废弃庭院发现了一个闯入者,体型异常魁梧,似乎受了伤,但行动依然迅捷,避开了几次围捕。他的身体结构……很特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种族或扭曲生物。表皮异常坚韧,有类似角质和金属的混合质感,受伤流出的体液带着奇异的荧光。我想……这或许符合殿下您对‘独特生命形态’的研究需求。” 塞伦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明亮、如同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 但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克制,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哦?独特的闯入者?坚韧的异质表皮?荧光体液?”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这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母后知道吗?” “尚未禀报。我想,或许先由殿下确认其研究价值,再行定夺更为妥当。”斯诺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个“为弟弟着想、谨慎行事”的兄长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塞伦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很享受这种“优先知情权”和“专业被认可”的感觉。 “很好,带路吧,我亲爱的兄长。希望这个‘惊喜’,不会让我失望。” 两人迅速离开实验室区域,朝着东北角的废弃庭院走去。 然而,就在穿过一条连接东西两翼的露天长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金发完美,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正是卢修斯。 他似乎正欣赏着长廊外一株扭曲的、开着惨白花朵的植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塞伦,斯诺队长?”卢修斯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斯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温和,却仿佛能穿透铠甲看到内里,“这么匆忙,是要去哪里?” 斯诺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卢修斯殿下。发现一个可疑的闯入者,正要去处理。” 塞伦显然不想浪费时间,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一点小事,卢修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样本’,我去看看。” “你要一起吗?或许能提供一些……‘内在观察’方面的见解。”他这话带着点试探,也隐含着一丝“别来抢我研究对象”的意味。 卢修斯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乎更深了些:“样本?能让塞伦你都觉得有趣的,想必非同寻常,那我就不打扰你的‘采集’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斯诺,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斯诺队长,你看起来气色不佳,刚才西边似乎有些喧闹,没受伤吧?” 斯诺心中一凛,知道阿多尔角斗场的动静可能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谢殿下关心,只是处理了一些小麻烦,无碍。” 卢修斯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却又忽然道:“说起来,关于那位猎人亨特先生带来的‘不朽礼物’……我想向斯诺队长你请教一下,以免在母后面前失礼,不知队长是否方便,移步片刻?” 斯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卢修斯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询问,是巧合?还是察觉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斯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卢修斯想知道关于“礼物”的事情,这或许可以拖延时间。 他迅速权衡,对塞伦道:“殿下,关于那个‘样本’,不如您先过去查看,我与卢修斯殿下说完便来。” 塞伦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那个“奇特样本”勾走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僵硬的斯诺,又看了看面带微笑但眼神不容置疑的卢修斯,无所谓地耸耸肩:“行,那你们聊,告诉我具体位置,我自己去。” 他丝毫不担心斯诺会欺骗他,在这个王国,除了皇后,没人敢欺骗他们三位王子。 斯诺快速描述了庭院中一处显眼的、有断裂雕像的角落。 塞伦记下,朝卢修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廊尽头。 卢修斯目送塞伦离去,然后转向斯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却更加难以捉摸:“好了,斯诺队长,现在我们可以……慢慢聊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长廊旁一个僻静的小露台。 斯诺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必须尽快应付完卢修斯,赶去庭院,猎人和小红帽,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希望他们……能应付得来。 废弃庭院。 这里果然荒芜,残破的大理石喷泉干涸,精美的雕塑倒塌碎裂,杂草丛生,藤蔓肆意爬满了斑驳的墙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在庭院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醒目地放置着一张不知从哪找来的、略显肮脏的白色亚麻布。 白布下面,盖着一具体型高大魁梧的人形轮廓。 斯托里和小红帽隐藏在庭院边缘一堵半塌的围墙后面。 斯托里手里拿着一个用粗糙陶罐和破布简单制作的瓶子,小红帽则伏低身体,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庭院入口,喉咙里压抑着兴奋的低吼。 脚步声传来,轻盈而快速。 塞伦那优雅的身影出现在庭院入口。他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荒芜的庭院,然后立刻被中央那块白布下的人形轮廓吸引了。 那轮廓的大小……确实符合“高大”的描述。 他的研究热情瞬间压倒了一切谨慎。他快步走到白布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甚至没有先去探查周围环境——在他自己的王国核心地带,他从不认为会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真正危险。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奇特’……”塞伦喃喃自语,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把掀开了白布!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具无头的、焦黑破损的躯体。 躯体被粗暴地开膛破肚,内脏凌乱地翻出,伤口处还能看到熟悉的、半凝固的树脂状组织和焦黑的树皮铠甲残片…… 这哪里是什么奇特样本!这分明是——阿多尔?! 塞伦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无与伦比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他大脑因这极端冲击而陷入短暂空白的刹那—— 呼! 一个燃烧着火焰的陶罐,从围墙后划着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朝着阿多尔被打开的胸腔内部,投掷而来! 塞伦到底是身经百战的王子,战斗本能让他瞬间从震惊中强行拉回一丝神智,他下意识就想向后闪避或防御—— 但太迟了! 陶罐精准地砸入了阿多尔尸体被打开的胸腔,瞬间碎裂!里面装着的从阿多尔尸体伤口处收集来的、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易燃树脂!与尸体里面残留的大量高度易爆树浆、以及尚未消散的原罪能量猛烈接触! 轰!!!!!!!!! 阿多尔的尸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被点燃的、蕴含着他生前最后狂暴力量的人体炸弹! 炽白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阿多尔的尸体,也将距离极近、正处在震惊中的塞伦完全笼罩了进去! “呃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优雅的身形瞬间被爆炸的怒涛吞没! 躲在围墙后的斯托里,即使早有准备,也被这爆炸的冲击波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身上刚刚开始愈合的烧伤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布满灼伤的脸上,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混合着痛楚和极度快意的扭曲表情。 计划通! 他在心中无声地喝彩,眼睛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 这惊天动地的一爆,同样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他选择将阿多尔作为第一个猎杀目标的第二个核心原因! 早在幻境剧院中,当斯诺详细描述三位弟弟的能力时,斯托里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幕。 一个死去的阿多尔,对于那些同样拥有特殊体质、对常规攻击有极强抗性的兄弟来说,很大可能会是一份无法预料、也无法轻易防御的“惊喜”! 第六十二章:粘人 轰隆!!! 炽烈的白光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席卷了整个废弃庭院,将干涸的喷泉残骸彻底掀飞,杂草和尘土被狂暴的气浪卷上半空,形成一朵小小的、混合着火焰和黑烟的蘑菇云。 千钧一发之际,塞伦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的皮肤瞬间失去血色,变得如同蓝白色的坚硬树木,身形抽长,变得高挑而纤细,却又带着树木的韧性。 无数淡蓝色、近乎透明的粘稠树脂从他树化躯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分泌出来,试图在体表形成一层保护性的缓冲层。 但这爆炸的威力太过集中,太过出乎意料! 树脂层在接触爆炸能量的瞬间就被撕裂、蒸发、碳化!可怕的冲击力和高温轰击在他刚刚转化的树化躯体上!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塞伦那蓝白色的树质身躯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多处焦黑、碳化,甚至露出了内部类似年轮般的结构。 他整个人被炸得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庭院中央那尊早已断裂的无头石雕底座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碎石簌簌落下。 他瘫软在石雕基座下,树化的躯体残破不堪,裂痕处渗出蓝色树液,原本优雅完美的面容此刻一片焦黑模糊,冰蓝色的眼睛因为剧痛和冲击而失神了一瞬。 围墙后,斯托里端起燧发枪,瞄准塞伦那焦黑的头颅! 砰!砰!砰! 三发子弹几乎连成一线,射向塞伦的面门! 然而,塞伦虽然重伤,但身为王子的战斗素养和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已然形成肌肉记忆。 他甚至没有抬头,那残破的树质躯体表面,瞬间自动分泌出数团如同活物般的粘稠树脂,精准地拦截在子弹的轨迹上! 噗!噗!噗! 子弹射入树脂团中,冲击力被层层叠叠的树脂缓冲、分散、吸收,最终动能耗尽,如同陷入琥珀的小虫,凝固在距离塞伦面门仅剩寸许的树脂之中,徒劳地旋转了几下,便静止不动。 塞伦失神的眼睛重新聚焦,冰蓝色的瞳孔缩成了危险的两点。 他看向围墙后显出身形的斯托里,又看了看旁边蠢蠢欲动的小红帽,最后目光扫过斯诺带他来的方向,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猎人……还有斯诺……”塞伦的声音不再优雅,而是沙哑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阿多尔……是你们干的?好……很好……” 更多的树脂如同拥有生命般涌出,迅速包裹他的全身,流动、塑形、加厚,转瞬间形成了一套覆盖全身,不断蠕动的粘液盔甲。 盔甲填补了他身上的裂痕,虽然无法治愈伤势,却提供了强大的缓冲和防御,让他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已然撕裂空气,扑到近前!是小红帽! 她右拳紧握,可怕的怪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朝着塞伦被树脂盔甲覆盖的胸膛,一拳轰出!拳风挤压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 塞伦瞳孔骤缩,他能感受到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量,绝不亚于阿多尔,甚至更加纯粹和野蛮! 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胸前和手臂处的树脂盔甲瞬间增厚、变形,形成多层交织的缓冲结构,并尝试向侧方引导力量。 但小红帽的速度太快! 砰——!!! 可怕的闷响声中,那层层叠叠、极具弹性和韧性的树脂,如同被重锤击打的水袋,剧烈凹陷、变形,内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尽管树脂盔甲成功将绝大部分冲击力分散、缓冲,但剩余的力量依然透了过去,狠狠作用在塞伦的树化躯体上!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从塞伦胸口传来,一道新的裂痕出现在他的树质身躯上,蓝色树液飞溅! 而他整个人,连同身上厚重的树脂盔甲,被这一拳的可怕力量轰得向后倒飞,,再次狠狠撞在之前那尊断裂的石雕上! 轰隆! 本就残破的石雕基座这次彻底崩碎,大大小小的石块将塞伦掩埋了小半。 塞伦挣扎着从石堆中站起,树脂盔甲蠕动着修补破损处,冰蓝色的眼珠透过树脂面甲,死死盯住正在揉眼睛的小红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感叹: “何等……恐怖的力量……简直像是为了破坏而生的艺术品……” 他的防御力远不如阿多尔那专门强化过防火防爆的树皮重甲,更别说现在还是重伤状态。 若非他反应快,用树脂盔甲及时缓冲,刚才那一拳直接打在毫无防护的身体上,恐怕他的胸膛会像脆弱的水晶一样彻底粉碎! “但野兽,终究只是野兽。失去了眼睛,你还能做什么?” 在刚才拳头命中、树脂爆开四溅的瞬间,几滴溅射的、粘稠树脂,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小红帽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之上! “唔?!”小红帽动作一滞,下意识地伸手去抹眼睛,但那树脂异常粘稠且迅速有凝固的趋势,紧紧黏住了她的眼皮和睫毛。 她用力揉搓,却只让树脂分布更开,视野瞬间被一片模糊的淡蓝色遮蔽。 下一秒,塞伦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甚至顾不上维持优雅,苍白树质的身躯带起一阵微风,就要朝着旧庭院连接皇宫主体的拱门方向冲去! 他的想法十分现实。 阿多尔那个战斗狂,力量比他强,防御比他厚,对爆炸近乎免疫,都被这群阴险的家伙弄死在这里,尸体还被做成了炸弹! 他现在胸口开裂,浑身是伤,那个狼女就算暂时看不见,但那身怪力擦着就伤,碰着就亡!更别提还有一个阴险的猎人!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斯诺!甚至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同伙都不清楚,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是研究者,是收藏家,不是角斗士。在明显不利的情况下和未知的敌人纠缠,是最愚蠢的行为。 最好的选择是找到卢修斯,或者……想办法惊动母后!只有集合力量,或者依靠母后的绝对权威,才能碾死这些叛徒和闯入者! “想跑?!”斯托里的声音伴随着又一个燃烧瓶划破空气的尖啸再次响起! 塞伦眼角余光瞥见那飞来的瓶子,脚下急停变向,试图绕开。 但猎人投掷的角度极其刁钻,并非瞄准他本人,而是预判了他的逃跑路径! 砰! 燃烧瓶砸在地上,玻璃碎裂,里面的火油泼洒开来,遇火即燃,瞬间在塞伦面前拉起了一道两米多宽、跳跃扭动的火墙!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挡住了最直接的去路。 塞伦冷哼一声,“就这也想拦住我?” 他苍白树质躯体的背部、腿部,瞬间分泌出大量树脂。 这些树脂急速延伸、变形,在他身后形成了数条粗大且极具弹性的“触手”! 这些触手猛地向后弹射,或撑地,或缠绕住尚存的石柱残骸、庭院栏杆,提供强大的反向推力! 同时,他脚下也分泌出润滑性的树脂,减少摩擦。 嗖——! 塞伦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射出,以与重伤之躯不符的迅捷速度,绕过火墙朝着庭院出口方向弹射而去! 动作狼狈,完全失了优雅,但速度极快,目的明确——突破阻碍,逃离庭院,冲向可能有卢修斯或卫兵的区域! “莉特尔!拦住他!方向,正前方!”斯托里厉声喝道,同时举起火枪,但塞伦移动轨迹飘忽,且有断柱残垣遮挡,难以瞄准。 小红帽听到猎人的指令和破风声,她喉咙里发出被激怒的低吼,凭借着声音定位和对危险的直觉,双脚猛地蹬地,如同炮弹般朝着塞伦逃跑的大致方向狂冲而去!她双手胡乱向前抓挠,试图拦截。 塞伦眼角余光看到那道赤红身影扑来,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挥! 数条正在提供推进力的树脂触手中,立刻分出一部分,如同灵活的鞭子,猛地甩出几大团粘稠的、迅速在空中展开的淡蓝色树脂网,朝着小红帽扑来的方向罩去! 小红帽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树脂网中!粘稠的网瞬间裹住了她的手臂、头颈,虽然她蛮力惊人,几下挣扎就撕裂了树脂网,但这短暂的阻碍,已经让塞伦趁机又拉开了些许距离,并且更接近了出口。 嗖——! 塞伦的身影掠过拱门,冲出了废弃庭院,冲入了通往皇宫主体建筑群的、更加昏暗曲折的回廊之中。 身后传来小红帽撕碎了最后一点树脂网后发出的恼怒咆哮。 离开已成修罗场的旧庭院,塞伦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思考忍不住分散。 斯诺真的叛变了吗?就算皇后对他再不公平,他们兄弟几个……对母后的忠诚应该是刻在血脉深处、源自本能的枷锁才对! 就算平时互相竞争、嘲弄、甚至暗地里使绊子,但从未真正想过要杀死对方,更别说背叛母后!斯诺……他真的能摆脱那份烙印吗? 不管怎样,必须立刻将情况告知卢修斯和母后!塞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拖着伤重的身躯奔跑在空旷的回廊里,速度一点没有减少。 一路上,他刻意选择平时会有卫兵巡逻的路径,但令他心不断下沉的是——一个卫兵都没有! 整个西侧宫殿区域,寂静得可怕,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 这只能是斯诺的手笔,他利用卫兵队长的职权调走了所有人! 塞伦的心越来越冷,脚步却越来越快。他必须赶到母后的寝宫!那里是皇宫的核心,有最强大的藤蔓卫兵和母后本人的力量庇护! 终于,他来到了皇后寝宫那扇华丽而沉重的雕花大门前。门外,本该有最精锐的守卫,此刻却空无一人。 塞伦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他用力推开大门。 寝宫内光线昏暗,寂静无声。那些平日里缓缓蠕动、散发微光的妖花藤蔓,此刻都低垂着,仿佛陷入了沉睡。 空气中弥漫着皇后常用的、那种甜腻中带着血腥的异香,只是此刻却比平时淡了许多。 “母后?卢修斯?”塞伦试探着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寝宫内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母后!我是塞伦!出事了!阿多尔遇害……凶手是那个献宝的猎人!斯诺可能也叛变了!”他提高了声音,带着急切。 依旧一片死寂。 一股寒意顺着塞伦的脊椎爬上。他猛地转身,想要退出寝宫去找卢修斯。 就在这时—— 噗嗤!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袭来,狠狠印在了他毫无防护的后心之上! “呃啊——!!!” 塞伦的思维瞬间被撕碎!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苍白树质躯体内部传来密密麻麻的、如同冰面炸裂般的脆响! 怎么回事?!是谁?!发生了什么? 塞伦最后的思维彻底陷入混乱和黑暗,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脊柱、肋骨、内脏瞬间被那股蛮力碾碎、爆裂的感觉,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逃到母后的寝宫……为何死亡会从背后袭来? 第六十三章:治疗 旧庭院内 斯托里看着被小红帽一拳结结实实轰在后心、整个苍白树质上半身几乎炸裂、扑倒在地不再动弹的塞伦,缓缓松了口气。 刚才塞伦逃跑的时候,他投出的第二个燃烧瓶上,用细绳巧妙绑着一根看似不起眼的火柴。 燃烧瓶砸地,火油泼洒,火焰升腾的瞬间——那根火柴也被精准地点燃! 当塞伦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这道阻路的火墙,他已然“看见”了火柴的“火焰”。 从那一刻起,他的意识就被幻境捕获,身体僵在了原地,尽管只有短短几秒。 随后斯托里举起那把造型奇特的糖果枪,朝着背对着他们的塞伦,扣动了扳机! 噗! 一股粘稠、滚烫的巧克力浓浆喷涌而出,精准地覆盖在塞伦毫无防备的后背和肩颈区域! 浓郁的可可甜香瞬间在血腥和焦糊味弥漫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莉特尔!正前方!闻着巧克力味道的地方!”斯托里厉声喊道,“用你最大的力气——给我打!!!” 小红帽虽然双眼被树脂糊住,视觉受阻,但她的嗅觉和听觉在失去视觉后变得更加敏锐。 空气中那突兀出现的、香甜的巧克力气味,以及猎人指令中明确的方向,让她瞬间锁定了目标! “吼——!!!” 双脚蹬地,身形如炮弹般朝着气味源头猛冲而去!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将全部怪力凝聚于一点的、最纯粹的暴力冲刺与拳击! 拳头接触的瞬间,树脂盔甲如同水泡般炸裂、飞溅! 内部的树质躯体,则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冰块,从落点开始,恐怖的裂纹呈放射状瞬间蔓延至全身,然后—— 砰!!! 碎裂的苍白木块、冰蓝色的树汁、残余的淡蓝色树脂、还有那粘稠的巧克力浆……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场诡异的、蓝白棕混杂的死亡烟花,在塞伦僵立的躯体上爆发四散! 他的头颅歪斜着,仅存的冰蓝色眼眸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惊愕与一丝茫然。 残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无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回忆结束,现在,看着塞伦的尸体,斯托里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对资源消耗的心疼。 “本来……不想这么频繁使用的……”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皇宫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看到那座寂静的“火柴城”。 按照原本最理想的方案,这盒从“玛奇格尔”那里得来的备用火柴,应该只留给最关键的目标——卢修斯,或者万一皇后提前脱困时的应急。 毕竟,这些火柴制造的幻境虽然短暂,但或多或少会牵动玛奇格尔的力量,理论上存在影响皇后那边主幻境稳定性的风险。 但没办法,对付阿多尔的时候,队友都倒下了,不用那根火柴制造的几秒幻境,他也算不准自己会不会被劈成两半。 对付塞伦,不用第二根火柴干扰他逃跑,让他把消息带出去,整个计划都可能崩盘。 就是不知道,连续使用这种火柴的小女孩来说负担有多大,只能希望不会导致那边出现纰漏。 “不过……这玩意确实好用。”斯托里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得找她多敲诈……不,多‘交易’几盒备用不可。” 虽然只能制造几秒的幻境,但在生死搏杀中,配合得当,简直是决定性的杀手锏。 可惜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眼下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处理。 他看向不远处的小红帽莉特尔。 她正暴躁地用沾满树脂和血迹的手揉着眼睛,但那些半凝固的树脂异常顽固,牢牢黏附在她的眼皮和眼球表面,越揉似乎粘得越紧。 “莉特尔,别揉了!”斯托里提高声音喝道,“越揉越糟!” 小红帽停下动作,转向他的方向,但双眼紧闭,只能凭着声音和气味判断他的位置,喉咙里继续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最直接的办法是用刀刮去眼皮表面的树脂。但问题在于眼睛内部——如果树脂已经粘在眼球表面,甚至渗入更深处,那就麻烦了。 普通的清洗恐怕无效。极端点的方法,是把眼球表面甚至内部沾染树脂的部分组织切掉,或者……更简单粗暴,直接把整个眼球挖出来,再利用她自身的恐怖再生能力加上“血苹果”的治愈,短时间内快速长出完好的眼睛。 但无论哪种方法,过程都绝不会愉快,尤其是对心智单纯、痛感不迟钝的小红帽来说。她一旦因为剧痛而失控挣扎,那身怪力足以在瞬间把试图“治疗”她的斯托里撕成碎片。 “啧,麻烦……”斯托里眉头紧锁,快速思考着,得等斯诺过来。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阵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庭院入口方向传来。 斯诺的身影出现在拱门下,他脸色凝重,右眼迅速扫过庭院内的景象——塞伦的尸体、焦黑的地面、燃烧的余烬、失明烦躁的小红帽,以及一旁摸着下巴的猎人。 他的目光在塞伦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但并未多问,而是快步走向斯托里,沉声问道:“解决了?卢修斯那边我以这里的爆炸为借口暂时摆脱,但他很可能会起疑,随时可能过来查看。你们……在干什么?” 斯托里指了指小红帽糊满树脂的眼睛:“如你所见,一点‘小’麻烦。塞伦临死前送的‘礼物’。” 斯诺看了看小红帽的眼睛,眉头也皱了起来,塞伦的树脂确实棘手,一旦凝固,极难清除,而且还可能混着魔法毒素。 “需要清理掉,否则她等于废了。”斯诺言简意赅。 “我知道。”斯托里喘了口气,直起身,虽然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但清理眼睛里面的,尤其是可能粘在眼球上的,不是擦擦就行。她不会老实配合……” 他看了一眼焦躁地朝他们声音方向低吼的小红帽,“以她的力气,挣扎起来,我可按不住,随便一挥就能要了我的老命。” 斯诺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来按住她。”斯托里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在我‘治疗’的时候,确保她的身体不能动。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按住。” 斯诺那半张树皮脸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微微一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猎人目光扫过莉特尔的侧脸,继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出惊世骇俗的计划。 “……我会砍下她的头,把眼球挖出来,等眼睛再生完成,再把脑袋接回去缝合。以她的再生力,这应该可行。” 斯诺的表情一下僵住,嘴角抽搐,即便他见惯了宫廷的黑暗与扭曲,也被猎人的治疗方案震了一下,谁家治眼睛要先砍头的? 而更让他感到荒诞的是,这法子用在这女孩身上还真就挺合理的。 猎人不动声色地举起剑,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莉特尔,安静点,你眼睛进了脏东西,我得帮你弄出来,不然你看不见路,也找不到糖果了。” 听到“糖果”和猎人熟悉的声音,小红帽的焦躁稍微平息了一点,但依然不安地晃着脑袋,耳朵竖起:“疼……看不见……粘……” “我知道,很快就不粘了,也不疼了。”斯托里哄骗着,慢慢靠近,同时对着斯诺使了个眼色。“你站着别动,忍一下就好。” 斯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小红帽身后,他的左臂和身体侧面的树根开始缓缓延伸、蓄势。 莉特尔呜咽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猎人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呼——咔嚓! 一道寒光闪过!精准而迅速地斩过莉特尔纤细的脖颈!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甚至没有给她感到痛苦的时间! 少女的头颅与身体瞬间分离,无头的身体在原地僵直了一下,随即向后倒去。 “按住她!”猎人低喝一声,同时小心地接住了那颗头颅。 早已准备好的斯诺立刻扑上!他的左臂和涌出的树根如同巨蟒般缠绕上去,将小红帽无头的身体死死捆缚住,按在地上! 那身体果然开始剧烈地抽搐、挣扎,四肢无意识地挥动,力量之大,甚至让斯诺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龟裂,即使被坚韧的树根层层束缚,仍然震得斯诺手臂发麻! 猎人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他将莉特尔的头颅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他先是用小刀,仔细地、一点点地将眼球表面粘附的树脂连同被污染的组织剜出来。 过程中,他看到那被挖掉眼球的眼眶,似乎已经开始有极其微弱的肉芽在蠕动,再生已然开始。 接着,他将那枚从斯诺那里得到的血苹果,捏碎成糊状,小心地滴在莉特尔头颅的眼眶里面。 血苹果蕴含的强大生命能量,如同催化剂般注入了这具失去生机的头颅。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莉特尔头颅上那被挖除的眼球,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增殖,如同时间加速播放的花朵绽放,在极短的时间内,两颗完好无损、清澈透亮的崭新眼球,重新生长了出来! 甚至连脖颈处的断口,血肉也在不断延伸,试图连接什么。 “快点!”斯诺咬牙支撑,树根被挣得嘎吱作响。 “可以了。”猎人看到眼球再生完成,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针线。 他将莉特尔的头颅捧起,对准那具还在斯诺压制下微微抽搐的无头身体脖颈断口,开始进行粗糙但有效的缝合。 缝到一半时,小红帽新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先是瞬间的失焦和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神采。 猩红的瞳孔转动了一下,然后迅速聚焦,看清了正在给她缝脖子的斯托里,以及旁边死死压着她身体、浑身树根的斯诺。 “吼——?!”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而愤怒的低吼,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诡异的状况,身体再次开始剧烈挣扎! “别动!莉特尔!是我!在给你治眼睛!” 斯托里一边加快手上的缝合速度,一边用最大的声音吼道,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掏出一颗幸福糖果,几乎塞到了她的鼻子底下,“看!糖果!治好了就给你!别动!” 糖果的香甜气味和猎人熟悉的吼声起了作用。小红帽的挣扎逐渐平息,针线穿过皮肉,将头颅与身体重新连接,就在缝合线打上最后一个结的瞬间—— “咳!” 一声轻微的呛咳从莉特尔喉咙里发出!猎人和斯诺同时松了口气,松开了压制。 莉特尔猛地坐起身,双手在自己脖子上来回摸索,又用力眨了眨新生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好了,没事了。”猎人疲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抚,“眼睛看得清了吗?” 莉特尔用力点头,视线清晰无比,但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本能的不满,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斯托里手中的糖果。 “糖……”她哑着嗓子说,似乎喉咙也刚再生好,声音有些奇怪。 斯托里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将糖果递给她。小红帽立刻抓过来,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仿佛刚才被砍头、挖眼、缝脖子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第六十四章:谢幕 正当小红帽的问题解决,准备处理塞伦的尸体和计划下一步时—— 斯托里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极其不自然的、微弱蠕动。 来自塞伦那堆残破的、混合着蓝白色木块和树脂的“尸体”!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斯托里的脊背! 他完全不敢把这个当成看错的错觉,汉斯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他几乎是本能地地抽出了腰间的火枪,瞄准塞伦尸体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倾泻了出去!撕开焦黑的木块和凝固的树脂,钻入深处! 然而,预想中子弹入肉的闷响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粘稠液体被搅动的“咕嘟”声。 紧接着—— 塞伦头颅上唯一一只完好的、冰蓝色瞳孔深处忽然闪过一丝诡异光芒! 噗嗤!!! 如同被刺破的巨大脓包,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塞伦尸体被打烂的核心部位,从他头颅脖颈的断口处、身体各处碎裂的伤口中,猛地喷涌出巨量的、颜色比之前更加深沉、近乎靛蓝色的粘稠树脂! 这些树脂的量远超寻常,塞伦将最后的生命精华和所有残余力量都转化为了它们!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惊人的速度和覆盖范围,朝着最近的斯托里猛扑而来! 眼看就要将斯托里吞没、包裹、凝固! “小心!” 斯诺的怒吼和行动几乎同步!他一直保持着警惕,在斯托里开枪的瞬间就已反应过来! 数条最为粗壮坚韧的树根从他身侧和地下猛地窜出,如同灵活的巨蟒,瞬间缠住斯托里的身体,以近乎粗暴的力度将他向后狠狠拽离原地! 同时,更多的树根在前方疯狂交织形成一面弧形的、厚实的木质盾墙,挡在汹涌而来的靛蓝色树脂浪潮前方! 嗤——!!! 粘稠的树脂浪潮狠狠拍打在树根盾墙上!发出剧烈的腐蚀和凝固声! 最外层的树根接触到树脂的瞬间,表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失去活性,并被一层迅速硬化的靛蓝色外壳覆盖!树脂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树根的缝隙向内侵蚀、渗透! 斯诺脸色一白,果断切断那部分被污染的树根连接。 断口处渗出绿色的汁液,但他成功为斯托里争取到了脱险的宝贵时间。 斯托里被拽到安全距离,踉跄站稳,看着那面迅速被靛蓝色树脂覆盖、吞噬、变成一尊怪异“树雕”的盾墙,额头上渗出了后怕的冷汗。 刚才如果不是斯诺反应神速,他现在恐怕已经被活活裹成一个人形琥珀,变成塞伦又一件“艺术品”了。 “谢了。” 他先是心有余悸的对斯诺道谢,然后转头看向被自己爆头彻底失去动静,树脂也停止活动的残骸,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些王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死了都要咬人一口,待会就给他遗体挫骨扬灰。” 斯诺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看着弟弟那彻底死透、连最后反扑也失败了的尸体,右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然而,就在这惊魂甫定、庭院内气氛稍微缓和一瞬的刹那—— “啪、啪、啪……” 一阵清晰、缓慢的鼓掌声,突兀地从庭院另一侧的阴影拱廊中传来。 这掌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位优雅的观众,在欣赏完一场精彩的戏剧后,给予的矜持赞许。 斯托里和斯诺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小红帽也停止了咀嚼糖果,猩红的狼瞳警惕地眯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咕噜声。 一个修长挺拔、衣着华美纤尘不染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金发如同流淌的熔金,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耀眼,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完美无瑕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正是金发王子——卢修斯! 他一边轻轻鼓掌,一边缓步走入庭院,脚步轻盈,仿佛脚下不是焦土和碎尸,而是宫廷舞会光滑的地板。 “太精彩了……真是,太精彩了。” 卢修斯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如同大提琴的低鸣,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一场淋漓尽致的猎杀,一次别出心裁的背叛,还有……我那两位弟弟,临死前所展现出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内在”。” 他微微歪头,仿佛在回味:“阿多尔狂暴好斗的外表下藏着的对‘璀璨死亡’的扭曲渴望……塞伦的优雅表象下极致的求生欲与阴险,即便死亡也要留下‘作品’的执着……多么令人着迷的‘样本’,真是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如此清晰地‘观察’到这些。”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点评两件刚刚完成的、颇有趣味的解剖标本。 斯诺的右眼猛地睁大,覆盖树根的左脸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身体瞬间绷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卢修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看到了什么?!” 他明明以爆炸为借口暂时支开了卢修斯!而且,按照计划,皇后陷入幻境,皇宫内所有与皇后力量同源的植物监控都应该陷入沉寂,和被他控制才对!卢修斯怎么可能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还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卢修斯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看着斯诺。 “我亲爱的‘大哥’,看来你作为卫兵队长,对皇宫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啊。”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学生的愚钝。 “皇宫内的每一株植物,每一根藤蔓,都源自母后,浸染着她的力量与意志。正常情况下,它们只会听从母后的命令,或者……母后亲自指定的‘代理人’。” “你以为,让母后暂时‘沉睡’,这些植物就变成了瞎子、聋子,或者会听从你这个‘瑕疵品’的调遣吗?” 卢修斯向前走了两步,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华服的袖口,用一种宣布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恐怕我们的卫兵队长还不知道吧?早在很久以前,母后就已经将皇宫范围内所有植物的次级监控与指挥权限……都交给了身为她最完美、最值得信赖的‘长子’——也就是我。” “我卢修斯,才是被母亲认可的、卡森德拉王国未来的真国王。皇宫内发生的一切,只要我想知道,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从你们在角斗场算计阿多尔开始,到刚才在这里‘处理’塞伦……每一个环节,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完美无瑕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属于统治者的、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威严。 “而你,我可怜的兄长,你所谓的卫兵队长职权,你所能调动的那些枯木卫兵……”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是我们……或者说,是我,默许给你的、用来维持表面秩序的玩具罢了。” 斯诺如遭雷击,右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被愚弄的愤怒,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皇宫了如指掌,以为调走卫兵、制造空隙是自己的谋划成功……却没想到,一切都在卢修斯的注视甚至默许之下! “你……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默许他们被杀?!” “阻止?默许?”卢修斯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轻笑出声,“为什么要阻止呢?” “阿多尔,空有力量,却只知破坏与发泄,是随时可能焚毁一切的火山。” “塞伦,沉迷于肤浅的‘形态艺术’,追求凝固的瞬间,却忽略了生命真正的‘内在’奥秘,是困于表象的琥珀。” “他们,都只是母后力量不完整的、有缺陷的衍生物。是王国未来不必要的噪音和冗余。” 卢修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你们的‘演出’,帮我清理掉了这些冗余,让我看到了他们在极限压力下暴露出的‘真实’。作为回报,我允许这场戏剧上演到最后,这很公平,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三人,那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加危险。 “不过,好戏……就看到这里吧。” “顺带一提,猎人先生,还有这位力气很大的小姐,不得不说,你们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精准的算计,狠辣的手段,连我那两位不省心的弟弟都栽在你们手里。” 他微微颔首,仿佛真的在致谢:“为了感谢你们让我看到如此精彩的好戏,以及……替我清除了通往王座之路上两块略显聒噪的绊脚石……” 随后他又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谢幕姿势。 “我决定,赐予你们……无痛苦的死亡。作为对我两位弟弟,以及你们自身在这场戏剧中价值的……最后尊重,同时也是我,作为未来国王,对出色演员的……最后仁慈。” 话音刚落,他轻轻拍了拍手。 啪。 霎时间,整个废弃庭院,连同周围回廊、墙壁、乃至地面,都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枯萎的藤蔓疯狂生长、扭动,尖端变得尖锐如矛! 庭院角落、墙壁缝隙中蛰伏的妖花骤然绽放,花蕊中央露出利齿!地面石板开裂,粗壮的、带有尖刺的荆棘破土而出! 更让斯诺心头冰冷的是——那些原本属于他指挥、在计划中被调离西侧区域的枯木藤蔓卫兵,此刻如同提线木偶般,从各个阴影角落、回廊尽头僵硬地走出,手中的藤木武器齐刷刷地指向了庭院中央的三人! 它们不再听从斯诺这位卫兵队长的命令,而是完全受控于卢修斯! 转瞬间,他们三人就被无数活化植物和受控的卫兵层层包围,水泄不通! 而在完成了包围之后,卢修斯本人,也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身体发出柔和却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身形迅速拔高、膨胀,皮肤转化为如同古老黄金树皮般的质感。 华丽的衣物被下方膨胀的躯体撑得紧绷,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每一寸比例都仿佛经过最精确的计算设计,呈现出一种几乎完美的黄金比例,充满了力与美的和谐。 他依旧保留着那张俊美的人形面孔和灿烂的金发,只是线条更加硬朗,手心延伸出的树枝生长成一柄金色的长剑,剑身上自然生长出的金色树叶折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 他宛如一尊由黄金与古木雕琢而成的战神,优雅、完美,却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卢修斯抬起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被重重包围的三人组,手中金枝之剑微微抬起,剑尖遥指斯托里。 “那么,让我们开始……谢幕吧。” 第六十五章:团灭 面对如同黄金神祇般降临、掌控着整个庭院植物的卢修斯,斯托里心中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脑中飞速闪过之前在幻境剧院里,斯诺讲述卢修斯能力时,那与描述阿多尔、塞伦时截然不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厌恶与仇恨。 “卢修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斯诺当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他不需要靠虐待和杀戮来获得快感……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喜欢‘看’。看人在极限状态下,剥去所有伪装后,露出的最‘真实’的内在。恐惧、绝望、疯狂、嫉妒、不甘……任何强烈的、纯粹的情绪,对他来说都像是值得品鉴的珍馐。” “至于能力……他……能吸收阳光,他那些金色的树叶,不是装饰。” “那些树叶能吸收、储存日光,然后在瞬间转化为……切割一切的光线。速度快,威力集中,几乎无法格挡。” “而且他本身对植物的操控精细入微,甚至能让植物模拟出各种形态进行攻击和防御……而我,从小就是他最好的‘陪练沙袋’。” 回忆起斯诺当时那扭曲的表情,再看看眼前沐浴在自身微光中、完美无瑕的卢修斯,斯托里完全理解了斯诺的仇恨。 这种将他人痛苦视为观察样本的、居高临下的“求知欲”,远比直接的暴虐更加践踏尊严。 而现在,斯诺的表情,与记忆中那扭曲的仇恨重合了。 当卢修斯以绝对主宰的姿态宣告他们的死亡,斯诺一直压抑的、对这位“完美”弟弟的憎恨,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 “卢修斯——!!!” 那是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覆盖他左半身的狰狞树根,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沸腾的情绪和决死的意志,开始疯狂地、不计代价地生长、蔓延、虬结! 更多的树根从地下破土而出,从他身体每一个角落钻出,它们如同活过来的荆棘地狱,将斯诺整个人层层包裹、加厚! 眨眼间,斯诺变成了一个近三米高、由无数狂野生长的、深褐色带暗绿纹路的活化树根构成的巨人! 这些树根粗壮、扭曲,表面布满尖刺和吸盘般的凸起,不断地蠕动、收紧,形成了一套充满野性力量和绝望气息的、活体般的终极树根重甲! 他原本与左臂融合的长枪,此刻被更多更加粗壮、旋转缠绕的树根包裹、延长、塑形! 枪身膨胀,尖端被螺旋生长的尖锐木刺层层包裹,形成了一个巨大、狰狞、高速旋转的恐怖钻头! 如同传说中骑士冲锋的巨型圆锥骑枪,又像是一根为凿穿一切而生的活体攻城锤! “吼——!!!” 从树根盔甲的缝隙中,传出了斯诺混合着痛苦、愤怒与决绝的咆哮。 仅存的右眼在根须缝隙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死死锁定卢修斯。 “哦?”卢修斯暗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仿佛看到期待已久实验变化的兴趣光芒。 “真是令人惊讶的‘内在’!愤怒、仇恨、不甘……还有这不顾一切的爆发形态!太美妙了!斯诺,你终于肯向我展示一点‘真实’的东西了吗?” 他仿佛完全无视了斯诺那骇人的气势和变化,依旧从容,甚至带着鼓励的语气。 “上!” 斯托里没有废话,他知道现在是拼死一搏的时刻,悄然后退半步,借着斯诺身形和扬起的尘土掩护,手臂猛地一挥! 一个玻璃瓶——里面塞着沾满火油的破布,瓶口引信已被他刚才擦着的火柴点燃——划着低平的弧线,无声却迅疾地飞向卢修斯脚下区域! 然而,卢修斯看都不看,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手。 他手臂上蔓延出的几片金色叶片轻轻一颤,吸收的微光瞬间转化为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光膜,覆盖在他的面部前方。 燃烧瓶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火油泼洒,火焰“轰”地一声爆燃起来! 火柴的火光映照在光膜上,如同照在完美的镜面上,被轻易折射、分散,未能直接“映”入卢修斯的眼眸! 幻境火柴的发动条件,被这精巧的光学防御轻易化解了! “同样的把戏,对我无效哦,猎人先生。”卢修斯温和地提醒,仿佛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 与此同时,他右手那柄金色长剑随意地向侧方一挥,那些被反射到空中、正在扩散燃烧的火焰光芒,以及燃烧瓶火焰迸发的所有光和热,竟像是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被那几片“叶片”吸收、吞噬了进去! 火光迅速黯淡、消失,只在空中留下几缕青烟。而卢修斯剑身上的那几片金色叶片,光芒似乎更加温润凝实了一分。 下一瞬,剑身上的一片金色叶片脱落,在脱离剑身的瞬间,吸收储存的日光能量被瞬间激发! 嗤——! 一道纤细、耀眼、快得只能看到残影的金色光线,精准地射向刚刚投出燃烧瓶,正要转移位置的斯托里! 噗! 光线没有射向他的要害,而是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贯穿了他用于投掷的、还未完全收回的左手手掌! “呃!”斯托里闷哼一声,剧痛钻心!手掌被开出一个边缘焦黑光滑的圆形孔洞,鲜血尚未涌出,皮肉已被高温灼烧封闭。 他左手瞬间失去知觉,无力垂下。 但斯托里战斗经验极其丰富,重伤之下,凶性也被激发!他几乎在手掌被贯穿的同一刹那,仅存的右手已闪电般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燧发短枪。 “攻击!”斯托里忍痛大吼,同时举起火枪朝着卢修斯连续射击,不求命中,只为干扰! 小红帽早已按捺不住,在斯托里动手的瞬间就已化作赤红残影扑出! 这一次,她没有直线冲锋,而是以Z字形轨迹高速逼近,猩红的眼中只有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金色目标! “不错的活力。”卢修斯赞许般点头,面对子弹和狼女的夹击,他脚下未动,只是手腕微转。 庭院地面、墙壁上那些被他操控的藤蔓和枯木卫兵,瞬间如同他的手臂般动了起来! 数十条粗壮的藤蔓交织成网,拦在子弹轨迹前,虽然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但成功削弱了弹道。 同时,几尊枯木卫兵悍不畏死地挪动身躯,挡在小红帽的冲刺路线上! 小红帽暴躁地一拳轰碎一尊挡路的枯木卫兵,木屑爆裂,但速度不可避免地一滞。 就在这时,化身树根巨人的斯诺,发动了冲锋! 轰!轰!轰! 他沉重的树根脚掌踩踏地面,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巨大的体型带着无匹的气势,如同一辆失控的木质战车,挺着那高速旋转的恐怖钻头骑枪,朝着卢修斯碾压而去! 沿途试图阻拦的藤蔓被他体表的尖刺和蛮力轻易扯断、碾碎! 他所过之处,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 “这才像样。”卢修斯眼中兴趣更浓,他不再原地不动,而是首次移动了脚步。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迅猛,却异常轻盈、精准,如同在跳着一曲优雅的舞蹈。 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斯托里后续的零散射击,也以毫厘之差让开了小红帽一次凶狠的扑抓。 然后,他正面迎向了斯诺的冲锋。 就在斯诺那旋转钻头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卢修斯手中金色长剑上的三片金色叶片,同时亮起了刺目的光芒!储存的日光能量在瞬间被压缩、释放! 唰!唰!唰! 三道比之前更加粗大、凝实的金色光线,呈品字形射出,并非射向斯诺庞大的身躯,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斯诺树根盔甲上几个特定的连接点和受力支撑点! 同时,他长剑本身也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点向钻头枪尖的侧面! 卢修斯的暗金色眼眸中,倒映着斯诺盔甲内部能量的流动、结构的薄弱处——这是他“观察内在”能力在战斗中的极致体现! 噗噗噗! 金色光线如同热刀切黄油,轻易贯穿了厚实的树根铠甲,命中了内部的关键节点!虽然不是致命伤,却瞬间破坏了斯诺冲锋姿态的平衡和部分结构的稳定性! 铛!!! 金色长剑点中旋转钻头的侧面,一股精巧至极的力道透入,并非硬挡,而是引导、偏移! 轰隆!!! 斯诺志在必得的冲锋,在内外干扰下,竟然被卢修斯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带偏了方向!巨大的钻头擦着卢修斯的身体掠过,狠狠撞在了庭院侧面一堵厚重的石墙上! 石墙崩塌,烟尘弥漫!斯诺庞大的身躯也因为失去平衡而踉跄前冲,一时难以回身。 “力量有余,而‘内在’的结构却充满情绪的破绽。” 卢修斯如同导师般点评着,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斯诺因为撞击而暴露出的后背空档! 金色长剑带着悦耳的破空声,直刺斯诺树根盔甲背部能量流转的一个核心节点!这一剑若是刺实,足以重创斯诺的“内核”! 子弹射向卢修斯持剑的手腕,银箭则射向他优雅扬起的脖颈! 卢修斯眉头微皱,似乎对猎人的精准和战术素养有些意外。 他不得不放弃对斯诺的致命一击,长剑回旋,一片金色叶片激射而出,在空中与子弹相撞,同时剑身格挡,磕飞了那支危险的银箭。 但就在他分神应对斯托里偷袭的这电光石火间—— 一道赤红的身影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从卢修斯视觉死角的烟尘中猛扑而出!是小红帽!她一直在等待机会! 没有吼叫,只有撕裂空气的尖啸!她的目标是卢修斯因为挥剑格挡而微微侧露的肋下! 卢修斯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这一击蕴含的、足以威胁到他完美躯体的恐怖力量!来不及完全躲闪,也来不及调动大量植物防御! 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而精准的反应——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度强行侧扭,同时,他肋下、肩胛位置的华丽服饰下,瞬间“生长”出数片较小但更加密集的金色叶片! 这些叶片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紧紧贴合在他的衣物和皮肤之上,在瞬间将吸收的所有微光转化为一层极其凝实、覆盖局部的金色光铠!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覆盖着同样的微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不闪不避,反而精准地刺向小红帽扑来的脖颈大动脉!竟是要以伤换命,或者逼迫小红帽回防! 小红帽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让开了脖颈要害,任由那锋利的光指刺入自己的肩胛,而她蓄满力量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卢修斯肋下那层仓促形成的金色光铠上! 砰——!!! 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响起,仿佛两头巨兽正面相撞! 金色光铠剧烈闪烁、明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卢修斯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痛楚之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打得向侧后方滑退数米,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肋下的衣物破碎,露出了下面微微凹陷、闪烁着紊乱金光的皮肤——光铠虽然挡住了直接贯穿,但冲击力已然透入! 而小红帽也被卢修斯那记精准狠辣的光指刺穿了肩胛,带出一溜血花,但她只是踉跄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盯着卢修斯,仿佛这点伤根本无关痛痒,甚至激发了更浓的凶性。 “精彩!太精彩了!”卢修斯稳住身形,轻轻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金色血液,眼中的兴奋却越发炽烈。 “纯粹的力量!野蛮的生命力!还有猎人先生精巧的战术配合!你们的‘内在’,在压力下正在迸发出让我惊喜的光彩!” 他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而像个看到完美实验数据的科学家。 “但是……还不够。”卢修斯举起金色长剑,所有被他操控的植物开始更加狂暴地舞动,封死了所有空间。 “让我看看,当真正的绝望降临时,你们最后的‘真实’……会是什么颜色?” 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再次攀升,那些金色叶片开始更加明亮地吸收着庭院内仅存的微光。 显然,他打算动用更强大的力量,尽快“收割”这些令他满意的“观测结果”。 下一秒,他背后的华丽礼服忽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数根粗壮、虬结、却呈现出完美黄金比例弧度的暗金色树枝,猛地从他肩胛骨下方破衣而出! 它们迅速延伸、分叉,形成一对巨大、张扬、充满非人美感的骨架,其结构精密而对称,仿佛神话中天使或恶魔的翼骨,却是由活生生的、流淌着淡金色汁液的木质构成。 紧接着,在这对树枝骨架的每一根分叉、每一处枝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无数片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锐利金芒的金色树叶。 这些树叶层层叠叠,紧密排列,顷刻间覆盖了整个骨架,形成了一对辉煌璀璨、由金色树叶构成的光之羽翼! 羽翼轻轻一振,并未带起狂风,却让整个庭院的光线都仿佛被吸聚、扭曲,卢修斯周身的光芒骤然变得更加炽烈、纯粹,仿佛他自身化为了一轮落入凡间的微型太阳。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开来!周围的枯木卫兵和藤蔓在这威压下都微微颤抖,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斯托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斯诺的警告回响在耳边:“那些树叶能吸收、储存日光,然后在瞬间转化为切割一切的光线……” 但眼前这景象,显然已远远超出了“发射光线”的范畴! 那对光翼上,所有数以千计的金色叶片,叶脉中的光芒同时达到了顶点,骤然集体爆发!在同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并非散射,也非齐射。 而是一种……领域的绽放。 无差别的、纯净到极致的、仿佛剥离了所有色彩与杂质的金色光芒,以卢修斯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充斥了整个旧庭院的每一寸空间! 光芒之强烈,甚至暂时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眼中只剩下一片灼目的金色! 光的速度,何其之快! 斯托里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举枪、翻滚、甚至思考对策——他的视野,便被无穷无尽、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芒彻底充满。 没有声音,没有痛楚,没有恐惧的传递时间。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那神圣而残酷的金色光芒中,被瞬间“吹熄”了。 他“死”了。 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未能意识到。 六十六章:玩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斯托里-亨特来说,这个问题有太多答案。 被狼牙撕碎的剧痛,被糖浆吞没的窒息,被拧下脑袋的错愕,被长矛贯穿的冰冷,被劈成两半的灼热……每一次都刻骨铭心。 但刚才那一瞬间,没有感觉。 只有光。 覆盖整个视野、纯粹到令人灵魂颤栗的金色光芒。它如此迅速,如此绝对,甚至来不及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更来不及传递任何痛楚或恐惧的神经信号。 意识,仿佛被那光芒直接“擦拭”掉了。 然后—— 冰冷、熟悉的黑暗。以及紧随其后的、仿佛从深海中猛地被拽回水面的窒息感与剧烈心跳。 时间,倒流了。 仅仅回到卢修斯背后刚刚生长出那对由粗壮树枝构成骨架、金色树叶为羽的华丽“光翼”的那一刻。 斯托里站在原地,毫发无伤,但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着卢修斯,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恍然。 刚才那“死亡”,干净利落到令人绝望。他甚至没看到攻击从何而来,是光翼的散射?还是那些树叶的齐射?不重要了。 卢修斯,这位“完美”的长子,确实拥有他所说的、赐予“无痛苦死亡”的能力。而且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意识都无法捕捉的瞬间湮灭。 下一秒,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在庭院中炸响!“斯诺!!莉特尔!!!” 斯托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急切和残留的恐惧而尖锐变形,“别过去!全力防御!他会放出覆盖全场的金光!碰到就死!!” 斯诺冲锋的动作猛地一顿,仅存的右眼惊疑不定地看向斯托里,又看向正在凝聚恐怖光芒的卢修斯。 他对猎人的判断有着本能的怀疑,但猎人声音中那股近乎崩溃的恐惧和急迫是如此真实,让他硬生生遏制住了复仇的冲动。 小红帽也疑惑地歪了歪头,看向斯托里,但她对猎人的指令有着更直接的服从性,立刻停止了向前扑击的意图,身体微微后缩,摆出了防御姿态。 卢修斯凝聚光芒的过程微微一顿,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的“光之裁断”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这个猎人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如此肯定其威力? 是猜的?还是某种预知能力? 不过,无所谓了,知道了又如何? “哦?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猎人先生。” 卢修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光之羽翼的光芒却凝聚得更快了,“但挣扎,也是‘真实’的一部分。让我看看,你们的防御,能在这净化之光下坚持几瞬?” “斯诺!最大范围树根护盾!把我们三个都罩进去!加厚!不停加厚!”斯托里语速飞快,同时自己已经拖着伤躯向斯诺靠近,“莉特尔!躲在斯诺后面!用你的力量稳住护盾根基!别出来!” 斯诺瞬间明白了猎人的意图——用他树根的超强再生和庞大体积,构筑一个不断被摧毁又不断再生的“消耗性”壁垒,硬扛那金光!虽然不知道能扛多久,但这是唯一可能争取时间的方法! “吼——!”斯诺没有犹豫,发出一声决绝的怒吼。包裹他的树根巨人形态再次变化,不再追求攻击性的钻头,所有树根如同爆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交织、加厚! 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在空中和地面疯狂编织,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增厚的半球形树根堡垒,将他自己、冲进来的斯托里以及听话躲到身后的小红帽全部笼罩在内! 堡垒的内壁还在不断生长出新的树根,层层加固,最外层的树根甚至主动变得疏松多孔,试图分散、折射可能的光线冲击。 小红帽虽然不太明白,但她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和猎人的急迫,乖乖地躲在斯诺庞大的树根躯体后方,双手抵在内部的树根上,似乎想帮忙稳住。就在树根堡垒堪堪合拢的下一刹那—— 外界,卢修斯的光之羽翼,完全展开了。 嗡——!!! 同样的恐怖共鸣。 那片净化一切、温柔而致命的扇形金光,如同决堤的天河之光,再次降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整个庭院,也吞没了那座仓促构建的树根堡垒。 然后,是毁灭。最外层的树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化为飞灰。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消融的速度快得惊人!斯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延伸出去的树根正在成片成片地失去联系,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 他只能疯狂地催动力量,让更内部的树根以更快速度生长、填补空缺,形成新的外层。 这是一场恐怖的消耗战。他的树根再生速度,在与金光抹消速度赛跑。 每一秒,都有海量的树根被蒸发。每一秒,斯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树根盔甲本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维持如此大规模、高强度、且不断被毁灭的再生,对他的负担巨大。斯托里紧握着手枪和怀表,死死盯着不断变薄、又不断被加厚的堡垒内壁,心脏狂跳。他在计算,在等待。 小红帽似乎也感觉到了外界那毁灭性的力量,以及斯诺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抵在树根上的手微微用力。 金光持续了大约三秒。 对于堡垒内的三人来说,却如同三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外界那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开始减弱、消散。树根堡垒没有被彻底洞穿!最内层,还剩大约不到半米厚、焦黑脆弱、但依然顽强存在的树根壁垒! 他们扛住了第一轮!虽然代价惨重——斯诺气息萎靡,树根体积缩小了近一半,显然消耗巨大。 “就是现在!!!”斯托里眼中寒光爆闪,怒吼出声! 他等待的,就是卢修斯释放完这恐怖大招后,可能存在的短暂间隙或力量回落期! “斯诺!打开正面!莉特尔!冲出去!打他翅膀根部!!别让他再聚光!!” 随着斯托里的指令,斯诺强提一口气,操控堡垒正对卢修斯的方向,树根壁垒猛地向两侧分开一道缝隙! 几乎在缝隙出现的刹那—— “吼——!!!” 一道赤红的身影,带着被压抑许久的狂暴怒意,如同出膛的炮弹,从缝隙中狂飙而出!正是小红帽莉特尔! 她猩红的狼瞳死死锁定着前方悬浮半空、光翼光芒似乎稍有衰减的卢修斯,目标明确——他那对华丽而致命的光翼根部! 她将所有的速度、力量、以及对那个金色身影本能的厌恶,都灌注在这决死一扑之中!身形划破空气,带起尖啸,几乎瞬间就跨越了大半个庭院距离,锋利的爪子直掏卢修斯后背光翼与身体的连接处! 成了吗?! 斯托里心头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紧随其后也准备冲出去配合攻击,斯诺也咬牙开始重新凝聚稀薄的树根,试图进行牵制—— 然后,他们看到了卢修斯脸上那抹……令人通体冰寒的、如同顶级掠食者欣赏猎物垂死挣扎般的……愉悦微笑。 他那变成暗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力量使用过度后的疲惫或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洞悉一切的怜悯,和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 那对刚才还光芒黯淡的华丽光翼,在莉特尔扑至中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最关键节点——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凝实、更加恐怖的炽烈金光! 嗡————!!! 那光的洪流,瞬间再次充斥天地,将莉特尔冲锋的娇小身影,连同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错愕,彻底吞没! 也即将吞没刚刚冲出缝隙、脸上血色尽褪的斯托里,以及堡垒内绝望的斯诺! 卢修斯刚才那短暂的“光芒减弱”完全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如同经验丰富的猫科动物,在给予猎物一丝看似可以逃脱的缝隙后,再以更精准、更致命的一击,彻底粉碎其希望,并欣赏其在希望破灭瞬间最极致的“真实”反应! “不——!!!”斯诺发出绝望的咆哮。 斯托里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完了。 金光再次淹没了视野。 而这一次,那光芒似乎更加“温柔”,更加“缓慢”,仿佛刻意拉长了毁灭的过程,好让猎物充分感受那从希望巅峰跌入绝望深渊的每一个瞬间。 死亡,再次降临。 冰冷,黑暗,心悸。 时间,又一次倒流。 回到斯诺刚打开树根堡垒缝隙,小红帽即将扑出的前一刹那。 斯托里猛地一个趔趄,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着,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连续两次经历那绝对性的、毫无反抗余地的抹杀,尤其是第二次那充满恶意的戏耍,让他的精神承受了巨大的冲击。 卢修斯不是在战斗,他是在进行一场由他完全主导的、残酷的观察实验。 所有的“机会”,所有的“破绽”,都是他精心投放的变量,只为观察他们在不同压力、不同希望下的反应和“内在”变化。 一股近乎沸腾的怒意,混合着被反复玩弄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 他站稳身形,抬起头,脸上竟然缓缓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了他烧伤的脸庞,却让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和算计。 “行啊……小比崽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敢玩我是吧?喜欢玩是吧?” 他的目光穿透即将裂开的树根缝隙,死死锁定外面那个悬浮半空、光翼微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优雅身影。 下一刻,就在小红帽的身影即将冲出缝隙,外界卢修斯光翼光芒“恰好”再次开始升腾的瞬间—— 斯托里的拇指,坚定而用力地,按下了怀表的簧扣。 咔哒。 “老子玩死你!” 六十七章:断翼 时间之弦被粗暴拨回,景象如倒放的默片般飞退。 最后定格在刚刚完成那极端“眼部治疗”、斯诺正看向庭院入口警惕卢修斯可能出现,而塞伦的尸体还在原地抽搐,即将爆出最终树脂陷阱的前一秒。 “呼……呼……”斯托里剧烈喘息着,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连续死亡与回溯对精神的冲击,以及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暴怒。 他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去平复心情。 “斯诺!莉特尔!过来!”他异常急促的嘶吼着,同时已经掏出了那盒所剩无几的特制火柴。 斯诺和小红帽都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刚刚完成治疗、强敌随时可能出现的紧迫时刻,猎人为何突然如此。 “没时间解释!”斯托里的眼神近乎凶狠,“外面隔墙有耳!计划,进里面说!” 他不再废话,“嚓”地一声擦燃一根火柴,明亮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将火焰展示给斯诺和小红帽看,自己也凝视着火焰 斯诺和小红帽下意识地看向那簇火苗。 瞬间,旧庭院阴森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淡去。三人出现在那个熟悉的、昏暗的老式剧院中,坐在红色天鹅绒座椅上。 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奇格尔的身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瞥了他们一眼,但并未干涉,显然她的主要精力仍在维持皇后的幻境。 “你这是要……?”斯诺惊疑不定。 斯托里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长话短说,卢修斯一直在监视,他看到了我们杀阿多尔和塞伦,甚至可能更早。他已经掌控了皇宫大部分植物,本身能力还有一对能瞬间清场的光翼。我们“之前”在外面已经被他像猫捉老鼠一样玩死两次了。” 斯诺和小红帽都露出震惊之色,尤其是斯诺,他深知卢修斯的可怕,却没想到能夸张到这种程度。 “但老子不想再被他玩第三次。”斯托里扯出一个残忍的笑,“他不是喜欢观察吗?不是喜欢玩弄猎物吗?行,我们就给他演一场大戏,一场‘精彩’的、符合他期待的‘挣扎’! 但结局,必须由我们来写,而挣扎的主角也绝不会是我们!” 他飞快地在地面上画出简易的庭院布局,指着几个关键点。 “听着,出去之后,我们这样做……” 计划在幻境中飞速成型、完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包括卢修斯可能的能力应对,都被反复推敲。斯托里甚至模拟了几种卢修斯可能出现的反应和他们的应对变招。 现实,旧庭院。 时间恢复流动仅仅过去了几秒。 斯诺深吸一口气,仅存的右眼中,之前的惊疑不定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看了一眼塞伦微微抽搐的尸体,又看了看庭院入口。 “动手!”斯托里低喝。 小红帽第一个响应,她似乎对“破坏”和“演戏”很感兴趣,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猛地扑向最近的一簇藤蔓,双手抓住,狂暴地撕扯起来!木屑和汁液飞溅。 斯托里则迅速从怀中掏出身上最后的火油和引火物,毫不犹豫地点燃,奋力投掷向庭院中植物最茂密的角落、堆积的枯木 轰!轰!轰! 火焰接连爆燃!干燥的植物和木料迅速被点燃,火势借助庭院中原本就有的魔法油渍和塞伦残留的树脂,疯狂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升起。 很快将半个庭院化为火海,不仅是为了破坏植物网络,更是为了利用混乱的光影和烟雾,制造视角盲区。 斯诺也没有闲着,他低吼一声,左臂树根蔓延,狠狠刺入地面,然后猛地向上掀起!大片地面连同其下的植物根系被粗暴地翻起、扯断!尘土飞扬。 短短十几秒,原本只是残破的旧庭院,就变成了烈火与浓烟肆虐、遍地狼藉的混乱战场! “卢修斯——!!!别藏了!我知道你在看!!!”斯诺用尽全力,朝着记忆中卢修斯最可能隐藏观察的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挑衅,“滚出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庭院入口的拱门处,金发的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卢修斯再次出现在那里。他完美无瑕的脸上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和更浓的兴趣,目光扫过烈火熊熊、被疯狂破坏的庭院,以及严阵以待的三人。 “真是令人意外……”卢修斯缓步走入,声音依旧悦耳,“你们不仅清除了我的两位弟弟,居然还能察觉到我?甚至……用这种方式‘邀请’我现身?能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他确实好奇,他的监视本应天衣无缝。 “吼——!!!”斯诺狂吼一声,左臂树根猛地砸向地面! 轰隆! 本就残破的地面剧烈震动,大片尘土和碎石被震得飞扬而起,瞬间在庭院中央形成一片遮蔽视线的尘雾! 下一秒,尘雾被一道炽热的身影撕裂!正是斯诺! 他再次化身为那狰狞的树根巨人,但与之前不同,他浑身缠绕着从旁边火场引燃的火焰,如同一尊从地狱熔岩中爬出的恶魔骑士! 燃烧的树根铠甲噼啪作响,高温扭曲了空气,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气势,朝着卢修斯猛撞而去!那旋转的钻头长枪尖端,甚至因为高温而隐隐发红! “哦?”卢修斯暗金色的眼眸瞬间亮起,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宝!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在极端压力和刺激下,目标爆发出超越常规的、混合了其他元素的“真实”形态! 他左手第一时间抬起,手臂金色叶片微颤,一层光膜覆盖面部,预防可能出现的幻境火柴火焰。 同时,他身形微动,瞬间完成了怪物形态的转化——黄金比例的身躯,暗金色的皮肤,华丽的服饰被撑得紧绷,手中金枝符文长剑散发出威严的光芒。 面对斯诺这燃烧的、声势骇人的冲锋,卢修斯不闪不避,甚至脸上带着欣赏。 他手中金枝剑以一种举重若轻的姿态递出,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斯诺钻头枪尖的侧面,手腕微转,一股巧劲透入。 四两拨千斤! 斯诺那狂暴的冲锋再次被带偏,燃烧的钻头擦着卢修斯身侧掠过。 但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卢修斯手中金枝剑顺势一挥,剑身上金色叶片贪婪地吸收着火焰的光和热,斯诺身上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熄灭!而吸收了火焰能量的叶片,则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紧接着,卢修斯优雅地旋身,金枝剑划出一道完美的金色弧光,剑身上所有吸收了能量的叶片同时激发! 嗤嗤嗤——!!! 数十道比平时更加炽热、带着火焰余韵的金色光线,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瞬间切割斯诺树根身躯的关节连接处、能量节点和铠甲薄弱处! 噗噗噗!木屑混合着绿色的汁液和焦烟飞溅!斯诺发出一声痛吼,庞大的身躯因为多处受创而失去平衡,再次如同失控的火车头,狠狠撞进了侧面一堵尚未倒塌的厚实墙壁中! 轰!!!墙壁被撞出一个大洞,烟尘弥漫。 “愤怒与火焰的结合,让你的‘内在’更加……耀眼了,我亲爱的哥哥。”卢修斯持剑而立,语气中满是赞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的艺术表演。 然而,他的赞叹声未落—— “吼!!!”那坍塌的墙壁废墟猛地炸开!浑身焦黑、多处切割伤深可见木芯、但气势更加疯狂暴戾的斯诺,竟然再次冲了出来!完全不顾伤势,枪头再次直指卢修斯! 卢修斯眼中兴趣更浓,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对,就是这样!不屈!挣扎!在绝境中迸发更强烈的“真实”! 他这次甚至没有移动,只是优雅地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眸紧盯着冲来的斯诺,手中金枝剑微微抬起,准备再次上演那精妙的卸力与反击。 斯诺巨大的身影急速逼近,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卢修斯嘴角微勾,计算着最佳的拦截角度。 就在斯诺的钻头即将进入卢修斯剑势范围的前一刹那—— 斯诺那厚重焦黑、看似严丝合缝的树根胸甲正中央,毫无征兆地向内爆开一个洞口! 一道早已蜷缩在内、蓄势待发的赤红身影,如同被弹簧射出的子弹,以比斯诺冲锋更快的速度,从那个洞口中爆射而出! 是小红帽莉特尔!她竟一直藏在斯诺的树根盔甲内部! 卢修斯完美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斯诺狂暴的正面冲锋吸引,计算着力量、角度、反击时机,根本没想到那看似实心的树根巨人内部,还藏着这样一个致命的刺客! 太近了!太快了!小红帽这一扑,几乎是在双方即将接触的瞬间,从卢修斯视觉和心理双重盲区发起的绝杀! 砰——!!!! 一声闷响,仿佛重锤砸在了铁砧上! 小红帽那凝聚了所有怪力、蓄谋已久的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卢修斯那完美无瑕的面门之上! 咔嚓!骨裂声响起! 卢修斯整个脸都被打得向后凹陷,鼻梁骨瞬间粉碎,金发散乱,金色的血液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向后炮弹般倒飞出去! 剧烈的眩晕、剧痛和前所未有的惊骇淹没了他!他在半空中完全失控地翻滚。 嗡——!!! 在他倒飞的过程中,他背后华服撕裂,那对由树枝为骨、叶片为羽的华丽光翼,在主人遭受重创、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自动应激展开! 翅膀展开,金光流转。 然而,这却也成了他致命的催命符。 砰! 几乎在光翼展开的同一瞬间,一声枪响从庭院角落的浓烟中响起! 精准地打爆了塞伦那残破尸体上,那颗一直微微抽搐、准备爆出最后树脂陷阱的头颅! 噗嗤!蓝白色的木块和汁液飞溅。 紧接着——塞伦体内残存的混合了他最后怨念和魔法的靛蓝色树脂,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尸体的伤口中疯狂喷涌而出!朝着半空中刚刚展开光翼、正在努力稳住身形的卢修斯包裹而去! “呃?!”卢修斯刚从面门重击中勉强凝聚一丝意识,就感觉到一大片粘稠、冰冷、带着麻痹效果的树脂,劈头盖脸地将他连同刚刚展开的光翼一起,牢牢裹了进去! 像是一只被琥珀困住的金色飞蛾! 树脂迅速凝固、加厚,形成一个巨大的淡蓝色球体,将卢修斯封在其中!光翼的金光在树脂内部剧烈闪烁,他试图挣扎,但树脂的粘性和固化速度极快,尤其是翅膀被包裹,难以发力。 他立刻调动力量,光翼之上,被树脂覆盖的金色叶片开始疯狂亮起! 轰!!! 猛烈的金光从树脂茧内部爆发,坚韧的树脂被炸得四分五裂,向四周迸射! 卢修斯的身影重新出现,但异常狼狈。光翼上沾满了未完全清除的树脂,金光变得晦暗不定,动作也明显迟滞。 更关键的是,树脂暂时干扰了他的能量流动和感知,他的五感变得模糊,视线不清,听觉混乱。 而就在他挣脱树脂束缚、身体处于半空无力、感知被扰乱的这个最脆弱的瞬间—— 那道赤红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灵,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 “吼!”简单的音节,蕴含的是纯粹的毁灭欲望。小红帽双手抱拳,如同战锤,从卢修斯背后狠狠砸下,目标正是他的后脑! 卢修斯战斗本能尚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偏头,同时背后光翼和肩胛处瞬间亮起金色光铠。 砰!!! 这一锤,砸在了他的肩膀和侧脑连接处!光铠剧烈闪烁,发出碎裂声!巨大的力量让他如同流星般狠狠砸向地面!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卢修斯头晕眼花,耳中嗡鸣,一口金色血液喷出。 他还未爬起,阴影笼罩——小红帽已经落下,一脚踩住他一只光翼的根部,双手抓住那沾满树脂、光芒黯淡的翅膀,猩红的眼中凶光毕露,狠狠一撕! 嗤啦——!!! “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混合着折断的树枝、碎裂的树叶、飞溅的树脂和金色的血液!还有卢修斯本人发出的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在庭院内回响。 一只华丽的光翼,竟被小红帽硬生生撕扯了下来!连带起大片的金色血肉和能量光屑! 第六十八章:将军 “啊——!!!”卢修斯发出凄厉的惨叫,这痛苦远超面门重击! 小红帽毫不停歇,低头一口咬在卢修斯因为剧痛而暴露出的脖颈侧方! 撕拉——! 一块混合着皮肉、淡金色筋膜和发光血液的组织,被硬生生撕咬了下来!卢修斯脖颈出现一个恐怖的豁口! 她贪婪地咀嚼着,眼中红光更盛,还想继续,卢修斯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你这畜生……给我滚开!!” 在剧痛与狂怒之下,他仅存的那只光翼上所有叶片同时爆发!不再是精确切割,而是无差别的、疯狂的金色光线散射!如同一个近距离爆发的太阳! 小红帽虽然反应快,及时后跃,但仍被几道光线扫中,被切掉手臂和一条小腿,腰间也如同被巨兽咬了一口,剜掉大片血肉,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 而就在这时,斯诺的攻击也到了!他强忍着浑身切割烧伤的剧痛,操控着大量树根从卢修斯脚下的地面猛地窜出,如同巨蟒,死死缠向他的双手、双脚,以及那仅存的、疯狂舞动的左翼! “滚开!!!”卢修斯目眦欲裂,仅存的左翼和手中金枝剑疯狂挥砍,金色光线将缠绕上来的树根寸寸切断! 但斯诺完全不顾自身消耗和伤害,被切断一根,立刻长出两根,更多的树根前赴后继地涌上,死死限制卢修斯的行动,尤其是那支还能发射光线的左翼! 趁此机会,斯诺本人再次咆哮冲锋,目标直指卢修斯那支被树根暂时限制住的左翼根部! 卢修斯眼中闪过狠戾,他不再试图完全挣脱所有树根,而是集中左翼和剑刃的力量,一边斩断最关键的几根束缚树根,一边将金枝剑狠狠斩向斯诺刺来的、与他左臂融合的钻头长枪连接处! 噗嗤!咔嚓!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斯诺的钻头长枪,成功刺穿了卢修斯左翼与后背连接的根部核心!金色的光芒和液体从伤口喷溅! 而卢修斯的金枝剑,也狠狠斩入了斯诺左臂与树根长枪融合的关节处,几乎将他的左臂连同部分树根齐齐斩断!只剩下一点皮肉和木质纤维连着! “啊——!!!”斯诺发出痛吼,但他眼中疯狂更甚,右臂猛地探出,死死抓住那只被刺穿、光芒急速黯淡的左翼,用尽最后力气,向后狠狠一扯! 嗤啦——!!! 第二支光翼,也被硬生生扯离了卢修斯的身体! “呃啊啊啊——!!!” 卢修斯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背后只剩下两个疯狂喷涌金色液体的狰狞伤口,力量急速衰退,但他眼中狠色不减,在被扯断光翼的瞬间,他引爆了光翼内部残留的所有能量!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金光,从断翼处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近在咫尺的斯诺! 待到光芒散去,斯诺庞大的树根身躯焦黑一片,冒着青烟,多处碳化,左臂几乎断裂,惨不忍睹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卢修斯也半跪在地,用长剑支撑着身体,双翼尽失的他光芒黯淡,完美不再,只剩下狼狈与狰狞,脖颈淌血,脸上血肉模糊,大口喘息着,金色眼眸中充满了痛苦、难以置信和暴怒。 他输了?不!他还有力量!他还能…… 就在卢修斯挣扎着想要站起,调动体内残余力量做最后一搏,并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瞬间—— 咻——! 一支并不起眼的银箭,从庭院另一侧焦黑的阴影中射出,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小红帽用利齿在他脖颈上撕咬出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处! “呃?!”卢修斯身体猛地一僵,脖颈传来的不止是纯粹剧痛,还有一种灼烧、净化的可怕感觉! 那箭上的力量与他体内的原罪之力激烈冲突,如同将滚烫的烙铁和冰水一起灌入了他的血管和神经! 而就在银箭射入、卢修斯因剧痛和净化之力而僵直、所有注意力都被脖颈伤口吸引的、这决定性的零点几秒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不是仿佛。 是确实静止了。 庭院内燃烧的火苗、飞扬的灰尘、卢修斯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他脖颈伤口处溢出的金色血液、远处小红帽喘息时呵出的白气、斯诺焦黑身体上最后一点火星的飘动……一切都被冻结在了一幅静止的画面中。 只有斯托里,如同鬼魅般,从一片燃烧的断墙后无声走出。 他的左手端着那把造型古朴的手弩,弩弦还在微颤,右手却稳稳端着一把装填好的燧发长枪。 脸色惨白如鬼,七窍都因为过度使用怀表而渗出细细的血丝,但他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快步走到僵直的卢修斯侧前方,枪口对准那支没入脖颈的银箭箭尾。 然后,在静止的时空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凝固的时空中诡异地震荡。 三颗铅弹,排成一条完美的直线,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支深深嵌入卢修斯脖颈伤口的银箭箭尾之上! 第一弹,将箭杆再钉入一寸! 第二弹,箭簇彻底没入血肉,触及骨骼! 第三弹,整支箭身几乎完全没入那个恐怖的伤口里,只有箭尾的羽毛暴露在外面! 时间恢复流动。 “啊啊啊啊啊啊——!!!!!!!” 卢修斯发出的惨叫已经不像人声,他双手死死捂住脖颈,但金色的血液混合着被银之力灼烧产生的黑烟,依旧从他指缝中狂涌而出!他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蜷缩,完美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挣扎和哀嚎。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和树脂糊住的视线,他看到那个猎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猎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沉重的、闪烁着寒光的银斧。 猎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观察虫子一般的冷漠。 嘲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卢修斯濒临崩溃的耳中: “看啊,卢修斯……多么丑陋,多么狼狈,多么……不堪入目。” “这就是剥去所有完美伪装,失去一切力量和控制后……” “你的‘真实’吗?” 卢修斯瞳孔猛地放大,那话语比银箭和拳头更狠地刺穿了他最后的骄傲和执念。他想反驳,想怒骂,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和血沫。 然后,他看到猎人举起了那把银斧。 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残忍和终于终结一切的快意的笑容,轻声说道:“现在,将军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银斧带着冰冷的弧光,狠狠斩落! 噗嗤——!!! 利刃切断骨骼筋肉的闷响。 卢修斯那完美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暗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冲起! 头颅在空中旋转,翻滚,那双曾经充满神性、洞悉一切、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痛苦、惊愕和茫然的暗金色眼眸,最后映出的景象,是倒在地上的焦黑残破、左臂几乎断裂、却依然用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他的树根巨人——斯诺。 斯诺的眼神,从头到尾,只有刻骨的、燃烧的仇恨。 噗! 而卢修斯的头颅,恰好落在了斯诺的面前。 那双眼睛,还在微微转动,似乎残留着最后一丝可悲的意识。 斯诺看着眼前仇敌的头颅,焦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臂,操控着一根相对完好的树根,卷起旁边那杆同样焦黑破损的长枪。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枪,将枪尖,对准卢修斯头颅的眉心,缓缓地刺了下去。 噗嗤。 轻微的声响。 枪尖贯穿头骨,没入地面。 卢修斯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 这位“完美”的长子,追求“内在真实”的观察者,最终以最丑陋、最狼狈、最不“完美”的方式,迎来了他的死亡。 庭院中,火焰还在燃烧,但战斗已经结束。 皇后的三位“完美”王子,至此,全灭。 第六十九章:善后 庭院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以及植物烧焦的刺鼻气味。火焰仍在一些角落里噼啪作响,但已失去了先前的狂猛势头。 斯托里踉跄着走到小红帽身边,她正抱着自己断掉的手臂和腿,试图将它们按回伤口处,嘴里嘟囔着“饿”,但伤口处肉芽已经在缓慢蠕动,暴食原罪的再生力正在起效,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显然消耗巨大。 他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确定没有致命危险,便将糖果塞进她嘴里。小红帽立刻眯起眼睛,专心致志地吮吸起来,伤口的再生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然后,斯托里走向倒在废墟中、焦黑一片、左臂仅靠一点皮肉和木质纤维相连、气息奄奄的斯诺。 他从身上摸出“血苹果”小心地捏碎,将糊状的果肉和汁液涂抹在斯诺最严重的伤口上,尤其是那几乎断掉的左臂连接处,以及胸口几处被金光切割得极深的创口。 苹果蕴含的生命能量涌入,斯诺焦黑的身体微微颤动,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伤口处的焦黑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生组织,左臂断裂处的血肉和木质纤维也开始疯狂蠕动、连接。 “咳……咳咳……”斯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带着黑灰和绿色汁液的淤血,右眼缓缓睁开,虽然依旧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 “还死不了吧?”斯托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碎石上,喘着粗气问道,虽然他自己也是七窍渗血,状态糟糕透顶。 斯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不远处卢修斯那具双翼尽失,脖颈处还在缓缓渗出金色液体的无头尸体,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大仇得报的释然?扭曲的快意?还是目睹曾经高不可攀的“完美”如此凄惨落幕的一丝空虚?或许兼而有之。 “死不了。”斯诺沙哑地回答,声音干涩。 “那就好。”斯托里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从旁边尚未熄灭的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棍,“省得我费劲把你拖出去。先把这最后一个麻烦烧了,免得诈尸。” 他举着火把,蹒跚着走向卢修斯的尸体。这些王子的后手一个比一个阴险,阿多尔死了能当炸弹,塞伦死了能喷树脂抓人,天知道这个看起来最“完美”的卢修斯,尸体里还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一把火烧成灰,最省事。 “等等!”斯诺急声阻止,牵动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咳嗽,“别……别用火!至少……别直接烧!” 斯托里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眉毛挑起:“又怎么了?这位难不成死了还能进行光合作用,吸收阳光变成金光闪闪的骨灰炸我一脸?” 斯诺喘息着,艰难地组织语言:“卢修斯的能力……核心是吸收和转化光与热。他的身体,尤其是……那些树叶和枝干,即使死了,也可能残留这种特性……直接明火靠近,不确定会引发什么……可能吸收火焰能量产生剧烈爆炸,或者……别的。” 斯托里拿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了两下,看着卢修斯的尸体,目光扫过旁边塞伦那堆还在微微冒烟的残骸,又想起了阿多尔。 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荒谬感的叹息。 “我真是服了。”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惨兮兮的斯诺,用一种近乎叹服的语气说道:“你们家这几个兄弟,都是属地雷的?啊?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打也就算了,死了还他妈个个自带‘亡语大礼包’?阿多尔尸体能当炸弹我认了,塞伦憋口树脂阴人也算他死得其所,这卢修斯……” 他用火把指了指卢修斯的无头尸,“我也要防着他把老子点的火吸了再炸我一次?合着你们家特产就是各种型号的自爆卡车是吧?白雪皇后到底是怎么生的?从军火库里刨出来的?” 斯诺被他说得一阵无言,那张覆盖着树根、此刻焦黑一片的左脸看不出表情,但右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和……认同?毕竟,连他都觉得弟弟们这些“遗赠”过于离谱了。 但斯托里的毒舌显然还没结束。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斯诺,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比较”和“嫌弃”。 “啧,这么一想……”斯托里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小刀,“难怪你妈……哦,白雪皇后陛下,看你不顺眼。” 斯诺的右眼猛地一凝。 “你看看你这几个弟弟,”斯托里如数家珍,掰着手指数,“阿多尔,人肉炸弹加自爆推进,力大防高还带AOE,能打能抗还能当自爆卡车,威慑力拉满;塞伦,树脂控场范围大,物抗高,糊眼阴人一把好手,死了都能给人添堵;卢修斯就更不用说了,长得最人模狗样,光速切割加全场清屏,观察入微还他妈能吸收能量。能力又帅又强,还会玩心理战。” 斯托里掰着手指数着,然后斜眼看向正在努力消化苹果能量、脸色稍微好了点的斯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再看看你,我亲爱的队长大人。除了皮糙肉厚比较耐揍,能当个不错的沙包和会动的护盾,还有啥?哦,对,还能种点树根捆捆人。颜值?半张树皮脸。强度?被卢修斯当猴耍。特殊能力?死后遗言?怕不是只能变成一坨比较硬的柴火,烧起来还没他们哥几个的烟花好看。”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总结:“我是你妈,我也不待见你,真的。这搁谁都得选前面那仨啊,要强度有强度,要颜值有颜值,要变态有变态的多样性。跟你一比……啧,我现在都觉得她还能给你个卫兵队长的位置,让你看大门,简直是母爱泛滥了。” “你……!”斯诺本来还在专心疗伤,被猎人这一通毫不留情、专往伤口上撒盐的连环毒舌呛得差点岔了气,右眼瞪得溜圆,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 因为……他妈的,这该死的猎人说的,虽然刻薄恶毒到了极点,但仔细一想,竟然……有那么点歪理! 至少从皇后那扭曲的价值观和实用性角度来看,他似乎真的……没什么“突出价值”。连死后制造麻烦的能力都比弟弟们逊色! 这种认知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刺痛和屈辱。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斯诺有气无力地反驳,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而且……阿多尔那发大爆炸……要不是我……你早化成灰了!” 他指的是之前用树根堡垒硬扛阿多尔超级爆炸,保护猎人和小红帽的那次。 “打卢修斯……我也出了力!”斯诺继续艰难地申辩,指了指自己几乎断掉、正在缓慢再生的左臂,和身上依旧狰狞的伤口,“正面吸引火力……藏莉特尔……最后还扯掉他一只翅膀……你呢?” 斯诺的独眼盯着斯托里,里面难得地带上一丝反击的意味:“你……躲后面打冷枪……最后捡人头……还好意思说我?” 这话倒是没错。整个战斗,斯托里更多是在战术指挥、关键干扰(用火柴、燃烧瓶、银箭)和最后致命一击上发挥作用,正面硬撼确实主要靠斯诺和小红帽。 “嘿!”斯托里被反将一军,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污却格外欠揍的笑容,“我这叫战术,懂吗?谁跟你似的就知道蛮干?再说了,没有我的计划你能伤到他分毫?” 斯诺被噎得一时语塞,他嘴皮子功夫显然远不如猎人利索。 “我……”斯诺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虚弱但充满不甘的字眼,“我至少能控制皇宫部分植物……我熟悉所有防御……我……我忠诚!”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经历了这一切,他的“忠诚”早已变质,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啊对对对,忠诚。” 斯托里敷衍地点点头,那语气仿佛在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也就剩这个了” “忠诚的看门狗,挺好。现在门都快被我们拆了,狗也快被打死了。说说吧,忠诚的队长,这位金光闪闪的三王子的‘遗体’,该怎么处理才不会被他的‘内在’再坑一次?总不能就这么摆着吧?看着怪晦气的。” 斯诺被他噎得又是一阵胸闷,但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他看了一眼卢修斯的尸体,沉吟片刻:“他的力量需要光,放置在隔绝光线的地方,应该能降低风险。或者……用不透光的厚布层层包裹,密封,然后处理掉。” “听起来像个麻烦的放射性废物。”斯托里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接受了这个方案。他确实不想再被王子的“遗产”问候一次了。 他丢掉火把,开始和稍微恢复点力气的小红帽一起,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准备简单地处理卢修斯的尸体,同时思考着计划的下一步。 而斯诺躺在地上,看着猎人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卢修斯凄惨的尸体,右眼中的情绪依旧复杂难明。 猎人的毒舌固然可恨,但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一直逃避的、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了面前。 或许,他从来就不该奢求那份扭曲的“母爱”和“认可”。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选错了路。 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他只能跟着这个刻薄、残忍、嘴毒心硬、却总能找到一线生机的混蛋猎人,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同样扭曲的终点。 而在那之前,至少……不必再独自背负一切了,哪怕旁边是个随时可能用话把你噎死的家伙。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章:泡澡 战斗的尘埃落定,废墟需要清理,生活——无论多么扭曲——仍需继续。 斯诺在血苹果和自身顽强生命力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虽然左臂彻底废了,断裂处被新生的、略显扭曲但异常坚韧的暗绿色木质组织包裹、固化,形成了一根类似沉重木桩的“义肢”,失去了精细操作能力,但力量感似乎更强了。 焦黑的树根铠甲大部分脱落,露出了下面重新愈合、但布满新旧疤痕的身体,半张树皮脸依旧,只是右眼中的阴郁沉淀了许多,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决断。 他第一时间以“肃清叛逆、发现闯入者阴谋、三位王子不幸罹难、皇后陛下受惊暂歇”为由,凭借卫兵队长多年积累的威信和对皇宫防卫的熟悉,迅速接管了混乱的宫廷。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称自己继位,只是以“代行监管”的身份发号施令,调派那些依旧麻木但服从命令的藤蔓卫兵清理战场,并封锁了旧庭院和角斗场。 然后,他派出最信任的一小队卫兵,前往森林边缘,接回了在火柴城附近山洞里担惊受怕、几乎崩溃的妮芙公主。 当妮芙公主被带到相对完好的宫殿偏厅,看到华丽餐桌上、狼吞虎咽的猎人,以及旁边抱着一整只烤鹿腿啃得满脸油光的小红帽时,她惊愕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你……你们……真的……”她的目光扫过猎人烧伤的皮肤、破烂的衣物、以及旁边那个虽然脏兮兮但明显吃得正欢的小红帽,又看向沉默站在一旁、气息沉凝但显然掌控了局面的斯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如你所见,公主殿下,”斯托里头也不抬,用力撕扯着一块淋满肉汁的面包,含糊不清地说,“麻烦暂时解决了。你的‘兄弟们’……嗯,去了个很远的地方。你母亲……在‘休息’。” 他顿了顿,咽下食物,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食物——烤禽、炖肉、面包、奶酪、甚至还有几碟在这个阴暗王国里罕见的新鲜水果。 “别傻站着,吃点。接下来……你可能也得开始学习怎么管理这个烂摊子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斯诺。 妮芙身体微微一颤,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除了恐惧,似乎也多了一丝对“生存现状改变”的茫然希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长桌,拿起一小块奶酪,小口咀嚼起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斯诺,眼神复杂。 风卷残云般的进食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桌上的食物被消灭了大半,小红帽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带着肉味的饱嗝,斯托里也终于放下酒杯,长长舒了口气。 饱餐一顿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疲惫和浑身粘腻的不适感。 “我需要洗个澡。”他宣布,随即看向正在舔手指上油花的小红帽,“你也是,莉特尔,你身上都能种蘑菇了。” 小红帽歪头,舔了舔嘴唇,似乎还想再吃一会,但听到猎人的命令,还是乖乖站了起来。 斯诺安排了一名侍女带路,前往皇宫深处一处地下热泉的浴场。 那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石砌房间,中央是一个冒着热气的巨大石砌浴池,池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植物精油香气。 墙壁上有镶嵌着荧光苔藓的壁灯,光线柔和,对于这个时代和技术而言,算是相当奢侈的享受了。 “啧,腐败的统治阶级。” 斯托里嘀咕了一句,但眼神已经瞟了过去。他身上的烧伤虽然被苹果治愈,但血污、焦灰、树脂和汗渍混在一起,黏腻难受。小红帽更是成了个小泥猴,浑身都是血、灰、木屑和食物的残渣。 侍女本想上前服侍,但小红帽一看到陌生人靠近,立刻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吓得那名侍女连连后退。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斯托里挥挥手,打发走侍女,头疼地看着小红帽,“真是个小祖宗。” 他试了试水温,刚好。他自己先脱掉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物,嘶嘶吸着气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他长叹一声,感觉骨头都快酥了。 “莉特尔,下来。”他招呼道。 小红帽站在池边,好奇地看着冒着热气的水面,又看看泡在里面似乎很舒服的猎人,犹豫了一下。她学着猎人的样子,开始笨拙地扯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各种污渍的斗篷和衣物。 当她终于把自己剥干净,露出虽然布满新旧伤痕但依然充满野性活力的少女躯体时,斯托里才注意到她身上同样脏得可以。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入池水时,身体却猛地一僵! 可怕的、并非属于她自身经历的碎片记忆,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那是来自她所“继承”的那部分——大灰狼在水池中挣扎、不断窒息而亡的濒死体验! 这些混乱而强烈的感官记忆,早已烙印在融合后的灵魂深处。 以前在木桶里面,水量有限,触感不同,尚未触及这最深的恐惧。 但此刻,面对这巨大、深邃、热气氤氲的浴池,那被温水包裹脚踝的感觉,如同一个残酷的开关,瞬间引爆了潜藏的PTSD! 小红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线,猩红的眼底被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占据!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厉、不似人声的呜咽,猛地向后弹开,远离池边,整个身体紧绷如铁,尾巴炸毛,死死盯着那一池热水,仿佛那是能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 斯托里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是大灰狼被淹死的记忆的原因!原本木桶里泡澡还能忍受,但这种能淹没成年人的大池子,直接触发了最原始的死亡恐惧。 “没事,莉特尔,没事。”他立刻放柔声音,放缓动作,尽量不刺激她,“看,是我。水很浅,只到我胸口。而且很温暖,不会伤害你。” 他慢慢地在水里走动,展示深度,又捧起水淋在自己身上,“你看,只是水。洗掉脏东西,很舒服。” 小红帽依旧极度警惕,鼻翼剧烈翕动,耳朵向后紧贴头皮,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她能闻到水汽,能感觉到温暖,但那些窒息的记忆碎片太过真实强烈,盖过了一切理性判断,她不肯再靠近池边半步。 斯托里叹了口气,知道硬来只会让她彻底失控,他挣扎着从池子里站起来,拿起池边准备好的、柔软的长柄鬃毛刷和散发着清新草木香气的皂角块。 “不下来就算了。”他妥协道,语气尽量平静,“你过来,坐池边,把脚放进来也行。” 他指着池边干燥的区域。 这次小红帽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一步一顿地挪过来,在距离池边还有半米的地方就坐下了,坚决不让脚再碰水。 她依旧紧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斯托里和水面。 斯托里也不强求,就着池边流动的活水浸湿刷子和皂角,然后开始小心地、尽量快速地刷洗她手臂、小腿等裸露部位的污垢。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粗暴,就像在清理一件棘手的工具。但这种更熟悉的“处理”方式反而让小红帽稍微放松了一些。 只不过她对陌生的皂角气味和刷子触感依然有些抗拒,时不时扭动身体或伸手阻拦。斯托里边安抚边利诱:“别动,洗完给你好吃的糖果。很快就好。” 听到“糖果”,小红帽的挣扎减弱了,但眼神还是警惕地瞟着旁边的水池。 斯托里尽可能高效地清理着她身上的血痂、泥垢和树脂残渣,清澈的水流冲走污物,露出下面健康的皮肤。 这个过程耗力且麻烦,但看着眼前这个野性难驯的家伙总算干净了些,他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诡异的……成就感?就像驯服了一只特别麻烦的野兽,并把它打理得能见人了一样。 清洗头发是最麻烦的,他不得不试着用木瓢从池中舀水,慢慢淋湿她的头发。 每一次水声和落下的水流都让小红帽身体微颤,但她强忍着没有躲开,只是紧紧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斯托里尽量动作迅速,用皂角搓出泡沫,抓挠头皮,然后快速冲洗。 当最后一瓢水冲掉泡沫,小红帽似乎也耗尽了忍耐力,猛地向后一缩,远离了所有水源,大口喘着气,像是经历了一场战斗。 “好了好了,洗完了。”斯托里扔掉刷子,自己也累得够呛,“自己用毛巾擦擦。” 他扔给她一块干燥的大毛巾。小红帽接过,胡乱地在头上脸上身上抹着,然后紧紧裹住自己,缩在离池子最远的墙角。 第七十一章:晚安 斯托里重新滑进温暖的池水中,长舒一口气,感觉疲惫席卷而来。 他靠在池边,看着角落里像只受惊小兽般蜷缩着、却因为洗净而显得清爽许多的小红帽,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打莫名其妙进入这个扭曲的童话世界,被狼追,被神父坑,跟各种怪物和疯子搏命,算计女巫,哄骗皇后,暗杀王子……他几乎一直在生死边缘挣扎。 此刻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虚幻。 也许……一直留下也不错? 利用斯诺的地位,在这个虽然扭曲但至少暂时稳定的王国里,当个影子里的操纵者。有安全的栖身之所,有充足的食物,有可以慢慢训练和利用的小红帽,甚至还能借助王国的资源,慢慢探索这个世界,或者……干脆就在这里经营下去,总比在外面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强。 疲惫的身体和放松的环境让这个想法显得如此合理,如此具有吸引力。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去……寻找……】 一个声音,突兀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外界的声音,也不是他自己的思绪。它冰冷、空灵、带着某种非人的特质,却又无比熟悉! 斯托里猛地睁开了眼睛,泡在热水中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微微收缩。 【金发的……少女……】 【拯救……必须……】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无线电,夹杂着滋滋的杂音,但核心词句却异常清晰。 在他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算计、这个久违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虽然只响起短短几秒后便又陷入沉寂,但斯托里的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喜悦的笑,也不是放松的笑。那是一种混合了释然、自嘲、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硫磺味的水汽在空中散开。 “终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仿佛在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又上线了啊。” “不过,挂机这么久……”他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那个声音,也像是在嘲笑刚才差点被安逸诱惑的自己,“我还以为你终于消失,彻底宕机,或者把我这个‘玩家’给忘在这鬼地方自生自灭了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老友重逢般的熟稔和调侃,尽管这“老友”可能只是个冰冷的、不明来历的“程序”或“执念”。 这里还不是终点,只是旅途中的一个补给点,他还不能停下,这声音的幕后主使也不会让他停下。 斯托里缓缓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伤痕累累但线条分明的身躯滚落。爬出池子,用干燥的大毛巾擦干身体,换上了斯诺让人准备好的、虽然样式朴素但质地柔软干净的亚麻衣物。 他瞥了一眼墙角——小红帽裹着大毛巾,大概是折腾累了,加上刚刚吃饱,竟然已经靠在墙角,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了。 他走到小红帽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醒醒,莉特尔,回房间睡。” 小红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猎人,嘟囔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脚步虚浮,显然困极了。 斯托里拿起另一块干布,胡乱地帮她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然后牵着她,离开了雾气氤氲的浴场。 斯诺为他们安排的房间就在浴场不远处的僻静走廊尽头。房间不算奢华,但宽敞干净,有两张铺着柔软皮毛和厚实被褥的大床,壁炉里生着微弱的火,驱散了地下的阴寒。 这对斯托里来说,已经是他穿越以来见过的、最接近“舒适”概念的住所了。 小红帽几乎是挨到床边就倒了下去,裹着睡袍蜷缩成一团,发出轻微的鼾声,彻底进入了梦乡。 斯托里也把自己摔进了另一张床上,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支撑良好的床垫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仰面躺好,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身体极度渴望沉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冷的黄铜怀表,在月光下仔细端详着它古老而复杂的纹路。 卡森德拉王国,斯诺的掌控,暂时的安宁……这些都只是表象,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皇后还在幻境中沉睡,但玛奇格尔能困住她多久? 更重要的是,其他女巫——玛奇格尔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未知的存在——她们各自的救世方案必然会产生冲突,迟早会整出惊天动地的狠活,甚至其他扭曲童话的角色也是隐藏威胁,以及这个世界本身的扭曲根源……所有这些,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他,猎人斯托里-亨特,似乎被那个声音,或者某种更高的意志,选定要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寻找金发少女、进行某种“拯救”的角色。 “真他妈会挑人。”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指腹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面。 抱怨归抱怨,但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明白,在这个世界,被动和逃避只会死得更快。只有主动掌握信息、力量、先机,才能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至少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天,他需要和斯诺好好谈谈。关于王国宝库里的其他可能有用之物,关于王国周边乃至更远区域的情报,关于如何更稳定地获取“血苹果”,以及向小女孩打听……关于其他女巫可能的下落。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最终被更强大的疲惫感淹没。炉火的温暖,床铺的柔软,以及身旁小红帽平稳的呼吸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白噪音。 斯托里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抵抗睡意的意志逐渐瓦解。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最后模糊地想: 休息……只是暂时的养精蓄锐,然后…… 继续前进。 寻找答案,完成指令,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黑夜还很长,而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注定是更加漫长而凶险的道路。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两张干净的床,和一夜无梦的安眠。 第七十二章:地图 休息了一夜后,斯托里的状态在苹果药效和充分休息下已然恢复 小红帽的再生能力也依旧惊人,而且似乎因为吞噬了卢修斯部分蕴含强大能量的血肉,气息隐隐更强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斯托里就把斯诺找来,两人在斯诺新整理的、相对简洁的书房里,展开了一张描绘着卡森德拉王国及周边区域的地图。 地图古老而粗略,很多边界模糊不清,但大致方位和主要势力范围还是能看出来的。 “给我说说,斯诺。”斯托里手指敲击着地图上代表卡森德拉的、被藤蔓花纹缠绕的区域,“你妈……咳,皇后陛下以前,都和哪些邻居‘打交道’?或者说,哪些势力是我们现在需要留意的?” 斯诺用他那根新生的、沉重木桩般的左臂义肢,不太灵活地指了指地图上几个方向,声音沉稳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最近的邻居,在东边。”他的手指落在一片被标注为金色纹路的广阔区域,那里看起来比卡森德拉要大上许多,“金球女王的帝国。实际上,她统治着两个原本独立、后被强行合并的王国,实力很强。” “金球女王?”斯托里挑眉,这个名字听起来既熟悉又古怪。 “嗯。传闻她痴迷黄金,宫殿据说都是用金子砌的,收集了难以计数的黄金财宝。但她更出名的……是她的‘游戏’。” 斯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她喜欢一种特殊的‘丢球’游戏。用纯金打造的、沉重无比的实心大球,和她选中的‘玩伴’……或者说,猎物,在特定的场地里追逐、投掷。被球砸中的人……”他顿了顿,“非死即残。而她乐此不疲。” 斯托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青蛙王子》里那个把金球掉进井里的公主形象,但被扭曲成了一个暴虐的、拿金球当杀人武器的女王。 可以,这很“黑童话”。 “还有,”斯诺补充道,“听说她一直在悬赏通缉一只巨大的、通体金色的蛤蟆怪物,赏金高得吓人,但没人真正见过,或者见过的人都死了。” 金色蛤蟆?青蛙王子?斯托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记下了这个信息。一个强大、富有且危险的邻居。 “再往东北方向,更偏僻的山区,”斯诺的手指移向一片画着简笔动物轮廓的区域,“这里……叫‘毛茸茸公国’。里面的居民,据说都不是人类,而是会说话的、穿着衣服的动物。兔子、狐狸、熊、猫……各种各样的。它们有自己的社会结构,非常排外,几乎不与外界交流。它们的统治者很神秘,从未公开露过面,甚至连是什么动物都不知道。” 《穿靴子的猫》?《柳林风声》?还是各种动物童话的大杂烩?这个地方听起来相对无害,但有时候无害往往是最危险的。 “北边,”斯诺指向地图上方大片留白、只画着冰晶和雪花符号的区域,“是‘冰雪女王’的地盘。一片终年严寒、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她很少主动扩张,但会定期派遣她的‘冰雪使者’外出,寻找符合她‘审美’的事物——可能是美丽的冰晶,可能是冻结的瞬间,也可能是……活物。一旦被她或她的使者‘看中’,就会被永远冰封,带回她的宫殿,成为她冰冷收藏的一部分。” 斯诺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寒意,显然对那位女王的力量颇为忌惮。 这个形象倒是比较清晰,源自安徒生的《冰雪女王》,是个能冻住人心的经典反派。 “往南,穿过一片黑森林,”斯诺指向卡森德拉下方,“是‘野兽王子’的国度。那里曾经繁荣,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的说他是一位被诅咒的王子,半人半兽,性情暴戾;有的说他本身就是某种强大的魔兽,以武力征服了那片土地。还有的说他的王国境内有一座魔法玫瑰园,王国曾经以出产最美丽的魔法玫瑰而闻名,只是现在相对封闭,贸易很少,偶尔还会有迷路的旅人或商队被他领地内狂暴的野兽袭击的传闻。” “更南边,距离我们相当远了,”斯诺的手指滑向地图边缘一片色彩斑斓、标注着华丽服饰图案的区域。 “是‘新衣国王’统治的‘彩衣之国’。据说那里以纺织和裁缝技艺闻名,但更出名的是那位国王……对华丽衣着的极端痴迷。他每天要换几十套衣服,举办无穷无尽的时装宴会和游行,整个国家的风气都浮华奢靡到了畸形的地步。他的军队据说都穿着华而不实的盔甲。” 皇帝的新衣啊,这个他熟,他在这个世界还和人聊起过,是………谁来着? “这些还只是我知道的,相对确认的势力。” 斯诺收回手臂,右眼看着地图上大片的未知区域,“更远的地方,只有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海的那边,有塞壬歌声诱惑水手、统治着深海的‘海妖帝国’;翻过世界边缘的连绵巨山,据说有身高百尺的‘巨人国度’……但这些都只是吟游诗人嘴里夸大其词的故事,几百年来几乎没有确切的证据或往来。” 斯托里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将这些地名和描述与他记忆中的童话一一对应、扭曲、融合。 金球女王、毛茸茸公国、冰雪女王、野兽王子、新衣国王……每一个听上去都是一个黑暗童话的扭曲核心。 卡森德拉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白雪公主变成了嫉妒的怪物皇后……那么这些邻居,恐怕没有一个会是省油的灯。他们可能同样被某种原罪扭曲,或者有着自己一套疯狂的世界观和生存法则。 “行,我知道了。”斯托里揉了揉眉心,感觉信息量有点大,而且没一个是好消息。他原本还想着,如果能暂时在卡森德拉站稳脚跟,或许可以逐步探索周边,寻找其他女巫或那个神秘声音提及的“金发少女”线索。但现在看来,每一步都可能踏入另一个险地。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卡森德拉的位置,如同黑暗森林中一座孤岛,被一群画风各异的“邻居”包围着。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固内部,恢复你的力量,和确保苹果的稳定产出,并且……”他看了一眼窗外,“确保皇后陛下在她的‘美梦’里待得足够久。至于外面……” 斯托里顿了顿,露出一丝疲惫但清醒的笑容。 “还是多休整几天,把手头的事情理顺再说吧,外面的‘精彩世界’,等我们有足够的本钱了,再去‘拜访’也不迟。” 当务之急还是消化战果,提升己方实力,而不是贸然去触碰那些未知的、很可能更危险的势力。 斯诺点了点头,显然也赞同这个谨慎的策略。他需要时间巩固对王国的控制,消化三位王子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潜在隐患。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具体的细节,比如加强皇宫和边境的警戒,防止其他势力趁虚而入,继续搜寻可能遗留的有用物资或情报,以及如何更好地改善王国民生。 当斯托里离开书房,走在回住处的走廊上时,他的大脑仍在飞速运转。 刚才斯诺告诉他的那些名字和他想象出的扭曲形象还在他脑中盘旋。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卡森德拉只是一个开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黄铜怀表。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不管前方有多少未知的怪物和扭曲的规则,至少,他还有这个,以及身边那个虽然麻烦,但越来越“好用”的小红帽。 “一步一步来吧。”他低声自语,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小红帽正趴在铺着厚皮毛的地毯上,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填充着柔软干草的布偶,用尖尖的犬齿轻轻啃咬着玩,耳朵不时抖动一下,显得安静而满足。 看到猎人回来,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睛亮了亮,含糊地喊了一声:“猎人……回来……糖?” 斯托里看着她那依旧带着野性、但似乎多了点“人”气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他走过去,摸了摸她乱糟糟的金发,从怀里掏出一小颗普通的麦芽糖递给她。 “省着点吃。”他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细微的温和。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霾的天空下,那座虽然依旧丑陋、但似乎少了些血腥味的扭曲王国。 风暴眼的宁静,还能持续多久? 第七十三章:糖果与尸体 在确定了周遭那些危险邻居后,选择再留下一段时间的斯托里开始着手处理他最关心的事情之一——糖果。 他让斯诺动用新获得的权利,在白雪王国境内搜寻所有关于“糖果屋”或类似传闻的地点。 很快,情报汇集过来,结果令人失望。 王国境内,确实曾有过几处疑似与“糖果女巫”有关的遗迹或传说地点,但无一例外,全都已经废弃多年。 有的被森林吞噬,只剩残垣断壁;有的被当地居民或因恐惧、或因贪婪而拆毁搬空;还有的干脆在王国扩张或某些冲突中被彻底抹去。 没有找到任何仍在运作的糖果屋,更没有发现新的“幸福糖果”来源。 “果然……”斯托里并未太意外。幸福糖果的提炼前提是需要“幸福感”,这破王国被皇后搞成这副鬼样子,哪还有孩子能感到真正的幸福?没有了原材料,糖果屋自然不会,也不敢在皇后的眼皮底下继续运营。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而研究其他女巫情报时,斯诺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在清理皇宫内部、尤其是皇后的私人区域时,在一处极其隐秘、设有强大禁制的宝库最深处,发现了一个被小心保存在魔法水晶盒中的小袋子。 打开后,里面是十几颗完好无损、散发着诱人甜香和微弱魔法波动的“幸福糖果”! 斯诺推测:“可能是战利品,或者……研究样本。母后对于一切可能与‘美丽’、‘永恒’相关,或者蕴含特殊力量的东西,都有收集癖。这些糖果蕴含的‘幸福’概念和强大生命力,或许引起过她的兴趣。” 无论如何,这对斯托里来说是意外之喜,他立刻取走了糖果。 他先拿出三颗,递给眼巴巴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小红帽。“慢慢吃,莉特尔。一次别吃太多。”他叮嘱道,虽然不确定过量会怎样,但小心无大错。 小红帽迫不及待地接过糖果,一股脑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那甜蜜的滋味和温暖的能量流遍全身。 过了一会儿,效果显现了。她猩红的眼睛似乎更加清亮有神,表达欲望也更强了。她尝试着组织语言,虽然依旧结巴,音节含糊,但已经能说出更长的句子:“猎人……糖果好吃……还要,暖暖的……喜欢……”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努力表达自己的感受。 斯托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欣慰。看来“幸福糖果”不仅能平复她的情绪压制原罪,似乎还在缓慢地滋养、修复或激发她更深层的某些东西——也许是心智,也许是语言能力,也许是融合后灵魂的稳定。这无疑是好事。 他将剩下的幸福糖果仔细收好,作为最重要的战略储备。这些糖果,关键时刻可能就是救命的底牌,或者……驯服小红帽、引导她向可控方向发展的最佳奖励。 与此同时斯诺这边,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改变这个国家,他没有急于求成立刻向那些依旧麻木、丑陋的国民宣布自己成为新王,也没有大刀阔斧地改变皇后留下的、以恐惧和“美貌”为唯一标准的扭曲规则。 他知道,积重难返,贸然行动只会引发混乱和反弹,尤其是在外部威胁隐约浮现、内部权威尚未根深蒂固之时。他选择从最实际、最微小的方面开始,如同润物无声的细雨。 他首先调整了宫廷和卫兵队伍的饮食配给,增加了一些更正常、更有营养的食物种类,减少了那些纯粹为了维持活性而难以下咽的“植物合成物”。 他利用自己对王国物资调配的了解,开始尝试改善底层仆役和边缘卫兵的生活条件,哪怕只是一点点——更保暖的衣物,略微干燥的住处,偶尔一顿不那么像惩罚的餐食。 他暗中排查那些因“丑陋”而被过分虐待或边缘化的臣民,酌情调整他们的劳役或给予少许庇护。他利用清理三位王子“遗产”的机会,将部分不那么敏感的资源重新分配或用于公共设施的修补。 一切都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进行。斯诺很清楚,改变根深蒂固的规则和人心需要时间,尤其是当他自己的权威建立在血腥更替之上、母亲随时可能“醒来”的情况下。 但至少,方向已经确定。王国这艘扭曲的大船,在经历了血腥的舵手更替后,终于开始尝试调转一点点航向,驶离那纯粹的黑暗与嫉妒的深渊。 旧庭院和角斗场的废墟被清理、掩埋。阿多尔的残骸因为爆炸本就残存无几,处理相对简单。 塞伦那残破的、仍可能渗出危险树脂的树质躯干,以及卢修斯那失去了光翼、脖颈伤口狰狞的无头尸体,则被斯诺以特殊手段切割、分离,分别封入不同的、刻有符文的厚重石棺之中。 这些石棺会被运往皇宫地下深处专门准备的、绝对避光的金属密窖,并施加了层层封印。 然而,在准备最终封存卢修斯遗体时,斯托里拦住了斯诺,关于王子“遗产”的处理,斯托里有新的想法,尤其是在卢修斯的尸体上。 “打成肉泥,混进石灰,更省心点。” 这是斯托里最初听到斯诺警告时的第一反应。但很快,一个更大胆、更符合他“物尽其用”原则的想法冒了出来。 “等等……既然他的身体能吸收光热”斯托里摸着下巴,眼睛亮了起来,那眼神让斯诺想起了他算计阿多尔和塞伦时的样子,“吸收,储存,然后转化释放……这不就是一个天然的、可充能的能量电池,或者说……定时触发炸弹吗?” 斯诺皱起眉头,右眼中满是不赞同:“那可是卢修斯的遗体,这太危险了!” “危险?阿多尔塞伦的尸体也危险,不照样被我利用了?” 斯托里反驳,“关键在于‘触发条件’。阿多尔需要火焰直接引燃内部残留树脂,塞伦的树脂需要压力。卢修斯这个……需要强光或高热来‘充能’,对吧?如果我们控制好‘充能’的量,把它密封在绝对避光的容器里,只在需要的时候,用特定方式(比如砸碎容器暴露于阳光,或者用聚焦镜片瞬间注入大量光热)来触发……”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在构思一件绝妙的艺术品:“想象一下,把处理过的‘卢修斯特制光热炸弹’埋在某个必经之路上,或者扔进敌阵,然后‘砰’!一场小型的、定向的太阳爆发!不比阿多尔那个无差别爆炸优雅高效得多?”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目光又投向另一边塞伦的遗骸:“还有塞伦的那些树脂,凝固后那么硬,还有粘性和麻痹效果,能不能也提炼或者加工一下,做成粘胶炸弹或者迟滞陷阱?” 斯诺的眉头深深皱起,覆盖树根的左半边脸看不出表情,但右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猎人这种连尸体都要榨干价值的冷酷作风的不适,有对弟弟们死后仍不得安宁的一丝本能抵触,但更深层,却也有一种被残酷现实磨砺出的、不得不承认的合理性。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任何增强生存几率的可能都不应放过,即使手段令人不适。 “……理论上,或许可行。”斯诺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但非常危险。卢修斯身体组织的能量转化机制我们并不完全了解,强行‘充能’可能极不稳定,甚至提前引爆。塞伦的树脂也需要小心处理,残留的意识和魔法毒素都是变数。” “所以才需要‘研究’和‘测试’。”斯托里理所当然地说,仿佛在讨论如何改良一件武器,“先切一小块边缘组织,远离人群和重要区域。如果可行,剩下的部分就有大用。如果太危险或者效果不佳,再考虑其他方案也不迟。总之,不能浪费。” 斯诺沉默了良久,看着猎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弟弟们冰冷的遗骸,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一个绝对封闭、防护严密的旧实验室。但你必须保证,过程绝对谨慎,并且……最终的处理方案要由我决定。” “成交。”斯托里爽快地答应。多一种潜在的武器,总是好的。 卢修斯遗体的主要部分还是被封存,而一小部分非核心组织被秘密取出,开始了危险的“武器化”可行性研究。 皇宫逐渐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虽然依旧阴森,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来自三位王子肆意妄为的压抑感淡去了不少。 猎人和小红帽暂时住了下来,在斯诺的安排下,拥有一处相对独立、安静的偏殿作为住所。食物充足,安全暂时无虞。 斯托里每日的生活规律起来:上午研究手头有限的情报——包括从王国书房翻找出的关于周边地域、古老传说、以及其他可能女巫线索的零散记载。 下午则用来“训练”小红帽。所谓的训练,主要是通过简单的指令和互动,帮助她更好地控制那身恐怖的怪力,理解更复杂的命令,同时继续用少量的幸福糖果作为引导和奖励,观察并促进她心智与语言的缓慢“发育”。 晚上他则去查看一下对卢修斯遗体组织的“光热反应测试”进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第七十四章:美梦 几天后,皇宫深处的偏殿内,斯诺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后,屏退了所有侍从。 独自一人时,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个由“玛奇格尔”给予的、外观平平无奇的硬纸板火柴盒。触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他没有犹豫,抽出一根火柴,在粗糙的磷面上轻轻一划。 嗤啦。 微小的火苗燃起,散发出温暖而略显虚幻的光芒。 斯诺凝视着那簇火焰,意识如同被轻柔的水流包裹、拖拽,瞬间脱离了现实沉重的躯壳。 …… 再次睁眼,他已身处那熟悉的、昏暗的老式剧院。只是这一次,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面泛黄的幕布静静垂挂。 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奇格尔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背对着他,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孤寂。她似乎知道斯诺来了,头也不回,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稚嫩嗓音说:“坐。” 斯诺沉默地走到座位坐下,他刚坐稳,舞台上的放映机便自动嗡嗡运转起来,一束光柱投射在幕布上。 画面开始播放,正是他当初在皇后面前点燃火柴,将她的意识拖入这个幻境的那一幕回放。 幕布上的影像清晰得纤毫毕现,他看到幻境中的自己手持火柴,对端坐于王座、眼神充满渴望与一丝疑虑的皇后说道:“母后,此物……据古老传说,能映照并实现点燃者内心最深切的渴望。” 然后,“自己”划燃了火柴。 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幻境中“斯诺”那张覆盖着狰狞树根的左脸,如同被温暖的阳光拂过,树根软化、消退、融入皮肤,疤痕抚平,肤色变得均匀……转眼间,呈现在皇后面前的,是一张完整、英俊、带着坚毅与忠诚气息的年轻男子的面容。 那是斯诺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清晰勾勒的、关于“正常”与“被接纳”的最深渴望的投射。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她死死盯着斯诺那张变得“完美”的脸,眼中的疑虑被巨大的震撼和无法置信的狂喜取代。 “给……给我!”她几乎是失态地从王座上微微起身,伸出手,声音带着颤抖。 “斯诺”恭敬地将火柴盒呈上。皇后颤抖着手指,抽出一根,学着样子猛地一划! 嗤——火苗跳跃。 她闭上眼,仿佛在内心最深处许下誓言,然后,将燃烧的火柴凑近自己面前。 火光映照着她绝世却因常年嫉妒与扭曲而略显僵硬阴郁的容颜。 下一刻,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并非夸张的变形,而是时光倒流般的柔和调整——眉宇间沉积的戾气悄然消散,肌肤焕发出青春独有的莹润光泽,连那头黑发都似乎变得更加柔亮顺滑…… 白雪皇后似乎感觉到了变化,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惶恐。 她手忙脚乱地四下寻找,甚至等不及侍从,自己从王座旁抓起一面镶嵌着宝石的华贵手镜,迫不及待地举到面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久违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纯净无瑕、惊心动魄的美丽脸庞。 不再是那个依靠黑暗力量维持、美艳却带着戾气的女王。那张脸……肌肤胜雪,唇红如血,黑发如瀑,眼眸清澈如同林间小鹿——那是她还在被称为“白雪公主”时,最纯净、最无暇、被魔镜都承认是“世上最美”的容颜!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大颗大颗的、晶莹剔透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恢复清澈的眼眸中滚落,沿着光滑的脸颊滑下。 啪嗒。 手镜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镜子的碎片映出无数个哭泣的美丽倒影。 她自己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从高高的王座上滑落下来,跌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发出压抑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混杂着无尽悔恨的呜咽。 “母后!您怎么了?!”幻境中的“斯诺”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单膝跪地,想要搀扶她,语气充满了真实的惊慌。 然而,下一幕,让现实剧院中观看的斯诺彻底僵住了。 滑落在地的“皇后”——那个恢复了白雪公主容貌的女子——突然放下了捂脸的手,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了近在咫尺、一脸焦急的“斯诺”。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斯诺在真实生命中从未经历过、甚至不敢想象的动作—— 她伸出双臂,一把将跪在面前的“斯诺”紧紧搂入了怀中!那拥抱用力而颤抖,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激动和后怕。 “斯诺……我亲爱的儿子……”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母亲”的柔软和清晰的爱意,“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棒……这么完美的礼物……一个如此美丽的……奇迹……” 真实的斯诺,在剧院的座椅上,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心脏被攥紧般的悸痛。他的右眼死死盯着幕布,左半边脸上的树根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幻境中,“斯诺”显然也愣住了,身体僵硬,不知所措,只能被动地被母亲抱着。他的声音干涩:“母后……您……您别这样……这、这只是……” “不,不只是这样!” “皇后”打断了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住“斯诺”的脸,泪眼朦胧却无比认真地凝视着他,“看着我的眼睛,斯诺。看着我。” “斯诺”被迫与她对视。在那双恢复了纯净美丽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真挚情感——愧疚、怜爱、喜悦,还有深切的歉意。 “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她的眼泪再次涌出,“这些年……我竟然那样对你……用那么冰冷的目光看着你,用那么残忍的话语伤害你,忽视你的痛苦,将你的忠诚视为理所当然……我……我被那张可憎的皮囊和内心的毒蛇蒙蔽了双眼和心灵……我……我是个多么不称职、多么可怕的母亲啊……”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凿子,一下下敲在斯诺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请您……别这么说……”幻境中的“斯诺”声音沙哑,眼眶也开始发红。 “你能……原谅我吗?斯诺?” 白雪公主近乎哀求地看着他,“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像真正的母子那样……好吗?” 幻境中的“斯诺”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泪水、深切的自责和卑微的恳求,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抱住了母亲。 “我……我从未真的恨过您,母后……我一直……一直渴望您能这样看着我……” 母子二人在冰冷王座的台阶下相拥而泣,画面充满了扭曲的温情与悲伤。 剧院里,现实中的斯诺缓缓闭上了仅存的右眼,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深深掐进了座椅的扶手。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当一个人的外在被扭转回她最初“纯洁”的状态时,连带着,她内心某些被污染、被扭曲的部分,也真的被“净化”或“唤醒”了? “一个人的容貌改变……原来真的能……改变她的‘内在’吗?” 斯诺在心中茫然地自问。 如果……如果母亲当初没有遭遇那些,没有变成皇后,她会不会……真的是一个温柔的母亲?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得到那份梦寐以求的亲情? 玛奇格尔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感想如何?” 斯诺猛地睁开眼,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他看向小女孩的背影,声音有些沙哑:“幻境……效果很好。她……沉浸得很深。” “不只是沉浸。”玛奇格尔转过头,金色的发丝下,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看穿人心,“她在‘那个状态’下流露出的部分情感是有真实的成分。毕竟,幻境只是镜子,映照的是她灵魂深处可能连她自己都遗忘或压抑的碎片。‘白雪公主’时期的她,嫉妒之心尚未彻底吞噬一切。”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不改变本质,一旦脱离幻境,回到被‘嫉妒’原罪彻底融合的现实中,现在的她,依然是那个皇后,幻境中的泪水,救不了现实中的任何人。” 斯诺沉默了。他明白玛奇格尔的意思。那片刻的“真实”再动人,也只是建立在虚幻基础上的海市蜃楼。沉溺其中,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第七十五章:和睦相处 影像继续。 被搀扶着的白雪,依旧紧攥着火柴盒,像攥着救命稻草。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幻境斯诺,眼神里是孩童索要糖果般纯粹的期待:“这奇迹……还能继续吗?” 斯诺沉默地点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任何打破这幻梦的话。 她深吸气,抽出第二根火柴,划燃。 “嗤——” 火苗在她澄澈的眸中跃动。 “我许愿……” 声音轻得像梦呓,“……那些不好的记忆,那些让我变得陌生、让我痛苦的日子……都能永远离开我……就像从未打扰过我一样。” 火光照耀,她微微蹙起的眉宇渐渐舒展,脸上笼罩上一层圣洁的宁静。 那些关于背叛的恐惧、对容颜逝去的焦虑、维持权柄的沉重疲惫、以及心底滋生蔓延的黑暗藤蔓……仿佛真的被这温暖火光驱散、屏蔽。 她更紧地偎依着身边的儿子,嘴角漾开一抹毫无阴霾的、属于少女的满足微笑。此刻,她不是与王国共生的冷酷统治者,只是一个在奇迹中找到了温暖港湾的、脆弱的女子。 现实斯诺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明知这是幻境制造的短暂屏蔽,而非治愈。但看着母亲脸上那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神情,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需要被珍视的满足感,与汹涌澎湃的负罪感激烈绞杀,几乎令他窒息。 第三根火柴燃起。 “我许愿,” 她的声音更柔,带上一丝羞涩,仿佛在分享最珍贵的秘密,“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像世间最普通的母子。没有沉重的王冠,没有冰冷的责任,没有那些……把我们隔开的东西。” 火光摇曳,幻境悄然编织更深的梦。背景似乎模糊了一瞬,也许化为林间小屋的暖光,也许只是这冰冷殿堂被无形的笔触涂抹上温馨的色彩。 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仿佛他是这新生美好世界里唯一的支柱与真实。 一根,又一根…… 愿望变得具体而细微。希望花园永远盛开沾着晨露的白玫瑰;希望每日被鸟儿温柔的鸣叫唤醒;希望再尝到记忆深处带着阳光与蜂蜜香气的苹果馅饼…… 每一个愿望随着火柴的燃亮,都像在她与这个完美幻梦之间多缠绕上一根丝线。她的笑声越来越清脆,眼神越来越离不开身边的“斯诺”,仿佛他是实现所有奇迹的魔法师,是她失落已久又突然寻回的、最亲爱的骨血。 影像中的“斯诺”,陪伴着,回应着笑容,现实的斯诺眼神却复杂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海面。 他看着她一根接一根划亮火柴,仿佛要将人生中所有缺失的美好,在这浓缩的时光里尽数补偿。 最后,在幻境那温暖、不真实的光晕中,白雪公主轻轻握着斯诺的手,她的眼神充满了希冀与一种近乎天真的恳求。 “斯诺,我亲爱的孩子,”她的声音柔软,带着还未散尽的哭腔,“还有一件事……母亲希望你能答应我。” 斯诺维持着幻境赋予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母后请说。” “你的弟弟们……阿多尔,塞伦,卢修斯……”提到这些名字时,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一些模糊而不快的片段,但很快又被幻境的力量抚平,“他们过去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如今,母亲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和睦相处。你能不能……像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一样,也原谅他们?试着……和他们好好相处,好吗?” 现实的斯诺听到这个要求后,几乎把牙咬碎!原谅他们?那些肆意嘲笑他畸形面貌、将他视为沙包和垃圾、甚至在他身上进行各种“内在丑态”实验的“好弟弟”?如果不是幻境中,他的扭曲表情已经暴露在白雪皇后面前! 然而,幻境中的斯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顺从的样子,他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轻轻回握母亲的手:“我明白的,母后,为了您,我会……尝试的。” 白雪公主却因为他这句“承诺”而露出了无比欣慰和幸福的笑容,仿佛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她满足地靠在王座上,沉浸在“家庭圆满”的美好愿景中。 ‘够了……真是够了!’ 斯诺的意识在内心咆哮,‘她根本不知道她那群“好儿子”是什么货色! 一个阴暗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向身旁那个始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小女孩——幻境的主宰,“玛奇格尔”。 “让她看!”斯诺的声音在意识层面激荡,充满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痛苦,“让她亲眼看看!看看她那些宝贝儿子的‘真面目’!不是虚伪的假象,是他们骨子里最真实、最肮脏的‘内在’!设计他们!让他们互相残杀,甚至……让她看到他们对她的不敬和野心!” 卖火柴的小女孩缓缓抬起那双映不出情绪的大眼睛,金色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宛如蝶翼。 “哦?” 她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残忍的好奇,“终于……不再满足于扮演‘好儿子’了?想让她看看……‘家’的另一面了?” “那便如你所愿,卫兵队长,毕竟戏剧,需要冲突才好看,不是吗?” 幻境的基调开始发生不易察觉的偏转,温暖的色彩下渗入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于是,在白雪公主依然微笑着憧憬家庭和睦时,幻境的场景开始变幻—— 她“看到”阿多尔在专属的角斗场中,并非与人切磋,而是如同发泄般将俘虏或“不完美”的卫兵投入特制的魔法火焰,欣赏着他们在缓慢燃烧中的凄厉挣扎,口中咆哮着对“绝对力量”的渴望,甚至低声咒骂她对卢修斯的“偏爱”与对他“鲁莽”的约束。 她“看到”塞伦在他那间充满防腐剂气味的“陈列室”里,对着那些被树脂永恒凝固在极端痛苦或恐惧瞬间的“藏品”低语,指尖滑过“标本”扭曲的脸庞,评价着它们的“瑕疵”,其中甚至包括对她“逐渐失去最初美感”的冰冷评判。 她“看到”卢修斯带着那完美的微笑,在觐见后与心腹交谈,言语间对她“过时的统治方式”流露出轻蔑,以及取而代之的野心。 这些片段如同冰冷的匕首,一次次刺入白雪公主的心。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难以置信和受伤。 而这,还不够。 更激烈的“情节”被编织出来—— 她“看到”阿多尔与塞伦因争夺某种罕见的“实验材料”或皇宫某块区域的管辖权而激烈冲突。角斗场的火焰与实验室的树脂疯狂对撞,两人眼中再无兄弟情分,只有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狰狞,口中吐露着对彼此最恶毒的诅咒,甚至波及她的“不公”。 她“看到”卢修斯“偶然”撞见阿多尔在对她的一幅肖像做出不敬的举动,但他并未阻止,反而带着那抹标志性的优雅笑容,如同欣赏戏剧般袖手旁观,甚至在她出现质问时,言语巧妙地煽风点火,试图引发更大的冲突。 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她“看到”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中,她的三个儿子,为了某种利益或是被她“突然的软弱”所鼓励,竟然联合起来,试图逼迫她交出王国的核心权柄。 他们言语倨傲,眼神中充满了对她这个“过时女王”的不耐与野心,甚至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不……这不是真的……我的孩子们……”白雪公主在幻境中踉跄后退,脸色苍白,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绝望和心碎的泪水。她求助般地看向身边唯一“正常”的儿子斯诺。 幻境中的斯诺适时地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沉痛地说道:“母后……您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真实的样子。我一直……不敢告诉您……” 真正的斯诺,意识感受着母亲在幻境中传递来的痛苦与崩溃,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复仇快意和某种扭曲痛苦的复杂情绪。 他成功地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和谐,将血淋淋的“真实”展现在母亲面前,这剂猛毒注入,足以让她对另外三个儿子彻底失望,甚至……憎恨。 然而,就在现实的斯诺以为一切将按照他阴暗的剧本走向“唯有斯诺忠诚”的结局,幻境的演绎并未就此停止。 影像中,濒临崩溃的白雪公主,在剧烈的颤抖与泪水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盒似乎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火柴上。 一个更渺茫、更绝望、源于母性本能的愿望,在她破碎的心中升起。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是我的错……一定是我还不够好……是我以前忽略了他们……是我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一根火柴,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划燃! “嗤……” 火苗燃起,映亮她泪痕斑驳、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我……我许愿……”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祈求,“愿我的儿子们……阿多尔,塞伦,卢修斯……都能变成好人……变回我记忆中……善良友爱孝顺的孩子……消除他们心中的恶念与贪婪……让我们一家人……真真正正地……团聚和好、永远和睦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火光,在她恳切的眸中跳跃。 “什……?!” 现实中的斯诺,意识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幻境的光,骤然变得无比刺目,开始朝着那个疯狂而纯粹的愿望,汹涌坍缩。 “不——!!!!”斯诺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第七十六章:噩梦 听到母亲这个愿望的瞬间,斯诺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个愿望比祈求和睦相处更加彻底,它要求的是本质的、品性的扭转!这触及了他复仇计划最核心的部分——他要的不是虚假的和解,他要的是母亲认清那些兄弟丑陋的本质,他要的是他们罪有应得! 然而,在幻境中,他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幻境,忠实地响应了这个“内心最深切的渴望”。 光芒流转,场景变幻。 阿多尔出现了。 他不再暴躁易怒,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火焰气息变得温和,他笨拙地捧着一束在严寒中极难培育的鲜花,脸上带着与他体型不符的、略显羞涩的笑容,走向白雪公主,声音低沉却努力放轻:“母后……送给您,我……我以后会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塞伦也走了过来,他那冰冷的、如同覆盖着冰霜的脸庞柔和了许多,手中没有拿着任何树脂或标本,而是托着一个精心雕刻的冰晶小鸟,栩栩如生,内部有微光流转。“母亲,”他的声音不再刺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它……不会凝固,会一直为您歌唱。” 他轻轻一推,那冰晶小鸟竟真的绕着白雪公主飞舞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最后是卢修斯。 他依旧完美耀眼,但那份完美不再带有疏离感和审视的意味。他优雅地行礼,手中没有权杖或利剑,只有一本古老的、关于王国治理与仁爱的典籍。 “母后,”他微笑道,眼神真诚,“我最近在读这本书,受益匪浅。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如何让王国变得更加公正与美好。” 他们围拢在白雪公主身边,眼神温和,举止体贴,言语间充满了对母亲的敬爱与兄弟间的友善。 他们甚至主动向斯诺示好,为过去的种种表示歉意,态度恳切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幅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完美家庭图景,在火柴的光芒下,被渲染得如同天国。 白雪公主看着这一切,喜极而泣,她张开双臂,将她的“儿子们”一起拥入怀中,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亲情与圆满。 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之中,认为奇迹真的发生了,她的愿望成真了! 随后,她转向旁边已经完全僵住的幻境斯诺,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斯诺!你看到了吗?!你的弟弟们,他们本质是好的!他们现在都变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真正团聚了!再也没有隔阂,再也没有伤害了!” 现实的斯诺:“……” 他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抛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然后又猛地被扔进沸腾的油锅! 恶心。 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强烈到极致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要的是撕开伪装,是让她看清那些杂种的丑恶本质,是让她在绝望中只能依赖自己这个“唯一忠诚”的儿子!是彻底的毁灭和复仇! 而不是这种……这种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家庭伦理大团圆”!!! 但他无法说出口。他只能看着母亲沉醉在这用谎言编织的完美世界里,看着她因为这群“改邪归正”的儿子而露出的、比之前更加灿烂幸福的笑容。 这份因虚假而产生的幸福,像最毒的针,深深刺痛着他。它否定了他的痛苦,玷污了他对真正亲情的渴望,也让他复仇的决心备受折磨。 听着她口中对那几个杂种“本质是好的”的赞美和欣慰,斯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灵魂都在抗拒、在尖叫! “呃……呕——!” 现实的斯诺,猛地从偏殿的座椅上弹起,冲向角落,扶着一个装饰用的花瓶,剧烈地干呕起来。尽管胃里空空,但他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灼烧、翻腾。 他那覆盖着树根的左脸剧烈抽搐,右眼布满血丝,充满了狂怒、挫败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下嘴,残存的体液在嘴角留下难闻的气味。然后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根已经燃尽、只剩一小截焦黑木梗的火柴,猛地再次伸手入怀,抽出那个小小的硬纸板火柴盒。 动作粗暴地打开,抽出一根新的火柴。 “嚓——!”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停下!给我停下!这不是我要求的!毁掉它!我要的不是这种恶心的童话!!!’ 昏暗的老式剧院,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仿佛从未移动过。 斯诺大步走上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失控的怒火。 玛奇格尔缓缓抬起头,金色刘海下,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哦?是吗。但我收到的‘指令’,是‘让她看到他们最真实最肮脏的内在,让他们互相残杀,甚至对她不敬’。” 她顿了顿,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说:“我展示了他们过去的罪行,也编织了冲突和背叛的戏码。这些都做到了。至于她最后的愿望……那是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幻境的核心规则,就是回应点燃者的渴望。她渴望家庭和睦,渴望儿子们变好。我只是……忠实地让这个渴望,以戏剧性的、符合逻辑的方式‘实现’了。” “符合逻辑?!”斯诺几乎要怒吼出来,但他强压着,声音因压抑而颤抖,“让他们瞬间从人渣变成圣父叫符合逻辑?!这叫扭曲!这叫欺骗!这叫……彻头彻尾的噩梦!” “在幻境里,逻辑由我定义。”玛奇格尔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要‘观众’愿意相信,只要情节能够自圆其说,只要情绪足够浓烈……那就是‘真实’。” “她相信了,不是吗?她感到幸福了,不是吗?这甚至比你那单纯展示丑恶只为报复的想法,更能让她沉浸,更不易醒来。从‘维持幻境’的角度,这很成功。” “成功?!”斯诺的独眼赤红,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要的不是这种‘成功’!” “现在,立刻,取消那个愿望!”他几乎是命令道,“让那三个‘好儿子’变回去!或者干脆让他们消失!用别的方式!但绝不能让他们以那种恶心的姿态待在她身边!一秒都不行!” 玛奇格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大眼睛里似乎闪过看傻子的怜悯。 “取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卫兵队长大人,你见过哪个舞台剧导演,会在戏剧上演到高潮、观众情绪最投入的时候,突然冲上台,宣布‘刚才演的都不算数,我们重来’的?” “你的母亲不是傻瓜,斯诺。她或许被‘嫉妒’蒙蔽,但她作为统治者的敏锐和疑心并未消失。如此突兀的转折,如此严重的逻辑断裂,极有可能让她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斯诺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一旦她开始怀疑,哪怕只是一丝裂痕,幻境的稳定性就会大打折扣。她会尝试‘醒来’,会挣扎,会调动她体内‘嫉妒’原罪的力量冲击这个由幻境的牢笼。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那……那就换一种方式!” 斯诺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来!让他们……让那几个幻影,‘意外’去世!然后告诉她……告诉她火柴的奇迹无法逆转生死,美好总是短暂,命运无常!”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越来越快:“对!就这样!让阿多尔在尝试控制新能力时‘意外’被自己的火焰反噬!让塞伦在制作更精美礼物时被‘失控’的魔法材料吞噬!让卢修斯在……在钻研古籍时遭遇古老的魔法诅咒或者实验事故!” “死法要合理,要看起来像是他们‘改过自新’过程中不幸的意外!然后……然后母亲会悲痛,但她会接受!她会认为这是命运对她过去错误的惩罚,或者只是不幸的意外!她会更加珍惜剩下的……唯一的……”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唯一的谁?他自己吗?可在这个被篡改的幻境里,连他自己都是虚假表演的一部分。 玛奇格尔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评估斯诺刚才即兴发挥说出的那些剧本的可行性和……戏剧性。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行。” 声音平淡依旧,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就如你所愿。” “意外总是更‘合理’的结局。毕竟,过于完美的幸福本身,就容易让人不安,不是吗?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她慢慢转过小小的身体,面向舞台,那面泛黄的幕布上还残留着虚假家庭和乐的模糊光影。 “不过细节需要时间编织,以确保逻辑自洽和情感冲击的递进。” 玛奇格尔的声音传来,“你可以回去了,斯诺队长。当‘意外’发生时,你会感知到的。届时,你需要扮演好你‘悲痛但坚强’的长子角色,安抚你‘伤心欲绝’的母亲。” 斯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幕布上那些已经开始隐现裂痕的“完美”景象,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如同挣脱蛛网的飞虫,瞬间抽离。 偏殿中,斯诺的身体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手中的火柴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焦黑的梗。 他望着地上的灰烬,陷入长久的沉默。 第七十七章:声音 让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几天前,在斯诺因为皇后的幻境破防之前,我们的猎人找斯诺了解完附近势力的情报后的当天夜晚,在皇宫深处一间寂静的密室。 斯托里擦燃了一根特制火柴,火苗跳跃,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下一秒,他再次站在了那个昏暗的、环形阶梯状的老式剧院里。 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奇格尔,依旧抱着她那束旧报纸包裹的火柴,坐在最前排的红色天鹅绒座椅上,仿佛从未离开。她抬起那双仿佛映不出情绪的大眼睛,看向斯托里。 “虫子,你又来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这次是来抱怨,还是来索要更多‘火柴’?” 斯托里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 “都不是,我来履行我们交易的第二部分——情报。”他开门见山,“白雪皇后已经在你的‘天堂’里做客了,斯诺也基本控制了王国,你的‘测试’和‘安全’都得到了保障。” “现在,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其他‘女巫’,或者任何可能在进行类似‘救世’尝试的……存在,她们的位置,特点,方案的核心。” 玛奇格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读取斯托里这几天的记忆,确认他所言非虚。然后,她缓缓开口:“交易……我承认,你完成了你的部分。那么,按照约定……” 她顿了顿,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向黑暗的舞台方向,仿佛在凝视遥远的过去。 “关于其他‘姐妹’……我对她们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们最初是如何诞生的,为何会走上不同的‘救世’之路,甚至上次所有人聚在一起……都已经是几百年前,宛如褪色梦境般久远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缥缈。 “我们所‘缝合’、所‘扮演’、或者所‘化身’的童话角色……我也并非全部知晓。有些人隐藏得很深,有些人……可能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彻底迷失,成为了她们所选道路的囚徒,与她们试图‘拯救’或‘容纳’的扭曲融为一体。” 她转过头,看向斯托里,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不和谐的“声音”烙印。 “但我知道,你想问的,不只是泛泛的情报,你脑中那个声音……那个驱使你、或者说‘提示’你的声音。”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待。 玛奇格尔继续说道:“在我们之中,有一位姐妹,她的‘领域’与‘媒介’,与‘声音’紧密相连。她潜伏在深海与迷雾的边界,我们称她为‘深海女巫’,或者,更符合她所化身的那个著名童话里面的名字——‘小美人鱼的女巫’。” “她的魔法与‘声音’、‘聆听’、‘契约’、‘代价’息息相关。她能够捕捉到跨越遥远距离的特定‘频率’,尤其是那些蕴含着强烈执念、渴望、或与‘原罪’、‘童话’产生深刻共鸣的灵魂波动。” “你脑中那个声音,断断续续,指向明确,却又缺乏具体细节……这很符合她的风格,她擅长播种‘指引’,却很少给予清晰的‘路径’。她相信‘代价’与‘选择’本身,就是筛选和塑造‘救世者’的一部分。” “她在哪?”斯托里沉声问。 “不知道确切位置。”玛奇格尔摇头,“她的国度随着洋流和浓雾移动,除非她愿意,否则极难寻觅。” “传说需要穿过被诅咒的沉船海域,越过会唱歌的礁石群,在特定的月相下,聆听海妖的哀歌,才有可能找到通往她领域的‘门扉’。但这只是传说,我并未亲眼所见。” 斯托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深海女巫,小美人鱼故事里那个用声音交换双腿的诡秘存在……这个名号本身就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与声音、契约、代价相关,这听起来就比“糖果”或“火柴”更加诡谲莫测。 “她的‘救世’方案是什么?”他追问道,试图勾勒出这位未知女巫的轮廓,“总不会是用歌声感化原罪,给它们唱摇篮曲吧?” “最初……是的。” 玛奇格尔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梦呓的遥远感,“她相信‘声音’是灵魂最纯净的回响,她的方案,听起来比我的‘懒惰天堂’或已故糖果女巫的‘甜蜜净化’要……温柔得多。” “她游弋在深渊与陆地的边界,搜集世上一切‘美好’的声音——孩童的笑语、爱人的呢喃、自然的协奏、诗篇的吟唱。她试图用这些声音编织成网,去安抚、去覆盖那些因原罪而扭曲狂躁的灵魂,唤醒它们内心深处被遗忘的‘美好’。” “结果呢?”斯托里问,他知道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和糖果一样,短暂的麻痹。”玛奇格尔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音乐停下,糖果化去,怪物还是怪物,甚至因为尝过‘美好’的滋味而变得更加暴躁和饥渴。治标不治本,我们很多人……都走过类似的弯路。” 剧院侧方那台老旧的放映机忽然自行亮起,投下一片晃动的、模糊的蓝色光影。画面中是深邃扭曲的海底,隐约有巨大的、非人的轮廓在游动,伴随着空洞而诡异的悠长鸣叫。 “于是她改进了计划。”玛奇格尔继续道,目光落在那些光影上,“如果外来的声音无法持久,那么就在灵魂深处,种下一颗‘声音’的种子。” “可能是一段预示未来荣耀的低语,可能是一句勾起内心深处渴望的承诺,也可能是一个指向特定目标的神秘指引。” “她认为,只要为迷途的灵魂提供一个足够有吸引力、且符合‘正道’的‘目标声音’,就能引导他们主动避开原罪的陷阱,走上一条相对‘正确’的道路,从而在宏观上减少原罪的滋生和蔓延。” “有点像是用海妖的歌声,把水手引向安全的航道,而不是致命的礁石?”斯托里若有所思。 “可以这么理解。”玛奇格尔点头,“但这同样困难重重。人心的欲望复杂多变,‘正确’的定义也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她种下的‘声音种子’,可能会被曲解,可能会引发新的执念,甚至可能本身就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诱惑。” 斯托里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现在对金发少女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不正常的着迷和执着。 他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这个驱使他在疯狂世界东奔西跑、屡次死亡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声音,太过清晰,太过执着,与他自己那被死亡磨砺出的、更为冷酷实际的求生欲并不完全同步。 原本他一直将其归咎于自己融合“猎人”身份带来的残留执念,或者某种扭曲世界规则下的诅咒。 而现在真相可能大白了。 “哈……”斯托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自嘲的冷笑。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深海女巫的手段可比玛奇格尔的“火柴天堂”或糖果女巫的“甜蜜陷阱”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 直接从灵魂深处植入一个“高尚”的执念,让你心甘情愿、甚至充满动力地去为她奔波卖命,至死都可能以为是自己的选择。 “那听上去感觉更像是高级的传销和精神控制。” 他冷笑着评价,试图压下心中的寒意,“那么现在呢?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的‘传教’事业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推出‘声音套餐3.0’?” 玛奇格尔终于转过头,那双映不出倒影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斯托里,仿佛在“读取”他此刻翻涌的思绪和那份被刻意隐藏的警觉。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干脆,“深海是她的王国,也是她的囚笼,她与我们这些陆上的姐妹早已断了直接联系。最后一次模糊的‘感应’,是很久以前了……那片海域的‘声音’频率,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改变?” “从‘指引’与‘共鸣’,变得……更趋‘同化’与‘一体’。”玛奇格尔寻找着词汇,这对她来说似乎有些困难。 “仿佛她不再满足于在灵魂中种下‘指引’,而是想让所有的‘声音’,最终都汇入同一个‘旋律’,同一个‘源头’。她自身,或许也更深地……融入了那个她试图用来拯救世界的‘媒介’之中。” 她看着斯托里微微皱起的眉头,补充道:“这只是基于残存波动的猜测,真实情况,或许只有你亲自去‘聆听’,才能知晓。毕竟……”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斯托里的头颅。 “……你脑子里那个如此执着于‘金发少女’的‘声音’,无论它来自何方,其‘频率’和‘特质’,都与她早期的‘指引之声’有某种令人不快的相似性。说不定,你就是她某个阶段的‘实验品’,或者……一个尚未回收的‘成品’。” 剧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放映机胶片转动的微弱嗡嗡声,和画面上那些无声游曳的深海怪影。 “所以,”斯托里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务实,“说了这么多,结论就是:你想让我去找她,一方面给我自己找答案,另一方面,也帮你……或者说,帮你们这些‘救世方案’可能冲突的姐妹,探探路,甚至提前排除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玛奇格尔没有否认,只是平淡地说:“交易是情报,情报的价值,在于使用它的人如何判断,我的火柴天堂需要稳定,陆地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一个过于‘活跃’或‘进化’的深海邻居,并非好事。” “那么,我再问一遍。”斯托里身体前倾,“怎么去?别说‘不知道确切位置’,给点实际的,既然你能‘感应’到波动变化,总该有点线索。” 玛奇格尔想了想,缓缓说道:“传说中,她有时会与某些拥有非凡‘歌喉’或独特‘声音’的存在做交易,就像那个童话里一样。此外,她似乎对与‘海洋’、‘失落’、‘牺牲’、‘执念’相关的强烈情感波动格外敏感。” “你或许可以留意那些与‘海难’、‘失踪的歌声’、‘未完成的誓言’相关的异常事件或地点。” 光影熄灭,剧院重归昏暗。 “情报已交付。”玛奇格尔抱起她的火柴,身影开始变淡,“我们的交易,两清。祝你好运,虫子。希望下次听说你的消息时,你不是变成了深海某个角落一尊会发出固定频率哀鸣的‘活体标本’。”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这声音真的是她种下的,有什么办法能消除它?或者……屏蔽它?哪怕只是暂时的!” 玛奇格尔即将消散的身影似乎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她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斯托里,那双大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斯托里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漠然。 “源自灵魂深处的‘指引’,如同植入骨髓的根系。”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力强行剥离,可能连带撕碎灵魂本身,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播种者’,完成或终结那份隐含的‘契约’。” 斯托里还未来得及再问什么,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他重新站在了皇宫密室的冰冷地面上,手中那根特制火柴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深海女巫……指引之声……同化与一体………契约代价…………海难与执念… 信息量巨大,且令人极度不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有个不属于自己的“零件”在隐隐作祟。 “真是……一环套一环。”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扯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狠劲的弧度,“行吧,深海传销头子是吧?” “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第七十八章:出发 斯托里转身,推开密室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在走廊里回荡。 门外是皇宫深夜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斯诺安排的巡逻卫兵整齐却压抑的脚步声。 他走向临时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僻静客房,推开门,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莉特尔蜷缩在一张铺着厚毯子的宽大座椅里,睡得正沉,毛茸茸的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扫动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猩红的眼睛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凌乱的头发搭在脸颊旁,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梦到了什么,喉咙里偶尔会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噜声。 她睡着时的样子难得显得安静,甚至有那么一丝属于她这个外貌年龄的、不设防的稚气。 斯托里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几秒。 这个被他用糖果和暴力捆绑在一起的“武器”,这个在疯狂世界中与他相依为命的“怪物”,此刻却是唯数不多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的存在。 他能确定她的野性,确定她的需求,确定她那简单粗暴的忠诚模式。在这充满谎言与未知的棋盘上,她是少数几枚他能完全掌控的棋子。 他悄声走到房间另一侧,脱下沾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床沿,感受着身体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睡不着。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梳理着玛奇格尔提供的情报,以及这情报背后令人不安的推论。 声音可能是植入的,可能是引导,甚至是诱饵。 但……金发少女是绝对真实存在的! 这一点,他无比确信。 不是因为声音反复叨念,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她——在玛奇格尔那诡异火柴城的幻境深处,那面镜子里的惊鸿一瞥。 尽管只是朦胧的光影,但那金色的长发、纤细的轮廓、以及呼唤他名字时声音里那份让他灵魂颤动的熟悉感,都绝非幻觉可以伪造。 更关键的是怀表——那枚赋予他暂停时间与短时间内可控回溯权能的黄铜怀表,是她从镜中伸出手,亲手递交给他的。 他指尖触碰她手腕时那冰冷的触感、随后镜片碎裂扎入掌心的真实剧痛、以及怀表沉甸甸落入手中的重量……这一切构成的感官与情感的冲击,远比任何模糊的记忆或可疑的指引都更加真实。 时间……哪个童话故事和时间有关?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在记忆中费力搜寻,睡美人?沉睡百年,但那是被动的时间停滞,灰姑娘?午夜钟声,那更像是一个时间限制的诅咒。其他的……似乎没有特别著名的、以操控时间为核心的童话角色。 除非……这怀表和那位少女,本身就不完全属于他所熟知的“童话”体系?或者,是某个更晦涩、更古老的传说?又或者,时间能力只是表象,核心是别的什么? 玛奇格尔不肯,或者说无法透露更多关于“金发少女”的情报了。她的记忆模糊,关注点也只在其他“女巫姐妹”的救世方案上。这条路暂时走到了死胡同。 那么,剩下的、最直接的线索,就是那个疑似“声音”源头的深海女巫了。 找到她,撬开她的嘴! 声音是不是她种的?如果是,为什么要他找金发少女?“拯救”到底指什么?她和金发少女又是什么关系?这背后,到底是一盘怎样的棋局?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变得无比强烈。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又是踏入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尽管知道那个连玛奇格尔都语气微变的“同化与一体”听起来就极端危险…… 但他有得选吗? 留在卡森德拉,享受斯诺提供的虚假安宁,假装那个声音不存在,假装自己不想知道怀表和金发少女的秘密? 不,他做不到。 那种被未知操控、被谜团包裹的感觉,比直面刀剑和怪物更让他难以忍受。 对他来说最深的噩梦,莫过于“被掌控”——被未知的意志、被隐藏的阴谋、被无形的丝线操纵人生。 现在,有一根明确的“线”可能牵在别人手中,这根“线”甚至钻进了他的脑子,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威胁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到头来,这不还是被牵着鼻子走。 之前是被脑中的声音驱使,现在是被“寻找声音源头以获取真相”这个新的目标驱使。 区别只在于,以前是蒙着眼睛在跑,现在……至少他看清套在脖子上的绳子通往何处,并且决定顺着绳子去找到那个拉绳子的人,然后——用绳子,狠狠的勒死她! 这大概就是他这种人的可悲之处吧。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身在局中,却依然只能按照局中的规则去破局。 现在卡森德拉已经完成了它作为“临时补给站”和“情报交换点”的使命。 下一步,是海的方向。 斯托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脑中的声音今夜没有响起,不知是巧合,还是那位“深海女巫”感应到了他与玛奇格尔的接触,暂时收回了“信号”。 但这沉默,反而让他更加确定。 旅行的终点,在深海与迷雾的彼端。 无论那是答案,还是更深的谜题,或是精心准备的葬身之所。 他都会去狩猎那声音的源头! 几天后,卡森德拉王国边境,扭曲的藤蔓城墙之下。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给这片丑陋而压抑的土地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纱。一支精简但装备齐全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发,领头的正是斯托里-亨特,和他身边依旧对周围环境充满好奇、东张西望的小红帽莉特尔。 与来时不同,斯托里换上了一身更适合长途跋涉的、由王国匠人连夜赶制的暗色皮甲,虽然款式普通,但用料扎实,关键部位镶嵌着薄金属片。 腰间除了更换的燧发枪和猎刀,还多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用皮带牢牢捆缚的长条形包裹——里面正是卢修斯那柄华美的金枝长剑。 另一个新添的装备,是挂在他侧腰皮袋旁的一个透明水晶小罐,罐口用软木塞和蜡严密封死。 罐内,一团粘稠、缓慢流动的靛蓝色液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是从塞伦尸体上尽可能提取、并经斯诺确认相对稳定后的树脂样本。 虽然量不多,且脱离了本体活性大减,但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较可惜的是卢修斯的遗体实在没法二次加工利用。 小红帽则得到了一件合身许多的、带兜帽的深色斗篷,遮住了她显眼的狼耳和尾巴,虽然她总忍不住把耳朵从兜帽边顶出来。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囊,里面除了她自己的口粮和备用糖果,还有不少斯诺为他们准备的干粮、清水、药品等补给,还有斯托里心心念念的苹果。 在他们身后,是斯诺指派的一小队十名“枯木卫兵”——挑选的是相对没那么扭曲、动作也较为敏捷的个体。 它们沉默地伫立着,既是护卫,也是向导,会将他们安全送至王国势力范围的边缘。 斯诺亲自来送行。 他换下了那身破损的卫兵队长铠甲,穿着一身较为朴素的深色常服,外面披着斗篷。但他脸上的疲惫却难以掩饰,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脸色也比平时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倦怠感。 “地图、物资、护卫,都按你说的准备好了。”斯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一个皮质卷轴和一袋沉甸甸的钱币递给斯托里。 “地图标注了王国周边已知的相对安全路线和危险区域,但也只能到边境。再往前,穿过黑森林,就是传闻中靠近‘沉船海岸’的荒原地带了,情报极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水晶罐和斯托里背后的长剑包裹:“这些东西……小心使用。” “放心,我会把它们用在‘合适’的地方。”斯托里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钱袋,顺手塞进怀里,然后目光落在斯诺脸上,眉头一挑,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倒是你队长大人,您这气色……比被卢修斯砍了的时候还差啊?这才掌权几天,就被政务掏空了?还是说……‘母亲’在幻境里太想你,托梦给你布置作业了?” 斯诺的嘴角不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个隐痛却又无法言说的开关。 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避开了猎人的视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单纯失眠了而已。” “行吧,‘单纯’失眠。” 斯托里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但那眼神明显写着“我懂,但我不说破”。 “那你就好好‘休息’,把家看好,苹果记得按时‘收’,别断了供。说不定哪天我混不下去了,还得回来找你蹭饭呢。” 斯诺看了他一眼,右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嗯。” 没有更多的告别话语,他们之间本就不是朋友,而是被危险交易和共同敌人暂时绑在一起的同盟,如今主要目标达成,各自的道路已然分明。 斯托里转身,拍了拍小红帽的脑袋:“走了,莉特尔,去找新‘糖果’。” 小红帽“哦”了一声,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斯诺,然后快步跟上猎人,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新糖果……” 那队枯木卫兵无声地迈开步伐,在前方引路。 斯托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墙阴影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寂的斯诺,还是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小红帽,跟随着卫兵,踏入了晨雾弥漫的道路。 身后,扭曲的卡森德拉王国渐渐隐没在雾气与林木之后。 第七十九章:芦苇荡 几天艰苦的跋涉后,扭曲的森林逐渐被抛在身后,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空气中也弥漫起潮湿的水汽和植物腐烂的淡淡腥气。 枯木卫兵在前方沉默地分开层层叠叠、高过头顶的枯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斯托里踩在松软的湿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些许泥浆。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风穿过时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一种奇异的、令人不适的熟悉感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好像……来过这里? 记忆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模糊而断续的涟漪。相似的泥泞感,相似的风声,相似的、被高大芦苇遮蔽视野的窒息感。 他示意队伍暂停,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枯木卫兵僵立不动,小红帽则抽动着鼻子,警惕地瞪着随风起伏的芦苇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异常。 拨开一片格外茂密的芦苇,前方景象豁然开朗——一小片被勉强清理出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农场。 或者说,曾经是农场。 木栅栏大半倒塌腐朽,屋舍的屋顶塌陷下去,墙壁布满青苔和深色的霉斑,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风穿过破败结构的呜咽,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 斯托里站在农场边缘的泥地里,目光扫过那片荒芜。 就在他的视线掠过屋舍旁一小片早已干涸板结、长满杂草的泥塘时,一段极其破碎、却异常清晰的画面猛地刺入脑海—— 枪托抵住肩窝的扎实感,准星在芦苇缝隙间晃动,锁定远处水面上一抹移动的、不属于此地的纯白,扣动扳机瞬间的后坐力,硝烟味混杂着水汽钻进鼻腔。 然后,是某种大型禽类垂死的、凄厉而高昂的哀鸣,以及羽毛纷飞、鲜血染红泥水的景象…… 画面闪烁、消失,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份狩猎完成的感觉,以及猎物坠落的景象,却异常清晰。 天鹅…… 这个词伴随着画面碎片一同浮现。 我……在这里猎杀过一头天鹅?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眉,并非出于怜悯,猎人对猎物从无多余情感。而是因为这个行为本身,与他此刻所在的这个“童话舞台”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快的联想。 为什么?为了食物?不,记忆碎片里没有饥饿感,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漠然,还有一种被强压下的兴奋快感。 就像猎杀任何一只出现在准星内的、有价值的猎物。 与天鹅还有农场有关的童话……《丑小鸭》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座破败的农场。棚舍、围栏、泥塘……一个被排挤、被嘲笑的“异类”诞生长大的地方。 童话的结尾,丑小鸭发现自己原来是美丽的天鹅,振翅飞向属于它的天空和族群。 那么,在这个被原罪浸透、所有美好都被扭曲反转的世界里,结局会变成什么? 一只终于历经磨难、发现自己原来是美丽天鹅的“丑小鸭”,还没来得及享受蜕变后的翱翔,或许就在某一天,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铅弹……击穿胸膛,坠落在它曾经试图逃离的泥泞芦苇荡里。 而开枪的那个“猎人”…… 斯托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紧握的、保养良好的燧发枪,枪管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呵。” 一声短促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溢出。 小红帽疑惑地转过头看他,鼻翼翕动。 “没什么,”斯托里抹了把脸,将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既视感压下去,“想起个不好笑的笑话。” 是啊,不好笑。 小红帽里的猎人是我,白雪公主的猎人是我,现在,连丑小鸭变成天鹅后的陨落,可能都要算在我这个“外来”的猎人头上。 区别在于,前两个故事里,“猎人”本就是故事预设的角色之一,是剧情齿轮上的一环。 而在这里,在丑小鸭的故事里,猎人本不该存在。天鹅的结局应当是飞翔,而非坠落。他的出现,他的猎杀,完全是外来变量,粗暴的干涉了既定的童话走向,使其走向悲剧扭曲的收场。 就像是………原罪污染一样。 他脑海里又突然浮现糖果女巫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身上,有着那股‘不可描述之邪恶’的味道。” “…非常浓郁…非常…‘亲近’的味道。” “…仿佛你并非它的受害者,而是…从它的领域中走来,或者…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气息所化…” 此刻,站在这片他曾亲手制造“终结”的泥泞之地,感受着那份残留在场景与记忆中的、纯粹而冰冷的“猎杀”意图……那些话语忽然有了毛骨悚然的重量。 以前的“猎人”——那个他可能继承或融合了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童话里负责跑龙套的配角集合体吗? 还是说……是那弥漫在这个世界底层、催生所有扭曲与悲剧的“不可描述之邪恶”,所派遣出来的、专门负责为美好故事书写血腥句号的……走狗与帮凶? 那么……在那些他尚未抵达、或尚未忆起的角落,还有多少童话的尾声,因为“猎人”的介入,而被篡改、被扼杀、被涂抹上了绝望的颜色? 这个念头像沼泽底部的寒气,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他招呼小红帽,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他们离开了那座如同墓碑般的废弃农场,继续向芦苇荡深处走去。环境愈发潮湿,芦苇也愈发高大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 水洼变得常见,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和摇晃的苇杆,像一只只呆滞失神的眼睛。 枯死的芦苇杆间,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颜色较深、与周围泥浆不同的斑块。 “血……臭了。”小红帽抽了抽鼻子,指着地上一处污渍,猩红的眼睛里没什么恐惧。 斯托里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是暗褐近黑的粉末,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嗯。”斯托里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这里曾是栖息地,天鹅的栖息地。 而现在除了无边无际的芦苇,随风呜咽,再无他物,没有优雅洁白的影子,没有高亢的鸣叫,甚至连一根新鲜的羽毛都找不到。 只有干涸的血迹,沉默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绝非自然的终结。 没有天鹅的踪迹,这并不意外。 这个怪物横行、规则扭曲的世界里,一群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天鹅,能有多少种死法? 被更饥饿、更强大的捕食者吞噬撕碎,在原罪污染中异化成不可名状的东西,陷入某种诡异的自然陷阱或魔法区域;甚至,仅仅是因为“美丽”而招来某些存在的嫉妒与毁灭欲……可能性太多了。 而他脑海中闪回的那次猎杀,或许只是这众多不幸结局中,比较“常规”且“高效”的一种罢了。 第八十章:嘎! 斯托里用鞋尖碾了碾那点干涸的血粉,看着它彻底融入泥浆。 心中翻涌的并非愧疚——那是一种对他而言过于奢侈且无用的情感。他早已将道德感连同部分记忆,一同遗落在了数次的死亡回溯之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实际的风险评估。 从糖果女巫那里知晓的原罪诞生的条件他可仍记忆犹新。 痛失所爱,放弃希望,沉溺原罪 一个因他扣动扳机而坠落泥潭、被剥夺了刚刚展翅可能的天鹅,其临死前的绝望与憎恨,是否足以孕育出某种东西? 那份对“美丽”与“未来”被暴力掐灭的极致不甘,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是否会发酵成一种针对“猎人”的、具象化的恶毒诅咒? 那么,在那些他尚未抵达、或记忆已然模糊的角落呢? 可能因他而失去生命、亲人、家园、或仅仅是被剥夺了猎物的存在?还有其他,那些他或许仅仅是无意间经过、狩猎、破坏、甚至只是“见证”了其悲剧发生的“童话角色”? 每一个被他强行改写的结局,每一个被他亲手扼杀的“美好可能”,是否都在这个疯狂世界的底层逻辑里,埋下了一颗憎恨的种子?这些种子,是否会汲取原罪的养料,生长为形态各异、却同样将他视为复仇核心的怪物? 以前的他究竟制造了多少潜在的仇敌? 这个猜想带来的寒意,比沼泽的湿冷更加刺骨,“啧。”他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啧,仿佛要将这恼人的思绪甩开。 就在他思绪电转之际,小红帽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向后紧贴,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急促而充满警告意味。 她猛地转向右后方一片格外茂密、阴影浓重的芦苇丛,龇起了牙,赤红的瞳孔缩成危险的细线。 几乎同时,斯托里也察觉到了异样——太安静了。 并非绝对的死寂,风仍在吹,芦苇仍在响,但那种由枯木卫兵行进时,特有的、细微而规律的枝叶摩擦声,减少了。 他迅速清点视线内仍在移动的枯木卫兵黑影。 出发时是十名。 刚才在农场附近暂停时,他似乎还瞥见七八个模糊的身影在芦苇中若隐若现。 而现在,能清晰看见、并保持同步前进的,只剩下七个。 另外三个,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预警,没有挣扎的声响,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就像被这片贪婪的、沙沙作响的芦苇荡悄然吞噬。 斯托里立刻打了个尖锐的唿哨,那是之前与斯诺约定的、示意卫兵集结的简易信号。 剩余的卫兵迟缓但顺从地从不同方向靠拢过来,它们粗糙木质身躯上沾满了泥浆和水渍,空洞的眼眶朝向斯托里,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一、二、三……四、五、六、七。 确实少了三个。 斯托里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剃刀般刮过周围每一片芦苇阴影。失踪发生得毫无征兆,这些卫兵虽然不算强大,但作为魔法造物,对物理攻击有一定抗性,也绝非悄无声息就能被解决掉的杂兵。 是遭遇了高速、精准且致命的袭击?还是这片芦苇荡本身,就隐藏着某种能够“消化”闯入者的诡异特性? 小红帽的焦躁不安在加剧,她不再只是低吼,而是开始用爪子烦躁地扒拉着脚下的泥水,尾巴僵直地竖起。 “莉特尔,”斯托里低声命令,同时将燧发枪的击锤轻轻扳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闻到了什么?除了血和烂泥。” 小红帽用力吸着气,脑袋转动,最终再次锁定右后方那片阴影浓重的芦苇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却充满敌意的词:“…水下面…有东西…活的…讨厌…盯着我们…” 水下面? 结合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警示的失踪方式,水下的突袭似乎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某种潜伏在泥沼深处的东西,耐心等待着落单的、靠近水边的目标。 “保持队形,”斯托里低声下令,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所有单位,向我们靠拢,围成圈。注意脚下,注意水面,远离深水区域,注意任何靠近的东西。” 七个枯木卫兵迟缓地移动起来,发出嘎吱的声响,形成一个松散的、将他和小红帽围在中央的防御圈。 斯托里示意小红帽紧贴自己身侧,然后带领这个临时的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移动。每一步都更加缓慢,更加警惕。 谨慎前进了一段距离,前方的泥泞中,出现了一处不自然的凹陷,浑浊的水洼边,几根折断的芦苇歪斜地插着。 靠近些,能看到一截深色的、如同老树根般的东西半埋在泥浆里——那是一只枯木卫兵的手臂,它大半个身体已经沉入了沼泽,只剩下一小部分躯干和一条手臂露在外面,毫无生气,正在缓缓下沉。 第一个失踪者找到了。 陷阱?诱饵?还是单纯的意外陷落? 斯托里没有冒险上前查看或施救。他打了个手势,圆阵悄然改变了方向,远远绕开了那处缓慢吞噬着卫兵的泥潭,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在另一片芦苇稀疏的开阔水泽旁,他们又看到了两个。 这次更清晰:两个枯木卫兵几乎完全没入了黑沉沉的泥水中,只有肩膀和头颅还露在外面,它们那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天空,姿态扭曲,仿佛在沉没前经历了某种拖拽。 泥浆表面冒出几个缓慢破裂的气泡,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减员三个,又发现陷落三个……数字对上了,但斯托里心中的警铃并未因“找到原因”而平息,反而更加尖锐,太过刻意了,像是故意展示的“解释”。 他命令圆阵加速,握着枪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如同剃刀般刮过周围每一寸看似平静的水面与摇曳的芦苇。 队伍继续在越来越深的泥泞和不时出现的冰冷水洼中艰难跋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涉水的哗啦声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交织成单调的背景音。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特别茂密的芦苇丛时,斯托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侧前方泥浆中,另一截熟悉的、属于枯木卫兵的扭曲肢体。 第四个?! 不对! “散开!所有单位,停止移动,向我报数!”斯托里厉声喝道,声音斩断了风声。 围拢的枯木卫兵们茫然地停下,迟缓地转动身躯,面向他。 “一……”一个干涩的、如同摩擦树皮的声音。 “二……”另一个类似的声音响起。 “三……”第三个。 “嘎!”一个截然不同的、短促而怪异的音节,如同某种水禽被捏住脖子时发出的、扭曲的怪叫!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沼泽的死寂! 斯托里的大脑甚至没有进行完整的思考,猎杀的本能已经接管了身体,手中的燧发枪几乎在那声“嘎”响起的同时,就完成了瞄准与击发! 子弹近距离轰击在那发出声音的“卫兵”的躯干中央,炸开一团混杂着碎裂木质、飞溅泥浆和某种暗绿色粘稠液体的污秽! 与此同时,小红帽如同赤红的闪电般扑了出去!她的反应只比枪声慢了一瞬,直取那个被轰得一个趔趄的怪异身影! 第八十一章:包围 小红帽的手如同钢爪般撕开了那“卫兵”粗糙的木质胸甲,精准地抓住了跳动之物——那并非植物核心,而是一种温热的、滑腻的、如同巨大肉瘤般的不规则块状物。她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猛然收拢! “噗嗤!” 沉闷的爆裂声,伴随着大量暗红色与墨绿色交织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汁液,从她指缝间狂喷而出!那“心脏”在她掌中被捏成了一滩烂泥。 然而,异变陡生! 那被开了膛、碎了心的“卫兵”并未倒下,反而发出一连串更加尖锐、混乱、仿佛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嘎嘎”怪叫!它表面的木质伪装大片大片地剥落、碎裂,簌簌掉入泥浆。 暴露出来的,是一个令人作呕的、难以名状的躯体。 那是由某种纯粹、粘稠、仿佛活着的暗红色血肉随意捏合而成的类人形怪物。 它没有皮肤,只有不断蠕动、分泌着粘液的肌肉纤维和暴露的、搏动着的粗大血管。 而在它那勉强能称之为“胸口”的破洞处,以及部分血肉表面,竟粘着几片洁白却已污损的天鹅羽毛,羽毛根部深深嵌入血肉,随着怪物的动作微微颤抖。 更诡异的是,不知从它身体的哪个部位还在持续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充满怨恨与痛苦的“嘎嘎”声,像是天鹅垂死的哀鸣被拉长、扭曲、赋予了恶毒的意志。 就在小红帽捏爆其“心脏”的瞬间,那怪物的血肉猛地向内一缩,竟如同活物般将她的小臂死死“咬”住,粘稠的血肉蠕动着试图包裹、吞噬她的手臂! “吼——!” 小红帽发出一声吃痛的怒吼,赤红的眼中凶光暴涨!全身肌肉贲张,硬生生靠着蛮力,将被卡住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抽!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大块暗红色的、带着羽毛残根和粘液的血肉被她从怪物身上生生扯了下来!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怪叫,身形剧烈摇晃。 就在小红帽手臂抽离、怪物身形不稳露出破绽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银光划破潮湿沉闷的空气! 斯托里已欺身而近,手中银斧以精准狠辣的角度,自那怪物扭曲的“脖颈”侧面斜劈而入! “嚓!” 没有砍中骨骼的滞涩感,更像是切开了过于粘稠的胶质。 斧刃深深没入,几乎将那蠕动的头颅整个斩下!银斧与怪物血肉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黑烟。 几乎是银斧斩入的同时,刚刚抽身后撤半步的小红帽,借着旋转的势头,右腿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抡起,一记狂暴的侧踢,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怪物被银斧重创、正要倾倒的上半身! “砰!!!” 那怪物被银斧斩开大半、又被巨力轰击的残破身躯,如同一个被过度充气后猛击的水袋,瞬间爆裂开来! 暗红近黑的血肉碎块、粘稠的浆液、破碎的天鹅羽毛,混合着银斧灼烧产生的焦黑碎屑,如同肮脏的烟花般向四周喷溅! 大部分溅落在泥浆和芦苇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冒出更多的焦臭烟雾。 怪物的“头颅”翻滚着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兀自张合着不成形的“口器”,发出最后几声微弱、断续的“嘎…嘎…” 随后便在浑浊的泥水中迅速溶解、冒烟,最终化为一滩不断缩小、沸腾的焦黑污渍,彻底沉寂。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在两声爆响和一片狼藉中骤然结束。 斯托里喘息着,甩了甩银斧上沾着的、仍在微微冒烟蠕动的些许残留物,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片爆散的血污,又迅速转向周围依旧沙沙作响的芦苇丛和看似平静的水面。 小红帽则甩着那条沾满粘稠血浆和碎肉的手臂,露出嫌弃的表情,试图把溅到上面的污秽甩掉,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鼻翼剧烈翕动,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同样的“气味”。 剩余的六个枯木卫兵依旧僵立在原地,似乎刚刚发生的突变超出了它们简单的反应程序。 但它们空洞的“视线”也转向了怪物爆裂的方向,粗糙的木质身躯微微调整了朝向,呈现出一种本能的戒备姿态。 寂静重新降临,但已与先前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怨恨凝聚而成的冰冷恶意。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芦苇的呜咽声也变得小心翼翼。 斯托里看了一眼小红帽的手臂,除了沾满污秽,似乎并未被那怪物的血肉严重腐蚀或同化,暴食原罪带来的强韧体魄和再生力足以抵抗这种程度的侵蚀。 不过可能是因为吞食卢修斯部分血肉的原因,有了点洁癖。 “干得不错。”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既是肯定,也是提醒她保持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正在慢慢失去活性、被泥浆吸收的怪物残骸上,尤其是那几片渐渐被染黑的羽毛。 潜伏在泥沼深处,能一定程度上拟态成其他形态,可以悄无声息的替换掉某个闯入者混入队伍,然后逐个击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声音无法模仿,不过反而增加了恐怖的色彩,如果放在恐怖故事里面倒是比较合格的怪物。 这怪物会和丑小鸭有关吗?那些羽毛是恰好沾到了那些天鹅遗留下来的羽毛,还是说就是天鹅所变? “此地不宜久留。”斯托里收起银斧,重新为燧发枪装填,“继续前进,保持最高警戒,这些东西……可能不止一个。” 就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样,异变再生! “嘎!”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恶意的鸣叫,从左侧的芦苇丛深处传来。 “嘎!嘎!” 紧接着是右前方,声音更加密集,带着湿漉漉的回响。 “嘎嘎嘎嘎嘎——!!!” 然后是来自四面八方——那被风压抑的、被芦苇摩擦声掩盖的、充满怨恨与恶意的“嘎嘎”声,如同决堤的污水般骤然涌起,瞬间淹没了整片区域! 左侧,右侧,前方,后方,甚至他们来时的方向……茂密的、似乎无边无际的芦苇丛剧烈晃动起来,不是风的吹拂,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快速移动、穿行! 一只,两只,三只……十只……更多! 形态扭曲的生物从芦苇根部、浑浊水洼、甚至松软的泥浆下“挤”了出来。 它们的基本轮廓依稀能看出禽类的特征——修长的脖颈,流线型的躯干,甚至有些个体还残留着类似翅膀的、由破碎血肉和羽毛粘合成的凸起。但一切都被极度扭曲、放大、异化了。 暗红近黑的血肉构成了主体,不断蠕动、分泌粘液,表面不规则地镶嵌、粘连着大量洁白或已被污渍染成灰褐的天鹅羽毛,羽毛的根部同样深陷肉中,随着怪物的动作如同活物般颤抖。 它们的“头部”大多只是肉团上裂开的一道或几道缝隙,发出持续不断的、湿滑黏腻的“嘎嘎”声,那声音彼此重叠、共振,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心浮气躁的精神污染。 斯托里瞬间捕捉到细节——它们全都没有眼睛,或者说,没有任何类似视觉器官的结构。 这意味着它们不依赖视觉,很可能通过震动、气味、温度,或者……对“猎物”身上某种特质的直接感应来锁定目标 这个发现带来了一个严峻的推论:玛奇格尔那依靠视觉的特制火柴,对这群没有眼睛的怪物,很可能完全无效! 它们根本“看”不到火焰,幻境无从植入。 这剥夺了他一项关键的、曾多次扭转局势的非常规手段。 而且,它们并非静止。就在从藏匿处现身、形成包围圈的同时,它们的血肉躯壳开始剧烈地蠕动、变形! 就像熔化的蜡被无形的手粗暴塑形,那些天鹅与鸭子混合的怪异轮廓迅速拉长、填充、模拟……转眼之间,包围着他们的,不再是十几只血肉禽类怪物,而是十几个由纯粹暗红血肉构成、表面粘满羽毛、不断滴落粘液的“枯木卫兵”轮廓! 它们模仿着真正卫兵那粗糙简陋的四肢和躯干比例,摆出了持“矛”或“盾”的姿态,尽管那“武器”也只是它们身体延伸出的血肉凸起。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小红帽一直死死盯着的、右后方那片阴影浓重的水洼中央,水面无声地隆起、破开。 一个远比其它同类庞大、臃肿得多的暗红色肉块缓缓浮出水面。 它最初也呈现出模糊的天鹅形状,但体型堪比小牛犊,身上覆盖的羽毛更多、更密集,但也更显污秽破烂。 在浮出水面的过程中,它的血肉就开始疯狂蠕动、坍缩、重塑…… 几乎只用了两三个心跳的时间,那个庞大的肉块,就在浑浊的水面上,“站立”了起来。 它模拟出的,是小红帽的轮廓。 高度相仿,四肢比例相似,甚至用粘稠血肉勉强捏合出了破烂“衣物”和斗篷的褶皱形态,那些肮脏的羽毛被刻意排列,形成了斗篷边缘般的质感。 它的“面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暗红色肉膜,上面只有三个凹陷的孔洞和一道裂口,勉强构成了眼、鼻、口的轮廓,没有任何细节,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空洞而恶意的“注视感”。 这个“赝品”小红帽就那样静静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面朝真正的莉特尔,没有发出“嘎嘎”声,只是用它那没有眼球的血肉孔洞“凝视”着,仿佛在观察,在模仿,或者……在挑衅。 真正的莉特尔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尾巴僵直如铁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近乎沸腾的狂暴低吼。 她死死盯着那个水中的“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其撕成碎片。 “冷静,莉特尔!”斯托里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她喉咙里的怒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四周那十几个血肉伪装的“卫兵”,又落回水中那个庞大的“赝品”。 被包围了。 敌人数量不明,环境不利,银斧有效但范围有限,依赖视觉的幻术火柴可能无效。 但,并非没有突破口。 这些怪物没有眼睛,依赖其他感官,强烈的刺激或许能干扰它们。 银器对其有明显克制,但需要命中“要害”——显然不是“心脏”,刚才那个怪物证明了。 水中那个最大的“赝品”,可能是某种指挥节点或精英个体。 “听我指令!”斯托里语速极快,声音在嘎嘎怪叫的包围中依然清晰冷硬。 “所有枯木卫兵,原地固守,攻击任何试图靠近、形态异常的目标!莉特尔,那个大的交给你,撕了它!但别碰水太深!” 他没有指望枯木卫兵能打赢,但只要它们能形成障碍,拖延时间,吸引部分火力就行。 真正的杀招,在他自己手中。 他迅速从腰间皮袋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个是从塞伦身上提取的、封装在小型水晶瓶里的靛蓝色树脂样本;另一个则是普通的、但被他用粗糙手法灌入了浓缩火药和碎瓷片的简易燃烧瓶。 “上!”他低吼一声,将水晶瓶猛地砸向左侧怪物最密集的区域,同时点燃燃烧瓶的布条,奋力掷向右侧! 水晶瓶在空中划出弧线,撞击在一只拟态“卫兵”身上碎裂,里面粘稠的靛蓝色树脂飞溅开来,沾染到的几只怪物动作顿时一滞,血肉与羽毛上覆盖了一层碍事的蓝膜。 燃烧瓶紧接着在右侧炸开!“轰!” 火焰混着瓷片四射,虽然在这潮湿环境里威力有限,但骤然爆发的强光、高热和巨响,显然对这些依赖非视觉感官的怪物造成了强烈的干扰! 好几只怪物发出混乱的尖叫,拟态的形态都出现了不稳,血肉蠕动得更快了。 与此同时,小红帽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射了出去!她没有直接冲向水中的“赝品”,而是蹬踏着露出水面的芦苇根和一处稍硬的土埂,借力高高跃起,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居高临下地扑向那个水中站立的身影! 她双手成爪,目标是那赝品只有轮廓的“脸部”——她要把它那恶心的模仿,连同下面的血肉,一起撕烂! 第八十二章:模仿 小红帽的身影如同赤色的流星,撕裂潮湿沉闷的空气,直扑水中那臃肿的“赝品”。她的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五指屈张如钢钩,眼看就要将那只有粗糙轮廓的“脸”撕得粉碎—— 异变,就在她腾空至最高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发生! 浑浊的水面之下,毫无征兆地,探出一杆完全由蠕动血肉凝聚而成的枪管! “噗嗤——!” 一声沉闷而怪异的爆鸣,并非火药,更像是高压血肉挤压崩裂的声响。 一枚前端尖锐、由惨白骨质与暗红血管缠绕而成的“子弹”,从那血肉枪管中激射而出! 砰! 骨质子弹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小红帽额头正中央!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头颅向后仰去,额骨处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暗红色的血液瞬间迸溅开来! 她眼中的狂暴怒火被一瞬间的剧痛和眩晕取代,身体在空中出现了短暂的、不受控制的僵直。 水中那“赝品”小红帽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它那只由粘稠血肉构成的“右手”,在小红帽中弹僵直的同时,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和角度,猛然向前探出,五指并拢如锥,直刺向小红帽的胸口——瞄准的,正是心脏的位置! 这一击,分明是在模仿、复刻小红帽之前掏碎第一个怪物“心脏”的致命手法! 与此同时,就在那杆血肉枪管旁的水面,“哗啦”一声再次破开! 又一个暗红色的身影钻了出来,迅速“站立”而起。它的轮廓在浮现过程中急速变化、稳定——赫然是猎人斯托里的拟态! 这个“血肉猎人”体型与真人相仿,左臂自肘部以下,延伸出的正是那杆刚刚发射过的血肉枪管。 而它的右臂,前段血肉疯狂蠕动、硬化、塑形,眨眼间化作了一柄沉重而狰狞的、边缘布满锯齿状肉芽的血肉战斧! “血肉猎人”一现身,没有丝毫停顿,右臂那柄恐怖的血肉战斧已然借着破水而出的势头,带着令人作呕的破风声,狠狠劈向小红帽因为中弹后仰而暴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左侧!意图斩首! 枪击僵直,掏心刺击,斩首斧劈——三连绝杀,配合得阴险狠毒,几乎封死了小红帽所有闪避和格挡的可能,完全是要在一瞬间将她彻底击杀! 然而,他们低估了“暴食”原罪承载者的可怕,低估了小红帽近乎野兽本能的战斗反应。 额骨碎裂的剧痛和眩晕,确实让她僵直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就在那掏心的“手”即将触及她胸前衣物,那血肉战斧的锋刃吻上她脖颈皮肤的刹那—— 小红帽那双因为中弹而有些失焦的赤红瞳孔,骤然缩成了灼热的光点! “吼——!!!” 不再是吃痛的怒吼,而是一声宣告反攻、饱含怒意的咆哮! 她的右手,仿佛完全无视了额头的创伤和身体的僵直,以快到拉出残影的速度后发先至,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精准无比地、狠狠攥住了“赝品”小红帽刺来的那只“手腕”! “咔嚓…噗叽!” 令人牙酸的骨裂与血肉糜烂的闷响同时爆发! 那由粘稠血肉构成的“手腕”,在她恐怖的握力下,如同泥塑般被轻易捏爆!暗红近黑的浆液、碎裂的肉块和羽毛四处飞溅! 掏心的威胁,瞬间瓦解!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化掌为拍,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已然切入她脖颈皮肉近半的血肉战斧侧面! “砰!” 那柄充满破坏力的血肉战斧,竟被她这看似随意的一拍震开,未能完成斩首! 而小红帽的左掌去势不止,在拍开战斧的瞬间五指猛然收紧,裹挟着风雷之势,以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摆拳弧线,自下而上、从左至右,轰然抡出! 攻击轨迹,恰好同时涵盖了“赝品”小红帽那只有轮廓的“头颅”,以及“血肉猎人”那正在试图调整姿态的、同样粗糙的“脑袋”! “噗!咔嚓——!!!”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血肉模糊的爆响! 拳头所过之处,两颗由蠕动血肉勉强塑成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打的腐烂南瓜,应声而碎! 暗红色的浆液、碎裂的肉块、扭曲的羽毛残渣、以及一些疑似未成形骨骼的惨白碎片,呈放射状喷溅开来,将周围浑浊的水面染得一片污秽! “赝品”小红帽的无头身躯晃了晃便向后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血肉猎人”则保持着挥斧的姿势僵立了一瞬,随即左臂的血肉枪管和右臂的战斧同时软化、崩解,整个身躯也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坍塌下去,与泥浆混为一体。 小红帽这才稳稳落在了一处稍硬的芦苇根丛上,微微晃了晃脑袋,额头上那个被骨弹击出的伤口肌肉蠕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脖颈的伤痕亦只余浅痕,她甩掉手上污秽,赤瞳扫过那两滩溶解的残骸,喉咙里滚出一声混杂着不屑与未尽兴的低吼。 斯托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很好,莉特尔的实战反应和力量,都有了提升,而且……攻击方式带上了一丝更有效率的残忍。 接下来剩下的这些怪物就会和大灰狼的子嗣一样因为源头死亡而消失吧? 然而,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出现。 四周的“嘎嘎”怪叫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密集,充满了某种被激怒的狂躁! 那些由血肉拟态而成的“枯木卫兵”仅仅停滞了一刹那,便再次悍不畏死地围拢上来,攻势甚至更加疯狂! 尖锐的血肉突刺、沉重的拍击从四面八方袭来,真正的枯木卫兵在混乱中艰难招架,木质躯体上不断增添着新的裂痕与腐蚀性的粘液。 看来不是它们……这两个精英怪只是比较强的个体,并非核心 斯托里的判断在瞬间完成,继续纠缠在这片敌方主场,面对杀之不尽、还能不断模仿进化的敌人,只会被活活耗死。 “莉特尔!回来!”他厉声喝道,同时银斧挥出一道凛冽弧光,将侧面扑来的一个血肉“卫兵”自肩至胯劈开,灼烧的嗤嗤声与恶臭中,那怪物哀嚎着化作一滩沸腾的污渍。 “所有单位,放弃防守,全力突围!向东北方向,冲出去!” 命令简洁冷酷。剩余的枯木卫兵立刻放弃了防御姿态,如同笨拙但坚定的攻城锤,朝着斯托里指示的方向闷头冲撞过去,用身躯强行在怪物群中挤开一条狭窄、粘滑的血肉通道。 小红帽闻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对周围怪物的追击,身影一闪便回到斯托里身边,与他背对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后方追来的怪物,为他阻挡来自背后的袭击。 斯托里一马当先,银斧翻飞,如同劈波斩浪,将前方挡路的血肉怪物不断劈碎、灼烧。 小红帽则如同狂暴的旋风,拳、爪、踢击毫无花哨,每一击都带着粉碎性的力量,将靠近的怪物打得血肉横飞,暂时延缓了包围圈的合拢。 突围小队就像一柄烧红的钝刀,在粘稠而充满恶意的血肉沼泽中艰难地向前切割、推进。泥浆飞溅,怪叫不绝,羽毛与碎肉如肮脏的雪片般纷纷扬扬。 然而,就在他们拼杀出一段距离,前方芦苇略显稀疏,似乎隐约能看到更坚实土地的轮廓时—— 前方的泥泞空地上,暗红色的血肉如同涌泉般从地下、从水洼中“生长”出来,迅速凝聚、塑形。 三个“血肉小红帽”,三个“血肉猎人”,赫然成型,拦在了去路之上! 它们保持着简单的战斗姿态,没有立刻进攻,但那无声的拦阻和身上粘附的、微微颤动的天鹅羽毛,却散发出比身后追兵更加凝练的恶意。 “没完没了了吗?!”斯托里眼角抽搐,低骂一声,这些鬼东西的学习和增殖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莉特尔,正前方,撕开它们!”没有时间犹豫,他只能选择最强硬的方式——凿穿! 小红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应和,身影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那三个拦路的“血肉小红帽”!她要像之前一样,用绝对的力量将其瞬间摧毁! 就在她疾冲而至,拳头带着恶风砸向居中那个“血肉小红帽”头颅的瞬间—— 异变再起! 那三个“血肉小红帽”仿佛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非但没有闪避或迎击,反而猛地向中间靠拢! 它们的血肉躯壳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高温下的蜡油般融化、交汇、融合!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物质疯狂涌动、压缩、凝聚……这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在小红帽的拳头抵达之前,一个全新的、体型并未增大多少,但气息却陡然变得凝实、沉重、充满压迫感的“血肉小红帽”已然成型! 这个融合后的怪物,体表不再是单纯的蠕动血肉,而是覆盖上了一层类似角质、泛着暗沉油光的薄膜,上面镶嵌的羽毛变得稀疏,却根根挺立如铁羽。 它那只有轮廓的面部孔洞,似乎都深邃了几分。 面对小红帽那足以轰碎先前同类的重拳,这个融合体竟然不闪不避,同样抬起了右臂,那覆盖着角质薄膜的拳头毫无花哨地、径直迎了上来! “砰——!!!” 双拳对撞,发出的却非骨肉碎裂的闷响,而是如同重锤砸在包铁实心木桩上的沉钝巨响! 气浪以双拳交击点为中心猛地炸开,将周围齐腰深的浑浊泥水都逼退了一圈,露出下方黑沉的淤泥! 下一刻,令斯托里瞳孔骤缩的景象出现—— 融合体“血肉小红帽”那硬接一拳的右臂,从拳头到肩胛,表面的角质薄膜连同内部的血肉,如同承受不住内部压力的水管,轰然炸裂! 暗红近黑的血肉碎块、粘液和几片崩飞的铁羽四处飞溅! 然而,小红帽自己竟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右拳指骨处传来细微的“喀啦”声,显然也受了些挫伤!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融合体炸裂的右臂断面,血肉如同沸腾般疯狂蠕动、增殖,无数肉芽交织缠绕,在短短两三个呼吸内,一条全新的、覆盖着崭新角质层的臂膀,便已再生完毕! 甚至那新生的“拳头”,似乎比之前更加棱角分明,透着一股狰狞的力度感。 它晃了晃新生的手臂,空洞的“面部”转向微微愕然的小红帽,虽然没有眼睛,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混合了嘲弄与挑衅的意志。 不仅力量和防御提升了……再生速度也快得离谱!而且……它在通过承受攻击来“适应”? 斯托里的心沉了下去,这鬼东西的难缠程度,远超预估。 它就像是这片芦苇荡无尽怨恨的浓缩体现,执着、顽强,并且能在战斗中不断调整、进化,直到将仇敌彻底拖入泥潭,吞噬殆尽。 第八十三章:天鹅? 斯托里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 他反手抽出身后背负的油布包裹,三两下扯开束缚,那柄华美而危险的金枝长剑赫然在手。 暗金色的剑身在晦暗天光下流淌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晕。 “莉特尔!接着!”他低喝一声,将这柄夺自卢修斯的利器掷向小红帽。 小红帽反手接住,剑柄入手微沉温热。猩红的瞳孔扫过剑身符文,吞噬卢修斯血肉时掠夺而来的零星战斗记忆,似乎被这熟悉的气息唤醒。 她手腕一翻,剑尖斜指,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卢修斯风格的精妙起手式已然摆开。 几乎同时,前方那融合体的“血肉小红帽”右臂血肉疯狂蠕动,一柄由暗红血肉与惨白骨刺糅合、勉强模仿金枝剑轮廓的“血肉之剑”被它攥在手中。 三个“血肉猎人”的左臂也再次变形为血肉枪管,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目标。 “噗噗噗噗!”四枚骨刺子弹交叉射来! 斯托里的第一反应是向侧后方闪避,并下意识想拉过一个枯木卫兵挡在身前。 然而,他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小红帽动了。 她甚至未回头,手腕轻抖,金枝剑在身前划出一片流畅精准的金色光幕。 “叮叮叮叮!”四声脆响,子弹悉数被磕飞弹开,斜地射入周围的泥浆和芦苇中,溅起污浊的水花。 旋即,她身形如电,赤红身影裹挟着暗金锋芒,直刺融合体心口!正是卢修斯那迅捷致命的突刺技巧。 融合体怪叫着挥动那柄狰狞的血肉之剑,不闪不避地迎了上来!它似乎要硬碰硬,检验赝品和正版的差距。 “嚓——!” 如热刀切油,金枝剑毫无滞涩地斩断仿制品,剑锋顺势切入融合体右肩,斜划过胸膛至腰腹! “噗嗤!”污秽内脏暴露。 剑光不停!小红帽身随剑走,弧光闪过,左侧“血肉猎人”被斜劈两半;回身点刺,右侧另一个头颅炸裂;旋身横扫,最后一个拦腰而断! 瞬息之间,融合体重伤,三猎人伏诛!污血碎肉如雨泼洒。 “冲!”斯托里断喝,枯木卫兵朝着缺口亡命冲锋。 他冲过残骸时,猛地抽出腰间“糖果枪”,对准地上最大的几块蠕动画血肉——尤其是融合体主体——扣动扳机! “噗!”一大股粘稠滚烫、散发甜腻苦涩怪味的深褐色液体喷涌而出,覆盖了那些试图重聚的残骸。 “滋滋”声中,液体迅速包裹、渗透、冷却、硬化!短短两三秒,深褐色外壳变得粗糙坚硬如岩石,将内里血肉死死封印,只留几片污羽尖端在外徒然颤抖。 “走!” 两人紧随卫兵,冲出包围,朝着芦苇渐稀、土地渐硬的前方狂奔。 身后,融合体“血肉小红帽”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挥动着新生的手臂和那柄重新凝聚的血肉之剑想要追击,却被脚下硬化的“巧克力”和几个同样被粘住的普通怪物略微阻碍了一下。 侧翼和后方,不断有新的血肉怪物从泥沼中“生长”出来,加入追击的行列。 斯托里银斧不断挥砍,糖果枪偶尔喷射,将拦路的零散怪物或推开、或暂时困住。但糖果枪内的“巧克力”液体储备正在飞速减少,每一次喷射都让他心头一沉。 “要是斯诺那家伙在就好了……” “他那身树根,别的不行,在这种烂泥地里捆捆这些血肉模糊的玩意儿,拖延一下追兵,应该还挺好使……至少能省点我的巧克力。” 这荒谬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紧迫的现实压垮,因为,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最后一片茂密芦苇的最后一刻,异变达到了顶峰。 身后,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深处,所有追击的、拦截的、潜伏的、刚刚诞生的血肉怪物,无论是拟态成卫兵的、猎人的、小红帽的,还是维持着扭曲禽类轮廓的,已被击杀正在溶解的,或者是刚从泥浆中钻出的,甚至包括那些被“巧克力”半封印的残骸,此刻全部猛然一滞!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它们不再发出零散的“嘎嘎”声,而是汇集成一种低沉、宏大、充满怨恨的共鸣! 紧接着,所有暗红色的血肉、粘液、破碎的羽毛、乃至沼泽中沉淀的污秽……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疯狂向着沼泽中心某一点汇聚、奔流! 泥浆翻腾,芦苇倒伏,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血肉强行糅合而成的轮廓,在那汇聚的中心急速隆起、膨胀、塑形…… 几个呼吸之间,一只巨鸟的形态,赫然出现在逐渐稀疏的芦苇荡后方! 从远处模糊看去,那似乎是一只异常庞大、姿态优雅的白天鹅。 修长的脖颈弯曲出优美的弧度,庞大的身躯线条流畅,通体覆盖着洁白蓬松的羽毛,在昏沉天光下甚至泛着圣洁般的微光。 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四只宽阔的翅膀轻轻收拢在身侧,仿佛随时准备振翅高飞,回归属于它的纯净湖泊。 ——如果不靠近细看的话。 但凡视线稍清晰些,便能发现那“优雅”表象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 它庞大的身躯并非鸟类轻盈的骨骼与肌肉,而是由无数暗红、蠕动、彼此挤压融合的血肉强行塑成,轮廓勉强维持着天鹅的形状,表面却凹凸不平,隐约能看到未能完全融化的肢体残骸和痛苦扭曲的“面孔”在血肉深处浮沉。 那些覆盖全身的“洁白羽毛”,并非自然生长,更像是被粗暴地粘连、镶嵌在不停分泌粘液的血肉基底之上。 羽毛根部深陷肉中,随着血肉的微微搏动而颤抖,许多地方羽毛稀疏或歪斜,露出下面令人作呕的暗红底色,有些羽毛边缘还沾染着未干的血污与泥浆。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那长长的脖颈顶端,并非天鹅精致小巧的头颅和喙,而是一个更加硕大、扭曲的肉瘤状凸起,表面裂开几道不规则的缝隙,权作眼与口。此刻,那最大的裂隙猛然张开—— “嘎————————!!!!!!”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之前怪物们尖锐湿滑的“嘎嘎”声,而是混合了成千上万怨恨灵魂的哀嚎、沼泽泥浆翻涌的闷响、以及某种纯粹毁灭意志的咆哮! 音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席卷而来,震得斯托里耳膜刺痛,内脏翻腾,连脚下开始变硬的土地都似乎微微颤抖! 身后仅存的三个枯木卫兵更是被音浪冲击得木质躯干开裂,摇摇欲坠。 巨怪——这只集合了整片沼泽所有怨恨与扭曲的“伪天鹅”——似乎将目光,(如果那裂缝算眼睛的话)“投”向了即将逃脱的猎物。 它那四只收拢的、由无数破碎羽翼强行拼合而成的巨大翅膀,猛地向外一张,然后朝着斯托里他们逃离的方向,重重向下一扑腾! “轰——!!!!!” 恐怖的风压瞬间生成! 以那巨怪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呈环形向四周凶猛扩散! 所过之处,齐腰深、甚至高过头顶的茂密芦苇,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不是倒伏,而是被连根拔起、撕裂、卷上半空! 漫天都是飞扬的断杆、枯叶、泥浆和……粘在芦苇根部的零星血肉碎屑! 斯托里只觉背后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推来,仿佛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 他闷哼一声,本就疲惫的身体几乎被推得离地飞起,全靠千钧一发间将银斧狠狠楔入地面一块突起的硬土,才勉强稳住身形,但也被推得向前滑行了数米,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小红帽反应更快,在金枝剑插入地面的同时,身体伏低,宛如磐石,但满头乱发和破烂斗篷也被吹得笔直向后狂舞。 那三个本就受损的枯木卫兵则没这么幸运,它们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如同三截朽木般翻滚着砸向前方更坚硬的荒地,落地后便彻底散了架,再无声息。 狂风过后,视野骤然开阔。 身后,原本茂密得令人窒息的芦苇荡,被清理出了一大片半径数十米的、光秃秃的泥泞空地,只剩一些最粗壮的根系残桩倔强地指向天空。 而借助这狂暴的一扇之力,那只体型庞大、本该笨拙的血肉集合体天鹅,竟然以一种与其外表不符的、诡异而迅捷的速度,瞬间“滑翔”了数十米的距离! “轰——!!!” 如同一座血肉与羽毛构筑的山峦,轰然砸落,不偏不倚,恰好堵死了斯托里他们通往河岸的最后一段去路! 它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猎人和小红帽完全笼罩。 腥臭、粘腻、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第八十四章:坠 斯托里缓缓直起身,抹去溅到脸上的冰冷泥点,看了看身旁虽然握紧金枝剑、但呼吸也略显急促的小红帽,目光落回前方那尊散发着无尽恶意的血肉聚合体。 “好吧……”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混合着极度不爽和一丝荒谬感的平静。 “对不起,斯诺,再也不说你‘牢’了。” 斯托里把手中那近乎空了的糖果枪插回腰间,又瞥了眼腰间皮袋里仅剩的两个燃烧瓶。 普通子弹对前方这尊由无数血肉怨念聚合而成的庞然巨物,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擦燃火绒,点燃布条,用尽臂力朝着那堵在前方的血肉之墙奋力掷去! 燃烧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冒着黑烟的弧线,直扑“伪天鹅”那覆盖着粘连羽毛的侧腹,眼看就要命中—— 那怪物甚至没有转头,只是覆盖着羽毛的侧腹肌肉微微一缩,随即像巨大的风箱般猛然一鼓! “呼——!” 一股强劲的、带着浓重腥气的“呼气”从羽毛缝隙间喷出,形成一小股定向的涡流。燃烧瓶被这股气流精准地一吹,轨迹骤然偏斜,擦着怪物的身躯飞过,远远落在后方的泥沼里。 “噗”地一声炸开一小团无力的火焰,很快就被潮湿的泥浆和残留的积水吞没。 火攻,无效。 “莉特尔!”斯托里不再浪费任何时间,厉声喝道,“缠住它!别让它腾出手!” 小红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应和,猩红的眼中战意与食欲同时燃烧。她不再等待,双腿微屈,脚下本就龟裂的硬土轰然炸开一个小坑! 下一秒,她动了。 没有迂回,没有花哨,就是最直接的暴力冲刺!脚下地面炸裂,她的身影如同一颗赤红色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伪天鹅”那高高昂起的、由肉瘤与裂缝构成的丑陋头颅! 巨怪似乎没料到这渺小的猎物竟敢正面冲击要害,反应慢了半拍。 “砰——!!!!” 蓄满怪力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了那肉瘤头颅的侧面! 沉闷如击巨鼓的爆响!肉瘤表面剧烈凹陷、变形,裂缝中喷溅出大股暗红近黑的粘稠浆液和碎肉!怪物的脖颈被打得猛地向侧面歪折,发出一声痛楚与暴怒交织的尖利怪啸! 一拳得手,小红帽借力下坠,轻盈地落在怪物那覆盖着粘连羽毛的宽厚脊背上。 金枝剑锋不再追求精准的切割,而是带着蛮横的力量,狠狠地捅刺、劈砍、搅动!每一击都深深没入那蠕动粘稠的血肉,然后奋力撕开! “嗤啦!噗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声响连绵不绝。大块大块强行粘合的血肉被剑刃野蛮地撬开、斩落,羽毛混杂着腥臭的浆液和偶尔崩飞的惨白骨茬四处飞溅。 她在怪物背上快速移动,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条血肉模糊的沟壑,仿佛在用剑犁地,只不过犁的是活生生的、充满怨恨的肉山。 “嘎嗷——!!!” 巨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饱含痛苦与怒火的哀嚎! 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四只巨大的翅膀疯狂地拍打、扇动,试图将背上那个带来剧痛的小东西甩下去!狂风再起,飞沙走石,甚至将附近几块稍大的土块都掀了起来。 但小红帽如同跗骨之蛆! 她左手五指如钩,深深抠进一道刚划开的伤口边缘,固定住身体,任凭怪物如何颠簸摇晃,都死死抓住不放。 右手金枝剑依旧不停,继续制造着新的创口。更惊人的是,她竟低下头,对着手边一道翻开、流淌着粘稠浆液的伤口,狠狠咬了下去! “撕拉——!” 她硬生生从那蠕动血肉上撕扯下了一大块,混着羽毛和粘液囫囵吞下! 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佛在品尝、分析这聚合了无数怨恨的“食材”中蕴含的信息与力量。 怪物被彻底激怒!它更加疯狂扭动身躯的同时,被重击的头颅附近,以及背部受伤区域的边缘血肉,开始剧烈蠕动、凸起,迅速形成一根根尖锐的、由骨骼碎片和硬化血肉构成的狰狞尖刺,如同突然爆开的刺猬,从各个角度狠狠刺向小红帽! 然而,这仓促的反击,在战斗本能飙升到极致的小红帽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 她甚至没有用剑格挡。只是依靠野兽般的直觉和恐怖的反应速度,在尖刺袭来的瞬间,或侧身、或拧腰、或后仰,以毫厘之差精准地避开每一次刺击。 偶尔有实在避不开的,她便直接用手掌拍击刺身侧面,或用金枝剑的剑脊顺势一带,将那尖刺引偏、甚至干脆打断! 趁此机会,斯托里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向侧方疾冲!他尽量利用怪物因疼痛和狂怒而产生的视野盲区与动作间隙,意图绕过这尊拦路的血肉山岳,冲向后方那片代表安全的硬地。 快了!再有十几米,就能彻底脱离这片该死的沼泽! 然而,就在他即将从怪物侧后方掠过,河岸的轮廓已清晰在望的瞬间—— “嘎————————!!!!” 巨怪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 它不再试图甩掉背上的小红帽,四只巨大的翅膀猛地以最大幅度展开到极限,然后,用尽全力向下一拍! “轰隆!!!” 这一次,并非单纯的扇风。庞大的血肉身躯在狂暴的升力下,竟然离地而起,以与它体型极不相称的惊人速度,螺旋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气流被疯狂搅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旋。斯托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上升气流带得一个趔趄,抬头望去,只见那巨大的阴影迅速缩小,眨眼间已攀升至百米高空! 小红帽赤红的身影在它背上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斑点。 下一秒,攀升到了顶点的巨怪,四翼猛地一收,头颅朝下,整个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开始以更加狂暴的速度,旋转着、如同坠落的血肉陨石般,朝着地面——不,是朝着斯托里刚刚所在位置的——狠狠砸落下来! 恐怖的破空声凄厉刺耳!下坠带来的风压比之前任何一次扇动都要可怕十倍!地面上的碎石、泥块、残存的芦苇根须都被提前卷起、吹飞! 斯托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这畜生……算准了他的位置!要用这种覆盖式的、毁灭性的撞击,将他彻底碾碎! 躲不开! 这个认知在瞬间内击中他的大脑。 纯粹的物理速度、庞大的覆盖范围、加上那精准恶毒的锁定……以他人类的身体素质,无论如何腾挪,都不可能完全逃出撞击的核心范围。 “该死!” 他猛地探手入怀,死死握着那枚冰冷、沉重的黄铜怀表,拇指猛地按下按钮! “咔哒。” 时间静止了! 狂风、尘土、飞溅的泥浆、飘落的破碎羽毛、远处芦苇荡摇曳的姿态……甚至那尊遮蔽了半个天空、正以毁灭之势轰然砸落的血肉巨怪,连同它周身扭曲的空气、撕裂的尖啸、以及那即将吞没一切的阴影——全部凝固,如同一幅巨大而恐怖的立体浮雕。 风声、轰鸣、怪啸……一切声音消失。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心悸。 唯有斯托里还能活动。 代价即刻涌现——仿佛烧红的钢针刺入太阳穴,痛苦顺着血管蔓延向四肢百骸!视野边缘开始渗出诡异的黑红色,鼻腔传来铁锈味,耳中是无形的尖啸 但他没有时间感受痛苦。 他咬紧牙关,连滚带爬的朝着与巨怪坠落轴线垂直的侧前方,那片看似空旷的河滩碎石地,玩命狂奔! 他能感觉到怀表在掌心剧烈震颤,那股维持时间静止的无形力量正在急速衰减,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不清楚在这短短几秒时间内跑出了多远,但他不敢停下。 就在他踉跄着冲出最后一步,几乎要扑倒在地的瞬间—— “咔嚓。” 时间,恢复流动。 也就在这一刻,那尊血肉陨石,到了。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脏被狠狠捶了一拳!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个混合了泥土、碎石、血肉残渣和浑浊水花的恐怖“喷泉”冲天而起!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瞬间扩散,将方圆百米内一切尚存的东西——无论是斯托里、还是更远处的零星芦苇——都狠狠地抛飞、掀翻! 斯托里只觉得后背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鼻口中同时溢出血丝。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翻滚着,重重撞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回头望去。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小型的蘑菇云,混杂着猩红的血雾和漫天飘飞的、洁白的……羽毛。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蛛网裂痕的恐怖巨坑,取代了之前河滩与沼泽交界处的地貌。 那怪物……粉身碎骨了吗? 小红帽呢? 第八十五章:怪物 斯托里咳出喉咙里的血沫,挣扎着用模糊的视线聚焦向那片尘土飞扬的巨坑中心。 那怪物的撞击堪比一场小型陨石灾祸,坑洞边缘还在簌簌掉落泥块。烟尘被沼泽特有的、带着咸腥味的风缓缓吹散,露出坑底一片狼藉的景象。 没有预料中血肉模糊、铺满坑底的惨状。 在撞击的最中心,竟矗立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斯托里艰难地眯起眼,试图看清。尘土进一步散开,那身影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近似人形的高挑生物。它披着一件完全由洁白的天鹅羽毛编织、粘连而成的宽大斗篷,斗篷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羽毛根根挺立,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诡异的“纯洁”光泽。 暴露在外的双臂,除去关节和鸟爪一样指尖,同样覆盖着层层叠叠、紧密贴合的羽毛,看上去既像是精美的装饰,又像是某种天生的甲胄。 然而,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它的“头颅”!那不是一个人类的头颅,也不是完整的天鹅头骨。 而是一个巨大、惨白、介于天鹅与鸭子之间的、扭曲变形的鸟类头骨,被强行安置在同样覆盖着稀疏羽毛的脖颈之上。 头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喙部开裂变形,眼眶是两个深邃的黑洞。 而在那头骨前额正中央,赫然有一个边缘不规则、触目惊心的破洞! 像是被某种钝器或……子弹轰击所留下的创伤!破洞边缘的骨片向外翻卷,内部并非空洞,而是填充、蠕动着暗红发黑的血肉组织。 而在那血肉组织的深处,一颗硕大、腥红、布满血丝的眼球,正缓缓转动着。 而它的右手,正抬在半空。 五指修长,如同某种鸟类的爪子一样。 那手中,如同拎着一只被猎枪击落、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的野兔般,掐着小红帽莉特尔的脖颈,将她整个提离了地面。 莉特尔双眼紧闭,额头上被骨弹击中的伤痕已经愈合大半,但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缕血丝,显然在刚才那毁灭性的撞击和随后的坠落中受到了严重震荡和内伤,此刻已彻底昏迷。 她手中的金枝剑掉落在不远处的坑底污泥中,暗淡无光。 斯托里看着那怪物手中毫无声息的小红帽,看着它额头上那个自己(或者说曾经的“猎人”)留下的、此刻却镶嵌着一只充满怨恨血眼的弹孔,一股莫名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撑起重伤的身体,扶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呛咳着,却扯出一个被气笑的表情:“有完没完?……还有二阶段?!” “不对……我算算……最开始那些杂兵算一阶段,融合体算二阶段,刚才那个肉山算三阶段……” 他抬起血污模糊的脸,死死盯着那个披着羽毛斗篷的“人形”。 “现在这他妈……都该是四阶段了吧?!” “是不是等我好不容易把你锤烂了,你还能从骨灰里给我开出个第五阶段的天鹅蛋来孵啊?!啊?!” 坑中,那人形生物对他的咆哮毫无反应。 它只是缓缓地、将提着小红帽的手臂举高了一些,另一只手则慢慢抬起,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指尖,轻轻点向了小红帽微微起伏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意图,昭然若揭。 它要在“猎人”面前,捏碎他“怪物同伴”的心脏。 斯托里的咆哮戛然而止。 所有的愤怒、荒谬、吐槽,瞬间被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冰冷,以及眼底疯狂攀升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右手无声地按住了怀表——那只冰冷的、始终贴在他胸口的黄铜怀表。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坑底飞扬的尘土,定格在半空,如同无数静止的灰色星辰。怪物那只伸向小红帽胸口的尖锐指尖,停在了距离她衣物不到一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远处芦苇荡的沙沙声、风穿过滩涂的呜咽声、甚至斯托里自己心跳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行,这么整是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背上那个沉重、沾满泥浆的行囊甩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子能杀你一次……” 他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一边说一边迅速的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颗“幸福糖果”。 “就能再杀你第二次。” 看也不看便塞进口中,用力咀嚼咽下。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强行提振着他濒临崩溃的体力,暂时压下了部分剧痛。 紧接着,他又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血色苹果”,狠狠咬下一大口!充沛而霸道的生命能量混合着苹果的汁液涌入喉咙,修复着身体上的伤势。 最后,他反手握住了那柄一直紧贴在后腰、即使在刚才猛烈撞击中也没有脱落的银斧。 时间恢复了流动。 那人形生物也察觉到了坑外那道死死盯着的目光,感受到那熟悉的杀意,它缓缓地、将那颗镶嵌着独眼的可怖头骨,转向了斯托里的方向。 “嘎…………” 当那颗独眼,透过额前的弹孔,精准地“锁定”斯托里模糊身影的瞬间——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尖锐高亢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兴奋尖啸,猛地从它那开裂的喙部爆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找到正主、仇人见面般的狂喜与暴戾! 它认出了他,认出了这个“猎人”,这个导致它一切痛苦与扭曲的源头! 随着这声尖啸,怪物似乎对手中昏迷的“次要猎物”失去了兴趣。它随手一甩,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小红帽掷向坑边松软的泥地。 同时,它身上那件宽大的羽毛斗篷猛地向外一震、张开! 不,那根本不是斗篷! 那就是它的翅膀! 四只完全由洁白羽毛构成的、巨大而有力的翅膀,瞬间在它身后完全展开,每一只都足以轻松覆盖数人! 随着翅膀展开,斗篷形态下勉强维持的“人形”伪装也彻底剥落。 露出下方一具更加骇人的躯体——那并非鸟类轻盈的骨架,而是一具由无数暗红色、高度压缩凝聚的血肉强行塑造成的类人形躯干! 肌肉纤维如同粗大的缆绳般虬结盘绕,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和分泌粘液的孔洞,勉强模拟出人类的胸腹、腰胯轮廓,却比任何人类都要强壮、狰狞数倍! 它的双腿也由同样的血肉构成,覆盖着部分羽毛,脚部是巨大的、锋利的鸟爪,深深抠进坑底的泥土。 此刻它四翼微张,如同一个坠落凡间的血肉天使,独眼死死锁定斯托里,缓缓摆出了一个捕食般的进攻姿态。 而斯托里这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在怪物张开翅膀的同一时间,他已经解下了腰间最后一个简陋燃烧瓶。 用牙齿咬掉瓶塞,仰头将里面刺鼻粘稠的火油,毫不犹豫地灌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灼烧的刺痛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食道。 “噗——” 下一秒,他将口中火油猛地喷吐而出,均匀地洒在右手的银斧和左手的备用猎剑锋刃之上。 然后,他双手各持武器,将银斧的斧背与猎剑的剑身,用力相互撞击、摩擦! “锵——嚓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星迸溅! “呼——!” 两道跃动的橙红色火焰,瞬间在斧刃与剑锋之上燃起!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燃烧,噼啪作响,将斯托里染满血污和泥浆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从地狱业火中爬出的恶鬼。 他双臂平举,燃烧的武器交叉于身前,如同举着一对来自炼狱的十字。 隔着火焰与弥漫的烟尘,他与坑中那四翼展开、独眼血红的怪物遥遥相对。 “放马过来吧……” 他的声音穿过烈焰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怪物。” 第八十六章:血 天鹅怪物的四翼只是轻微一振,身影便在原地模糊、消失!下一瞬,裹挟着腥风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那只覆盖着羽毛、指尖如钩的利爪,已探至斯托里面门,直取头颅! 快!太快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攻击! 斯托里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格挡动作,瞳孔中倒映出急速放大的爪影。死亡的气息冰冷彻骨。 然而,就在那爪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怪物额前弹孔中那颗狂怒的血红独眼,眼角的余光,似乎被斯托里左手那柄猎剑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吸引。 就是现在! 斯托里右手的银斧早已蓄势待发!他根本不去看那致命的利爪,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记劈砍上!目标明确——那颗独眼! “噗嗤——!” 燃烧的银斧刃锋,精准无比地劈入了怪物头骨前额那个陈旧的弹孔,深深嵌入内部蠕动的血肉,狠狠地剁在了那颗硕大、血红的眼球之上! 黏腻的破裂声响起,浆液混合着火焰灼烧的焦臭迸溅! 可怪物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顿,那只探出的利爪依旧悬停在斯托里面门前寸许,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前进。它仿佛瞬间僵直了,对眼球被劈碎的剧痛毫无反应。 成功了! 斯托里心中毫无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早在察觉到这怪物重新拥有视觉的瞬间,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就在他脑中成型。 他早在皇宫的时候就将一根玛奇格尔给予的特制火柴,用浸湿后又有一定韧性的细绳,巧妙地绑在了猎剑靠近护手的位置,火焰点燃的瞬间,也同时引燃了那根火柴! 怪物独眼余光看到“剑上火焰”的那一瞬间,便被拖入了玛奇格尔编织的“美好牢笼”! 生与死的界限,就在那零点几秒的火焰凝视之间。若无这提前准备的致命陷阱,此刻他的脑袋已然搬家。 这种在死亡刀尖上精准起舞、以自身为饵瞬间翻盘的感觉,如同最烈的酒,冲得他血液发热,一股混合着后怕与亢奋的战栗掠过脊背。 但他立刻用意志将这危险的情绪狠狠压下!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趁着怪物意识被困于幻境、身体僵直的宝贵间隙,斯托里左手燃烧的猎剑毫不犹豫地横斩而出,目标是那覆盖着羽毛的修长脖颈! “锵——!!!” 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巨响!剑刃斩在脖颈的羽毛与角质层上,竟然爆出一溜火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切入! 斯托里眼神一厉,毫不恋战,果断放弃攻击。他松开还嵌在怪物眼眶里的银斧斧柄,顺势从腰间扯下那个仅剩一点残液的燃烧瓶,用尽全力砸向怪物近在咫尺的胸膛! “啪嚓!” 瓶子碎裂,最后一点火油泼洒在洁白的羽毛和暗红的血肉躯体上,遇火即燃,“呼”地蔓延开一小片! 做完这一切,斯托里转身就跑!不是盲目逃窜,而是朝着不远处那个巨坑——小红帽坠落的方向——发足狂奔! 奔跑中,他的右手已然探入怀中,握紧了那枚冰冷的黄铜怀表。表盖弹开的轻微“咔哒”声,在他耳中如同惊雷。 “给我……停!” 心中怒吼,精神力如同开闸洪水般疯狂涌入怀表! 嗡——! 空气骤然凝滞!飞舞的尘埃、溅射的泥点、怪物身上刚刚燃起的火苗、甚至他自己狂奔中扬起的衣角……一切都在瞬间定格,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白。 唯有他的意识,在凝固的时光中疯狂燃烧。他瞪大眼睛,榨干每一分体力,朝着巨坑边缘冲刺! 就在他即将跃入坑中的瞬间—— “咔。” 时间恢复流动的细微声响,在他脑中响起。 怀表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世界的色彩与声音轰然回归!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身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狂怒的恐怖尖啸! 那天鹅怪物从短暂的幻境中挣脱,意识回归的瞬间,便感受到了眼球爆碎、火焰灼身的剧痛,以及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它四只巨大的翅膀因为剧痛和狂怒而完全失控,如同四柄巨大的、锋锐无匹的刀刃,朝着四面八方毫无章法地疯狂挥舞、拍击! “咻!咻咻咻——!!!” 并非单纯的气流,而是一道道半透明风刃,随着翅膀的挥动呈扇形泼洒而出!无差别地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空气被撕裂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碎石泥土如同被无形巨刃斩过,四处崩飞! 斯托里跃入坑中,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险之又险的避开几道致命的无形风刃,但左肩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道风刃擦过,虽未直接斩断手臂,却切开皮肉深可见骨,鲜血狂喷。 他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冰冷泥泞的坑底,距离小红帽仅几步之遥。 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时间紧迫,那怪物胡乱挥舞的风刃随时可能波及此处。 他咬紧牙关,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从怀中摸出那个咬过一口的“血色苹果”,一把捏碎!粘稠的、蕴含强大生命能量的鲜红汁液混合着果肉,瞬间浸满了他整个手掌。 他立刻将这只沾满苹果浆液的手,死死捂在了左肩那道恐怖的伤口上! “嗤……” 奇异的声响中,苹果蕴含的霸道生命力与他的伤口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鲜血流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翻卷的皮肉在汁液的刺激下剧烈蠕动,收缩,止血,伤口表面覆盖上了一层类似凝胶的暗红色薄膜。 剧烈的疼痛也因此略微减轻,让他得以喘上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他的目光转向身旁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小红帽。 没有丝毫迟疑,斯托里用那只沾满自己鲜血和苹果汁液的右手,再次探入怀中摸出“幸福糖果”握在掌心。 糖果晶莹的外壳瞬间被掌中温热的鲜血和粘稠的苹果汁浸透,染成了诡异的红宝石色,散发出的甜腻香气中也混入了浓烈的血腥和生命能量的气息。 他靠近小红帽,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撬开她冰冷的嘴唇,将那颗浸透了自己鲜血与苹果汁的“幸福糖果”,塞进了她的口中。 “醒醒……莉特尔” 他的声音低哑,目光死死锁在小红帽的脸上。 糖果入口,顺着咽喉滑进她的肚子。 “咳——!!!” 小红帽猛地弓起身子,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赤红的瞳孔,起初还残留着撞击后的迷茫和涣散,但下一秒,如同迷雾被疾风撕开,那抹猩红深处出现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光芒! 她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坑壁、血迹、不远处的金枝剑、自己染血的双手、以及近在咫、正死死盯着她的猎人。 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她惯常的、野性纯粹的兽性,也不是被糖果安抚时的懵懂依赖。 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如同刀锋出鞘般的清醒,在瞬息间判断局势、锁定威胁、计算距离的冷酷理智。 简直……就像是猎人斯托里在绝境中惯常流露出的那种眼神。 第八十七章:开智 斯托里当然注意到了小红帽那截然不同的眼神,他眉头猛地蹙紧。 只是一点血……就能染上我的眼神? 他以前不是没动过类似的念头——给小红帽喂食自己的血肉,看看能否“提取”出自己遗失的记忆碎片。但这想法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彻底否决。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一个被死亡磨砺得冷酷、多疑、掌控欲极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内心深处藏着绝不屈从于任何掌控的偏执。 如果让小红帽继承了他记忆中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再加上她那本就恐怖的“暴食”原罪之力…… 这简直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最了解自己弱点、且实力远超自己的终极克星。 另一方面,他可以百分百确定,感染了他性格核心的小红帽,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的“掌控”或“指令”。 更不可能会允许他这样一个试图掌控她、利用她的“管理者”存在,她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想尽办法摆脱控制,甚至反客为主。 届时,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建立在糖果上的“饲养关系”,将瞬间土崩瓦解。 那将是比任何外敌都更致命的威胁。 但现在,阴差阳错,还是发生了。 这算什么事……他在心中暗骂,按理来说卢修斯的那点血肉她吃得可比他那点血多多了,怎么不见她变成那种傲慢自大、追求完美解剖的疯子? 那天鹅怪物的肉也吃了不少,怎么没变成怨恨他的聚合体?难道他的血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事已至此。解决眼前的天鹅怪物才是燃眉之急。至于小红帽到底“感染”了多少……只能祈祷别是太多,或者至少,别是那些最麻烦的部分。 他强压下所有杂念,目光紧紧锁定小红帽,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紧张而干涩:“还能动吗?” 小红帽的目光从那柄远处的金枝剑上收回,转向斯托里。 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属于猎人的锐利正在与她本身的野性缓慢交融,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含糊的咕哝或简单重复他的话,而是极其简洁地,吐出了一个清晰的字:“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右手猛地抬起,对准了数米之外、插在泥泞中的金枝剑! 紧接着,斯托里瞳孔骤缩! 只见小红帽那只原本只是覆盖着些许泥污和血痂的手臂,从指尖开始,皮肤下的血肉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咔咔”声,随即如同融化的蜡油般急速变形、拉长! 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显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指尖变得尖锐,整条手臂在眨眼间伸长了一倍有余,如同一条诡异的血肉触手,带着破空之声,闪电般跨越了数米的距离! “啪!” 那只变形的手,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了金枝剑的剑柄! 旋即,手臂以同样诡异的速度收缩、恢复原状,将金枝剑带回了她的手中。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小红帽握住剑柄,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那份流畅感和对力量的精准控制,与她之前粗暴的劈砍截然不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原状的手臂,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于“好奇”或“评估”的情绪。 斯托里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天鹅怪物的肢体变形能力……如果是之前的小红帽获得这能力他毫无疑问是会眉开眼笑的,但现在的小红帽越强他反而越没有安全感了。 “嘎嗷嗷嗷——!!!” 坑外,天鹅怪物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那天鹅怪物已经从短暂的失控中稳住身形。它那只被银斧劈碎的独眼眼眶仍在汩汩流出暗红色的粘稠浆液,周围洁白的羽毛大片焦黑卷曲,显得狼狈不堪。 它用覆盖着羽毛的爪子,硬生生将深深嵌入头骨弹孔中的银斧拔了出来,随手扔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银斧表面的火焰早已熄灭,沾满了污秽。 怪物那颗残破的头颅转向坑洞方向,尽管失去了眼睛,但剩下的感知依然牢牢锁定了斯托里和小红帽。 “嘎嗷——!!!” 它四只巨大的羽翼再次张开到极限,焦黑的羽毛下,暗红色的血肉躯体肌肉贲张,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暴虐的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了。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安和疑虑。 “听着,”他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这也是最后一次试探,“那东西,我来吸引注意,你找机会,斩它的脖子,或者……把它的头打爆。”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做,只是给了目标。 小红帽闻言,赤红的瞳孔微微转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坑边狂怒的怪物,最后目光落回手中的金枝剑上。 她没有立刻点头或应声,而是沉默了一瞬。 那短暂的一瞬,在斯托里感觉却无比漫长。他在等,等她的反应,等她是像以前一样简单执行,还是…… 然后,小红帽抬起头,看向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生硬,几乎不像个笑容。她点了点头,吐出的字依旧简洁:“好。”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让斯托里明白——她听懂了,并且,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计算”了。 与此同时,天鹅怪物四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夹杂着焦臭与腥风的白色残影,如同一颗坠落的陨星,朝着坑底狠狠扑来! 伴随着恐怖的巨响和飞溅的泥土,坑壁的一侧被数道无形的风刃狠狠劈开,巨大的阴影伴随着四只狂乱挥舞的羽翼,再次笼罩了坑底! 然而—— 就在那怪物裹挟着毁灭之势冲入坑底的瞬间,异变陡生! 坑底中央,原本严阵以待的猎人和小红帽,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骤然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真真切切、毫无征兆的原地消失! “嘎?!” 天鹅怪物猛地一僵,扑击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它那由怨恨凝聚的简单意识,无法理解眼前这违背常理的现象。 下一瞬! “嗤——!”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出现在它头颅的弹孔缝隙之中! 那柄本该在斯托里手中、此刻却不知何时消失的猎剑,赫然已经深深插入了怪物头骨弹孔深处的血肉组织,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短短一截剑柄露在外面! 紧接着,它左侧翼根附近,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小红帽双手紧握金枝剑,剑身上流动的符文因为她力量的疯狂灌注而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怪物左侧两只巨大羽翼的根部连接处! “锵——!!!” 不再是斩开血肉的闷响,而是金铁交击般的刺耳爆鸣!甚至还溅起了几点火星! 剑锋切入羽毛与血肉,却遭遇了难以想象的阻力!怪物此刻由高度压缩血肉构成的躯体,其坚韧程度远超之前任何阶段!金枝剑只斩入约三分之一,便被死死卡住,难以寸进! 怪物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右侧两只翅膀猛地反向拍击,如同两面巨大的铡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威势,狠狠扫向小红帽! 小红帽果断后撤,身影灵动得不可思议,如同鬼魅般脱离了攻击范围,出现在数米之外,赤红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怪物的反应,手中金枝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怪物暂时逼退了小红帽,却没有继续追击。 它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羽毛、却如鸟爪般有力的“手”,握住了插在自己头骨弹孔中的猎剑剑柄。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肉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弹孔周围的骨缝和伤口中疯狂涌出,迅速攀附、缠绕上猎剑的剑身,发出“滋滋”的腐蚀与挤压声。 怪物手臂肌肉贲张,开始一点一点,将那柄深入它要害的猎剑,向外拔出! 每拔出一寸,那些缠绕剑身的血肉就蠕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强行改变剑身的结构。金属在恐怖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终于,“啵”的一声轻响,猎剑被彻底拔出! 但出现在怪物“手”中的,已经不再是那柄普通的、沾染火油和血污的猎剑。 剑身被暗红色的蠕动血肉完全包裹、重塑,形态被强行改变、压缩、拉长……最终定型时,其长短、宽度、甚至隐约的弧度,竟与小红帽手中的金枝剑外形几乎一样! 只不过,它通体呈现暗红近黑的色泽,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纹路,剑锋处闪烁着不祥的寒光,散发出的不是神圣或锋锐,而是浓烈的血腥与怨恨气息。 怪物握着这柄由自己血肉与猎剑强行融合、模仿而成的“血肉金枝剑”,那颗残破的头颅缓缓转向小红帽。 它摆出了一个姿势。 一个与小红帽之前握剑、突刺时,神韵极为相似的起手式。 尽管它的躯体结构与小红帽截然不同,但那份对“剑”的理解,对发力点的把握,以及那股冰冷的、瞄准猎物的专注感,却通过某种诡异的途径,被模仿了过去! 它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用那只血肉模糊的独眼“看”着小红帽,仿佛在等待,在邀战。 第八十八章:试探 小红帽赤红的瞳孔中,属于猎人的那份冷静算计与她自己狂野的战斗本能此刻已彻底融合。 面对天鹅怪物模仿出的剑式,她没有丝毫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如狼嗥般的战吼,金枝剑化作一道燃烧的金色雷霆,正面迎上! “锵!锵!锵!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与血肉撕裂声密集爆响!两柄外形相似、本质却天差地别的剑在坑底疯狂碰撞、交击、撕咬! 小红帽的剑势凌厉迅猛,带着卢修斯剑技的精准与她自己蛮力的狂暴,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而天鹅怪物的“血肉金枝剑”则诡异多变,剑身仿佛拥有生命,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韧如鞭,更兼其四只巨大的羽翼不时如铁锤、如铡刀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协同攻击,卷起腥风与致命的无形风刃! 起初,小红帽凭借更胜一筹的速度与融合的战斗直觉,竟与这庞然怪物拼得旗鼓相当,金枝剑数次险些突破防御,在对方暗红色的坚韧躯体上留下深深的创口。 然而,天鹅怪物那由无数怨恨血肉高度压缩凝聚的躯体,防御力实在太过骇人。许多足以致命的伤势,对它而言只是需要更多血肉蠕动填补的“消耗”。 它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四翼提供的攻击角度和范围优势更是巨大。 渐渐地,天平开始倾斜。 又一次凶狠的正面冲撞,火花与污血齐飞! 就在双剑交错的刹那,怪物左侧一只羽翼的边缘,数根坚硬如铁的羽毛陡然伸长、并拢,化作一柄阴险的羽刃,以近乎偷袭的角度,自小红帽的防御死角——她的左臂关节内侧——一闪而过! “嗤——!” 血光迸现! 小红帽整条左臂齐肩而断,翻滚着飞了出去,断口处鲜血如泉涌! 然而,她的脸上竟没有丝毫痛苦或惊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赤红的瞳孔只是冰冷地扫过自己的断臂,随即目光便重新锁定了怪物,仿佛失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她右手金枝剑攻势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狂暴!单手持剑,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全然不顾防御,剑剑搏命,竟一时逼得怪物连连后退,无法立刻扩大战果。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战斗声响淹没的破空声,突兀地在它头颅侧后方响起! 一支绑着燃烧白布的银箭,如同从虚空中钻出,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射向它头骨弹孔旁那裸露的、蠕动的暗红血肉! 这支箭出现得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仿佛一直就悬停在那里,只等这一刻。 然而怪物的反应快得惊人!它那覆盖羽毛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竟在空中一把将疾射而来的银箭牢牢攥住! 燃烧的箭头离它的已经再生出来的新眼球只有寸许距离,火焰灼烧着它爪上的羽毛,发出焦臭。 就在它接住箭矢、注意力被这突然袭击吸引的瞬间—— 它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聚焦在了银箭上那簇跳跃的、温暖而诡异的火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天鹅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颗由怨恨凝聚的独眼中,狂暴的红光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涣散与茫然。 玛奇格尔的特制火柴再次生效了! 尽管这怪物可能是无数怨恨的聚合体,意志混乱而强大,但只要有“眼睛”作为媒介,只要它“看见”了火焰,哪怕只有一刹那的失神,对小红帽而言,便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动了! 就在怪物僵直的同一毫秒,小红帽握着金枝剑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所有骨骼关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如同拥有了独立意识般疯狂扭曲、拉伸、变形! 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人类手臂的形态,化作一条长达四五米、由坚韧肌肉和暗红色筋膜缠绕而成的、顶端牢牢握着金枝剑的狰狞血肉鞭索! “呜——啪!!!” 撕裂空气的爆鸣! 血肉鞭索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如同一条狂暴的巨蟒,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狠狠抽击在天鹅怪物那颗毫无防备的残破头骨侧面! “砰——咔嚓——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闷响! 怪物的头骨,连同内部那只腥红的独眼,以及弹孔周围蠕动的血肉,在这一记凝聚了小红帽全部力量、借助鞭索效应将动能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抽击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轰然炸裂! 惨白的骨片、暗红的浆液、破碎的眼球组织……如同肮脏的烟花般向四周喷溅! 金枝剑的剑身在这难以想象的巨力冲击下,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于抽击的顶点,应声断成了两截! 剑尖部分随着碎裂的头骨一同飞散,而较长的后半截剑身连同剑柄,依旧被紧紧握在那血肉鞭索的顶端。 但这还没完! 之前被斩飞、落在不远处的那条小红帽的断臂,此刻五指猛地张开,掌心血肉蠕动,竟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凌空一跃,一把抓住了那截正在空中旋转飞落的、折断的金枝剑前半段! 断臂的断面血肉疯狂蠕动,瞬间将半截金枝剑包裹、缠绕、融合!剑锋从血肉中刺出,闪烁着寒光与暗红的血芒,仿佛成了一把生长在断臂上的恐怖骨刃! 而小红帽那条化作血肉鞭索、抽爆了怪物头颅的右臂,在完成抽击后,毫不停歇,借着回甩的力道,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一条巨蟒昂首,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上而下,狠狠砸了下来! 目标,正是那截被断臂包裹、融合的半截金枝剑! “砰——!!!!!!” 如同巨锤砸钉! 包裹着半截金枝剑的断臂,被这记狂暴的“钉锤”狠狠砸进了天鹅怪物失去头颅后、那疯狂喷涌着暗红浆液和碎肉的脖颈断裂面,并深深嵌入了其下方由高度压缩血肉构成的胸膛之中! 恐怖的冲击力让怪物那无头的庞大躯体猛地向下一沉,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将坚硬的地面砸出两个深坑! 然而,它仍然没有死! “嘎啊啊啊啊——!!!” 一种源自躯体深处、不依赖头颅的、充满痛苦与狂怒的无声尖啸仿佛直接回荡在空气中! 构成它四只巨大羽翼的羽毛与血肉,此刻猛然脱离翅膀的形态,如同无数条失控的、长满倒刺和羽毛的暗红色血肉触须,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无差别地抽打、横扫、穿刺! 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将坑底的泥土、碎石、甚至它自己的残骸打得四处飞溅,烟尘再起! 小红帽此刻已收回了恢复原状的右臂,断掉的左臂也已再生出大半。她在漫天狂舞的致命触须中灵巧地闪转腾挪,赤红的目光死死锁定怪物跪地的躯体核心。 她不再单纯躲避,再生完全的左臂握紧成拳,握着半截断剑的右臂则再次微微变形,以更利于格挡的形态护在身前。 她如同逆流而上的箭矢,在狂暴的触须风暴中精准地找到缝隙,一步步向着怪物逼近! 终于,她冲到了怪物跪地的身躯面前,右臂断剑格开最后一根扫来的触须,新生的左拳蓄满力量,撕裂空气,直轰怪物那暗红色、布满搏动血管的胸腹部位! 这一拳,凝聚了她所有的力量!誓要将这怪物的核心彻底捣碎! 然而——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怪物躯体的瞬间,异变再生! 怪物胸腹中央的血肉猛然向内坍缩、撕裂,一个由惨白脊椎骨和颈骨连接着的、缩小了数倍的鸭子头骨,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以比拳头更快的速度,猛地弹射而出! 这头骨比之前的要小,却更加凝实尖锐,骨喙张开,内部是螺旋状的、布满倒刺的骨刺! “噗嗤——!!!” 骨喙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小红帽的胸口,从她的后背透出,尖端……赫然挑着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属于小红帽的、缠绕着细微血管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小红帽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胸膛的骨喙和那颗被挑出的心脏,赤红的瞳孔中,却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加炽烈的、近乎疯狂的决意。 她的拳头,去势丝毫未减! “砰——!!!” 结结实实,轰在了天鹅怪物舍弃了最后“头颅”后、那空门大开的胸腹核心之上! 暗红色的高度压缩血肉被这一拳砸得深深凹陷,内部传出沉闷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的东西被撼动了。 但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贯穿小红帽的鸭子头骨上! 那沾染了小红帽大量鲜血的惨白头骨表面,接触血液的部分,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出血肉! 不是天鹅怪物那种暗红污秽的血肉,而是更加鲜红、充满野性活力、并且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粗硬狼毛的血肉组织! 大灰狼的血液感染能力!能将接触者同化为其“子嗣”的恐怖特性! 而移植了狼心、狼胃融合了狼之本质的小红帽,同样继承了这份力量,只是之前未曾如此剧烈显现。 但此刻,叠加的感染爆发了! 原因在于——那截最初被打入怪物脖颈断口、被小红帽断臂血肉包裹着的半截金枝剑尖! 从那时起,属于小红帽的、蕴含着狼血感染力的血肉,就已经如同最致命的毒素,直接注入了天鹅怪物这具高度凝聚躯体的核心!随着时间推移,感染早已在内部悄然蔓延、扩散。 此刻,当怪物最后的反击头骨直接贯穿小红帽,沾染上更多、更新鲜的狼血时,内外感染瞬间共鸣、叠加,引发了这场恐怖的血肉异变! “啊呜——!!!” 小红帽猛地昂首发出一声嘹亮、凄厉、充满了野性宣告意味的狼嗥! 那不再是单纯的吼叫,而是信号!是当初她掏出大灰狼心脏后,朝着猎人发出的、确认猎物终结的暗号! 下一个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阴影的闪电,骤然出现在小红帽身侧,正是斯托里! 他手中那柄之前被怪物拔出丢弃、此刻已重新捡回的银斧,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自侧面狠狠斩向那贯穿小红帽胸膛、正在疯狂“狼化”的鸭子头骨与颈椎的连接处! “咔嚓——!!!” 干净利落的断裂声! 包裹着狼毛的颈椎应声而断!那颗挑着小红帽心脏被狼化血肉侵蚀的鸭子头骨,被银斧的冲击力带得飞旋出去,“噗”地一声砸在远处的泥地上。 鸭嘴的骨喙上,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微微颤动着。 斯托里看也没看飞出的头骨,迅速扶住身体摇晃、胸口巨大创口鲜血狂涌的小红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伤口,又看向前方那具跪在地上、胸腹凹陷、脖颈插着一截断剑、体内正被狼血感染疯狂侵蚀、四翼化作的触须开始抽搐萎缩的天鹅怪物残躯。 战斗,终于到了尾声。 第八十九章:聪明的狗 斯托里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红帽,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战场,掠过那具正在被狼血侵蚀、抽搐瓦解的怪物残躯,最终落回怀中这张苍白、染血却眼神异常清亮的脸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快放的戏剧,在他脑中急速回放、拆解。 一场完美的狩猎,不,这不仅仅是一场狩猎。这是一场精心计算、却又充斥着野性直觉的表演。 他让小红帽“打爆它的头”,并亲身示范用猎剑刺穿头骨弹孔,传达的信息很明确:眼球是进入幻境的媒介,但头骨本身可能不是致命弱点。破坏整个头部,是测试。 当小红帽以那记匪夷所思的长鞭手臂抽击真正打爆整个头骨,而怪物依然存活时,第二个信息得到确认:核心弱点在身体内部。通过头骨破坏后暴露的脖颈断口攻击内部,是顺理成章的第二阶段。 他甚至准备好了第三层预案:如果内部攻击也无效,那就意味着弱点可能不在这个聚合体身上,或许与这片诞生它的芦苇荡有更深层次的联系——那些无眼的分身,和这最终形态突然“长出”的眼睛,本身就是矛盾点,暗示着它的感知与力量源泉或许与环境绑定。 届时,要么放弃狩猎,要么就必须冒险深入那片诡异沼泽寻找真正的核心。 但小红帽的选择…… 她以一种更直接、更暴力、也更……个人化的方式,给出了解决方案。 她不仅执行了前两步(打爆头,攻击内部),更是将自己的断臂与半截金枝剑作为感染源“注射器”,深深钉入怪物体内。 这既是攻击,也是在主动暴露一张连斯托里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底牌——她继承自大灰狼的血液感染能力,以及这种能力的实际生效速度与强度。 然后,她选择了最危险的第三步:冒着被掏心的风险,继续正面强攻,意图彻底摧毁怪物的躯体。 斯托里看着小红帽胸口那可怕的贯穿伤,看着那颗被挑在骨喙上、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此刻,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接过那颗心脏,连同那截正在狼化的怪物头骨一起毁掉。 甚至,如果他够狠,可以趁着小红帽重伤濒死、无力反抗的时候,兑现那个一闪而过的黑暗念头——把她的胃也掏出来,彻底断绝这个越来越不可控的“怪物”的任何可能。 但她给了他这个“选择”的余地吗? 不,恰恰相反。 她是故意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故意在他面前,如此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狼血感染的可怕威力——不仅是对怪物,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有能力脱离这种单纯的“饲养关系”。 想象一下: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利用狼血感染能力,在这片充斥着扭曲生命的沼泽或任何地方,像大灰狼一样“制造”出一支受她控制或影响的子嗣军团。 她可以成为一个盘踞一方的、拥有自我增殖能力的“地头蛇”,而不是继续跟着他这个朝不保夕、浑身谜团还总想掌控一切的“猎人”奔波卖命。 她暴露这个能力,是威慑。 但她在暴露能力的同时,却选择了最危险、最“忠诚”于他指令的方式去战斗,甚至不惜赌上心脏被掏出的风险。 这是摇尾巴,是狼狗在用生命向主人证明“我还有用,而且我只对你这样”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看,我有离开你、甚至威胁你的能力,但我没有。 我仍然选择执行你的命令,用我的方式,我信任你,哪怕把心脏交到你面前。 这份“忠心”,包裹在如此赤裸而危险的力量展示之下,显得既真诚又令人脊背发凉。 太聪明了…… 斯托里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作为一条“狗”,或者说,作为一个被“饲养”的武器,她表现得过于聪明了。 这种聪明不仅仅是战斗技巧,更是对局势、对人心(至少是猎人的心)的精准把握。 她或许已经隐约察觉到,猎人离不开她——无论是作为战力,还是作为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勉强能预测的“同伴”。 但她没有恃宠而骄,反而用这种近乎自残的“表忠心”方式,来给猎人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同时也在提醒他她的价值与危险性。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危险的平衡。 她在试图重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单纯的掌控与被掌控,而是一种建立在相互需要、相互威慑、以及……她单方面冒险展示的“信任”之上的、更复杂的共生。 小红帽靠在他身上,呼吸微弱,胸口伤处的肌肉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试图愈合,但失去心脏的重创显然不是暴食原罪能瞬间恢复的。 她赤红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祈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估结果”的专注。 她在等他做出反应,是接过那颗心脏,完成补刀,然后处理她?还是……别的?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干涩。 “干得……不赖。”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既像是夸赞,也像是某种确认。“比我想的……效率高点。”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颗心脏,而是先扶着小红帽让她慢慢坐稳。然后,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相对完好的“血苹果”,用银斧背敲开,捏碎。 丰沛的、散发着浓郁生命能量与甜腥气息的暗红色汁液流淌下来。 他小心地将这些汁液倾倒在小红帽胸口那恐怖的贯穿伤周围。 汁液与伤口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些缓慢蠕动的肉芽仿佛受到了强效刺激,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疯狂交织,填补空洞。 紧接着,他又拿出另一个较小的血苹果,直接塞进小红帽嘴里。“嚼了,咽下去。” 小红帽没有犹豫,即便虚弱,仍用尽力气咀嚼、吞咽,更多的生命能量涌入她体内,与暴食原罪的力量结合。 她胸口伤处的愈合速度进一步加快,那个空洞已经基本封口、结痂,流血止住了大半,她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做完这些,斯托里才走到那颗被挑出的心脏和狼化头骨旁。他蹲下身,用银斧小心地将心脏从骨喙上挑落,然后从自己破烂的内衬上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将其仔细包裹起来。 布包中,那颗心脏仍传递出微弱但顽强的搏动。 接着,他看了一眼那颗已经长满狼毛和怪异血肉、正在失去活性的鸭子头骨,银斧一挥,将其彻底劈碎、捣烂。 他走回小红帽身边,将那个包裹着心脏的布包,随手扔到她怀里。 小红帽直接扯开布包,露出里面那颗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心脏,然后,张开嘴,一口将它吞了下去。 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但完成之后,一股更加强劲的生命力从她体内迸发出来! 胸口的贯穿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最终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粉色痕迹。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眼中的神采也迅速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再生完全,力量回归。 第九十章:猜疑 斯托里看着小红帽迅速恢复活力,甚至气色比之前更好的样子,心中那股冰冷的评估却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清晰、尖锐。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可能性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血液……记忆……战斗直觉……模仿能力…… 一点血,让她开智,学会了更复杂的战斗方式,甚至开始模拟他的思维模式……这已经足够诡异。 但如果……不止于此呢? 如果那点血里包含的信息,远不止战斗技巧和性格碎片? 如果那个深植于他灵魂最深处、与黄铜怀表紧密相连的秘密——死亡回溯。她也从那一点血液中,“尝”到了这个信息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咬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寒意。 如果她知道……那么眼前这出“忠心耿耿、冒险表功”的大戏,就又有了全新的、更符合逻辑的解读。 她表现得如此“聪明”,如此“有用”,甚至不惜赌上心脏来展现价值和忠诚,不只是因为她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她知道他有重来的机会。 她知道,即使这次她玩脱了,真的死了,只要他启动怀表,或者一死了之,时间倒流,一切就会重置。 但她会变回那个懵懂、好控制、只知道吃和睡的“蠢狗”莉特尔。她此刻艰难觉醒的这份“聪明”和“自我”,将荡然无存。 所以,这不是摇尾巴。 这是在求生。 以最激进、最有效的方式,向掌握着“重置键”的他证明:“现在的我,比过去的我有用得多。留下我,维持现状,对你更有利。”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看,我能理解你的战术,我能执行更复杂的命令,我能开发新的能力,我甚至愿意为你冒生命危险。 把我“重置”掉,你只会得到一个需要从头训练战力打折、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觉醒”的空白工具。 这根本不是信任,这是基于冰冷计算的利益权衡。她在用自己刚刚获得的“智慧”和“力量”作为筹码,赌他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升级版”的她。 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逻辑链条也并非无懈可击——一点血液,怎么可能包含如此多的信息? 除非……我的血,或者说我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和那些女巫一样,是某种“概念”或“规则”的缝合体?所以血液中蕴含的信息密度和优先级截然不同? 可就算是如此荒谬的推测,他也不敢赌。 他太了解自己了。 如果换做是他,因为这种原因被迫听命于他人,他会怎么做?他绝对会利用这一点,编织最完美的伪装,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噬。 而小红帽现在,很可能正在这么做。 她表现的越“聪明”越“忠诚”,在他眼中就越可疑,越像一个正在完美模仿他思维方式的、披着羊皮的狼。 他看着小红帽活动完手脚,那双恢复神采、甚至比以往更加清亮的赤红眼睛望向他,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的平静、坦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此刻在他眼中,都可能是最高明的演技。 他感到了深切的厌恶,不是厌恶小红帽,而是厌恶他自己。 厌恶自己那多疑、冷酷、永远在算计的思维方式,厌恶自己现在正用这种思维方式去揣测、去审判这个刚刚才赌上心脏向他“表忠心”的同伴。 这种自我厌恶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盯着小红帽,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小红帽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突兀的问题,赤红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不解:“知道……什么?” 她的反应很自然,自然到……无懈可击。 但正是这份“无懈可击”,彻底点燃了斯托里心中那团自我怀疑与偏执的火焰。 演得真好……连困惑都这么像……太像了……像我可能会做出的反应……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冰冷。 “果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还是……没法相信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快得没有丝毫预兆,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死亡边缘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决断。 他右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那柄备用的燧发手枪——不是对准小红帽,不是对准任何潜在的威胁,而是直接抬起,将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 小红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她脸上的困惑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近乎恐慌的茫然取代! 她似乎想动,想扑上来,但一切都太快了。 斯托里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食指,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滩涂上炸响,惊飞了远处几只盘旋的食腐鸟类。 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猎人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沉重地向后倒去,倒在冰冷坚硬、沾满战斗痕迹的地面上。 鲜血从太阳穴的弹孔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小红帽那张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无助的脸,正朝着他扑来。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小红帽扑过来的身体僵在半途,赤红的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迅速被鲜血浸染、头颅残缺的尸体。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中,仿佛大脑无法处理眼前这过于荒诞和突然的景象。 几秒钟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仿佛某种根基被瞬间抽空的混乱与……失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她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猎人的尸体旁,蹲下身。 沾满血污和泥浆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去碰触那张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扩散的血泊,看着那空洞的眼眶,看着这具刚刚还支撑着她、命令她、让她感到复杂依赖的躯体,此刻变成了一具毫无意义的残骸。 最后,晶莹的泪珠打在猎人的脸上,模糊了他脸上的血渍,她哭了。 时间之弦被粗暴拨回,景象如倒放的默片般飞退。 最后定格在——他们刚刚抵达那片广阔、死寂、散发着淡淡腐烂腥气的芦苇荡边缘。枯木卫兵在前方沉默地分开枯黄的芦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灰蒙蒙的天光下,一望无际的芦苇如同灰绿色的海洋,在风中起伏,发出空洞的呜咽。 斯托里站在泥泞的湿地边缘,靴子尚未沾上那令人不快的泥浆。 他感到手中紧握的、那枚黄铜怀表的冰冷触感正在迅速消退,只余下太阳穴处残留的、仿佛被烧红铁钎贯穿后又抽离的幻痛,以及灵魂深处那股熟悉的、被反复撕扯后的虚无与倦怠。 他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发生前。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沼泽特有的潮湿、植物腐败和淡淡铁锈味,没有浓重的血腥,没有焦臭,没有怪物垂死的尖啸。 安全。 至少,此刻是安全的。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 小红帽莉特尔正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裹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边缘露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对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狼耳。 她猩红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对空气中陌生的气味有些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野兽面对新环境时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她的尾巴在斗篷下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噜声。 就是这副模样。 懵懂,野性,直接,所有的情绪和需求都写在脸上(或者说,体现在肢体语言上)。 饿了就盯着食物流口水,困了就蜷缩起来睡觉,战斗时狂暴直接,对他的指令反应简单——执行,或者因为糖果的诱惑而更积极地执行。 没有那种清亮到令人不安的、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算计的眼神。 没有那将自己断臂作为感染源钉入敌人体内的、冷酷而高效的战术思维。 更没有那送上心脏、眼神平静等待“评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表演”。 眼前的,是那个他熟悉的、用糖果就能轻易驱动和安抚的“怪物”莉特尔。 是那个在黑暗森林里被女巫托付给他,一路跟着他厮杀、颠覆王国、走过漫长路途的“武器”。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般的安全感,混杂着深切的欣慰,如同暖流瞬间淹没了斯托里。 对,就是这样。 这才是他需要的。 可控,可预测,强大但“单纯”。 至于那滴血带来的“开智”,那场充满算计的“表演”,那将他逼到自我毁灭边缘的猜疑链……就让它们随着那次无意义的枪响,一起埋葬在上一个“未来”里吧。 他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再次发生。 绝不。 斯托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如同冰层下重新封冻的寒流。 “改变路线。”他声音平稳地开口,打断了小红帽对芦苇荡的观察,也向那些枯木卫兵下达了新的指令,“不从这里穿行。向北偏移,沿着沼泽边缘走,寻找其他路径绕过这片区域。” 枯木卫兵们没有疑问,只是迟缓地调整了方向。小红帽则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赤红的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不解和疑惑。 斯托里没有解释。他只是从行囊里摸出一颗普通的糖块,剥开糖纸,递到小红帽嘴边。 小红帽的注意力瞬间被糖果吸引,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张口接过,幸福地眯起眼睛,细细品味起来,将刚才的疑问抛到了脑后,尾巴愉快地摇动着。 看着她这幅样子,斯托里心中最后一丝因“重置”而产生的微妙波澜也彻底平息。 绕路可能会多花几天时间,可能会遇到别的未知危险,但比起深入那片已知的、会催化“异常”的芦苇荡,这点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风中呜咽起伏、仿佛潜藏着无数无声目光的灰绿色海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被糖果收买、心满意足的小红帽,跟随着调整方向的枯木卫兵,踏上了向北偏移、沿着沼泽坚硬边缘前进的新路径。 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同样危险、但至少,他不必再面对那个因自己几滴血而诞生、却比自己更强大更了解自己、以至于让他无法容忍其存在的…… “另一个自己”的影子。 第九十一章:青蛙 绕过那片令人不安的芦苇荡,沿着沼泽边缘坚硬的黑色砾石地行进,空气似乎都清爽了些许,尽管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咸腥与腐朽气息。枯木卫兵的步伐踩在石子上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大约半天后,地势逐渐走低,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个不大的湖泊,湖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粘稠的深绿色,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任何涟漪,也看不到水草或鱼类的迹象,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湖泊恰好挡住了他们沿沼泽边缘继续北上的最佳路径,两侧要么是陡峭湿滑的岩壁,要么是重新变得松软危险的泥沼。 就在斯托里观察地形、权衡是冒险攀爬岩壁还是试探泥沼边缘时—— “咕呱!” 一声沉闷如擂鼓、却又异常清晰的蛙鸣,毫无征兆地从湖心传来! 平静如镜的深绿色湖面中央,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个庞大的影子破水而出,带起漫天粘稠的水滴,在晦暗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那影子落在湖岸边,距离斯托里和小红帽不过二十米远。 那是一只……青蛙。 但它足有马车般大小,蹲伏在那里如同一尊敦实的雕像。 通体呈现出一种耀眼的、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的暗金色,皮肤光滑,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而非生物应有的质感。 它那双凸出的大眼睛是两颗剔透的、不断缓缓旋转的红宝石,闪烁着非人的智慧与某种贪婪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宽阔的额头正中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纯金球体,如同第三只眼睛,又像某种庄严的王冠。 金色的青蛙用它那红宝石眼睛扫过斯托里、小红帽以及他们身后僵立的枯木卫兵,下巴下方的声囊微微鼓动,发出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与低沉蛙鸣的怪异声音,腔调古老而倨傲: “止步,旅人。此乃金鳞之主的领域。欲借道而过,需缴纳……通行之礼。” 它的目光,尤其在小红帽背着的鼓鼓行囊和斯托里腰间的武器上停留了一瞬。 斯托里的手第一时间按上了银斧的斧柄,但并未立刻抽出。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只突然出现、还能清晰交谈的金色巨蛙。会说话的怪物他见过,但如此明确索要“过路费”、形态又如此……“规整”的,倒是头一回。 能交谈,意味着可能存在规则,存在交易的可能性。 这总比那些二话不说就扑上来的血肉怪物要好应付一些,至少理论上如此。 “通行之礼?”斯托里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想要什么?” “黄金。”金色青蛙的回答干脆利落,红宝石眼睛盯着他,“纯净的、足量的黄金。或至少……等值的、蕴含魔力的珍贵之物。” 它的目光又瞟了一眼小红帽,似乎对她身上某种气息有点兴趣,但很快又移开了,显然更偏好“黄金”。 斯托里心中暗骂。 黄金?在这种鬼地方,他去哪儿找黄金?斯诺给的钱袋里倒是有几枚金币,但看这青蛙的体型和口气,那点分量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们没有黄金。”他直接说道,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做好谈判破裂立刻动手或撤退的准备。 这只青蛙看起来不好惹,尤其是它出现的方式和那身诡异的金属质感。 然而,金色青蛙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它没有立刻发怒或攻击,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下巴的声囊又鼓动了两下,发出一种近似“意料之中”的咕噜声。 “没有黄金……”它重复道,红宝石眼珠缓缓转动,“那么,遵循古老的‘等价交换’法则,你们需完成一项‘获取黄金’的试炼,以证明你们拥有获取‘价值’的资格与运气。” 它抬起一只覆盖着金色皮肤、指间有蹼的“手”,指向湖泊的东北方向,那里有一条被茂密枯藤和奇形怪石半遮掩的、狭窄崎岖的小径,通向一片雾气更加浓重的低洼地带。 “沿着那条‘试炼之径’前行,不久,你们会遇到一条‘叹息之河’。” 金色青蛙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仿佛背诵古老条约般的腔调,“将你们身上一件……具有‘意义’或‘价值’的物品,投入河中。若河神认可你们的‘奉献’与‘诚实’,它自会赐予你们通行所需的黄金。” 河神?投物得金? 斯托里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某个著名的、关于诚实樵夫与金斧头银斧头的童话故事。但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所谓的“河神”会是什么样子? 投下去的东西,真的能换回黄金?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吞噬旅人财宝的陷阱? 他看向金色青蛙,试图从它那光滑的金属脸庞和旋转的红宝石眼珠中看出些什么,但那非人的面孔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公式化的等待。 “任何物品都可以?”斯托里试探着问。 “最好是……对你们而言,具有‘情感价值’或‘实用价值’之物。” 青蛙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价值越高,河神的馈赠……可能越丰厚。当然,这只是‘可能’。” 它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模糊意味。 情感价值?实用价值? 斯托里心中冷笑。这是要榨干旅人身上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还是说,这所谓的“河神”,真正感兴趣的是物品上附带的“故事”、“情感”? 他快速扫视自己和小红帽身上的物品:武器、装备、补给、一些零碎……金枝剑,包裹在布里的血苹果,塞伦的树脂样本,以及最重要的——黄铜怀表和幸福糖果。 哪一样能扔?哪一样敢扔? “如果我们拒绝这个‘试炼’呢?”他冷冷地问。 金色青蛙的红宝石眼睛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它身下的湖水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粘稠的涟漪。 “那么,你们便无法从‘金鳞之主’的领域通过。”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威胁,“强行闯入者……将品尝湖水的‘重量’。” 话音落下,湖边几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突然蠕动起来,表面剥落,露出下面同样闪烁着暗金色的、较小的青蛙形态,它们密密麻麻,眼珠冰冷,数量不下数十只,无声地围拢过来,封住了其他可能的去路。 这些“小青蛙”虽然体型没有那么夸张,但也有猎犬大小,加上那种金属质感和统一的动作,显然也非善类。 被包围了。 前有诡异的金蛙和莫测的湖泊,两侧地形不利,后有……虽然不是追兵,但退回去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片芦苇荡或者其他未知危险。 斯托里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红帽。 她正警惕地瞪着那些金色的小青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恐惧或焦躁,只是等待着他的决定。 “试炼……”斯托里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巨大的金色青蛙。 “带路。”他简短地说。 第九十二章:河神 沿着那条被金色青蛙称为“试炼之径”的狭窄小路前行,雾气愈发浓重,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潮湿松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铁锈的古怪水汽。 枯木卫兵走在最前,步伐比在硬地上更加迟缓谨慎。 斯托里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旁那只蹦跳引路的金色巨蛙。它那身暗金色的皮肤在昏沉光线下依旧醒目,额头上的金球微微发光。 “我听说过一些有趣的传闻,”斯托里忽然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关于金球女王陛下……和她那份未曾公开详细缘由、但赏格高得惊人的通缉令。目标似乎是一只胆大包天、品味独特、尤其偏爱黄金的……两栖类生物。” 金色青蛙的蹦跳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红宝石眼珠转向他,光芒平稳:“哦?猎人先生对远方帝国的悬赏令也这么关心?这片沼泽的消息,传得可真够远的。” “我对值钱的消息都比较关心。”斯托里语气平淡,仿佛在闲聊,“尤其是当传闻中的主角,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还热情地要给人‘引路’的时候。” 金色青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用它那双旋转的红宝石眼睛“看”着斯托里,下巴的声囊微微鼓动,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咯咯”声,听起来竟像是在笑。 “怎么?”它的声音依旧怪异,却多了一丝玩味,“猎人先生是对那笔悬赏金感兴趣了?想拿我这颗……”它抬起前肢,点了点自己额头上那颗发光金球,“……去换点实实在在的黄金?” “不巧。”斯托里摊了摊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这个人好奇心重,更讨厌不清不楚的交易。连缘由都不公布的赏金,往往意味着麻烦比金子多。而且……” “我和那位金球女王……嗯,也有点过节。拿你的脑袋去领赏,估计赏金没到手,先得被她麾下那些铁皮罐头教训一遍。” 金色青蛙的红宝石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哦?一个从卡森德拉方向来的猎人……和远在东部、隔着大片荒野与森林的金球女王能有仇怨?这倒有趣。” “你不也为了躲她,从东边跑到了这片鸟不拉屎的沼泽附近?”斯托里反问,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随即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王子殿下。” “嘿嘿……”金色青蛙的红宝石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发出低沉的笑声,声囊震动着。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不过,猎人,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盯着猎物的贪婪……至少,不是对我脑袋的贪婪。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我不喜欢猜谜。” 斯托里停下脚步,直视着那双非人的红宝石眼睛。 “我想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种冰冷的锐利,“一个被那种势力追杀的存在,不会无缘无故在沼泽边当‘引路者’。” “你的‘规矩’,你的‘试炼’,到底是为谁准备的?或者说……你在躲进这片沼泽之前,最后‘招惹’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以至于需要源源不断的‘祭品’或‘测试者’来安抚,或者……转移注意力?” 金色青蛙的红宝石眼睛骤然停止了旋转,光芒凝固了一瞬。 那滑稽的蛙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阴沉”的情绪。但它很快又“咯咯”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声干巴巴的:“想象力真丰富啊,猎人。不过这我倒是无可奉告,前面就是‘叹息之河’。” 它指了指雾气前方,那里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一条宽度约十米、河水呈现浑浊灰白色的河流横亘在前,水流不急,但河面上飘荡着更浓的雾气,看不清对岸。 “赶紧按规矩办事,”金色青蛙催促道,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投点东西下去,换金子,或者证明你们是穷光蛋加胆小鬼,然后该滚蛋滚蛋。” “放心,只要按‘规矩’来,不会要你们的命——大概。” 斯托里也看了看那条河,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金色青蛙,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非常轻微、却让金色青蛙莫名感到一丝不安的笑容。 “确实。”他点了点头,仿佛很赞同青蛙的话,“要的……大概不会是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眼神骤然一厉,朝小红帽暴喝:“莉特尔!动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斯托里左手猛地按住了怀中的黄铜怀表!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 周围的一切——飘动的雾气、流淌的河水、摇曳的枯草、金色青蛙脸上残留的讥笑、小红帽正要扑出的身影、枯木卫兵僵硬的姿态——全部如同被投入琥珀的飞虫,骤然凝固!色彩褪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白! 时间暂停! 斯托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鼻孔和耳孔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强行催动怀表的力量,尤其是在经历死亡回溯不久、精神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负担巨大。但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右手早已抽出备用的猎剑,左手迅速擦燃随身携带的火绒,点燃剑身上缠绕的、浸透火油的布条! 火焰“呼”地一声窜起,将猎剑变成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 然后,在凝固的时空中,他跨前两步,来到那金色青蛙的正前方,将燃烧的猎剑剑尖,稳稳地、几乎零距离地,悬停在它那双瞪大的、红宝石般的眼球正前方! 火焰的光与热,在静止的时间中,仿佛也成了某种凝固的、充满威胁的雕塑。 做完这一切,斯托里松开怀表,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剧烈喘息。 时间恢复流动! 色彩与声音瞬间回归! “呱?!”金色青蛙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在几米外的猎人忽然近在咫尺,而更恐怖的是,一柄燃烧着炽烈火焰的长剑,如同凭空出现般,几乎贴在了它的眼球上! 火焰的光与热,清晰地倒映在它剔透的红宝石眼珠深处! “呱——!!!” 一声短促而惊愕的怪叫,金色青蛙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 红宝石眼珠中旋转的光芒骤然停滞,变得空洞、茫然,仿佛意识瞬间被拖入了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它甚至没能做出任何闪避或防御的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呆立原地,如同一尊真正的金色雕像。 而就在这时,早已得到指令、在时间暂停前便已蓄势待发的小红帽,如同弹簧般射了出来! 她没有使用武器,而是直接冲到僵直的金色青蛙侧面,身体低伏,右腿如同攻城巨锤般带着全身的蛮力与冲刺的惯性,狠狠踹在了金色青蛙敦实身体的侧面偏下位置! “砰——!!!” 一声巨响! 金色青蛙那沉重的、金属质感的身躯,竟被小红帽这蓄谋已久的一脚踹得离地飞起,翻滚着,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 “噗通!!!” 水花四溅! 它准确无误地掉进了那条浑浊灰白的“叹息之河”中央! 河水翻涌了几下,冒出一串气泡,随即恢复了平静。那只耀武扬威的金色青蛙,连同它额头那颗发光的金球,一同消失在了浑浊的河面之下。 斯托里强撑着站直身体,抹去口鼻渗出的血,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反而示意小红帽和枯木卫兵保持警戒,自己则死死盯着那渐渐平复的河面,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在等待什么。 下一秒,异变陡生! “叹息之河”中央,被金色青蛙落水点附近,河水猛然剧烈翻腾起来!不是波浪,而是如同烧开的锅,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浑浊的气泡,水花四溅! 紧接着,河面之下,亮起了光。 不是金光,也不是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乳白色光芒,从河底深处透出,将周围浑浊的河水都映照得半透明起来。 然后,在斯托里和小红帽警惕的注视下,河面缓缓隆起,一个庞大的、模糊的轮廓,从光芒中“升”了起来。 那轮廓逐渐清晰,最终完全浮出水面。 那是一个……由清澈的河水、氤氲的雾气以及柔和白光凝聚而成的巨大人形。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类轮廓,通体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流在循环流动,散发着一种古老、宁静却又无比空灵、非人的气息。 河神。 这个词汇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斯托里脑中。 河神的由两股粗壮、凝聚的水流构成双手在胸前缓缓托起。 它的左手掌心上方,水流凝聚、塑形、固化——赫然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通体由纯金打造的巨大青蛙雕像! 连额头的金球和红宝石眼睛都完美复刻,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它的右手掌心上方,则托着另一只同样大小的青蛙雕像,但材质换成了闪烁的秘银,银光流淌,显得高贵而神秘。 然而,这还没完。 河神那由水流构成的胸膛正中,第三股水流延伸出来,形成了“第三只手”,同样在掌心上方托起一物—— 那是一只活生生的、与刚才那只金色青蛙体型相仿、但皮肤是普通暗绿色、眼神呆滞麻木的普通大青蛙。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河神那没有五官的“面部”微微转向岸边的斯托里和小红帽(尽管没有眼睛,但斯托里清晰地感觉到被“注视”了)。 一个温和、中性、仿佛无数水流轻语汇聚而成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年轻的旅人啊……” “请问,你们掉入河中的……” “是这只金的青蛙?” “还是这只银的青蛙?” “又或者……” 那第三只手托着的普通青蛙微微动了一下。 “……是这只普通的青蛙?” 第九十三章:诚实 斯托里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高速运转,仿佛黄铜怀表的精密齿轮在他颅骨内咔哒作响。 河神的问题、那三只被托举的青蛙、原版童话的逻辑、以及金色巨蛙此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刺骨的警惕与冰冷的算计中碰撞、组合。 诚实? 在这个被“原罪”扭曲的世界,童话的“美德”往往是最致命的陷阱。 但河神显现的形态和提问的方式,却又如此严丝合缝地遵循着“金斧头银斧头”的故事框架。 这是否意味着,此地的“规则”尚未被扭曲得面目全非,或者……扭曲的方向,就在于对“诚实”定义的篡改? 掉的是金青蛙这是事实,但如果规则是“你必须说你掉的是最不值钱的”,那么诚实就等于自杀。 反之,如果规则就是原版故事,诚实则带来奖赏。 看来需要赌一把了,基于现有信息,赌这个“试炼”的核心,仍是测试“诚实”而非“贪婪”或“谦卑”。 但比赌更重要的是——确认规则的边界,丢下去的东西,是否必须“原本就属于自己”? 更深层的计算在他眼底翻涌。新的计划已具雏形,风险在于未知的“处罚”。 如果仍然是原本童话的处罚逻辑,那么他也只会失去原本就不属于他的青蛙,可如果不是按照原本套路的话,又会有怎样的处罚? 斯托里向来不畏惧风险,他只畏惧“不受控的未知”。此刻,他选择相信自己对“童话逻辑”的判断。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没有五官、由水与光构成的庞然存在,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犹豫:“尊敬的河神。” “我掉入河中的,是那只金的青蛙。”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只有叹息之河的水流声,以及雾气拂过的微响。 河神那由水流构成的“头颅”似乎微微偏了偏,仿佛在审视,在确认。 然后,那温和、空灵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意识:“诚实的旅人啊……” “你的诚实,如同这河底最纯净的沙砾,值得嘉许。” “那么,作为对美德的馈赠——” 托举着金蛙雕像和银蛙雕像的双手,缓缓向前递出。同时,那第三只手中托举的、呆滞的普通活青蛙,也被一股柔和的水流包裹着,送到了斯托里面前的河岸上。 “这三只青蛙,都属于你了。” “金的,银的,以及……”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这只普通的。” 光芒流转,金蛙雕像和银蛙雕像的表面泛起涟漪,金属的质感如同融化般退去,显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纹理——它们活了。 金的青蛙晃了晃脑袋,红宝石眼睛里的茫然迅速被惊愕、愤怒取代,它瞪大眼睛,看着岸边的斯托里,又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你这个阴险的、肮脏的、下贱的陆地臭虫!你竟敢——竟敢算计伟大的金鳞之主!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呱!!!”它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刺耳,金色的皮肤都气得微微发红。 银的青蛙则安静得多,它有着同样硕大的体型,但通体闪烁着优雅的秘银光泽,眼睛是两颗冰蓝色的宝石,眼神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倦怠。 它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看着金蛙的暴怒,又看了看斯托里,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而那只被放在岸边的、暗绿色的普通大青蛙,依旧眼神呆滞麻木,趴着一动不动,与旁边两只光芒闪闪、活力(愤怒)十足的同族形成鲜明对比。 斯托里根本没理会金蛙的咒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只青蛙,最后重新聚焦在正在缓缓下沉、光芒开始收敛的河神身上。 他赌对了 金蛙虽然暴跳如雷,骂得凶狠,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手攻击的意图,甚至连明显的反抗动作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恐惧小红帽那么简单。它那双红宝石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混杂着一种更深层的憋屈和无奈。 如果它还是自由的“金鳞之主”,此刻就算不敢直接扑上来拼命,至少也该尝试驱动那些湖边的金色小青蛙喽啰,或者动用它那身诡异金属皮肤可能隐藏的能力。 但它没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从它被河神“赠予”给自己的那一刻起,某种源自这条“叹息之河”本身的、更高位的规则已经生效。 所有权,或者更准确说,“被赠予物的归属权”,成了束缚它的无形枷锁。 斯托里的思维像冰锥一样锐利地刺向规则的核心:这条河的“规矩”并非简单的道德测试。它不关心丢下去的东西原本属于谁——金蛙显然不是他的所有物。它只关心两个动作:“投入”与“认领”。 只要你把某样东西(无论是不是你的)丢进河里,然后在河神提问时,诚实地认领它,那么河神的“馈赠”机制就会启动。 它赋予你的,不仅仅是那件物品本身,更是一种被规则认可的强制性的所有权关系。 然而,就在河神的轮廓即将完全没入浑浊河水的最后一瞬,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轻轻拂过斯托里的意识,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例行公事般的韵律:“记住,年轻的旅人……” “在太阳沉入沼泽的胃囊之前……” “把你得到的一切……都‘花光’。” 说完,乳白色的光芒彻底消散,河神的身影融入河水,消失不见。 河面恢复了浑浊与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岸上三只体型硕大、各自散发着不同气息的青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荒诞现实。 “‘花光’?”斯托里眉头微蹙,迅速咀嚼着这个词。 不是“带走”,不是“拥有”,而是“花光”?在日落前?这听起来不像祝福,更像……一个附加条件,甚至是一个隐含的诅咒或规则。 他抬头看了看被厚重雾气和铅云笼罩的天空,无法准确判断太阳的位置,但光线确实比刚才更加晦暗,时间不多了。 金蛙还在跳脚大骂:“……你会后悔的!卑鄙的猎人!你知道我是谁对吧!你知道你招惹了多大的麻烦吗?呱!快放了我,否则……” “闭嘴。”斯托里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金蛙头上,让它瞬间噎住。 斯托里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曾经趾高气扬、现在却成了他“财产”的金色巨蛙,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现在是我的‘所有物’,金鳞‘之主’。”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带着无情的嘲讽。 “你的麻烦,现在是我的麻烦——或者更准确说,是我的‘潜在资产’。再吵,我就让莉特尔把你踹回河里,看看河神还认不认你这个‘金的’。” 金蛙的红宝石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声囊一鼓一鼓,但看着旁边舔着嘴唇、赤红眼睛不善地盯着它的小红帽,终于还是把更恶毒的咒骂咽了回去,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不服气的“咕噜”声。 斯托里不再理它,转而看向那只秘银色的青蛙。“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银蛙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是一种清脆如冰凌碰撞般的语调:“遵循契约,所有者,我随时静候指令。” 它似乎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最后,斯托里看向那只始终呆滞的普通大青蛙。 它太“普通”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这种“普通”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它的眼睛——空洞,麻木,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庞大生命力撑起的空壳。 第九十四章:规则 “花光……”斯托里低声重复着河神的告诫,目光在三只青蛙身上逡巡。 金蛙,有智慧,有秘密(关于金球女王的悬赏,关于它为何在此设立“试炼”),无论是情报还是它本身的力量,都是潜在的巨大价值。 银蛙,沉稳,似乎知晓规则,接受现状,像是一件打造精良的工具。 普通青蛙……看似无价值,但河神特意将它作为“选项”之一给出,必有深意。 或许是某种伪装?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价值”? “听着,”斯托里站起身,目光主要落在愤愤不平的金蛙身上,“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现在,你们都是我的‘财产’。而我有权在太阳下山前,‘花光’我的财产。” 金蛙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你想干什么?卖掉我们?还是……” “那取决于你能提供什么价值。”斯托里打断它,声音冷酷,“第一个问题:你被金球女王悬赏的原因是什么?不要用废话糊弄我。我要知道真正的、足以下达那种级别通缉令的原因。” 金蛙的红宝石眼珠急速转动,显得犹豫而挣扎。 斯托里补充道:“你可以选择不说,或者撒谎。然后,我会把你‘花’给这片沼泽里第一个看起来能消化你的东西——比如,刚才芦苇荡里的某些存在。我相信它们对你这一身的‘金皮’一定很感兴趣。” 金蛙打了个寒颤,它显然知道那片芦苇荡的可怕。 权衡利弊,它最终还是屈服了,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我曾经……被一个恶毒的女巫……变成了这副样子……后来……有个小公主……算是救了我……我以为……能娶她,拿回一切……但她不肯……然后……她毁了我的国家,抢走了一切……害我又变回这样,还到处追杀我……呱!” 它说得颠三倒四,情绪激动,显然不愿多提细节。 斯托里眯起眼睛。一个被女巫诅咒的王子?被“拯救”后又遭背叛,国家被夺?故事老套,但在黑暗童话世界里,这种反转再正常不过。 金蛙话里肯定有隐瞒和美化,但核心的“被公主背叛、失去王国、遭追杀”的脉络应该是没问题的。 “第二个问题,”斯托里不为所动,继续追问,“为什么留在这里?看中了这条河的机制,还是别的?” 金蛙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平静了些,回答也顺畅了点:“我需要黄金……吃黄金能让我变强,积累力量,总有一天……我要夺回我的王国!但那些追兵,还有那个贱人派来的猎犬,总是能找到我……三年前,这片沼泽另一边突然冒出个很麻烦的怪物,很多商队不敢走老路,会从这边绕过去……加上我发现了这条河的‘规矩’……就在这里设了个‘收费站’……既能躲清静,又能攒金子……呱。” 原来如此。一个落魄王子,靠着“嗑金变强”的诡异能力,在危险地带利用地形和规则,干着劫掠的勾当,积攒复仇资本。 斯托里心中快速评估。 “第三个问题,”他语气依旧冰冷,不给金蛙任何喘息的机会,“关于这条河,关于‘河神’,把你摸索出的所有‘规则’,一五一十说清楚。任何隐瞒,或者让我察觉到你在误导……后果你知道。” 金蛙明显瑟缩了一下,红宝石眼珠不安地转动,“我……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都是观察和尝试出来的……”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规则大概是这样……” “第一,往河里丢东西,不能是随手捡的石头、烂树叶那种垃圾。东西必须有点‘价值’——要么本身珍贵,要么对丢东西的人有‘意义’,能讲出个故事来最好。呱。” “第二,河神会出现,问刚才那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回答你丢的是什么。说实话,才能拿到东西,还能额外得到奖励——就是你丢的那样东西的‘金银复制品’,就像你刚才看到的。” “如果撒谎……我见过一个蠢货试过,说掉的是金的,其实丢的是块破怀表。然后……河神就把他的怀表变成金的还给他了,但是……那只金怀表当场活过来,把他拖进河里了。再没浮上来过。呱。” “第三,拿到的东西,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花光’。不是扔掉,不是藏起来,是‘花出去’——交易、赠与、消耗掉,大概都算。” “总之,要让它们离开你,并且‘产生某种交换’。这是河神的告诫,也是……某种诅咒的开端,如果你没做到的话。呱!” 斯托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没做到过?或者说,你知道没做到的后果?” 金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金色皮肤晃出残影:“没有!绝对没有!我可不想知道那诅咒是什么!我自己从来不丢东西进去,那太危险了!呱!” 金蛙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自得:“我让路过的人丢,他们拿到金银复制品,我就以收‘过路费’的名义,把那些金子‘花’到我这儿来!既安全,又能攒金子!呱呱!” 它似乎对自己的“商业模式”颇为自豪,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斯托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快速分析。金蛙的逻辑成立,利用规则漏洞规避风险,同时获利。这符合它贪婪又狡猾的形象。 “那些路人,”斯托里追问,“他们拿到的不止金银复制品,还有‘普通的’那样东西本身,比如这只青蛙。”他踢了踢脚边呆滞的普通青蛙,“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花光’了吗?” 金蛙的红宝石眼睛闪烁了一下,显得有些心虚:“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他们交了‘过路费’后,就继续赶路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把‘普通的’那份也处理掉……” “至于没‘花光’的处罚是什么……”金蛙连忙补充,“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须‘花光’,河神每次都会提醒。但具体会怎么样……我没见过,也不想知道!呱!” 它语气急促,带着真实的恐惧。 斯托里盯着它看了几秒,判断它这次说的是实话——至少是它认为的实话。 未知的惩罚往往最令人恐惧,尤其是对金蛙这种精于算计、善于利用规则漏洞的家伙来说,它绝不会轻易以身试法。 信息基本到手,规则的核心是“价值投入-诚实回答-获取复制品-限时花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 金蛙扮演了中介和寄生虫的角色。 第九十五章:天鹅肉 斯托里盯着金蛙,那目光让后者金色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看不见的鸡皮疙瘩。 “最后一个问题,”斯托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冷静,“一个人,能不能往河里丢两次以上东西?” 金蛙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摇得像要甩掉头上的金球:“不,不行!呱!河神只给一次‘问询’的机会!我观察了三年,从没见过谁能在同一天、甚至同一段河岸,让河神出现两次!丢再多东西进去,也只会沉底,或者……被河里的‘其他东西’拿走。呱!” “也就是说,机会是唯一的,绑定个人的。”斯托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么,你那些守湖的‘子嗣’,它们对你这个‘金鳞之主’,还认吗?” 金蛙的红宝石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也热切起来:“认!当然认!呱!只要我一声令下,它们都听我的!猎人,不,主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它努力昂起头,试图表现出诚恳(虽然配上它现在的尊容有些滑稽):“你把我‘卖’给它们!随便开个价,哪怕一颗石子儿都行!这样我就算被你‘花’出去了,你完成了河神的要求!而我呢,重获自由,咱们两清!我保证,以后你从我的地盘过,不,从这片沼泽过,一路畅通,我还定期给你上贡金子!呱呱!怎么样?公平交易!” 它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双赢的曙光。 然而,斯托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表演,直到它说完,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暖意的微笑。 “不不不,”他慢条斯理地摇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金蛙的心沉了下去,“金鳞‘之主’,你的价值……远不止这点‘买路钱’和未来的空头金子。” 金蛙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警惕地问:“那……那你想干什么?呱?” “走,”斯托里简单地说,转身示意小红帽带上三只青蛙跟上。 “哥带你去……”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尝尝天鹅肉。” 金蛙:“……呱???” 它没听懂。但一种比面对河神未知惩罚时更加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它。 斯托里不再解释,转身就走,枯木卫兵沉默地跟上,小红帽则一手轻松地拎起那只呆滞的普通青蛙,另一只手……嗯,她看了看金蛙和银蛙的体型,皱了皱鼻子,然后伸出脚,不太客气地踢了踢金蛙敦实的屁股。 “走。”她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金蛙敢怒不敢言,只得憋屈地蹦跳着跟上。银蛙则无声地迈动步伐,姿态依旧沉稳。 沿着越发泥泞潮湿的河岸前行,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只能看到前方几步之遥。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铁锈水汽更加浓重,还混合了一种淡淡的、像是无数羽毛腐烂后的腥臊味。 脚下的泥土变得黏腻异常,每一步都带着“噗叽”的声响。 金蛙越走越心惊,因为它发现,猎人前进的方向,虽然大致是东北,但似乎……在偏向那片它极力想避开的芦苇荡! “等……等等!呱!”金蛙忍不住叫出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再往前……就靠近那片该死的芦苇了!呱!” 斯托里头也不回:“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那边走?!呱!那些鬼东西对金光闪闪的特别敏感!你带着我,就是活靶子!呱!” 金蛙快要抓狂了。 “要的就是活靶子。”斯托里平淡地回答,仿佛在说今晚吃干粮一样寻常。 金蛙彻底僵住,一股寒意从它金色的脚蹼直冲头顶。它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猎人的打算! 这个疯子!他不仅要“花掉”它们,还要把它们“花”给那片芦苇荡里最恐怖的存在! 用金色的、富含“价值”的它作为诱饵或者交易品,去“尝天鹅肉”?这哪里是尝肉,这分明是送餐上门!还是豪华黄金套餐! “不!不行!绝对不行!呱!你会害死我的!也会害死你自己!那些怪物根本没法交流!它们只想撕碎一切,尤其是闪闪发光的东西!呱!”金蛙拼命挣扎,试图停下来,甚至想往回蹦。 小红帽一脚踩在它旁边的泥地里,溅起的泥点糊了它一脸。她没说话,只是赤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它,那意思很明显:再废话,现在就让你变死青蛙。 金蛙绝望了。它看向银蛙,希望这个沉默的复制体能做点什么。 银蛙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它,意识中传来清晰冷淡的声音:“遵循契约,服从所有者。挣扎无益。” 连最后的“盟友”都靠不住! 金蛙心如死灰,只能被驱赶着,一步步走向那片它曾经远远避开、视为禁区的死亡芦苇荡边缘。 那股羽毛腐烂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甚至能听到远处芦苇深处,传来某种细微的、仿佛无数细碎骨骼摩擦的“沙沙”声。 斯托里停下了脚步。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大片在暮色中如同黑色剪影般摇曳的枯黄芦苇,它们密集得仿佛一堵墙,散发着无声的恶意。 他转身,看向依旧呆滞的普通青蛙,又看了看沉静的银蛙,最后目光落在脸如死灰的金蛙上。 斯托里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与那双充满恐惧的红宝石眼睛平视。 “听着,‘金鳞之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你不是想复仇吗?不是想夺回王国,让那个‘公主’付出代价吗?” 金蛙愣住,不明所以。 “靠你在这里设卡收金子,吃到天荒地老,也攒不够反攻的资本。”斯托里继续道,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但现在,有个机会。” “前面芦苇荡里的东西,是怨恨的聚合体,强大无比。它的‘存在’本身,蕴含着扭曲的力量。” “如果……我们能把它‘献祭’给河流,获得它的‘黄金复制体’……你再吞噬那个……” 斯托里盯着金蛙骤然收缩的红宝石眼睛:“想象一下,吞噬那种级别存在的‘黄金化身’,你能得到什么?” 金蛙的红宝石眼睛骤然瞪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你……你疯了?!呱!那东西怎么可能被‘丢’进去!” “而且,我不是刚说过吗?!呱!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你已经用掉了!呱!” 它急得直跳脚,仿佛抓住了规则的救命稻草。 斯托里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它,那眼神让金蛙的激动瞬间冷却了一半。 “如果……由你来把它‘丢’进叹息之河呢?” 斯托里继续道:“毕竟你也亲口说了,你‘自己从来不丢东西进去’。也就是说,你的‘机会’,还留着,对吧?” “可……可怎么‘丢’?”金蛙结结巴巴,“它那么大!还会动!会反抗!呱!我靠近它就会被撕碎!”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配合。”斯托里的目光扫过银蛙,最后落在小红帽身上,“我们会把它引出来,削弱它,控制它,给你创造靠近河岸、完成‘投掷’的机会。” 斯托里继续加码:“如果你成功将怪物投入河中,并诚实地回答了河神的问题——那么,按照规则,你将会获得三样东西:金的怪物复制体、银的怪物复制体,以及怪物原本的‘普通’形态。” 他顿了顿,观察着金蛙的反应。 “而血肉的‘普通怪物’和‘银的怪物复制体’,”斯托里看着金蛙,语气带着一种谈判的精明,“你可以用这俩的所有权,来交换你自己(金蛙)的‘所有权’。” “也就是说,你把血肉怪物和银怪物‘卖’给我,我则‘释放’你,解除我们之间由河神规则确立的从属关系。” 斯托里盯着金蛙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贪婪与求生欲的光芒。 “这样一来,你不仅完成了河神的‘花光’要求,还重获自由,更是通过吞噬‘金的怪物复制体’获得更强的力量。” “一箭三雕,不是吗?” 金蛙的呼吸粗重起来,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恐惧依然存在,但这条件……太诱人了!自由!力量!还能完美规避河神潜在的诅咒!这猎人虽然疯狂,但算计得滴水不漏! “你……你要怎么保证我不会先被撕碎?呱!”金蛙声音干涩。 “我不能保证。”斯托里坦然道,“这是赌注。要么,你被撕碎,我‘花掉’了你,完成了河神的要求,还顺便削弱了怪物。要么,你成功,获得力量,我们合作继续。” “但如果你不赌,”斯托里站起身,阴影笼罩着金蛙,“我现在就让莉特尔把你祭出去当暗器,你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金蛙的红宝石眼睛急速闪烁着,恐惧、贪婪、疯狂、求生的欲望在其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力量的渴望,以及眼下绝境的逼迫,压倒了恐惧,选择了疯狂一搏:“……好!呱!我赌!” 第九十六章:算计 猎人斯托里看着金蛙眼中最终燃起的、混合着贪婪与决绝的光芒,缓缓点了点头。 “明智的选择。”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褒贬,但金蛙莫名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它不安——仿佛它的一切反应,都在这个该死的猎人预料之中。 斯托里转身,不再看金蛙。他的目光扫过眼前死寂的芦苇荡,思维从未停止运转,在审视金蛙、追问规则时,计划便早已在心底完成。 第一目标:在日落前,“花光”三只青蛙。 这是河神定下的、优先级最高的规则,也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时间,是此刻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正常情况下去往人类聚集地交易?根本来不及。这片沼泽边缘,只有危险,没有市场。 第二目标:强化队伍,应对未来。 现在就已经有了天鹅怪物这个以前的猎人留下的前车之鉴,再往后走他的仇家还会出来多少他都不敢想,而小红帽的进化不能依赖他的血,她必须通过其他途径变强。 两个方向:一是吞噬其他强大怪物,掠夺其特性。二是增加可控的、强力的队友。 银蛙的出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选择。它沉稳,似乎遵循某种“契约”逻辑,易于指挥。更重要的是,斯托里敏锐地察觉到了银蛙的本质——它是“银的复制品”。 在这个世界,银质对原罪造物、对污秽血肉有着天然的净化与克制效果。天鹅怪物是纯粹的血肉怨恨聚合体,银蛙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特攻”武器! 一个能够净化、削弱伤害怪物的可控队友,其战术价值远超一只单纯能打的青蛙。 比较可惜的是它是必须在今天被花掉的东西,但这不是问题,因为它带来的选项,让天鹅怪物,恰好能同时满足这两个需求——它的血肉能强化小红帽,光是一点都足以让小红帽拥有改变肢体的能力,如果能够全部消化吸收,将是质的飞跃。 尤其是飞行能力——在面对复杂地形、空中威胁或需要快速机动作战时,价值无可估量。 而如果操作得当,甚至还能获得天鹅怪物的“白银复制体”……一个听话的、能使用银质力量并且完美复制了本体的能力的“银天鹅”,将是极其珍贵的战力。 银蛙必须被花掉,但“白银复制体”,猎人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金蛙的交易,则是一石三鸟。 拉金蛙下水,让它亲自参与对天鹅怪物的“投河”行动,是最彻底的“验证”。既能亲眼确认它口中规则的准确性,也能在实战中评估金蛙的智商、战力。 更重要的是,通过交易,他才能合法合规地“花掉”银蛙(将其所有权转移给金蛙,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同时又通过金蛙,拿回到“银天鹅”和“普通天鹅”的所有权。 而金蛙,在得到“黄金天鹅复制体”作为报酬,并重获自由后,大概率会在吞噬黄金天鹅强化自身后选择逃之夭夭,离开这里继续它的复仇之路。 这对猎人来说并非坏事——一个变得更强的、仇恨金球女王的青蛙王子,会在东部牵扯一个原罪势力的注意力,对他未来可能的行动有利。 甚至,可以埋下未来能利用的伏笔。 至于那只呆滞的“普通青蛙”……在猎人最初的构想里,如果小红帽吞噬天鹅获得飞行能力,完全可以利用高速机动,在日落前将这只看似无用的青蛙带到卡森德拉或者其他较近的、可能存在交易的地方,随便换个什么东西,完成“花光”。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一举多得: 解决了“花光”青蛙的紧迫时限问题。 强化了小红帽,且是通过“安全”的吞噬方式。 未来获得银天鹅这个极具战术价值的新队友/工具。 测试金蛙和河神规则的真实性,并将最大的风险(投掷怪物)转移给了金蛙。 清除了天鹅怪物这个区域威胁,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关于这片沼泽扭曲本质的信息。 至于金蛙是否真的能从中获得它想要的“力量”,或者会不会在过程中被怪物撕碎……那不是斯托里优先考虑的问题。 就算金蛙被天鹅怪物杀死或吞噬的最坏情况真的发生,那也等同于“花掉了”金蛙,他和小红帽可以凭借银蛙的特性尝试撤退,损失可控。 他转向银蛙:“你的能力,除了基础的躯体力量,还有什么?尤其是和‘银’或者‘净化’相关的。” 银蛙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意识传音清晰冷静:“所有者,我的躯体由秘银基构成,对黑暗、污秽、亡灵及血肉诅咒类存在,接触可造成持续性净化灼伤。” “除此之外我还可以主动将部分躯体液态化,并塑形,强度与范围取决于消耗。对强酸、钝击抗性一般。” 斯托里眼睛微微一亮。 他又看向金蛙:“你呢?除了吃和抗揍,有什么主动能力?比如,能不能短暂变得特别亮?或者发出针对性的吸引波动?” 金蛙不情愿地嘟囔:“……能短暂让体表金光强度提升,对畏光类的东西有点用,呱…吸引波动?那没有!我又不是灯塔!呱!” “不过我的跳跃能力还是挺强的,呱…我还有比较灵活的舌头,这个我的复制体应该也有。” “足够了。”斯托里点头,迅速在脑海中调整着方案的细节。计划的核心框架不变,但金蛙的这两项能力,或许能填补他原本设想中的某个空白。 他转向小红帽:“莉特尔,你负责主攻和吞噬。记住,你的目标是吸收它的‘特性’,尤其是飞行相关的能力。我会让银蛙配合你,它的银质特性会削弱那东西,给你创造机会。” 小红帽舔了舔嘴唇,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对于“吃”和“变强”,她总是充满热情。 “至于你,”斯托里再次看向金蛙,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最关键,也最危险。你需要在我们缠住它,最好是将它击伤或短暂控制住的时候,利用你的跳跃能力靠近它,然后用你的舌头——缠住它,或者任何你觉得能有效‘抓住’它的部位,把它拖向叹息之河的方向,完成‘投掷’。” 金蛙的红宝石眼睛瞪大了:“用……用舌头?!呱!那怪物的身体一看就满是倒刺和污秽!我的舌头碰到它不会烂掉吗?呱!” “所以时机要精确。”斯托里冷冷道,“必须在它被银蛙的力量削弱,或者被莉特尔重创,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窗口期行动。你的舌头只要完成瞬间的抓取和投掷动作即可,不需要长时间接触。” “如果你觉得舌头不行,用你的身体撞过去,把它撞进河里——只要你确保自己能落在岸上,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金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的金色皮肤都在发麻。但事已至此,它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明白了,呱。” “银蛙,”斯托里最后看向最沉稳的秘银复制体,“你的任务是净化与干扰。尽可能用你的液态银质躯体限制它的行动,或者直接攻击它裸露的血肉核心,造成持续伤害。保护莉特尔,必要时也要掩护金蛙完成投掷。” “遵命,所有者。”银蛙的意识传音毫无波澜,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次例行演练。 最后他们又商量并且定下了更为详细的计划步骤以及面对天鹅怪物的不同形态的多个方案。 “很好,接下来,让我们开始狩猎吧……” 第九十七章:围剿 芦苇荡,一个被天鹅怪物所占据之地 凭借着模仿与改变血肉的能力,它们在这里几乎无人能敌。 而就在众多血肉分身于芦苇与泥沼间蛰伏、和以往的日常一样。凭着怨恨本能,搜寻着任何胆敢踏入此地的“复仇目标”时,一个它们从未预料过的景象出现了。 一团在昏暗天光下,突兀而刺眼地闪烁着银光的东西,如同坠落的星辰,自高空呼啸着,狠狠砸落! “噗叽——!!!” 沉闷而怪异的声音响起。 一个潜藏在浅水洼边缘、拟态成腐木的天鹅怪物,被那团银光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 没有血肉爆裂的闷响,反而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油脂上。 “滋滋滋——!!!” 令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伴随着大量焦臭的白烟瞬间升腾! 那分身体内污秽的血肉、蠕动的组织、粘附的羽毛,在与其接触的瞬间,就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积雪,迅速发黑、碳化、分解!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像样的哀鸣,就在剧烈的净化反应中化作了一滩冒着泡、迅速挥发殆尽的焦黑残渣。 压倒它的,正是稳稳落地的银蛙。 它那秘银色的身躯在烟尘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冰蓝色的宝石眼珠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瞬间死寂、随即又疯狂躁动起来的芦苇丛。 “嘎——?!” “嘎嘎嘎!!!” 周围的芦苇剧烈晃动!七八个形态各异、但同样由暗红血肉与污秽羽毛构成的分身,从藏身处猛地窜出! 它们发出混杂着惊怒与怨恨的尖啸,仅有孔洞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没有任何犹豫,这些悍不畏死的怪物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尖锐的骨刺、锋利的羽毛、以及带着腐蚀性粘液的血肉触须,如同暴雨般笼罩向银蛙! 银蛙依旧沉静,它甚至没有移动庞大的身躯。 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它张开了嘴。 “咻——!!” 一道模糊的银线,以远超肉眼捕捉的速度疾射而出!那与其说是舌头,更像是一根被极致拉伸,近乎液态金属的银质长鞭!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穿透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分身,头颅、胸膛、躯干,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那道银线精准贯穿!银线在它们体内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旋即收回。 就是这短暂的一瞬,足够了。 被贯穿的伤口处,没有被蛮力撕裂的痕迹,而是迅速扩散开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的银灰色!这银灰色以伤口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的血肉蔓延、侵蚀、净化! “滋滋……嘎啊——!!!” 凄厉的、短促的惨嚎声中,三个分身如同被点燃的纸人,由内而外地迅速发黑、干瘪、崩解,化作三小堆冒着青烟的灰烬。 而那道收回的银线,在半空中灵巧地一甩,银色的液态金属末端陡然分化成数股,如同有生命的鞭梢,“啪啪”几声脆响,将侧面袭来的几根血肉触须和骨刺精准地抽打开,接触点同样爆起净化反应的火星。 剩下的几只分身明显被震慑住了,动作出现了迟疑。但紧接着,令斯托里眼熟的融合再次发生! 它们彼此靠近,暗红色的血肉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开始交汇、粘连,试图形成一个更大、更强壮的个体来对抗这个诡异的“银色敌人”。 就在融合进行到一半,一个勉强看得出四肢轮廓、体型比银蛙还要大上一圈的血肉聚合体刚刚成型,甚至模仿着银蛙的姿态,也裂开一道缝隙,试图喷吐出什么攻击时—— 银蛙动了。 它那敦实的、覆盖着银色皮肤的后肢猛然发力! “砰!” 地面龟裂,泥浆四溅! 银蛙庞大的身躯竟然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弹跳力,如同一颗银色的炮弹冲天而起! 升至最高点,它调整姿态,将全身的重量与下坠的动能,尽数灌注于那覆盖着坚硬秘银角质层的、宽厚的脚蹼之上,朝着下方那刚刚成型、还未来得及稳固的血肉聚合体,狠狠践踏而下! “轰——!!!!!” 仿佛陨石坠地! 以落点为中心,一圈混杂着银灰色净化能量的冲击波轰然扩散!泥土、碎石、残存的芦苇根须被狂暴地掀起! 而那只可怜的血肉聚合体,首当其冲。 它那勉强凝聚的躯体,在这记蕴含着净化之力的沉重践踏下,如同被万吨水压机碾过的烂番茄,瞬间扁平、爆裂! “噗嗤——哗啦!!!” 不是单纯的血肉横飞。 所有爆散开来的暗红血肉碎块、粘液、羽毛残渣,在接触到那层扩散的银灰色冲击波和银蛙脚蹼的瞬间,便纷纷发出“滋滋”悲鸣,迅速化为缕缕青烟和飘散的灰烬!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泛着诡异银灰色泽的蛙形脚印凹坑,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焦臭与净化后的、略带金属味的奇异气息。 “呱——!!!” 银蛙昂首,发出了一声短促、洪亮、充满宣告意味的鸣叫。 声音在空旷的沼泽边缘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毋庸置疑的威严。 它那冰蓝色的宝石眼珠扫过周围瞬间死寂、再无一丝异动的芦苇丛,仿佛在说:还有谁? 剩余的、躲藏在更远处或更深处,还没来得及融合或根本不敢再露头的零星分身,此刻彻底被恐惧和更深层的怨恨淹没了。 它们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嘎嘎”声,开始本能地向沼泽更深处、芦苇更茂密的地方退缩、逃窜。 然而,猎人的网,早已张开。 “呼——轰!” 几个燃烧瓶从不同的方向划着弧线飞来,精准地落在那些分身可能逃窜的路径上,以及它们藏身的芦苇丛中! 火焰瞬间升腾,虽然潮湿的环境限制了火势,但骤然爆发的光亮、高温和浓烟,极大地扰乱了这些依赖其他感官的怪物的判断,将它们驱赶向预设的方向。 几乎在火焰升腾的同一时间,数道迟缓却坚定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从火焰与浓烟的间隙中走出——是斯托里命令下集结起来的枯木卫兵! 它们粗糙的木质身躯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燃烧的雕塑,空洞的眼眶“望”向那些混乱的天鹅怪物分身。 几只被火焰和浓烟逼得慌不择路的分身,直接撞上了这些沉默的守卫。 “锵!噗嗤!” 长枪带着卫兵全部的重量刺出,贯穿了扑来的血肉之躯,虽然不像银器那样剧烈净化,但铁质的锋锐和卫兵的力量仍造成了可观的撕裂伤。 利剑劈下,砍入分身的肢体或躯干,留下深深的创口,暗红的血液喷溅在冰冷的金属和干燥的木头上。 铁斧横扫,将试图从低处钻过的怪物狠狠砸开,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咔嚓!噗嗤!” 同时,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火焰与烟雾的边缘穿梭。 小红帽手持金枝长剑,剑光闪烁,不追求击杀,而是精准地劈砍、挑飞那些试图从火焰缝隙中钻出的分身,将它们逼退回火焰包围圈,或者驱赶到更集中的区域。 前有火焰浓烟,后有剑光与卫兵封锁,而正面,则是那尊散发着致命净化气息的银色杀神。 这些相对弱小的分身陷入了绝境。 “嘎嘎嘎嘎——!!!” 绝望与怨恨的共鸣达到了顶峰!所有残存的分身,无论远近,无论是否被火焰波及,此刻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它们不再逃窜,反而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疯狂地向着沼泽中心某一点汇聚! 暗红色的血肉如同百川归海,从泥沼下、水洼中、芦苇根茎间涌出,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粘稠的物质疯狂汇聚、压缩、融合…… 几个呼吸间,那只熟悉的、庞大的、由无数血肉与污秽羽毛强行糅合而成的“伪天鹅”巨怪,再一次矗立在了逐渐被火焰映亮的沼泽之中! 四只拼凑而成的巨大翅膀猛然张开,掀起腥风,试图扑灭周围的火焰。 那颗由肉瘤和裂缝构成的丑陋头颅高高昂起,最大的裂隙张开,酝酿着足以震碎耳膜的怨恨尖啸—— 它要飞走!离开这片突然变得危险重重的区域! 然而,猎人的算计,永远比怪物的本能快一步。 就在巨怪身躯微沉,四翼蓄力,即将振翅离地的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凶暴的狼嗥撕裂空气!小红帽的身影从侧面一处尚未完全燃烧的芦苇丛后暴起!凭借着惊人的爆发力,几个起落便逼近了巨怪! 在巨怪即将腾空的刹那,她猛地跃起,高度惊人,蓄满怪力的右拳,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的气势,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巨怪那肉瘤头颅的侧面! “砰——!!!” 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巨怪的头颅被打得猛地向另一侧歪去,刚刚蓄起的升力为之一滞,尖啸也被打断成了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躯晃动了一下。 小红帽得势不饶人!她利用下落的势头,双手如钩,死死抠住了巨怪脖颈后方一片相对厚实的羽毛和血肉,一个翻身便攀上了那宽厚而颠簸的脊背! 她一手紧紧抓住羽毛固定身体,另一只手则反握住金枝长剑,眼中赤光大盛,毫不犹豫地朝着身下蠕动粘稠的血肉躯壳疯狂地砍、刺、划、撬! “嗤啦!噗嗤!咔嚓!” 剑刃撕裂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次劈砍都带起大片的污血和碎肉,羽毛纷飞。 与此同时,她的嘴也没闲着!每当剑锋撕开一道足够深的伤口,露出下面暗红蠕动的组织时,她便会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咬上去,撕扯下一大块血肉,囫囵吞下! 滚烫的、充满怨恨能量的血肉滑入喉咙,带来一阵阵灼烧感和力量奔涌的颤栗,让她眼中的红光愈发炽烈,动作也越发狂暴! 巨怪彻底暴怒了!背上传来的剧痛和那个小东西疯狂吞噬的触感,远比之前的任何攻击都更让它感到威胁和狂躁! 它不再执着于立刻起飞,而是疯狂地扭动身躯,四只巨大的翅膀胡乱拍打,试图将背上那个带来无尽痛苦的小东西甩下去!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靠近的枯木卫兵都被掀翻了好几个。 然而,小红帽如同最顽固的寄生虫,左手五指深深扣入一道自己砍出的伤口边缘,任凭怪物如何颠簸摇晃,都死死抓住不放!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冰冷的银光,如同撕裂暮色的闪电,自侧下方疾射而来! 是银蛙!它抓住了巨怪因剧痛和狂怒而动作幅度增大、一只翅膀根部在拍打时略微降低高度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弹射出了它那长而有力的舌头! 那银色的、近乎液态金属的舌头,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巨怪右侧一只巨大翅膀的根部连接处!那里是翅膀力量传递的核心,覆盖的羽毛相对厚重,但其下的血肉与骨骼结构同样关键! “滋滋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的净化反应骤然爆发!银质与污秽血肉的交界处,黑烟如同喷泉般涌起,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开来。巨怪翅膀根部那蠕动粘合的组织被迅速侵蚀、碳化,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嘎啊啊啊——!!!” 巨怪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剧痛、惊恐与暴怒的尖厉惨嚎! 被银舌缠绕的右翼根部传来钻心蚀骨般的痛苦和力量流失的虚弱感,让它整个右翼的拍动瞬间变得僵硬、失衡,庞大的身躯也因此猛烈一晃! 就是现在! 攀附在怪背上的小红帽,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绝佳的战机! 几乎在巨怪惨嚎、身躯失衡的同一刹那,她眼中赤芒爆闪,双腿在颠簸的怪物脊背上猛地一蹬,身体借力蹿起,凌空扑向了那受创僵直的右侧巨大翅膀! 双手紧握那柄锋利的金枝剑,将全身的力量与重量,都灌注于这一次斩击! “嚓——!!!!” 在那银色净化之力持续削弱的节点上,金枝剑的锋锐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随着剑尖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弧线!剑刃深深地切入了翅膀根部,几乎将其斩断大半! 小红帽咆哮着,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压、一撬! “咔嚓——轰!!!” 连接处彻底崩断!那只由无数血肉、羽毛和碎骨拼凑而成的巨大右翼,竟被硬生生地从巨怪躯体上撕扯、斩落下来! “嘎————————!!!” 污血如同瀑布般从断裂的创口喷涌而出,混杂着碎裂的骨茬和末梢仍在神经性抽搐的羽毛。 失去一边翅膀的巨怪,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平衡,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庞大的身躯歪斜着,如同山崩般向一侧倾倒下去,重重地砸在泥泞的沼泽地上,溅起漫天污秽的泥浆和水花!再也无法维持升空的姿态! 那只被斩落的巨大翅膀如同被抛弃的破布,翻滚着落在不远处,兀自抽搐着,断口处喷涌着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迅速被泥浆吞没。 银蛙适时松开了舌头,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战果。 小红帽则在完成斩击的瞬间,灵巧地翻身落地,轻盈地避开了怪物倾倒的碾压。 她看也没看那坠落的翅膀,目光死死锁定在因为剧痛和重创而疯狂挣扎、一时难以起身的巨怪主体上,手中剑刃低垂,剑尖滴落着粘稠的污血。 而那在不远处芦苇阴影中观战的金蛙,此刻红宝石眼睛瞪得滚圆,下巴的声囊都忘了鼓动,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它那贪婪又惜命的脑海里回荡: ‘……这群家伙……比怪物还怪物啊!呱!’ 第九十八章:追逐 斯托里站在稍远处一块相对干燥的土丘上,目光如同冰锥般刺穿弥漫的黑烟,紧紧锁定着那只在泥泞中疯狂挣扎、断翼处血如泉涌的巨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放松或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当他看到巨怪那庞大的血肉之躯在剧痛与暴怒的痉挛中,非但没有进一步溃散,反而开始向内收缩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差不多了……” 计划的前半段,执行得近乎完美。 天鹅怪物已被重创,失去了最大的机动优势,从猎食者变成了被困于泥潭的困兽。接下来,按照上一个“周目”的经验,这团庞大的血肉集合体,在绝境之下,会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蜕变——凝聚所有残存的力量,化为人形的最终狩猎形态。 他再次掏出燃烧瓶,把里面的油倒在重新绑上火柴的猎剑上,然后点燃。 “呼——!” 泼洒了火油的剑锋瞬间被引燃,升腾起明亮的火焰! 而那根被绑在剑上的特制火柴,也同样被剑身的火焰点燃。 斯托里右手持剑,左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泥点,深吸了一口充满焦臭和血腥的空气,然后走到了被火焰、断翼巨怪和银蛙围出的那片“战场”边缘的空地上。 他站定,举起燃烧的猎剑,让那跳跃的火光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染满血污与疲惫、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他朝着那只因为断翅剧痛和银蛙压制而不断咆哮、挣扎的巨怪,清晰地喊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充满挑衅与宣告的句子:“喂!傻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噼啪、怪物的呜咽和沼泽风的呜咽。 “——还记得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如期而至! 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血肉天鹅残躯,猛然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和咆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紧接着,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坍缩、凝聚!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出现在它体内,疯狂地吞噬着每一块血肉、每一片羽毛、每一滴污血! 庞大的体积在几个呼吸间急剧缩小,暗红粘稠的物质被极致压缩,那些洁白的、污秽的羽毛如同被吸入漩涡般融入其中。 仅仅过了几个心跳的功夫,原地那滩庞大的血肉山峦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静静站立在泥泞与灰烬之中的人形轮廓。 和斯托里记忆中上一个“周目”所见的最终形态一模一样。 它披着一件完全由洁白天鹅羽毛粘连、编织而成的宽大斗篷,斗篷无风自动,边缘的羽毛轻轻拂动。 暴露在外的双臂覆盖着层层叠叠紧密贴合的羽毛,宛如精美的羽甲,手指末端是锐利如钩的鸟爪。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颅——一个巨大、惨白、扭曲变形介于天鹅与鸭子之间的鸟类头骨,被安置在覆盖着稀疏羽毛的脖颈上。 头骨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喙部开裂,眼眶是深邃的黑洞。 而在那前额正中央,那个边缘不规则、触目惊心的、仿佛被铅弹轰击留下的陈旧弹孔内部,此刻,一团暗红发黑的血肉正在疯狂蠕动、增殖!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颗硕大、腥红、布满狰狞血丝的眼球,再一次从那弹孔内部的蠕动血肉中“生长”了出来,冰冷地、缓缓地转动着,瞬间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不远处手持火剑的斯托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斯托里仿佛能看到那瞳孔深处骤然点燃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无尽狂喜、暴怒、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就是他!就是这股气息!就是这个“猎人”!一切痛苦与扭曲的根源!它找到了!它终于再次找到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超越了之前所有怪啸的、仿佛千万冤魂同时尖嚎的恐怖音浪,从那开裂的鸟喙中轰然爆发!音浪实质化地扭曲了空气,甚至将周围尚未熄灭的小火苗都压得一低! 伴随着这声宣告复仇与毁灭的尖啸,天鹅怪物人形态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了一道残影! 它四只收拢在斗篷下的羽翼猛地向后一振,脚下的泥浆轰然炸开,整个“人”如同离弦的血肉之箭,带着撕裂一切的杀意,直扑斯托里面门! 那只覆盖着羽毛、指尖如钩的利爪,直取他的头颅,要将他连同那该死的火焰一同捏碎! 一切都与“上一次”如此相似。 致命的爪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斯托里甚至能感觉到那爪风刮过脸颊的刺痛。 然而,他的心跳平稳得可怕。他甚至有时间,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确认了一下猎剑上那簇特制火柴火焰的燃烧情况。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只是稳稳地将燃烧的猎剑,连同剑身上那簇温暖的黄色火焰,微微向上抬起了一些,让那火光,更加清晰地、毫无遮挡地,映入了天鹅怪物那颗近在咫尺的、充满了狂暴仇恨的腥红独眼之中!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一瞬。 扑杀而至的天鹅怪物,那雷霆万钧的身影,在利爪即将触及斯托里头颅的前一刹那,猛然僵住!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它那只凶光毕露的独眼中,狂暴的红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的涣散。 意识在瞬间被抽离,拖入了某个遥远、宁静、与此刻的杀意截然相反的幻境之中。 斯托里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庆幸。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尽管这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以自身为诱饵,在生死一线间启动幻境陷阱。 但对已经重复过一次的斯托里来说,却是毫无难度,且完全无法让他再次感受到兴奋的挑战。 “银蛙!就是现在!”斯托里朝着侧面一声低喝。 一直在不远处蓄势待发、如同银色雕像般的银蛙,冰蓝色的宝石眼中光芒一闪。 只见银蛙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覆盖着秘银色皮肤的腹部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风箱般向外一鼓! “咕——!” 一声奇异的、仿佛闷雷般的蛙鸣从它体内传出!它那张大嘴,猛地扩张到了一个近乎夸张的程度,形成了一个足以吞下数个成年人的巨大黑洞!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如同绷紧的弹簧般骤然射出!目标不是天鹅怪物,而是……站在天鹅怪物正前方、刚刚完成诱饵任务的斯托里! 银蛙精准地一口将斯托里整个“吞”了进去!用柔软却有韧性的口腔和食道前段,将他严密地包裹、保护了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攻击。 与此同时,银蛙那强劲无比的后肢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合金弹簧,轰然释放出全部的力量!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跳跃都要沉闷、都要震撼的巨响! 银蛙四肢蹬地的位置,泥浆和碎石呈环形炸开一个浅坑! 它那包裹着斯托里的银色身躯,如同一道真正的银色闪电,以一种近乎野蛮的、违反常理的初速度,猛地冲天而起! 这一跳的高度和远度都远超之前!瞬间就越过了还在僵直状态的天鹅怪物头顶,划出一道陡峭的抛物线,朝着“叹息之河”的方向疾射而去! 直到银蛙那银色身影已然跃出十数米开外,空中才开始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而被“遗弃”在原地的天鹅怪物,也几乎在银蛙起跳的同一时间,从短暂的幻境僵直中挣脱出来。 意识回归的瞬间,没有看到被撕碎的仇人,只看到一道银光裹挟着那股令它恨之入骨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远离! “嘎——!!!” 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吞噬了它!那颗独眼瞬间充血,变得如同地狱岩浆般通红! 它甚至没有去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小红帽和严阵以待的枯木卫兵,背后四只巨大的羽翼猛地完全伸展开来!虽然人形态下不如巨怪形态庞大,但每一只羽翼都更加凝实、有力,边缘的羽毛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轰——!!!” 四翼同时全力扇动!狂暴的气流将地面剩余的灰烬和泥浆彻底清空!天鹅怪物人形态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离地而起,以丝毫不逊于银蛙跳跃初速的恐怖速度,紧追着那道银色轨迹,破空而去! 它要将那个猎人,连同那只该死的银蛙,一起在空中撕碎! 而就在天鹅怪物追出的下一秒,早已得到指令、一直按捺着的小红帽,眼中赤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上了旁边金蛙那宽阔的、金光闪闪的脊背。 她一手抓住金蛙背上相对粗糙的皮肤褶皱,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那柄沾满污血的金枝剑,剑尖斜指前方,声音简短而冰冷: “追!” 金蛙虽然在刚刚旁观了怪物的战斗之后,已经在心中打起退堂鼓,但想到了猎人的威胁与诱惑。 喉咙里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咕呱”,后肢发力,猛地蹦跳起来,虽然已经因为慢了几步,起步就落后了不少,但也如同一颗巨大的金色弹丸,紧随着前方一银一白两道身影,朝着河岸方向奋力追去。 一场发生在沼泽边缘、横跨地面与空中的死亡追逐,就此拉开序幕。 第九十九章:盔甲 银蛙带着斯托里,如同一道低空掠过的银色彗星,重重砸落在“叹息之河”相对平缓的岸边。 泥浆飞溅,但银蛙落地异常稳健,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刚一落地,斯托里便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银蛙柔软而坚韧的口腔与食道内壁迅速发生了变化。 它们不再仅仅是提供保护的“肉囊”,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妙的、金属流动般的质感蠕动、塑形、贴合。 眨眼之间,一副贴合斯托里身形、关节处灵活、通体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纯银全身甲便覆盖了他。 银甲线条冷硬,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晕,却没有一般盔甲的笨重感,反而异常轻盈,仿佛是他身体的外延。 更神奇的是,银质从他双手手甲部位涌出,快速塑形。 左手延展、加厚、弯曲,形成一面线条流畅、边缘锋锐的银色鸢形长盾;右手则凝聚、拉长、锻造,化为一柄修长笔直、寒光凛冽的纯银长剑。 剑与盾仿佛与盔甲生长在一起,浑然一体。 此刻的斯托里,宛如一位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银甲骑士,浑身上下散发着与这片污秽沼泽格格不入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净化气息。 “哈……”斯托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前所未有、甚至堪称梦幻的武装,一股亢奋战意猛的冲上头顶。 “很好……”他低声自语,银白色的面甲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紧追不舍、已然挟着腥风扑至河岸上空的白色身影,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狂气的笑容,放声大喊:“来吧!怪物!该好好算算我们的总账了!” 天鹅怪物人形态在离地数米的空中一个急停,四翼拍打着悬停,那颗镶嵌着血眼的鸟骨头颅死死盯着下方河岸上突然“变身”的斯托里。 它那腥红的独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强烈的忌惮与惊疑。那身银光闪闪的盔甲,那面盾牌,那柄长剑……无一不散发着令它血肉本能感到刺痛、厌恶甚至恐惧的气息! 然而,刻骨的仇恨与猎物近在眼前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它绝不能放过这个猎人!尤其是在这条让它隐隐感到不安的河流边! “嘎——!” 发出一声充满威胁与决绝的尖啸,天鹅怪物人形态猛地降落在河岸边的硬地上,与银甲斯托里相隔不过二十米。 它双臂一震,覆盖其上的羽毛根根倒竖,暗红色的血肉在羽毛下剧烈蠕动、变形! 只见它左臂前端的血肉迅速硬化、延伸、展开,形成一面边缘不规则、布满细微血管纹路的暗红色血肉盾牌;右臂前端的血肉则凝聚、拉长,化作一柄与斯托里手中银剑形制相仿、但通体由蠕动血肉与惨白骨刺构成的狰狞长剑! 它模仿着斯托里的姿态,微微压低重心,血肉盾牌护在身前,血肉长剑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近乎一模一样的战斗架势! 甚至那鸟骨头颅中也透出和斯托里一样的纯粹的杀戮欲望。 “嘎嘎!” 怪叫着,它四翼猛地向后一扇,身影化作一道红白相间的残影,朝着银甲斯托里发起了冲锋! 血肉长剑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刺斯托里面门!同时,左侧的血肉盾牌也微微调整角度,似乎准备格挡或撞击。 面对这气势汹汹、模仿自己架势的扑击,斯托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 “上钩了……” 在对方冲锋启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次“正面交锋”上的瞬间,斯托里的左手——那与银色鸢盾融为一体的左手——悄然在盾牌内侧,握紧了冰冷的黄铜怀表。 盾牌与银甲一体,完美地掩盖了他左手的微小动作! “咔哒。” 嗡——! 世界瞬间褪色、凝固。 呼啸的风声、天鹅怪物的尖啸、河水的流淌、远处依稀可闻的追逐蹦跳声……全部归于绝对的死寂。 飘动的雾气、溅起的泥点、天鹅怪物冲锋时扬起的羽毛和衣角、它刺出的血肉长剑剑尖上滴落的粘液……一切都被钉死在了灰白色的时空琥珀之中。 时间再一次暂停,唯有斯托里的意识,在燃烧。 太阳穴传来熟悉的、仿佛要被劈开的剧痛,但他早已习惯,甚至将其化为一种病态的清醒剂。 他毫不犹豫,操控着银甲身躯,以一个灵巧的侧滑步,轻松绕过了凝固在冲锋姿态、剑尖离他原本位置只有半米的天鹅怪物。 他绕到了它的背后。 视线落在它背后那四只收拢着、但依旧能看出强健轮廓的羽翼上 他高高举起了右手的纯银长剑。银剑在静止的时空中,仿佛也凝固了华美的冷光。 然后,朝着天鹅怪物左侧最上方那只羽翼的根部连接处,狠狠地砍了下去! “嚓!” 一刀两断的画面没有出现。斯托里本身的力量,并不足以瞬间斩断这由高度压缩的血肉构成的翅膀根部。 甚至银剑的锋锐加上银质本身的净化克制,伤口也只有浅浅的一指深,对于整只翅膀的厚度而言,微不足道。 “果然不行么……”斯托里心中毫无意外,他本就没指望能一击斩断。 但,谁说攻击只能有一次? 他握紧剑柄,开始以那个切入点为支点,像锯木头一样,疯狂地、反复地前后拉动银剑! “滋滋滋——!!!” 每一次“锯”动,银剑的净化之力都会与伤口处凝固的血肉发生微弱的反应,将那一点点接触到的组织碳化、分解。 每一次拉动,银剑切入的深度就增加一丝,被切割的创口处,银灰色的净化痕迹就蔓延开一片! 就这样,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天鹅怪物的翅膀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锯”开!当那左翼根部终于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血肉和筋膜连接,他停了下来。 差不多了。 他松开银剑,任由其保持嵌在伤口中的状态。然后,他再次握紧怀表,感受着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负担和怀表传来的、即将到达极限的震颤。 “咔。” 时间恢复流动! 色彩与声音轰然回归! “嘎啊啊啊啊——!!!” 几乎在时间恢复的同一瞬间,天鹅怪物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左翼根部传来的、仿佛被钝刀反复切割、又被烈火灼烧的剧痛,让它完全失去了冲锋的势头,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它惊怒交加地转过身,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暴怒——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明明在冲锋,剑尖几乎要刺中那个银闪闪的混蛋,怎么一瞬间,自己背后就遭到了如此重创?! 左翼几乎被完全卸下,只连着一点皮肉,无力地耷拉着,而一柄银剑还嵌在伤口里,持续散发着令它痛不欲生的净化灼烧! 没等它想明白,剧痛和暴怒驱使着它本能地反击!剩下的三只羽翼猛地张开,如同三柄巨刃,带着凄厉的风刃,朝着近在咫尺的斯托里横扫而来!同时,它右手的血肉长剑也疯狂地劈砍而下! 然而,斯托里早已不在原地。 在他松开银剑、时间恢复的瞬间,包裹着他的银甲——或者说,银蛙的意识——已然操控着这具躯体,以后脚跟为轴,一个轻巧迅捷的后跃,如同鬼魅般拉开了数米的距离! 同时,左臂那面银色鸢盾恰到好处地抬起、倾斜。 “铛!铛!嗤嗤——!” 几道仓促袭来的、因为怪物失衡而准头大失的羽翼风刃打在银盾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被轻易弹开,只在盾面留下几道浅痕。 “嘎啊啊啊!!!”天鹅怪物彻底疯狂了!剩余的独眼瞬间被血丝布满,理智被剧痛和屈辱彻底吞噬! 它不再思考那诡异的断翅是如何发生的,它只想立刻、马上、将眼前这个银闪闪的仇人撕成碎片! 第一百章:丟 它剩下的三只羽翼猛地一振,混合着断翅的剧痛带来的狂暴,身形再次模糊,朝着刚刚落地的斯托里扑杀而来! 血肉长剑与盾牌同时挥舞,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然而,就在它即将再次迫近斯托里的瞬间—— 那种令它心悸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缺失感”,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一次,是左侧最下方的翅膀! 时间,在它毫无察觉中,又一次被暂停。 当它意识重新连接现实,冲锋的姿势再次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衡和剧痛而扭曲时,它惊恐地发现,自己左侧的羽翼,又少了一只! 同样的平滑焦黑断口,同样的毫无过程! “嘎——!!!” 四翼,变双翼! 平衡感彻底丧失,冲锋变成了狼狈的翻滚和踉跄。 它勉强用剩下的翅膀和手脚撑住地面,抬起头,那颗独眼中,终于不再是纯粹的暴怒和仇恨,而是混合了深入骨髓的惊惧、茫然,以及对眼前敌人那“未知手段”的深深恐惧! 接连两次莫名其妙的、无法理解也无法防御的重创,让这只由纯粹怨恨凝聚的怪物,头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这到底是什么?!他做了什么?!为什么?! 它甚至不敢再轻易发动冲锋,只是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似乎消耗很大、正在微微喘息,但依旧稳稳持剑握盾的银色身影,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混杂着痛苦与警惕的“嗬嗬”声。 然而,猎人的围攻,从来不会给猎物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就在天鹅怪物因断翅而惊疑不定、攻势暂缓的这短暂间隙—— “吼——!!!” 一声带着金属震颤感的狂暴狼嗥,自天穹轰然砸落! 天鹅怪物惊骇抬头! 紧接着,一团如同小型太阳般璀璨夺目的金色流星,撕裂晦暗的雾气,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因为受创和迷茫而动作迟缓的天鹅怪物,狠狠撞了下来! “轰——!!!!!!” 比银蛙践踏更加恐怖的巨响爆发!金光与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稍散,只见天鹅怪物所在的位置,被砸出了一个更深的凹坑。 而站在坑边,摆出沉重挥击结束姿态的,赫然是——身披黄金盔甲的小红帽! 不,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盔甲。 那更像是一层流动的、具有生命力的液态黄金,紧密地包裹着小红帽的每一寸肌肤,勾勒出她矫健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曲线,背后甚至延伸出几道如同披风又如同辅助平衡结构的金色流苏。 头盔覆盖了她大半头部,只露出那双燃烧着炽烈金红色火焰的眼眸,以及微微龇出的、同样覆盖着淡金色的利齿。 她手中那柄金枝剑,此刻也被流动的黄金完全包裹、重塑,变成了一柄造型狰狞、布满尖刺与棱角的巨大黄金战锤! 锤头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此刻正深深地陷在天鹅怪物那颗鸟骨头颅的天灵盖上!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颗坚硬的、扭曲的头骨表面,以锤击点为中心,炸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恐怖裂缝!暗红色的浆液和细碎骨屑从裂缝中迸溅出来! 斯托里看到这一幕,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黄金盔甲?金蛙变的?这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是小红帽主动使用了金蛙的力量?还是金蛙在恐惧或某种算计下,主动提供了这种形态? 坑底,天鹅怪物似乎被这一记从天而降的一锤彻底砸懵了。 鸟骨头颅上的裂缝不断蔓延,独眼中的红光都涣散了一瞬,庞大的身躯趴在坑里,一时间竟没有立刻挣扎起来。 小红帽眼中金红光芒大盛,没有丝毫犹豫,乘胜追击! 她身上那层液态黄金盔甲,突然从肩部、肋下等位置,探出数条如同巨蟒般灵活、完全由流动黄金构成的长长“触须”! 这些触须并非软绵绵的,而是边缘锋利,如同巨大的黄金锁链,瞬间缠绕上了坑底天鹅怪物的脖颈、躯干和剩下的两只翅膀! “嘎——!!” 天鹅怪物这才惊醒,发出惊怒的嘶吼,开始疯狂挣扎,试图用利爪撕扯、用血肉长剑劈砍这些金色束缚。 但黄金触须异常坚韧,让它一时间难以挣脱。 小红帽双手握住黄金战锤的长柄,娇叱一声,全身金甲光芒爆闪,腰腹核心与双臂同时发力,靠着那几条黄金触须作为牵引,将天鹅怪物硬生生地抡了起来! “呜——!!!” 如同挥舞一个巨大的、布满羽毛的流星锤,小红帽将天鹅怪物在空中抡了半圈,然后借助离心力,朝着不远处的“叹息之河”河面,狠狠地抛掷过去! “嗖——!!” 天鹅怪物庞大的身躯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向浑浊的河水! 然而,就在它即将落水的刹那,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下方那条河流散发出的深邃莫测的诡异规则气息! 一种源自本能的、比面对银器时更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它! “嘎——!!!” 它发出一声极度不甘与惊恐的尖啸,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挣!覆盖全身的羽毛根根倒竖,暗红色的血肉疯狂膨胀、涌动,试图在瞬间爆发全部力量,挣断那些黄金触须,改变落点! 就在天鹅怪物身躯膨胀、力量爆发的同一瞬间,那层包裹着小红帽的、流动的液态黄金盔甲,突然如同退潮般,从小红帽身上迅速剥离、收缩! 眨眼之间,所有的黄金物质都脱离了小红帽,在她身前重新凝聚、塑形—— 赫然变回了金蛙原本那敦实、暗金色的青蛙形态!只是它此刻红宝石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完成任务的紧张与一丝后怕。 金蛙现形的瞬间,没有丝毫停顿,它那强健的后肢肌肉早已蓄满力量,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 “呱——!!!” 伴随着一声用尽全力的怪叫,金蛙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 它将自己化作了一颗真正的、沉重的金色炮弹,后发先至,追上了半空中正在挣扎的天鹅怪物,然后,用它那覆盖着坚硬金皮和嵌着金球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撞在了天鹅怪物的后背心位置! “砰——!!!!!” 追加的撞击力,彻底破坏了天鹅怪物最后的挣扎姿态,也抵消了它试图向后蹬踏的反冲力。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天鹅怪物那庞大的、扭曲的身躯,被金蛙这舍身一撞,无可挽回地、彻底地砸进了“叹息之河”浑浊的河水之中!迅速被暗流吞没,沉向河底。 而金蛙自己,则因为这一撞的反作用力,也朝着河面坠去!它那暗金色的身躯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了几下脚蹼,却根本无法抵消下坠的势头。 “救救救救救——我呀呱!!!” 就在金蛙那暗金色的脚蹼即将沾到河水的刹那—— “咻!” 一道银光,如同精准的套索,从岸上疾射而来!是银蛙的舌头!它早已准备多时,舌头如同银色的长鞭,稳稳地缠绕住了金蛙的一条后腿,然后猛地向后一拉! “咕呱!” 金蛙惊叫一声,被银蛙从河面上硬生生拽了回来,翻滚着落在岸边潮湿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它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红宝石眼睛里满是后怕。 浑浊的河水,在吞没了天鹅怪物之后,起初只是剧烈翻腾了几下,冒出一串串巨大的气泡,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挣扎。 但很快,这种挣扎的迹象就平息了下去,河面恢复了之前的平缓流淌,只是那深沉的灰绿色,似乎变得更加粘稠。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那片吞噬了怪物的河面,等待着……规则的回应。 第一百零一章:处理 河面沉寂了片刻,那深不见底的浑浊之下,乳白色的光芒再次缓缓亮起,如同上次一样,由弱渐强,将一片水域映照得半透明。 水流无声地隆起、塑形,庞大而空灵的河神轮廓再次从光芒中升起。它的形态与上次别无二致,由清澈水流与柔和白光构成,散发着古老而非人的气息。 它的三只“手”——由粗壮水流凝聚而成——在胸前缓缓托起。 左手掌心,是一尊与之前落入河中的天鹅怪物几乎一模一样、但通体由纯金铸造、栩栩如生、连额前弹孔和内部空腔都完美复刻的“金天鹅雕像”,金光灿灿,威严中透着诡异。 右手掌心,则是一尊同样大小、却闪烁着冰冷高贵秘银光泽的“银天鹅雕像”,细节丝毫不差。 而它胸膛延伸出的第三只手,托举着的,正是那天鹅怪物的“本体”。 失去了所有活性、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与怨恨能量的暗红血肉躯壳。它静静蹲在那里,羽毛黯淡无光,一动不动,与旁边两只光芒夺目的金属雕像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河神那没有五官的“面部”转向岸边的金蛙,温和、空灵、直接响彻意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亘古不变的规则韵律: “金色的旅人啊……” “请问,你掉入河中的……” “是这只金的天鹅?” “还是这只银的天鹅?” “又或者……” 第三只手微微前送。 “……是这只普通的天鹅?” 金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对河神的敬畏和对旁边猎人无形压力的恐惧,它抬起一只前肢,指向那第三只手上毫无生气的血肉天鹅,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但足够清晰:“尊敬的河神……我掉入河中的,是那只普通的天鹅。” 它选择了诚实,按照与猎人商定的剧本,认领了“本体”。 短暂的寂静。 河神的“头颅”似乎微微点了点。 “诚实的旅人啊……” “你的诚实,如同这河底最纯净的沙砾,值得嘉许。” “那么,作为对美德的馈赠——” 托举着金天鹅雕像和银天鹅雕像的双手,缓缓向前递出。同时,那第三只手中托举的、呆滞的血肉天鹅本体,也被一股柔和的水流包裹着,送到了金蛙面前的河岸上。 “这三只天鹅,都属于你了。” “金的,银的,以及……这只普通的。” 光芒流转,金与银的雕像散发出更柔和的光晕,仿佛在确认所有权的转移。而那只血肉天鹅,依旧死气沉沉。 说完这句话,河神的轮廓开始缓缓下沉,光芒收敛,但在完全没入河水前,那空灵的声音再次轻轻拂过在场所有“获赠者”的意识:“记住,在太阳沉入沼泽的胃囊之前……” “把你得到的一切……都‘花光’。” 余音袅袅,河神彻底消失,河面恢复浑浊。 岸上,三只形态各异的“天鹅”静静地呆在那里。 斯托里没有立刻去查看战利品,而是反手从腰间拔出了燧发手枪,动作流畅而稳定,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了刚刚接收完“馈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金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刚才……莉特尔穿的那身‘黄金盔甲’……” “是你的主意?” “还是……她的主意?” 如果是金蛙的主意——这意味着这只贪婪狡猾的青蛙,在战斗中途擅自行动,意图可能有两种:一是想借小红帽的手完成一次“投河”,规避自身风险或尝试钻规则空子;二是察觉到危险(比如天鹅怪物最后的反扑),想给自己套上一层“由小红帽使用”的黄金盔甲,变相寻求保护,把最强战力绑在身边。 无论哪种,都代表着金蛙在合作中怀有异心,试图操控或利用小红帽,这是斯托里绝不能容忍的。 如果是小红帽的主意……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这意味着她保留了“上一次”时间线从他的血液中获得的战斗技巧和思维模式,甚至是“记忆”或“认知”! 这远远超出了“一滴血开智”的范畴,触及到了斯托里最深层的恐惧——他的“死亡回溯”可能并非绝对安全,小红帽的进化或许存在着某种超越时间线的连续性。 甚至未来也未必不会出现同样能够超越时间的存在! 金蛙被枪口指着,又听到这冷冰冰的质问,吓得红宝石眼珠都差点瞪出来,声囊剧烈鼓动:“不!不是我!不不对,也不是她主动要的!呱!我看到您……您身上那套银光闪闪的盔甲,那么威风我就想……我就想……我也能变啊!呱!正好那狼……莉特尔小姐冲上去了,我就……我就灵机一动!觉得给她套上金甲,拿个大家伙,砸起来更带劲!更能帮上忙!呱!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表现一下!立功!呱!” 它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惊慌,努力解释着,甚至用上了敬语。 听起来,更像是在激烈战斗中,看到银蛙与猎人配合产生的“灵感迸发”,一种粗糙的模仿和应急反应。 斯托里死死盯着它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是否有撒谎的痕迹。 金蛙的眼神虽然惊恐,但更多的是后怕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慌乱,那种狡猾的算计感反而被冲淡了。 他又看了一眼小红帽。 她歪了歪头,赤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太明白猎人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地问这个,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印证了金蛙“临时配合”的说法,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这是我提议”的主动姿态。 是演技?还是真的只是被动接受? 斯托里无法断定。金蛙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小红帽的反应也似乎“正常”。但他心中的那根刺,已经扎得更深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斯托里缓缓放下了枪,但眼神依旧冰冷。 “……最好是这样。”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记住,没有下一次。” 金蛙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是!绝对没有!呱!” 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斯托里将注意力转回正事。 “接下来,交易。”他言简意赅,指向地上那三只天鹅,“按照约定,血肉天鹅本体和银天鹅雕像归我,作为交换,我把‘你’(金蛙)的所有权,以及‘银蛙’的所有权,都‘卖’给你。” 金蛙赶紧点头。 “那么,交易成立。”斯托里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酷,“你还有异议吗?” “没有!绝对没有!呱!” “银蛙。”斯托里看向旁边的秘银色巨蛙,“作为我的所有物,现在我将你‘出售’给金蛙,换取上述交易中的‘自由’部分。完成这次交易后,你与我的从属关系解除,新的所有权归属金蛙。明白?” 银蛙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转向金蛙,意识传音清晰无误:“遵循所有者的最终指令。” 金蛙激动得浑身金光都亮了几分,它贪婪地看了一眼那尊金天鹅雕像,又看了看旁边沉稳的银蛙,最后对斯托里和小红帽点了点头,带着明显的敬畏和急于离开的迫切连忙说道:“多谢!……后会有期!呱!” 它不敢多留,连忙招呼银蛙,用舌头卷起那尊沉重的金天鹅,一金一银两只巨蛙,迅速转身,蹦跳着消失在沼泽另一侧的雾气中。 岸边,只剩下斯托里、小红帽,以及那只呆滞的血肉天鹅本体和冰冷的银天鹅雕像。 斯托里走到血肉天鹅旁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确实失去了所有活性,像一具被精心处理过的标本,羽毛下的血肉冰冷,但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未完全散去的、扭曲的生命本质。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又看了看那尊银天鹅雕像。秘银铸造,栩栩如生,内部似乎有细微的能量流转,静静地散发着净化的气息。一件完美的武器或……未来的队友胚子?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三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暖甜香气息的“幸福糖果”。 “莉特尔,”他将三颗糖果递到小红帽面前,“吃了它们,然后,”他指了指地上庞大的血肉天鹅,“吃了它。” 小红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赤红的瞳孔紧紧盯着糖果和天鹅,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她毫不犹豫地接过糖果,一股脑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温和而坚韧的能量流迅速在她体内化开,抚平战斗的疲惫,激发起更旺盛的食欲和消化能力。 紧接着,她扑向了那只呆滞的血肉天鹅。 开始有条不紊却又速度极快地将天鹅的血肉、羽毛、甚至骨骼吞食下去!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轻微的咀嚼和吞咽声。 庞大的天鹅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失,最终彻底进入了小红帽的胃袋。 她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红光更盛,周身气息开始剧烈波动,肌肉微微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窜动。 斯托里紧紧盯着她,沉声命令:“现在,莉特尔,感受你吞噬的东西……长出翅膀!能飞起来的翅膀!” 小红帽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体内那股新获得的、混合了天鹅特质与暴食之力的混乱能量。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赤瞳中闪过一丝明悟与野性的兴奋! “吼——!” 她发出一声低吼,背后肩胛骨处的肌肉剧烈隆起、扭曲、变形!皮肤被撑开,但并没有撕裂,而是如同最柔韧的皮革般延展! “噗啦!” 一对宽大、有力、线条流畅的翅膀,猛地从她背后伸展了出来!翼展接近四米,结构精巧,符合空气动力学,绝非徒具其形。 然而,这对翅膀的“质感”却与预想中的天鹅羽翼大相径庭。 并非天鹅的洁白或柔顺,而是更接近厚实、粗硬的狼毛!颜色也是深灰与暗红交织,边缘甚至有些许鬃毛般的刚硬。 整体的形态介于羽翼和皮膜之间,显得强壮而充满野性力量,与优雅的天鹅翅膀相去甚远。 斯托里皱了皱眉,但随即舒展开。 “算了……”他低声道,“能飞就行。” 他示意小红帽尝试控制。小红帽先是有些笨拙地扑腾了几下,激起一阵阵乱流,但很快,野兽般的本能和从吞噬中掠夺来的“飞行记忆”开始发挥作用。 她慢慢掌握了平衡,翅膀扇动的节奏变得有力而协调,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缓缓离地,悬浮在了离地半米的高度! 虽然姿态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像巨大的、长着翅膀的狼在扑腾,但飞行能力,确实获得了! “很好。”斯托里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沉,铅云低垂,太阳的确快要沉入远方的沼泽地平线了。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处理。” 第一百零二章:鼠患 斯托里没有多做停留,时间紧迫。他命令小红帽收拢那对粗犷的狼毛羽翼,稳稳落地。 “能飞多久?体力消耗如何?”他迅速问道。 小红帽感受了一下,用还不太习惯的语言能力磕磕绊绊地回答:“不累……比跑……快很多……能带……你。” 她指了指斯托里。 斯托里点头,将目光投向那尊静静矗立、散发着冰冷光泽的银天鹅雕像。它精美绝伦,却没有生命迹象,如同最顶级的艺术品。 “银天鹅,”他尝试着下达指令,“跟上我们。” 话音刚落,那尊银天鹅雕像内部似乎有微光流转了一下。 随即,它那秘银铸造的羽翼竟真的缓缓张开,虽然动作略显僵硬,不像真正的羽翼那样灵活,但足以提供升力。 它庞大的身躯离地浮起,悬停在斯托里身旁,无声地表达着服从。 “很好。”斯托里不再犹豫,攀上小红帽宽阔的后背,双手抓住她肩胛骨附近厚实坚韧的皮毛以稳定身体。 “莉特尔,去我们之前在芦苇荡放置那只普通青蛙的地方,我们要带上它。” 小红帽点点头,低吼一声,双翼猛地一振!这一次的起飞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野兽般的蛮横力道,但已经能维持稳定的升空和前进。 她如同一条长着翅膀的巨狼,载着斯托里,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那片他们曾绕路避开的芦苇荡边缘飞去。 银天鹅紧随其后,秘银羽翼扇动的幅度不大,却异常稳定,速度竟丝毫不慢,如同一个沉默的银色幽灵,牢牢跟在小红帽侧后方。 暮色中的沼泽上空,一前一后划过两道迥异的轨迹。很快,他们便回到了之前安置那只呆滞普通青蛙的地点。 那只暗绿色的大青蛙果然还静静地趴在原地,眼神空洞麻木,对周围的任何变化都毫无反应。 斯托里示意小红帽降落。 “银天鹅,”他转向那尊冰冷的金属造物,“背上它。”他指了指地上的普通青蛙。 银天鹅沉默地执行命令。 它走近青蛙,低下金属头颅,用喙部轻轻一挑,便将那沉重的、毫无反应的青蛙躯体甩到了自己宽阔的、由秘银羽毛覆盖的背上。 斯托里拿出斯诺提供的那张粗略但标注了主要势力范围和少数已知聚居点的地图,快速扫视。 距离这片沼泽东北方向不算太远(以飞行速度衡量),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旁边写着几个模糊的字,上面只有“镇”这个字勉强清晰。 这是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可能有活人聚居的地方。 “最近的镇子在东北方向,快。” 他必须在天黑前处理掉这只青蛙。 狂风再起,一灰红一银白两道身影划过渐沉的暮色,朝着人类聚居地的方向加速飞去。 再次升空,这一次,小红帽的飞行显得熟练了许多,在猎人的指挥下,方向感也很明确,直扑地图上标记的东北方。 飞行带来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地面迅速向后掠去,扭曲的森林、泥泞的沼泽、蜿蜒的河流都变成了缩略的图案。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冷,冲淡了沼泽地残留的腐朽气息。视野变得极其开阔,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斯托里伏低身体,减少风阻,心中却不禁涌起一丝感慨。 步行跋涉的艰辛与缓慢,与此刻风驰电掣的速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但力量与手段的升级,确实能带来质的改变。只是这力量,来自他精心“饲养”却也愈发难以捉摸的怪物同伴。 大约飞行了半个多小时,下方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开垦的田地(虽然大多荒芜或种植着奇形怪状的作物)、简陋的道路、零星的、带有防御性栅栏的农庄。远处,一片相对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小红帽降低高度,在距离镇子还有一段距离的一片林间空地降落,以免惊扰镇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银天鹅也悄无声息地随之落下。 斯托里从小红帽背上跳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看了一眼银天鹅背上依旧呆滞,毫无反应的普通青蛙,又望了望不远处镇子的轮廓。 太阳已经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盘,紧贴着远方的山脊,最多再有一两个小时就会彻底沉没。 时间还算充裕,但必须尽快处理掉这只青蛙,完成河神“花光”的最后要求。 “你留在这里,隐蔽,看好银天鹅。没有信号,绝对不要靠近镇子。” 斯托里严肃下令,同时自己动手,将那只沉重的青蛙从银天鹅背上拖下来,扛上肩头。 它的体型对普通人来说也算得上巨物,但对斯托里而言还能勉强搬动。 小红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表示明白的咕噜声,然后拉着银天鹅雕像,敏捷地藏进了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赤红的眼睛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扛起那只沉重的、呆滞的青蛙,迈步朝着镇子走去。 越是靠近镇子,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镇子的围墙看起来还算坚固,应该是用附近的灰褐色岩石垒砌而成。 但本该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镇门口却异常冷清,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眼神躲闪的卫兵拄着长矛站岗。 进出的镇民寥寥无几,且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疲惫,甚至是一丝……恐惧? 空气中,除了寻常的炊烟、牲畜和人类生活气息,还隐隐约约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 像是大量老鼠、或者其他小型啮齿动物聚集排泄后留下的味道,被风从镇子里带出来些许。 斯托里皱了皱眉,扛着青蛙走近镇门。 两个卫兵立刻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肩上那只体型硕大、看起来就很不寻常的青蛙。他们的眼神警惕起来,长矛下意识地端平。 “站住!外乡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卫兵喝道,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扛的是什么鬼东西?” “路过猎人,弄了点……土产。”斯托里停下脚步,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同时快速扫视着卫兵的表情和镇内的景象,“想进镇换点补给。这青蛙别看丑,肉还挺肥。” 卫兵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青蛙,又看了看斯托里风尘仆仆却带着凌厉气息的样子,尤其是他腰间的武器,显然不是好惹的角色。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不太想节外生枝。 “进镇可以……”年长卫兵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告,“但是别惹事!最近镇上……不太平。换了东西赶紧走!” “不太平?”斯托里顺势问道,同时从怀里摸出两枚从卡森德拉带出来的、成色还不错的铜币,隐秘地塞给两个卫兵,“能说说吗?免得我不小心触了霉头。” 收了钱,卫兵的脸色好看了点。年轻那个压低声音,带着后怕道:“老鼠……好多老鼠!怎么杀都杀不完!粮食、货物都被祸害了!晚上闹得更凶,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小孩哭……有人说看到老鼠像军队一样排队走,邪门得很!” 年长卫兵补充道:“镇长已经派人去请‘专业人士’了,但还没消息……总之,你小心点,晚上别乱跑。” “还有,别去镇子西边那片旧房子,那里……老鼠最多。” 老鼠?军队一样的老鼠?请专业人士? 几个关键词瞬间在斯托里脑海中碰撞,激发出了一个极其经典、也极其符合这个黑暗童话世界调性的故事轮廓。 《花衣魔笛手》(或译《吹笛人》)。 一个用笛声驱鼠,却因报酬纠纷而拐走全镇孩子的诡异故事。 在这个世界,又会扭曲成什么样子?那个“吹笛人”会是怎样的存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会不会就是他?或者说,是另一个“原罪”的载体? 斯托里心中瞬间提高了警惕,但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扛着青蛙走进镇子。 镇内的景象比外面感觉到的更加萧条。许多店铺早早关门,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神色惶惶。 那股老鼠特有的骚臭味更加明显,墙角、排水沟附近,时不时能看到可疑的、细小的爪印和黑色的颗粒状粪便。一些房屋的木质门窗上有明显的啃咬痕迹。 他一边走,一边寻找着可能“花掉”青蛙的目标。 酒馆?老板可能愿意收点稀罕野味,但看这镇子的光景,生意恐怕不好。杂货铺?也许能换点旅行用品。或者直接找个看起来有点闲钱又胆大的镇民? 就在他经过一条相对宽敞、似乎是小镇广场的街道时,看到几个镇民正围在一起,愁眉苦脸地议论着什么,语气中充满了绝望。 “……粮食又快没了……” “……地窖里全是洞……” “……再这样下去,冬天怎么过……” “……请的人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也被老鼠……” 斯托里停下脚步,心中一动。他扛着青蛙走了过去。 “几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吸引了那些镇民的注意力。他们转过头,看到他扛着的巨大青蛙,都吓了一跳。 “我是个路过的猎人,”斯托里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他们焦虑的脸,“听说你们镇子闹鼠患?” “可不是嘛!”一个中年汉子苦着脸,“简直成了灾!邪了门了!” “我或许能帮上点忙,”斯托里指了指肩上的青蛙,“这玩意儿,别看它现在这样,对老鼠的气味和动静特别敏感,算是个……另类的捕鼠能手。而且它体型大,能吃不少。” 他当然是在胡扯,这青蛙呆滞麻木,能不能动都是问题,但他需要一个“花掉”它的理由,一个看似合理的交换。 镇民们面面相觑,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怀疑。 “这……这东西真能抓老鼠?” “看着……不太像活泼的样子啊?” “你要什么报酬?” “我不要钱,”斯托里摇头,“只换一些我能立刻带走的、实用的东西——够我走到下一个城镇的干粮、干净的饮水、一套备用的结实衣物、几根火把、还有一些基础的伤药与解毒剂,另外,” 他顿了顿,“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你们请的‘专业人士’,是不是一个……穿着花衣服、会吹笛子的人?他什么时候到?或者说,他来过没有?” 此言一出,几个镇民脸色骤变!他们互相看着,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更深的不安。 “你……你怎么知道?”中年汉子声音发颤。 “猜的,”斯托里平静地说,“这种规模的鼠患,不寻常,往往会引来不寻常的‘解决者’。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免得撞上不该撞上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人叹了口气,低声道:“确实是请了那样一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破衣服,拿着根细长的笛子。他说能解决老鼠,但要一大笔金子作为报酬。镇长答应了……但后来,老鼠是少了些,可他又说要额外的‘报酬’,镇长一时拿不出……他就走了,脸色很难看。结果第二天,老鼠又多了起来,比之前还凶!镇长已经派人带着家里最后那点金子去追了,可还没回来……” 果然,斯托里心中了然,故事已经开始,并且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被激怒的吹笛人”阶段。 那么,接下来,按照童话的走向,就该是……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又下沉了一截。 “交易吗?”他打断了镇民的忧惧,指了指青蛙,“用我刚才要的那些东西,换它。它对付老鼠可能没那么神,但至少……是个能吃的大家伙,或许能吸引一部分老鼠的注意力,或者干脆砸死几只?” 镇民们犹豫了一下。眼前这个猎人虽然可疑,但提出的要求不算过分,那些东西镇上凑一凑还能拿出来。 这只大青蛙看着唬人,万一真有点用呢?死马当活马医吧! “好!我们换!”中年汉子一咬牙,代表其他人答应了,他们立刻分头去准备斯托里要的东西。 很快,一小袋混合粗粮饼、两个装满清水的皮囊、一套半旧的但厚实耐磨的衣物、一捆干燥的火把、以及一个小布包着的几样基础草药和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解毒剂,被送到了斯托里面前。 “青蛙给你们了。”斯托里将那只依旧呆滞的普通大青蛙放在地上,确认交易完成。 河神“花光”的要求,应该算是达成了——他将青蛙“交换”了出去,换取了物资。 他迅速清点、打包好换来的东西,背在身上。 然后,他看向那几个镇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对了,这里……是叫‘哈梅林’吗?” 这是他记忆中《吹笛人》故事发生的小镇名字。 几个镇民再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中年汉子摇摇头:“哈梅林?没听说过。我们这儿是‘磨坊镇’,因为以前河边有好几座大水磨坊,不过现在……唉,都荒废了。” 磨坊镇,不是哈梅林。 名字对不上。 但这鼠患,这吹笛人……斯托里心中疑云更重。 是巧合?还是这个世界的扭曲,连故事发生的“地点”都篡改了?又或者,这只是类似主题的另一个黑暗变体? 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镇广场,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必须尽快与小红帽汇合,然后离开这个即将(或者已经)被更麻烦的“童话”所笼罩的是非之地。 而在他身后,“磨坊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股淡淡的鼠骚味,似乎随风飘散,又似乎更加浓郁地沉淀了下去。 夜幕,即将降临。 第一百零三章:测试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远方的山脊,铅灰色的天空迅速被深邃的墨蓝浸染,几颗惨淡的星子开始闪烁。 沼泽边缘的夜晚,来得又快又冷。 斯托里带着换来的物资,很快与藏匿在灌木丛中的小红帽和银天鹅汇合。 他将东西分门别类塞进行囊,动作麻利。 瞥了一眼依旧安静矗立、在渐浓的夜色中散发着微弱冷光的银天鹅雕像,他心中那根关于“日落时限”的弦并未完全放松。 “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言简意赅,翻身再次攀上小红帽的后背。 小红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似乎对又要启程略有不满,但并未抗拒。 她扇动那对粗犷的狼毛羽翼,再次升空。银天鹅无声地跟上。 夜空中飞行,视野受限,只能依靠下方零星的火光和惨淡的星光勉强辨认方向。 风变得更冷,带着沼泽深处夜间的湿寒,穿透衣物,带来阵阵寒意。 斯托里伏低身体,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斗篷。 按照地图和之前的估算,下一个稍具规模的人类聚集地距离“磨坊镇”相当遥远,即便以飞行速度,也需要至少一整天的连续赶路。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一个远离磨坊镇、相对安全干燥的地点过夜,休整后再出发。但小红帽的状态让他有些在意。 飞行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下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干燥、地势较高、生长着稀疏耐寒灌木的黑石丘陵地带。 斯托里示意小红帽降落。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斯托里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 小红帽也收起翅膀,但她落地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寻找舒适的角落蜷缩或眼巴巴看着猎人索要糖果。 她抽动着鼻子,猩红的眼睛不断瞟向远处黑暗中隐约传来的、微弱水流声——那是附近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或溪流。 喉咙里发出充满渴望的“咕噜”声,肚子甚至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肠鸣。 斯托里立刻明白了。 吞噬了那只庞大的血肉天鹅,获得了飞行能力和身体强化,但“暴食”的原罪本能也被进一步激发。 刚才的战斗和飞行消耗了能量,她现在……又饿了。而且,天鹅怪物的本质和记忆,似乎让她对“水生猎物”产生了某种偏好。 “想吃鱼?”斯托里问,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小红帽用力点头,尾巴无意识地摆动着,指向水声传来的方向。 “不行。”斯托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今晚不能靠近任何水源,尤其是河流。” 小红帽不解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一丝委屈。 “河神的‘规矩’范围不明,”斯托里冷静地解释道,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梳理思路。 “‘叹息之河’能影响金蛙,能制造复制品,它的力量源头和影响边界我们一无所知。这片沼泽水系可能彼此连通,或者存在某种我们无法感知的联系。在彻底弄清之前,远离所有河流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小红帽依旧渴望的眼神,补充道:“忍一忍。包里还有干粮,明天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找别的吃的。” 小红帽虽然不满,但长期形成的“服从猎人指令”的习惯,让她最终只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甩了甩头,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头旁,抱着膝盖坐了下来,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黑暗中的水声方向。 暂时安抚了小红帽的食欲,斯托里将注意力转向了那尊自降落后就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银天鹅。 夜幕完全降临,星光与一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它优美的秘银轮廓。 它内部流转的微光在黑暗中更加明显,带着一种非生命的美感。 斯托里走到它面前,抬头仰视。 按照河神的规则,“花光”必须在日落前完成。理论上,所有权交易已经完成,金蛙和银蛙被他“卖”出,银天鹅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其所有权也应该在日落前转移到了他手中。 但规则是否会因为“日落”这个时间节点的过去而发生变化?银天鹅是否会因此“失效”,甚至产生不可预知的异变?它此刻的服从,是真正的归属,还是某种暂时的“待机”状态? 他需要测试。 “银天鹅,”斯托里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走到我面前三步的位置。” 银天鹅雕像内部微光闪烁了一下,它那秘银羽翼轻轻一动,沉重的身躯便迈着略显僵硬但精准的步伐,向前走了三步,停在了斯托里面前指定的距离。 动作流畅,没有延迟。 “抬起你的左翼。” 左翼平稳抬起,露出下方精密铸造的骨架和羽毛纹路。 “用你的喙,轻轻触碰这块石头。”斯托里指了指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块。 银天鹅微微低头,坚硬的秘银喙部精准地点在了石块表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围绕这片空地,以我为圆心,飞行三圈,然后落回原位。” 银天鹅展开双翼,无声地升空。它的飞行姿态依旧带着雕像般的僵硬感,不如真正鸟类灵动,但稳定、精准,速度可控。 三圈过后,它分毫不差地落回原来的位置,甚至连翅膀收拢的角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完美服从,没有丝毫因日落而产生的迟疑或异常。 斯托里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河神的规则中,“花光”是前置条件,而“所有权”的转移一旦在时限内完成,似乎就是永久性的,或者至少不会因为单纯的时间流逝(日落)而立刻失效。 银天鹅目前看来,是一件极其可靠、功能强大的“魔法造物”或“契约生物”。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一件能够飞行、具备净化特性、绝对服从命令的秘银武器/坐骑/守卫,价值难以估量。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心,在这个扭曲的世界,过于“完美”的东西,往往隐藏着更深的陷阱。 银天鹅的“绝对服从”是基于河神的规则,而河神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未知的诡异存在。这种服从是否会有隐藏的条件? 或者,其存在本身,是否会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未来某个时刻,因为触及了规则的另一面而反噬? 这些疑虑暂时无解,只能保持警惕。 “保持警戒姿态,监视周围,尤其是那个方向。” 斯托里给银天鹅下达了新的指令,指向他们来时的、磨坊镇的大致方向。 银天鹅微微调整身躯,头部转向指定方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冰冷的银色哨兵。 安排好哨兵,斯托里走向小红帽所在的背风处,他从行囊里拿出两块硬邦邦的粗粮饼,递了一块给小红帽。 小红帽接过,嫌弃地闻了闻,但还是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显然这点东西对她庞大的身躯和旺盛的代谢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缓解了最迫切的饥饿感。 斯托里自己也慢慢啃着另一块饼,味同嚼蜡,但能提供必要的热量。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将斗篷裹紧,目光扫过漆黑的夜空、远处模糊的山影、以及身旁小红帽在黑暗中隐约发光的瞳孔,还有不远处那个如同雕塑般静止的银色轮廓。 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长期紧绷、反复计算、直面死亡与疯狂后的深层倦怠。 与天鹅怪物的两度交锋、与河神的规则博弈、与金蛙的勾心斗角、以及始终萦绕心头的小红帽“进化”之谜和自身起源的困惑……这一切都沉重地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但猎人的本能让他无法彻底放松。 “莉特尔,”他声音有些沙哑,“前半夜你休息,后半夜我叫醒你,你放哨。” 小红帽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身躯尽可能蜷缩在石头后面,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但耳朵依旧微微转动,捕捉着夜晚的一切细微声响。 斯托里也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他强迫自己的大脑放缓节奏,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对外界保持最低限度警戒的“待机”状态。 这是他在险境中锤炼出来的能力,既能最大限度地恢复体力,又能在危险来临的瞬间惊醒。 夜风呜咽,穿过石缝和灌木,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 银天鹅雕像在星光下一动不动,秘银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冷光,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缓缓流逝。 后半夜,斯托里准时叫醒了小红帽。 两人交换了位置,小红帽走到空地边缘,警惕地竖起耳朵,抽动鼻子,履行哨兵的职责。 而斯托里则靠着石头,试图进入更深一点的睡眠。 第一百零四章:袭击 半睡半醒间,斯托里突然惊醒! 没有明显的声响,没有刺骨的杀意,只是一种长期在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如同野兽般的本能警报,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浅薄的睡眠。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银斧柄上。 四周依旧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只有星光和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背靠的石头冰冷依旧,夜风呜咽依旧。 但是……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绝对的死寂——风声、远处的虫鸣、甚至极远处隐约的水流声都还在。 但少了那个本该存在的、均匀而深沉、带着一丝野兽特有呼噜声的呼吸。 小红帽的呼吸声,消失了。 他迅速转头看向小红帽之前放哨的位置——空无一人! 只有那片被压得略微倒伏的枯草,证明她曾在那里驻足。 “莉特尔?!”斯托里压低声音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立刻起身,动作迅捷而无声,目光如同剃刀般刮过周围每一寸阴影。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声响钻入了他的耳朵——不是战斗的声音,而是…… “噼啪……滋滋……” 是火焰燃烧木柴的声音!还有……一股混杂在夜风中的、极其诱人的、烤鱼的焦香味! 这味道很近,似乎来自不远处那片稀疏的树林方向。 斯托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极其糟糕的推测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小红帽被这烤鱼的香味引诱,甚至可能……是瞒着他偷偷去弄吃的了。 尽管他明确禁止靠近水源,但“暴食”的原罪冲动,加上天鹅怪物记忆带来的对水产品的偏好,很可能压过了她对他的服从。 蠢货! 斯托里心中暗骂一声,既是恼怒小红帽的失控,也是对自己未能更严密防范的责难。 银天鹅雕像依旧矗立在原先他指定的位置,面向磨坊镇方向,一动不动,秘银身躯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光,似乎对小红帽的离开毫无反应。 这不对劲,就算莉特尔是悄悄离开,以银天鹅的感知能力(如果它有的话)和警戒指令,也不该毫无表示。 除非……它“认为”小红帽的离开不构成威胁?疑窦丛生,但此刻没时间深究,他必须立刻找到小红帽。 斯托里迅速而无声地收拾好所有装备,银斧在手,燧发枪检查完毕,黄铜怀表紧贴胸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银天鹅,后者依旧毫无反应。他不再迟疑,压低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烤鱼香味飘来的树林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树林,那股烤鱼的焦香味就越是清晰,甚至能隐隐听到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的“滋滋”声。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没有咀嚼声,没有满足的咕噜声,没有小红帽该有的任何动静。 只有寂静,和越来越浓的……另一种气味,那是血腥味! 斯托里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 他放慢脚步,将呼吸压到最低,如同捕食前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树林边缘的阴影。 然后他看到前方林中一小片空地上,有一堆小小的、即将燃尽的篝火余烬,上面架着几根树枝,串着几条烤得焦黑、却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鱼。 火堆旁,空无一人。 但他的目光,瞬间被火堆不远处,地面上一片不自然的深色区域吸引了。 那是血。大量的血,在星光和余烬微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粘稠。血迹呈放射状泼洒,中间…… 斯托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散落的东西。 一只断手,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尖锐。一截小腿,断口处肌肉纹理清晰。半片带着破烂衣料的躯干……还有,滚落在血迹边缘,正面朝上,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映着星光的赤红眼睛—— 是小红帽的头颅。 她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似乎是看到烤鱼时的渴望表情,凝固在了死亡降临的瞬间。 其他肢体部分,同样被干净利落地切割、分离,散落在周围不大的范围内,如同被拆解的玩偶部件。 整个场面残忍、诡异,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整洁”。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的拖拽,仿佛她是在一瞬间,毫无反抗能力地被肢解了。 斯托里的大脑仿佛被冰水浇透,瞬间一片空白,但下一秒,极致的冰寒和沸腾的杀意便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脊柱直冲头顶! 怎么可能?! 吞噬了天鹅怪物、拥有了飞行能力、力量速度暴增、战斗直觉惊人的莉特尔!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连一声警报、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 什么样的存在能做到?! “咻——!!!” 就在他心神巨震、思维出现短暂迟滞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的、迅捷无匹的银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侧后方一棵大树的阴影中暴射而出!直取他的右臂肩胛位置!意图废掉他持武器的手臂! 攻击来得太突然,太隐蔽!直到破空声响起,银光几乎已经触及了他的衣物! 但斯托里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清袭击来自何方,一直握着怀表的手,就已经按下了按钮。 “咔哒!” 时间暂停! 嗡—— 世界瞬间失去色彩与声音,万物凝固。那道致命的银光,赫然是一条由纯粹秘银色液态金属构成的、顶端尖锐如矛的触须,此刻就悬停在他右臂后方不到一寸的空中,闪烁着冰冷的净化寒光。 斯托里完全不去看那攻击袭来的方向。一个箭步冲到小红帽那颗滚落的头颅旁,抱起头颅,一个利落的战术翻滚滚进了另一侧更加茂密、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中,同时解除了时间暂停。 “咔。” 时间恢复流动。 “咻——啪!” 银鞭鞭梢击打在他刚才所站位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脆响,木屑纷飞!可以想见,若是击中他的手臂,后果不堪设想。 斯托里蜷缩在荆棘丛后,抱着小红帽冰冷的头颅,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衫。 “妈的!”他低声咒骂,不知道是骂这诡异的局面,还是骂自己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来者到底是谁?刚才那个银鞭……是金蛙和银蛙?不,它们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动机。金蛙眼中最后只有贪婪和逃离,银蛙则完全遵循指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些散落的肢体,尤其是脖颈和躯干的断口。 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被蛮力撕裂,也不像被普通利器砍断。 边缘平滑,甚至有些微的灼烧碳化痕迹,仿佛是被某种极高温度或特殊能量瞬间切割、同时灼烧封闭了血管。 这切口…… 一个更加恐怖、更加荒谬、却又能完美解释眼前一切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不会吧……… 第一百零五章:金与银 “呵……哈哈……”斯托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崩溃的笑声。 这他妈算什么?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这简直是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的自杀!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自杀重启一切的冲动,如同毒瘾般攫住了他。 死亡回溯,让这一切都没发生,回到进入芦苇荡之前,重新选择,避开这一切……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不,不能。 这终究只是猜想,疯狂却合理的猜想,他必须亲眼确认。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需要知道它们的具体形态、能力、弱点以及它们出现的原因。 盲目重启,只是把未知的危险带到下一个轮回。 而且……小红帽。 他看向怀中那颗头颅,那双曾经炽热、时而懵懂、时而狡黠的赤红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如果能抢回她的胃或者心脏,或许……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荆棘丛缝隙中探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那片血腥的空地。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靠近火堆余烬旁,一堆内脏器官散落处,一个比其他脏器颜色更深、表面有着奇异纹路的硕大器官,正是小红帽的“暴食之胃”。 而在稍远一点,靠近一截断臂的地方,一颗虽然停止了跳动、但依旧显得强壮、缠绕着细微暗红色血管的心脏,半掩在枯叶中。 就是它们!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必须赌一把,赌自己剩余的精神力,还能支撑一次时间暂停,赌自己能在那暂停的几秒内,冲过去拿到至少一样,然后撤回! 他握紧怀表,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那是精神力透支的警告。 今天他已经使用了太多次时间暂停,尤其是之前对付天鹅怪物时高强度的连续时停,消耗巨大,加上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 但他别无选择。 猎人选定了路线——一条相对直接、障碍较少的冲刺路径,目标是那颗心脏,它距离稍近,且体积较小,更容易携带。 屏息,凝神,将残余的精神力如同榨取最后一滴油般压向怀表—— “咔哒。” 时间,仿佛齿轮生锈般,极其艰难的陷入停滞。 嗡…… 世界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但这一次,停滞感极其微弱,仿佛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随时会破裂。 斯托里感到大脑一阵尖锐的刺痛,视野边缘的黑红迅速蔓延,几乎要吞噬整个视野。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猛地从藏身处冲出! 一步,两步……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火辣辣地疼。 他冲到了那颗心脏旁边,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心脏的瞬间——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在他脑中直接炸开! 时间停滞如同脆弱的肥皂泡,毫无征兆地提前破碎了! 色彩和声音轰然回归!世界再次流动! 而他,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暴露在空地中央,距离目标心脏仅有寸许之遥! 糟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攻击已然降临!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响起!来自两侧树林的阴影深处! 一道金光,一道银光,如同两颗精准制导的流星,从完全不同的两个刁钻角度射来! 斯托里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只感觉到双腿膝盖上方几乎同时传来被巨力贯穿的剧痛! “噗嗤!噗嗤!” 金色剑矢贯穿左腿,银色剑矢贯穿右腿,他双腿瞬间失去知觉,鲜血狂喷,整个人向前扑倒! 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正前方一道带着刺目金光的弧影自上而下劈落! “咔嚓——!!!” 利刃切过骨骼和血肉的脆响! 他的左手,自肘部以下,被一柄沉重的、闪耀着纯金光泽的斧刃齐刷刷斩断!断臂飞起,温热的血液泼洒在冰冷的空气和地面上。 剧痛尚未完全传导到大脑,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狠狠击中了他的腹部! “砰——!!!” 仿佛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脊柱和内脏仿佛都要在这一撞之下碎裂! “噗——!”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顺着树干滑落,瘫坐在树根旁,双腿报废,左臂齐肘而断,腹部凹陷,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撕裂般的痛楚。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却在此刻被彻底验证。 金色的箭……银色的箭……金色的斧……还有刚才那银色的鞭……攻击的方式,配合的默契,以及对时机的把握……不,不仅仅是把握,他们……预判了他会使用时停,甚至预判了他精神不济,时停会提前结束。 不,不是预判。 他们是……知道。 知道他有怀表,知道他能暂停时间,甚至可能……知道他会因为消耗过度而无法持久。 所以,他们等待的,就是时停结束、他最虚弱、且无法防御的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如此了解他,如此克制他,如此……熟悉他。 果然是这样啊…… 斯托里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强忍着几乎要淹没意识的剧痛和眩晕,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力,驱动着仅剩的右手,以完全不像重伤之人的速度探入怀中! 拔枪,抬臂,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然而,就在扳机即将被扣下的前一刹那—— “咔哒。” 伴随着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无比熟悉的机械音。 整个世界,再次被剥离了色彩与声音,凝固成一幅灰白的静物画。 时间,被暂停了。 但这一次,按下怀表按钮的,不是他。 斯托里的思维还在运转,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能“看到”周围凝固的一切,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同样被凝固了的剧痛,却无法移动分毫,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沉稳、均匀、如同精确的钟摆,踏在凝固的落叶和泥土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前方树林的阴影中,两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星光和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他们的身高、体型、甚至走路的姿态,都与斯托里·亨特……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们不是血肉之躯。 左边的那个,通体由耀眼的纯金铸造而成,仿佛刚从熔炉中走出,每一寸线条都反射着内敛而奢华的金色光芒,连身上“衣物”的褶皱和装备的细节,都完美复刻了猎人的装束,只是材质换成了黄金。 右边的那个,则是由流畅的秘银构成,通体散发着纯净的银色冷光,同样复刻了猎人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腰间悬挂的“银斧”和“猎枪”——当然,也是秘银质地。 两个金属猎人,面无表情——他们的脸上只有大致的五官轮廓,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片非人的漠然。 他们一步一步,朝着瘫倒在树根下、仅存一口气的斯托里走来,动作同步得令人心悸。 第一百零六章:存在 对于斯托里亨特来说,这世上有什么比面对一个了解自己,完全熟悉自己,并且和自己同样一副德行的另一个自己更可怕的事情? 答案是两个这样的自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并非来自他的枪口。 一道金色的流光精准地击中了他右手的手腕!不是普通的铅弹,而是一枚微小却沉重的金丸,带着可怕的动能,瞬间将他的腕骨击得粉碎,手枪脱手飞出,落入远处的草丛。 剧痛让斯托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紧接着,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们从腰间抽出坚韧的金属绳索——那绳索的编织方式、打结的手法,甚至捆绑时优先控制关节和发力点的选择,都和斯托里自己在制服猎物时如出一辙。 冰冷的金属绳索紧紧勒进皮肉,将他仅存完好的躯干牢牢固定在背后的树干上。 他们手法专业,确保他无法发力挣脱,又不会立刻因捆绑过紧而窒息。 接着,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搜身,动作精准而高效:黄铜怀表被金猎人取下,银斧被银猎人拿走,备用的燧发枪、匕首、所有可能藏有致命物品的夹层和暗袋,甚至他靴子里的备用刀片,都被一一找出、没收。 他们对他装备的熟悉程度,仿佛这些物品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一样。 斯托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忽然咧开,混合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扯出一个疯狂而苦涩的笑容。 “果然……是这样啊……”他声音沙哑,带着血沫气泡破裂的杂音,“河神……你他妈……给的‘馈赠’……真是够‘实惠’的……” 能够让小红帽毫无防备地被大卸八块,只有他自己能够做到。 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会对小红帽有那扭曲的“安全感”的原因之一——小红帽对他足够“信任”(或者说,被饲养出的依赖),没有防备。 只要在他的攻击范围内,只需要一瞬间,他就能像刚才看到的那样将她肢解。因为小红帽自始至终,防御力方面依旧没有太离谱的提升,她的强大在于再生、力量与吞噬,而非绝对坚韧的甲壳。 他深知这一点,因此潜意识里认定自己能随时掌控她的生死。 而这两个复制体,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们可能气味不同,材质迥异,但凭借着与他完全一致的外貌,以及那堆精心布置、针对小红帽“暴食”本能弱点的烤鱼作为诱饵,获得了一瞬间的“无防备”。 再加上他们那可以自由延伸、变化形态的金属躯体,极大地增加了攻击范围和突然性,同样能做到“一瞬间的完美肢解”。 但他同时不甘心地质问,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断断续续:“到底……为什么……我明明……没有碰那条河……为什么……” 金猎人停下了动作,那由黄金构成、只有轮廓的面孔转向他,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无波。 一个冰冷、带着金属质感、却与他本音极其相似的声音响起:“这个答案,你其实自己也清楚,不是吗?” 金猎人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公式。 “你并没有完成‘花光’任务。河神的‘花光’,指的是将从河中所得之物,以及用这些所得换来的一切,在日落前彻底消耗、用尽、不留分毫,才能算是彻底的‘花光’。” “那只青蛙,每次拿到过路者的黄金,都直接吞吃掉,完成了最直接的‘消耗’,因此它自己也不知道,‘消耗’必须是一点不剩,断绝所有与此相关的‘价值’流转。” 银猎人此时接过了话头:“河神的起源,本就是贪婪的具现。无数听闻‘丢物得金银’传闻的贪婪之人涌向叹息之河,丢下对他们而言‘有价值’的东西,试图用谎言骗取更多的金银。但河神看破了一切谎言。” “它没有给那些骗子任何东西,甚至……有时为了惩罚,给出的‘金银’会在太阳落山后化作石头。导致不少人债台高筑,最终失去一切,将他们‘最宝贵的生命’也丢进了河里。” 金猎人点头:“不知多少贪婪之人在犯下‘贪婪’之罪后,将他们的绝望、债务和生命污染了河神。导致后来,所有从河中获得金银的人,只要没有在日落前将所得‘彻底花光’,无论他们身在何处,都会被河神的力量标记。” “而因为河神力量衍生出的‘金银复制体’——也就是我们——就会出现,执行追索。” “我们的使命,就是将‘债务人’……丢回河中,淹溺,了结这份‘债务’。” “只要你靠近任何一条河,我们的‘感知’就会被激活,出现在你附近。河流,是河神力量的脉络。” 斯托里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核心逻辑清晰了:他靠交易三只蛙“得到”的东西,血肉天鹅因为被小红帽吃掉,银天鹅和其他物资却没有在日落前“彻底消耗”(无论是使用、破坏还是别的形式)因此,惩罚机制启动,复制体诞生。 金猎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理解,继续说道:“当然,我们并不打算现在杀了你,把你丢进河里。因为那没有意义。” 斯托里勉强抬起眼皮:“……为什么?” “你一死,就会触发时间倒流。” 金猎人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计算感,“我们只能白跑一趟。重来之后,你会有防备,甚至……如果重来的时间点,早于我们因你‘未花光’而诞生的那一刻,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出现,不会存在。” 斯托里咳出一口血:“那你们现在……把我捆起来……是干什么?既然知道……我不可能被杀死……现在又想做什么?” 金猎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搜刮来的物品中,捡起了那几根玛奇格尔给予的特制火柴。他拿起一根,在银猎人用指尖摩擦生出的一点火星上点燃。 温暖的、带着催眠气息的黄色火苗跳动起来。 金猎人将那火焰举到自己眼前,那红宝石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火焰。 一秒,两秒,三秒…… 火焰静静燃烧,金猎人的身躯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如果那算眼神的话)也没有丝毫涣散或茫然。 他将火柴扔在地上,任由其燃尽。 “果然不行。”金猎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只是你的复制体,是规则衍生的‘强制执行工具’,或许拥有你的记忆、思维模式甚至部分能力,但我们……没有‘灵魂’,至少不是能被这种幻境困住的‘意识’。我们只是‘存在’。” 他转向斯托里,那金属面孔仿佛带上了近乎怜悯的漠然。 “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是你的复制体。你应该明白,我们至今以来的行为逻辑,最根本的驱动力是什么。” 斯托里沉默了,他当然明白。 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能存在下去。 他们是河神为了“杀死”他而创造出来的。只要他这个“源头”不死,只要“未花光”的状态持续,他们就能一直存在下去,一直追杀他。 但他们也“继承”了他的核心本能——对存在的执着,对痛苦的回避,对失控的厌恶。他们也不想和他一样,活得如此痛苦、疲惫、永无止境地被追杀或在追杀中度过。 因此,他们选择在此刻挑明一切,避免他因为信息不足而鲁莽地选择时间倒流,导致他们失去“这次”掌握的主动权,甚至可能被从时间线上抹除。 同时,他们心知肚明,时间倒流的“存档点”并不固定。 如果直到存档点“更新”,斯托里依旧没有自杀,那么他们“因猎人而诞生”的这个事实,以及“此刻的谈判”,就不会被倒流的时间所覆盖。 他们作为没有时间倒流能力的复制体,就能将这段“不会消失的时间”记住,将“此刻掌握主动权”的记忆与经历保留下来。 只能说不愧是他的复制体,在任何时候都想把握主导权,才不会失去那扭曲的“安全感”。 刚才点燃火柴,既是为了测试他们自身的性质,或许……也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看看能否借助那“美好的牢笼”让意识脱离这金属的、作为工具的躯壳?但失败了,这更印证了他们“非人工具”的本质。 金猎人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再过几个小时,黎明前,我们就会离开。下次见面……就是无尽追杀之旅的正式开始。记得,要离河边远点。理论上,只要你远离河流,我们就会一直在‘追杀你的路上’,直到……我们活腻了为止。” 他顿了顿,金属声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起伏:“你如果需要‘帮助’,我们也会视情况选择‘帮忙’。当然,我们也会为你‘祈祷’,希望你能找到‘她’——那位金发少女,希望你能摆脱这无法死亡、循环往复的‘时间诅咒’。” 说着,金猎人从搜走的物品里,拿出了一个“血色苹果”。他走到斯托里面前,将苹果捏碎,让那蕴含着霸道生命能量的鲜红汁液滴落、浸润在斯托里手臂伤口上,也喂了他一小块果肉。 剧烈的、带着麻痒和灼痛的再生感立刻传来,断裂的骨头开始对接,破损的内脏被强行修复,被切开的手臂剖面也开始愈合,流血被止住。 这能让他暂时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但严重的伤势和束缚仍在。 而他们故意聊了这么多,拖到斯托里因失血而意识逐渐模糊、濒临昏迷时才开始疗伤,显然是为了确保他先失去反抗和思考的余力。 “顺便,给你个忠告。”银猎人冰冷的声音传来,他正在检查那把黄铜怀表,“不要再滥用时间倒流了。” 斯托里从半昏迷中被伤口的麻痒刺痛激得清醒了些,闻言,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这算求饶吗?因为……无法长时间……待在我身边……所以就故意……以忠告的形式……让我不去倒流时间……把你们抹除吗?” “不。”金猎人否定了,语气异常肯定,“这纯粹是我们的‘个人意见’。时间的力量,始终是有代价的,只是你还不知道,或者……遗忘了而已。” 银猎人将那枚黄铜怀表举到斯托里面前。在微弱的星光下,斯托里依稀看到,怀表的表壳上,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之前未曾留意过的裂纹。 而金猎人紧接着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通体由黄金铸造的怀表!款式与斯托里的黄铜怀表几乎一样,只是材质是黄金,而且更小一些,似乎是个粗糙的仿制品。 他将那枚金怀表也展示给斯托里看。金怀表的表盘玻璃是碎的,内部的齿轮暴露出来,已经彻底扭曲、卡死,完全失去了作为计时器的功能。 “我们‘诞生’时,自带了这个。”银猎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它似乎记录了我们‘存在’的时间,也可能……是河神规则模拟你能力的失败品?我们不清楚。我们刚才只尝试使用过一次它的‘暂停’能力,效果远不如你的原版,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然后,它就因为承受不住某种莫名的反噬力量而彻底损坏,无法再次使用。” 金猎人看着斯托里逐渐睁大的眼睛,缓缓问道:“而且……你还记得吗?” 他的红宝石眼睛紧紧盯着斯托里,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一共死了多少次吗?” 第一百零七章:贪婪 斯托里浑身一颤,失血过多带来的昏沉和伤口再生的麻痒刺痛仿佛都被这句问话冻结了。 自己死了多少次?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试图强行撬开一片他不愿、或许也不敢回顾的黑暗。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数算那些被死亡刻下的印记: 第一次,被大灰狼饥饿的子嗣撕碎…… 第二次,融化在甜蜜而致命的糖浆怪物里…… 第三次,为了阻止汉斯神父主动自杀…… 第四次,被复活的小红帽摘下了头颅…… 第五次,从破碎幻境中逃离,为了躲避暴怒的玛奇格尔自杀…… 第六次,逃跑时被还是敌人的斯诺从背后捅穿…… 第七次,为了与玛奇格尔的交易,主动踏入死亡…… 第八次,被阿多尔暴怒的剑光劈成两半…… 第九次,第十次,都是被卢修斯的大范围光线毫无痛苦的灭杀……连死两次…… 然后,就是最近的那一次,第十一次,因为无法忍受小红帽那源自他血液的、过于“聪明”的进化,而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十一次。清晰可数的十一次。每一次死亡的冰冷、痛苦、绝望,以及回溯后残留的、如同附骨之蛆的精神摧残,他都记得。 然而,当这个数字在他心中定格时,一股更深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真的……只有十一次吗? 为什么“记得死亡次数”这个行为本身,会让他感到如此强烈的违和与不安?仿佛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掩埋了,或者……遗忘了? 难道回溯有次数限制?或者继续死下去,怀表会彻底碎裂,灵魂会消散,还是会发生某种未知的、更可怕的异变? 不,这些虽然可怕,但并非此刻最让他心悸,最让他感到荒谬和警惕的是——眼前的这两个金属复制体似乎……知道的比他自己还多? 难道他们复制的不只是“现在”这个斯托里·亨特的记忆、思维和战斗本能……还包括了某些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两个金属造物所承载的“信息”,可能比他这个残缺的本体还要接近真相! 或者说,河神在创造他们时,窥探到的信息深度,远超他的想象? “你们……”他咳嗽着,喉咙里翻涌着血腥味,“不只是‘复制’了现在的我……对吗?你们……还知道别的?知道‘原本’的猎人……知道在我之前……发生了什么?” 金银猎人对视了一眼,那金属面孔上没有表情,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金猎人缓缓摇头,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得令人不安:“那些记忆碎片……混乱、矛盾、充满痛苦和盲区。我们确实‘继承’了一些,但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过去,哪些是扭曲的梦境,或者……是河神力量窥探时沾染的杂质。” 银猎人补充道:“而且,现在告诉你,毫无意义。你连‘现在’都处理不好,知道‘过去’只会让你更偏执,更疯狂,更容易在下一次回溯时做出错误的抉择。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斯托里心中冷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无力。他就像个被蒙住眼睛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而这两个复制体却站在安全地带,告诉他“别看下面,看了对你没好处”。 金猎人和银猎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眼中翻腾的愤怒,他们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将话题转回最初。 “我们‘希望’——如果这种情绪对我们而言存在的话——你不要再过分依赖于时间倒流了。” “那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方法,只是一种……逃避和重启。每一次重启,你面对的或许是不变的敌人,但累积在你灵魂上的‘死亡’,是真实存在的。” 银猎人接口,声音更冷:“试着改变一下你自己吧,你一路走来,利用、交易、背叛、杀戮,确实高效,但你也把自己困死在了这条路上。你对‘控制’的执念,对‘未知’的恐惧,正在让你错过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亲手‘饲养’出来的那个怪物。她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有‘潜力’,也更……‘忠诚’。” “你对她那源自你血液的‘进化’的恐惧,本质上,是你无法忍受任何脱离你绝对掌控的事物的体现。这种对‘掌控一切’的病态执着……” 金猎人顿了顿,金属声线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讥诮意味。 “……本身,就是‘贪婪’的一种。” “贪婪?”斯托里喃喃重复,这个词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如此刺耳又……贴切。 “不错。”金猎人的回答直接得令人发指,“你现在的处境,就是‘贪婪’最直观的体现。你既不想失去现在这个获得了机动性、战力提升的小红帽,又无法忍受她可能的‘失控’和‘进化’脱离你的掌控,甚至因此恐惧到要自杀重启。” “你既想利用河神的规则获得银天鹅这样的强力工具,又不想承担规则背后的风险和代价。” 银猎人上前一步,秘银身躯在星光下流淌着寒光:“如果你在看到小红帽脑袋的第一时间,果断自杀,时间回溯那么一切都会改变,你会选择另一条路,我们可能根本不会诞生。” “但你犹豫了。”金猎人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斯托里:“你看到了她的尸体,你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是谁干的,你想‘止损’甚至‘翻盘’,你想在绝境中抢回点什么,还想反咬我们一口。” “你想‘要’的太多了。你想掌控局势,想获得信息,想保住目前的战果和进度,甚至……想验证你那个关于我们的猜想,又想通过我们,获取关于河神规则、关于怀表、甚至关于你自身过去的珍贵情报。” “这就是贪婪。”最后由银猎人总结道“不是对金银财宝的贪婪,而是对‘可能性’、对‘信息’、对‘控制权’无休止的攫取。既要,又要,还要。结果就是顾此失彼,落入我们手中。” 斯托里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最不愿承认的弱点上。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在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探究真相的欲望、以及对“失去”小红帽力量的不甘,压倒了对“最安全选项”(立刻自杀)的执行力。 金猎人似乎叹了口气(如果金属也能叹气的话):“讽刺的是,正是因为你‘贪’了,我们才有机会在这里和你对话,让你知道这些。如果你不贪,直接重启,你会避开我们,但也可能永远被困在‘盲目规避风险-不断重启’的循环里,无法接触到世界更深层的规则,无法获得……真正的破局线索。” “更讽刺的是,根据我们‘继承’的那些模糊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规则……‘贪婪’本身,就是孕育原罪的温床之一。” “你如此贪得无厌,却没有被原罪彻底吞噬变成怪物,唯一的解释是——你还没有‘放弃希望’,你内心深处,还执着地追寻着那个‘金发少女’,你还……没有彻底‘失去’你真正在意的东西。” “但你离那条线,已经很近了。”银猎人警告道,“每一次滥用时间倒流逃避痛苦和失败,都是在消磨你的意志和人性。每一次对同伴(哪怕只是你视为工具的同伴)的极端猜忌和控制,都是在将你自己推向孤岛。” “当你真的放弃所有希望,当你心中再无任何值得守护或追寻之物,只剩下纯粹的、对生存和掌控的贪婪时……你就会发现,原罪的种子,早已在你体内生根发芽。” “到那时,”金猎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悲悯:“你就不再是‘猎人’斯托里了。你会成为这个黑暗童话世界里,另一个等待被‘狩猎’的怪物,或许……那才是某些存在真正想看到的。” 说完这些,金银猎人不再言语。他们静静地看着斯托里,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第一百零八章:由你书写的故事 金银猎人的话语像解剖刀一样,一层层剥开了斯托里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与矛盾,将那些他自己都未必愿意直视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这片森林的星空下。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只留下斯托里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伤口在血色苹果作用下再生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过了许久,斯托里低垂的头颅才缓缓抬起,那双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混合着不甘与愤怒的火焰。 “说够了吗?大道理谁不会讲?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贪婪’、‘执着掌控’、‘滥用能力’……呵。”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讥讽与自嘲的惨笑。 “还让我改变……自己?说的……真他妈轻松。” 说完后他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块暗红色的血块后,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来发出这声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让我……别依赖时间倒流……说我贪……” “可我哪一次……哪一次时间倒流……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不是被杀了……就是到了万不得已……不得不死的时候?!” 斯托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屈辱:“被怪物撕碎、在糖浆里被溺死、被强敌像碾虫子一样灭杀两次……” “哪一次,是我主动想死?!哪一次,不是被逼到了绝路,除了重启时间线,根本无路可走?!” “你们倒是告诉我,面对必死的绝境,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除了用死亡回溯赌一条生路,我还能怎么办?!站着等死,死到回溯次数耗尽,然后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吗?!”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牵动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但他毫不在乎,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眼前这两个由金属构成的“自己”烧穿。 “还有‘控制’……对,我是想控制一切!因为我他妈的没法不控制!”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任何一个疏忽,任何一次信任错付,代价就是粉身碎骨!就是生不如死!除了我自己和这块怀表,还有什么是我能真正依靠的?” “至于莉特尔……”提到这个名字,他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忌惮、甚至是不易察觉的……痛惜? “我养着她,教导她,给她糖果……可她的每一次进化,都在脱离我的预期!从单纯的野兽,变成会思考、会模仿、甚至会……‘表演’的怪物!我怎么能不防着她?!你们说的对,我怕!我怕她有一天强大到足以反噬我,我怕她变成我无法掌控的变数!但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恐惧吗?!”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喷向这两个代表着他“阴暗面”的复制体。 “我就像是走在一条黑暗的独木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我不知道桥有多长,不知道前面有多少陷阱,甚至不知道桥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断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手里现有的每一根稻草,控制住我能控制的每一步!” “而你们,现在站在这儿,用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教训我,不就是因为你们是‘规则’的产物,天生就站在‘安全’的位置上吗?如果你们是我,从失忆中醒来,一无所有,面对的是一整个扭曲恶意的世界,你们会怎么做?!会比我现在更‘高尚’?更‘不贪’?!” “你们说我离变成怪物很近……也许吧。” 说着他又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凄凉。 “但至少现在,我还在挣扎,我还在想办法活下去,我还在找那个该死的金发少女,我还在试图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放弃了,变成了只知道吞噬和杀戮的怪物……那至少,我是挣扎到最后一刻才倒下的。” “而不是像你们这样,”他的目光扫过金银猎人冰冷的金属身躯,语气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从一开始,就只是规则的傀儡,没有选择,没有未来,只能像个讨债鬼一样追着我,直到我能迎来真正的死亡,或者你们‘活腻了’。”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讽刺。靠着追杀我来证明自己的‘意义’,却连自由选择的权力都没有。你们所谓的‘劝诫’和‘忠告’,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你们自己能‘存在’得更久一点吗?” “我们……其实没什么不同。”斯托里最后总结道,像是耗尽了全部气力声音彻底低沉下去:“都在为了‘存在’而挣扎,都用着自己认为最有效的方式。只不过,我的方式是赌命,你们的方式……是当规则的狗。” 树林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金银猎人静静地站着,金属面孔上没有表情,红宝石和冰蓝的眼睛里光芒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番激烈的反驳和指控,并未在他们非人的意识中激起任何涟漪。 过了许久,金猎人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们的‘立场’确实不同,我们的‘存在方式’也截然不同。我们无法真正体会你经历的每一次绝境和痛苦。” 银猎人补充道:“至于我们是不是‘规则的狗’……或许吧。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 “而我们刚才所说的,并非指责,也并非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建议’。那只是……基于我们‘继承’的信息和逻辑,所推导出的‘事实陈述’,以及一个……‘提醒’。” 金猎人接话:“告诉你‘过度依赖回溯有潜在风险’,告诉你‘对掌控的执念可能通向原罪’,告诉你‘改变固有思维模式或许能找到新出路’……这些都是‘事实’或‘可能性’。” “而如何运用这些信息,如何面对我们指出的‘问题’,如何在未来与我们的追杀中周旋甚至……利用我们……”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深深看了斯托里一眼。 “……那是你,斯托里·亨特,需要自己去书写的‘故事’。” 第一百零九章:选择 “你可以选择不信,可以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但无论怎么做,选择权,始终在你。” 金银猎人的话语在寂静的树林中缓缓消散。 斯托里不再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失血、剧痛、精神上的剧烈冲击和那番耗尽心力、近乎自毁般的宣泄,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清醒。 他靠着冰冷的树干,意识迅速沉入无边黑暗。 第一缕苍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东方的云层,洒在这片饱经蹂躏的林间空地上。 冰冷、麻木、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将斯托里从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呻吟一声,眼皮沉重地抬起。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天亮了。 他发现自己斜靠着树干坐在地上,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捆绑感消失了,金银猎人们也已经不见踪影。 他尝试活动手臂,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左臂传来——那里是断肢再生的地方。 右腿和左腿被箭矢贯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一动就传来骨头错位摩擦的剧痛,显然骨折并未完全愈合。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篝火余烬早已冰冷。不远处,小红帽的“尸体”被粗略地拼凑成人形,安静地躺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赤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他的行囊被丢在脚边,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斯托里用还能动的右手,忍着剧痛,一点点扒拉着行囊里的东西。 食物、水、弹药、都没了。 但他在最底下,摸到了几个血色苹果,糖果罐,以及……那冰冷沉重的银斧柄。 他握着斧柄,将它从行囊中拖了出来。银斧完好无损,甚至被擦拭过。 他盯着斧面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血迹斑斑的脸,沉默了。 金银猎人没有杀他。他们甚至解开了捆绑,留下了最低限度的“生路”——几个能救命的苹果和糖果,以及一件武器。 但他们也拿走了几乎所有补给和除了怀表以外的关键装备。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赤裸裸的、充满嘲讽意味的“选择题”。 选项一:就用这柄银斧,砍断自己的脖子。触发时间回溯,让一切重来。回到某个未知的、更早的“存档点”。避开这次惨败,避开金银猎人的诞生,避开小红帽的死亡。一切清零,重新开始,用已知的信息尝试打出更好的结局。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安全牌”,他的终极退路。 选项二: 接受眼前这惨痛的现实。用这仅剩的资源,尝试活下去,带着这身重伤,拖着一个需要复活的“武器”,继续前进。面对未来必然再次出现的、对他了如指掌的追杀者,面对几乎一贫如洗的补给状态,面对一个可能因为“存档点更新”而永久记录下这次失败和屈辱的时间线。 他知道,这是那两个“自己”留给他的抉择。他们甚至在“提醒”他时间回溯可能有未知代价后,故意留下了实施回溯的工具 他们在测试他,或者说,规则在通过他们,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斯托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灰蓝色的天空。冰冷的晨风带着湿气,吹过他汗湿血污的头发和脸颊。 脑海中,金银猎人的话,他自己的咆哮,反复回荡。 “过度依赖回溯有潜在风险……” “选择权,始终在你手上。” “改变固有思维模式或许能找到新出路……” “你可以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扭曲变形、剧痛难忍的双腿,看向左臂那丑陋已经愈合的断口。 自杀,回溯。 一切痛苦消失,重新开始,听起来多么诱人,但是对斯托里而言现在这最诱人的选项也变得危险起来。 他转头看向小红帽被拼凑起来的残躯。那双空洞的瞳孔,映不出任何“算计”或“了然”,只有死亡纯粹的虚无。 “呵……”斯托里低笑一声,笑声干涩。 他有了选择。 他忍着双腿传来的剧痛,用银斧支撑着,一点点将自己从地上挪了起来。每动一下,都让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站稳后,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剧痛。 然后,他弯下腰,用右手和银斧作为支撑,开始处理腿上的箭伤。 两支箭还插在肉里,金色的箭杆和银色的箭杆在晨光下微微反光。他握住金箭的箭杆,咬紧牙关,猛地向外一拔! “呃——!”闷哼一声,带着碎肉和凝固血块的箭矢被拔出,鲜血再次涌出。他立刻拿起血色苹果,捏碎,将汁液狠狠按在伤口上。灼热的再生感传来,止血,封闭伤口。 重复同样的过程,拔出了银箭,用苹果处理。 接着,他找到了自己被斩断的左手。它被随意丢弃在几步外的草丛里,已经有些僵硬了。他捡回来,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 然后,他举起了银斧。 看着自己左臂那已经初步愈合、覆盖着一层暗红色新生皮肉的断腕剖面,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银斧落下。 “噗嗤!” 锋利的斧刃精准地切开了新生的皮肉和正在连接的骨茬,将那个粗糙愈合的剖面重新切开,暴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骨断面。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他放下斧头,用颤抖的右手捡起石头上的断手,将其断面与左臂的伤口对准。 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让骨骼、主要的肌腱和血管大致对齐——他不懂精细的医术,只能凭感觉和对自身结构的模糊认知来操作。 对齐之后,他再次拿起一颗血色苹果捏碎,将汁液和果肉,厚厚地、均匀地涂抹在对接的断口周围和接合处的缝隙里,又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地将断腕处缠绕、固定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背靠石头,大口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全身。 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再次挣扎着站起,蹒跚地走到小红帽的残躯旁。 他从行囊里找出那个糖果罐,倒出五颗“幸福糖果”,用苹果汁浸湿。 然后,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开始像一个最蹩脚的裁缝,将小红帽散落的肢体一块块捡起,徒手将断裂的肌肉、血管、皮肤尽量对齐,用针线,笨拙而仔细地进行缝合。 没有专业工具,缝合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但他不在乎。 他将浸透了苹果汁的“幸福糖果”,一颗一颗,塞进小红帽被缝合起来的嘴里,抵入喉咙。 接着,他将最后一点苹果碎渣,涂抹在她身体各处的缝合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几步,靠着一棵树坐下,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晨光越来越亮,林间响起鸟鸣。 小红帽的肌肉开始缓慢蠕动、愈合。接着,脖颈、手臂、腿部的缝合线下的皮肉也开始发红、发热,迅速生长、融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红帽残缺的身体已经基本连接完整,皮肤上的缝合线被新生的肉芽覆盖、吸收,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 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赤红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先是有些涣散和茫然,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如纸、正静静看着她的斯托里。 “呜……”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困惑和些许虚弱的呜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斯托里看着她眼中那带着依赖和些许懵懂的熟悉光芒,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这一次,虽然代价惨痛。 但至少,他获得了足够多的情报。 关于河神“花光”规则的真正含义和严厉惩罚。 关于时间倒流可能存在未知代价的警示。 关于自身“贪婪”与“控制欲”可能通向原罪的提醒。 而最重要的是…… 他可以确定,小红帽·莉特尔,依然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莉特尔”。 如果她真的从上一次回溯中继承了“智慧”,学会了“表演”,那么面对两个外貌与他一模一样的复制体,面对那针对她本能的烤鱼陷阱,她或许会警惕,或许会尝试分辨,至少不会如此毫无防备地被瞬间肢解。 她的死法,恰恰证明了她的“单纯”——或者说,她对他的“信任”(或依赖)模式,并未发生质变。她依然是那个会被简单诱饵吸引、对他(或他的外形)不设防的“莉特尔”。 她还是他的“武器”。笨拙,强大,依赖糖果,易于控制。 这就够了。 他之前源于信息不足的“被害妄想”,或许确实有些过度了。但现在他和小红帽之间那种扭曲却有效的“饲养-战斗”关系,依然可以维持下去。 对于现在的斯托里·亨特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扶着树干,再次艰难地站起,走到刚刚坐起、还有些茫然的小红帽面前,伸出了微微颤抖的右手。 “还能动吗?”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能飞吗?” 小红帽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背后那对灰红色的粗犷翅膀也“噗啦”一声展开,扇动了两下,带起一阵风。 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咕噜声,然后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显然基本功能恢复了。 斯托里收回手,指了指地上的行囊:“带上这个,还有那尊银天鹅,我们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是他们原本计划前往的方向,也是远离河流和磨坊镇的方向。 而现在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第一百一十章:返回 小红帽依照斯托里的指令,迈着略显僵硬但迅速恢复协调的步伐,走向他们昨晚降落的空地边缘。 很快,她拖着那个破烂的行囊,身后跟着那尊安静悬浮、在晨光下流转着冷光的银天鹅雕像,走了回来。 斯托里仔细观察着银天鹅。它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服从姿态,内部能量流转平稳,身上没有任何战斗痕迹,显然在昨晚的袭击中并未被波及,或者……金银猎人根本没有试图攻击或干扰它。 这进一步证实了斯托里的推测:银天鹅作为“已交易且未被触发惩罚”的规则产物,与金银猎人这种“因未完成交易惩罚而诞生”的复制体,在规则层面上可能属于不同的“序列”,甚至可能互不干涉。 他尝试对银天鹅下达了几个简单指令——移动、警戒特定方向、做出攻击姿态——银天鹅都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没有任何延迟或异常。它的“忠诚度”似乎并未受到金银猎人出现的影响。这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 他命令银天鹅伏低身躯,然后在小红帽的帮助下,费力地爬上了它宽阔而冰冷的秘银脊背。 银天鹅的背部不像小红帽那样有皮毛可以抓握,光滑坚硬,他只能尽量伏低身体,用还能用力的右手和双腿紧紧夹住,防止坠落。 “跟紧我,不要离开太远,注意警戒。”斯托里下达指令,然后拍了拍银天鹅冰冷的脖颈,“起飞,高度不要太高,速度平稳,方向……卡森德拉。” 说出这个目的地时,斯托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和……屈辱。 才离开几天?带着新获得的力量和补给,雄心勃勃地踏上追寻深海女巫的旅程,结果转眼之间,就落得这般凄惨模样,不得不掉头返回那个刚刚颠覆、自身也未必稳固的王国。 这确实够糗的。尤其是想到要面对斯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各种复杂情绪的树根脸,斯托里就觉得一阵胃疼。 但没办法。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继续前往危机四伏的海岸线寻找深海女巫,就连在荒野中自保都成问题。 更别提离这最近的“磨坊镇”还疑似卷入了《吹笛人》的扭曲剧情,他现在可没半点心思去掺和那种麻烦。 他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休养伤势,补充物资,更重要的是……需要斯诺这个“盟友”提供情报和可能的支援,来应对金银猎人这两个全新的、了解他一切的危险敌人。 卡森德拉,是目前唯一可选且相对“安全”的据点。至少,那里有城墙,有军队(虽然未必多可靠),还有一个勉强算是有共同利益、且头脑不算太蠢的统治者。 银天鹅平稳地升空,展开秘银双翼,朝着卡森德拉的方向飞去。 它的飞行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对重伤的斯托里来说倒是件好事。 小红帽扑腾着翅膀,有些吃力地跟在旁边,赤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方和周围。 说起卡森德拉,那十个枯木卫兵好像还被留在芦苇荡啊…… 斯托里回想了一下,昨天为了快速赶到河边,他和小红帽是飞过去的,银天鹅也跟上了。 那些行动迟缓、只适合陆地推进和作为肉盾的枯木卫兵,自然被留在了原地。当时觉得有银天鹅这个新的强力帮手和小红帽的加强,那些卫兵显得有些多余和累赘。 现在想想,它们或许还在那片区域徘徊,或者已经因为失去指令而陷入停滞。回去找它们? 不,太浪费时间,而且那片区域靠近河流,风险太高。更重要的是,它们本就是消耗品而已。有了银天鹅这个更强大、更灵活、且自带净化能力的空中单位,枯木卫兵的战术价值确实大打折扣。 回程的路因为飞行而缩短了许多,但也因为斯托里和小红帽的状态不佳而显得格外漫长。中途他们不得不降落休息了两次,用掉了一个血色苹果和最后一颗幸福糖果来维持状态。 当卡森德拉那熟悉的高耸城墙和城堡尖顶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第三天的下午。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也给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洗与权力更迭的王都蒙上了一层疲惫而沉静的色彩。 斯托里命令银天鹅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偏僻树林中降落。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和关注。让银天鹅留在林中隐蔽待命后,他在小红帽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朝着城门走去。 他的样子实在过于狼狈:衣服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污;左臂打着粗糙的夹板,用撕碎的布条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脚步虚浮;身边跟着一个同样脸色不佳、眼神凶悍的狼耳少女。这副尊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城门的守卫显然还记得他——这位不久前与斯诺王子一同出现、随后又神秘离开的“猎人”。 看到他的惨状,守卫们眼中都露出了惊讶和警惕,但并没有阻拦,而是迅速派人进去通报。 很快,一队穿着崭新制式皮甲、神情严肃的卫兵小跑着出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中年军官。 他仔细打量了斯托里一番,尤其是他身上的伤和旁边的小红帽,然后公事公办地行了个礼:“猎人阁下,斯诺殿下已得知您返回的消息。请您随我来,殿下在书房等您。”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询问伤势,直接引向书房。这很符合斯诺现在“代行监管”的身份和性格——高效、克制、不露情绪。 斯托里点点头,示意小红帽跟上。在卫兵的护送下,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入那条曾经挂满被剥皮尸体的阴暗通道。 斯托里注意到,墙壁上那些令人作呕的“装饰”已经不见了,曾经弥漫的浓重血腥和腐败气味也被冲淡了许多,只留下一些难以彻底清除的深色污渍和淡淡的石灰味道。 通道被打扫过,墙上甚至新插了些燃烧的火把,驱散了部分阴森感。 更明显的变化是城门内的广场和主干道,几支规模不大、但货物捆扎整齐的商队正在卫兵的引导下有序通过检查,进入指定的市集区域。 车马辚辚,人声也比之前多了些生气,尽管大多数人脸上仍带着谨慎和观望的神色。 进入了王宫,王宫内的气氛也明显不同了。那些华丽却空洞的装饰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实用的风格。 来往的仆从和官员脚步匆匆,神情专注,少了过去的浮躁与谄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材、油墨和消毒药水的味道,仿佛这里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外科手术,试图切除旧日的腐肉。 书房位于城堡较高的一层,视野开阔。当卫兵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斯托里看到了斯诺。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城市。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剪影,也清晰地照亮了他那张独特的面容——左半边脸,覆盖着狰狞盘结的苍白树根,深深嵌入皮肤,甚至蔓延到部分脖颈和头皮,与右侧属于人类的苍白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右眼是人类的眼睛,深邃而疲惫;而左眼则隐藏在木质结构的缝隙深处,只有一点微弱的暗绿色幽光。 斯诺着穿倒是比之前有了些变化。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但并非过分华丽的深蓝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柄样式简洁的礼仪长剑。 原本总是微微低垂、带着隐忍与阴郁的脸庞,此刻线条更加清晰,眼神也更加沉静锐利,只是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最显眼的,是他那截代替了断臂的木质义肢,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表面打磨光滑,甚至带着淡淡的木纹光泽,与他整体的冷峻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斯托里身上,当他看到斯托里那副几乎快要散架、血迹斑斑、左臂包扎固定、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时,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过了足足五六秒钟,斯诺才微微抬了抬完好的右手,示意卫兵退下,并关上房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然后,斯诺缓缓走向宽大的书桌后,坐了下来。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木质义肢的指节轻轻敲打着扶手,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慢悠悠的调侃。 “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我们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的‘猎人’阁下?这才走了几天啊……怎么搞得像是被一群发狂的野猪从沼泽这头撵到了那头,又滚了几圈才爬回来似的?” 斯托里听着斯诺那拖长的腔调,看着对方靠在椅背上、木质手指轻敲扶手的悠闲姿态,脸上那层麻木面具,微微裂开了一道缝。 “几天不见,”斯托里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针锋相对的意味,“咱们的卫兵队长大人,哦不,现在该叫‘代行监管大人’了?看来这高位确实养人,连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 “怎么,最近政务不忙?闲到有工夫琢磨怎么‘欢迎’狼狈归来的盟友了?”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诮更明显了几分,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欣慰”的古怪情绪。 “看来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卫兵队长,是真的被宫廷这口大染缸给彻底腌入味了,这是跟多少老狐狸们打嘴炮练出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走到书桌前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扶手椅旁,几乎是“跌坐”了进去,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但姿态却摆出了一副“老子到家了”的随意。 小红帽则像一头警惕的幼兽,无声地跟到他椅子侧后方蹲下,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斯诺。 第一百一十一章:意外 “不过,现在这活泼的样子倒是比之前那张半死不活的树皮脸看着顺眼点。” 斯诺敲击扶手的指节停顿了一瞬。 右眼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略带讥诮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木质义肢的指尖依旧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斯诺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压抑感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不过是处理政务之余,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罢了。” “而且比起讨论我的‘长进’,不如先说说,是什么东西——或者‘谁’——能把你这只滑不留手的泥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折腾成这副德行?” 他看了一眼小红帽,又补充道:“看起来连你身边这位‘王牌打手’,也没能完全护住你。”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整理措辞。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河神。”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清晰,“还有……我自己。” 斯托里言简意赅,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纯金铸造,一个秘银构成。外貌、体型、战斗方式……几乎和我一模一样。” 斯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右眼瞳孔微微收缩,连左眼眶隙里的绿光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你的……复制体?”斯诺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凝重和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河神的‘馈赠’。”斯托里简单地解释了“叹息之河”的规则,以及自己因为未能及时“花光”所有所得而触发的惩罚机制。 “它们是被规则创造出来,专门追杀‘债务人’的。拥有我大部分的记忆、战斗本能,甚至……可能知道一些我自己都遗忘了的东西。实力很强,配合默契,而且对我极其了解。” 他省略了金银猎人那番关于“贪婪”、“时间倒流代价”以及“改变自己”的劝诫和警告,那些属于他需要独自消化的部分,并不适合分享。 斯诺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一个斯托里·亨特就已经足够危险和难以预测,现在居然出现了两个金属打造的、拥有同样思维和战斗能力的复制体?而且是不死不休的追杀者?这消息对任何与斯托里有牵连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它们现在在哪?”斯诺问道,语气严肃。 “不知道。”斯托里摇头,“它们说黎明前离开,下次见面就是无尽追杀的开始。它们似乎能通过河流追踪我,只要我靠近任何水源,就可能被它们感知、出现。” 斯诺的眉头紧紧皱起,覆盖着树根的左半边脸显得更加狰狞。他沉吟片刻:“也就是说,只要你留在卡森德拉,理论上它们也可能追踪至此?” “可能性存在。”斯托里没有否认,“但卡森德拉有城墙,有守卫,它们毕竟是金属造物,目标明显,在城市环境中活动会受到限制。而且,它们的主要目标是我,只要我不在城内引发大规模混乱,它们未必会直接攻击城市。” 这算是安慰,也是事实。但斯诺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两个拥有猎人能力的金属杀手潜伏在附近,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 “除了这两个‘麻烦’,你这趟出去还有其他‘收获’吗?”斯诺换了个角度询问,试图评估斯托里这趟冒险的整体价值。 斯托里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弄到了一只会飞的银天鹅,可以作为坐骑和武器,对污秽血肉有净化效果。另外,莉特尔吞噬了那片沼泽里一个比较麻烦的怪物,获得了飞行能力,虽然样子丑了点,但能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有,磨坊镇那边,可能被《吹笛人》的故事缠上了,鼠患严重,已经请了穿花衣的吹笛人,但报酬出了问题,那里短期内最好别去。” “我明白了。”斯诺最终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安心养伤吧,我会让人安排安全的房间,派可靠的医师和仆人。物资方面,列出清单即可。” “关于那两个金属猎人的情报,以及你提到的其他信息,我也会让人整理归档,并加强城防和河道区域的警戒。” “好。” 最后斯托里在离开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王后陛下……还在‘安睡’吗?玛奇格尔那边,没什么异动吧?” 斯诺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母后依旧沉浸在永恒的美梦中,很‘安详’。玛奇格尔女士……暂时没有新的消息传来。火柴城的‘生意’,似乎运转正常。” 他顿了顿,看向斯托里:“你问这个,是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没有。”斯托里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只是确认一下‘后方’是否安稳。毕竟,我现在可经不起更多‘惊喜’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小红帽的搀扶下,慢慢朝着书房门口走去。斯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厚重的橡木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将斯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截木质义肢,指尖无意识地微微屈伸。 “两个金属猎人……河神的规则……”他低声自语,右眼中神色复杂,“你这混账猎人惹麻烦的本事,还真是从不让人失望啊。” 随后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探入怀中,再次取出了那个小小的、外观平平无奇的硬纸板火柴盒。 他缓缓抽出一根火柴。 “嚓——” 微小的火苗燃起,光芒瞬间吞噬了烛光,也将他的意识拖入那片熟悉的昏暗。 …… 老式剧院,空荡,寂静。只有放映机散热孔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仿佛从未离开,又仿佛只是这永恒布景的一部分。 斯诺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空荡的舞台和泛黄的幕布。 “他们……‘死’了没?”斯诺的声音干涩,直奔主题。 玛奇格尔头都没回,平淡的声音直接响起:“‘意外’已经发生,戏剧效果……符合预期。你的母亲,反应很‘精彩’。” 斯诺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让我看看。” 舞台上的放映机自动亮起,光束投射在幕布上。 画面开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多尔“意外”身亡的场景。 角斗场中,阿多尔在“练习”更精妙地操控火焰、试图为母亲制作一场更盛大的“焰火表演”时,体内的力量突然失控,如同点燃的炸药桶般从内部爆开,金色的火焰吞噬了他自己,只留下一地焦黑的、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残骸。 然后是塞伦,他在实验让树脂雕塑永久散发芬芳的新配方时,实验室里的魔法材料发生连锁反应,剧毒的混合气体和失控的魔力将他连同他的“最新作品”一起,凝固成了一尊表情定格在惊愕与痛苦中的、布满裂纹的靛蓝色“人形琥珀”。 最后是卢修斯,在“查阅”一本古代王国的典籍时,书页中隐藏的、早已失传的恶毒诅咒被意外触发,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机,让他如同风干的雕像般僵硬在原地,脸上还带着那永恒不变的、完美的、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微笑。 影像切换,是白雪皇后——那个恢复了纯净容颜、沉浸在“家庭圆满”美梦中的女人——崩溃的画面。 她疯了一样划燃一根又一根火柴,对着虚空哭喊、祈求、命令,试图用那“奇迹之火”逆转生死,挽回她刚刚失而复得、转眼又灰飞烟灭的“幸福”。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刚得到他们,又要失去他们?是命运在惩罚我吗?惩罚我过去的罪孽?”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散落着燃尽的火柴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气和希望都随着那些火焰一起熄灭了。 只是机械地、无声地流着眼泪。 幻境斯诺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白雪公主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抱住了幻境斯诺,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起来!哭声不再尖利,而是充满了无助、崩溃和彻底的依赖。 “斯诺……斯诺……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都不在了……奇迹也没有用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幻境斯诺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低声说道:“母后……您还有我。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王国……还有我在。”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雪公主哭得更凶了,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恐惧和无助都发泄出来。她紧紧抱着这个“唯一剩下”的儿子,仿佛他是狂风暴雨中最后的港湾。 幻境斯诺则始终陪伴在她身边,扮演着悲痛却坚强的长子角色,安慰她,开导她,处理“弟弟们”的“后事”,并努力维持着幻境王国的运转。 他的表演无可挑剔,将一个承受着丧弟之痛、却不得不为了母亲和国家强撑的孝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现实剧院中的斯诺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多少计划成功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更深的疲惫。 他甚至有些厌恶幕布上那个“自己”的表演。 第一百一十二章:学习 “我能‘亲自上场’吗?”斯诺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随你。”玛奇格尔平淡地回应,“‘演员’的即兴发挥,有时能让戏剧更有张力。只要别演砸了,导致‘观众’出戏就行。” 斯诺深吸一口气,迈步,直接走入了那束投射在幕布上的光影之中。 刹那间,他的意识与幻境中那个“斯诺”同步了。 他感受到了怀中母亲身体的颤抖和温度,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属于幻境虚构的清香。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埋在自己肩头的黑发,手臂微微收紧。 “母后……”他开口,声音与幻境中的自己重叠,却多了一丝现实斯诺特有的、压抑的沙哑,“……别哭了。” 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 白雪公主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双恢复了清澈纯净的眼眸,此刻红肿着,充满了脆弱和依赖。 “斯诺……”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我真的……只有你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你不会像他们一样……突然就消失,对吗?” 斯诺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沉溺进这片虚假的依赖和信任之中。但他立刻警醒,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疏离的清醒。 “我不会离开,母后。”他回答道,语气平静而坚定,如同承诺,“我会守护您,守护这个王国。这是我……身为长子,应尽的责任。” 他没有说“因为我是您儿子”,而是说“责任”。 但陷入巨大悲痛和依赖中的白雪公主似乎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差别,或者说,她此刻只需要一个不会消失的依靠。 她再次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回他的肩头,闷闷地说:“嗯……我相信你,斯诺。我只相信你了……” 斯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母亲抱着,手臂保持着那个略显僵硬却稳固的环抱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头顶,看向幻境中虚幻的宫殿穹顶,右眼中一片深沉的复杂。 在这由谎言、复仇和扭曲欲望编织的幻境里,他扮演着孝顺的儿子,安慰着悲痛的母亲。 而真实的他,是这一切悲剧的幕后推手,是冷眼旁观的复仇者,也是这个虚假温情戏码中,唯一清醒却同样被束缚的演员。 多么讽刺,又多么……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为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白雪公主在极度的情绪波动后,终于心力交瘁地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斯诺轻轻地将她抱起,走向寝宫内华丽的床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盖好丝被。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沉睡的母亲片刻。 然后,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出了寝宫。 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他的意识与幻境剥离,重新回到了昏暗的剧院中。 幕布上的影像定格在白雪公主安睡的画面,然后渐渐暗去。 玛奇格尔的声音幽幽响起:“‘安慰’戏份完成得不错,情感递进合理,没有引起怀疑。她现在的沉浸度,更深了。” 斯诺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转过头,看向她,声音干涩:“他回来了。” “我知道。”玛奇格尔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深处,似乎有微光闪过,“我‘看’到了。那个该死的猎人……又滚回来了。还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读取到的信息:“河神……‘花光’规则……金银复制体……啧,他还真是走到哪儿,都会引火烧身啊。” 斯诺的右眼微微眯起:“那两个东西……危险吗?对你,对幻境。” 玛奇格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对我,暂时没有直接影响。它们是‘债务’与‘惩罚’规则的衍生物,目标明确,就是追杀未完成‘花光’契约的债务人。” “他这次回来,伤得不轻,麻烦缠身。以他的性格,既然主动回来找你,就绝不仅仅是养伤那么简单。他多半……很快就会来找我。” “找你?”斯诺眉头微蹙,“为什么?他已经拿到了情报,交易完成了。” “交易是完成了。”玛奇格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但麻烦是新的。那两个金属猎人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可能来我这里寻求过帮助。猎人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应对‘自己’的方法,是新的‘变量’,是能打破僵局的信息或……武器。” “更何况,”她的小脸上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类似“厌烦”又像是“期待”的微妙表情,“他现在一身是伤,还有两个致命的‘自己’在追杀,正是最焦虑、最有可能开出‘高价’的时候。那个狡猾的虫子……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斯诺沉默了,他了解猎人,正如猎人了解他,玛奇格尔的分析很有道理。 “那你……准备见他吗?”斯诺问。 “为什么不呢?”玛奇格尔平淡地回答,“戏剧需要冲突才好看。而且,我也很好奇,被自己的‘倒影’追杀,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或许……能提供一些有趣的‘观察数据’。” 她说完,小小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剧院昏暗的背景中。 斯诺知道,这次“访问”该结束了。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主动抽离这片由火柴火焰维持的虚幻领域。 书房中,斯诺睁开眼睛,手中那根火柴早已燃尽。 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而作为二人讨论的话题主人公,身处客房的斯托里这边,他的左臂已经由宫廷医师进行了更专业的处理,清洗伤口、敷上促进骨骼愈合的草药、重新用轻便坚韧的木夹板和干净绷带固定妥当。 医师留下了止痛和内服的草药,又吩咐了饮食注意事项,这才躬身退下。小红帽一直警惕地守在门口,直到医师离开,才走进房间,有些笨拙地给斯托里倒了杯水。 身体的疼痛稍稍缓解,但精神的疲惫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并未放松。斯托里靠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回放着与金银猎人的交锋、他们的警告、以及自己被迫做出的选择。 再睁眼时,夜色已悄然降临。 小红帽蜷缩在壁炉前的一张厚地毯上,已经抱着一个从厨房要来的、洒满糖霜的巨大面包陷入了沉睡,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银天鹅雕像被安置在露台上,如同最忠诚的哨兵,静静悬浮,秘银身躯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斯托里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从自己破烂的行囊最内侧一个防水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他多次绝处逢生的特制火柴。 就如同玛奇格尔预料的一样,他需要力量,需要新的手段,需要打破被两个“自己”完全了解和克制的僵局。常规的战斗技巧、武器、甚至银天鹅,在对方同样拥有(甚至可能优化了)这些条件的情况下,优势有限。 他需要一些……对方没有的,或者难以复制的东西。 魔法。或者说,这个世界基于“原罪”和“童话逻辑”扭曲后形成的某种超自然力量体系。 而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能够提供魔法层面的帮助的也就只有那些高高在上、各自为政的女巫,而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有过“交易”经验的,有且只有一个—— 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奇格尔。 “嗤啦——” 火柴划燃,橘红的火苗在昏暗的石室中跳跃,映亮他苍白而坚定的脸。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 昏暗、环形、弥漫着陈旧灰尘气味的剧院。红色天鹅绒座椅冰冷依旧。 玛奇格尔已经坐在了她常坐的第一排位置,仿佛从未离开。她怀里抱着火柴,金色的头发在昏暗中像是枯萎的光。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平淡无波: “斯诺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进来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玩味的意味,“怎么,伤得太重,等不及要进来‘避难’了?可惜,我这里可治不了你那身骨头。”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一步步走下阶梯,来到她旁边的座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避难?呵。”斯托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玛奇格尔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映不出倒影的大眼睛看向他,金色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宛如静止的蝶翼,装傻充愣道:“我们之间的交易,不是两清了吗?情报给你了,通道也给你了。怎么,还想赊账买火柴?看你这副样子,恐怕付不起新的代价了。” “不买火柴。”斯托里打断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想跟你学点东西。” 剧院里安静了一瞬。 玛奇格尔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虽然她的睫毛根本没动。 “学东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近乎荒谬的诧异,“跟我?学什么?怎么更好地擦亮火柴把自己烧死?还是怎么把幻境编得更逼真一点,好让你下次死的时候幻觉更美?” 她顿了顿,读取了斯托里离开后的更具体的记忆经历,声音里的诧异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了然,甚至有一丝细微的……感叹? “哦……原来如此。被那两个铁皮罐头打得屁滚尿流,差点把命和脑子都丢在河边……看来这次,你还真是被逼到绝路,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她微微歪头,打量着斯托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他:“说说看,你想学什么?事先声明,我的‘魔法’……可不是吟游诗人嘴里那种挥挥木棍念个咒语就能点石成金的把戏。”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自己”也验证过了吧?我的幻境根本困不住没有灵魂的东西。” “当然不是幻术。”斯托里摇头,目光紧盯着她的侧脸,“我想学的是幻术之外的魔法。你能做到的……另外两种魔法。” 第一百一十三章:代价 玛奇格尔微微挑眉好奇的问道:“哦?哪两个魔法?” 斯托里一字一顿的说道:“化虚为实的魔法,还有召唤那三只魔犬的魔法。” 听完斯托里的要求,玛奇格尔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非人。 “有意思……”她低声说,目光在斯托里脸上逡巡,“魔犬的召唤契约,倒不算太出乎意料,毕竟你见过它们。但是……”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我比较好奇的……你是怎么知道,我还能‘化虚为实’的?” 斯托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正捏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用过一半的火柴梗。 “你把这个交给我们的时候,”斯托里晃了晃那根火柴梗,它在幻境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我就猜到了。” “在幻境中,把这不存在于现实的特制的火柴,‘给予’现实中我和斯诺的手中,这早已超过了幻术的范畴。足以说明你确确实实拥有将‘虚幻’的并且承载着你力量的造物,投射到了‘现实’之中短暂或永久地具现化的能力。” 他的目光紧盯着玛奇格尔:“虽然可能有限制,可能需要媒介,可能消耗巨大,但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化虚为实’。” 玛奇格尔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复了平淡的语气,但态度显然不同了:“你说得对,也不完全对。‘化虚为实’……没那么简单。它不是无中生有,而是需要‘锚点’,需要‘支付’,需要严格的‘规则框架’。” “比如那些火柴。”她指了指斯托里手中的火柴,“它们是我幻境力量的延伸,是‘邀请’与‘契约’的凭证。我将它们‘给予’你们,本质是授予你们一个临时性的、可以连接并触发我部分幻境规则的‘权限钥匙’。这钥匙本身是‘真实’的,但它承载的‘力量通道’和‘规则响应’是依托于我的领域存在的。一旦我切断联系,它就只是一根普通的火柴。” “你想学的,恐怕不只是制造‘钥匙’吧?”她看着斯托里,眼神中带着审视,“你想学的是,如何将幻境中构想的力量、武器、甚至……生物,真正地、独立地具现到现实,为你所用。比如……凭空造出一把能伤害金银猎人的特殊武器?或者召唤出某种不依赖我存在的幻影助战?” 斯托里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让:“有什么不可能吗?既然你能把‘钥匙’变成现实,理论上,只要支付足够的‘代价’,构建足够严密的‘规则’,就能把更多东西变成现实。你的‘天堂’理论,不也正是想将虚幻的满足,变成永恒的囚笼吗?这其中,难道没有涉及‘存在’的转化?” 玛奇格尔陷入沉思,她似乎在权衡。 “你比我想象的,看得更远一些,虫子。”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虽然依旧肤浅,但至少摸到了门缝。” “那么,我们来谈谈……‘学费’吧。” 斯托里跟着挺直了脊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条件你随便开,只要我能做到,且不涉及让我立刻去死或者危害我现有核心利益的事情。” “情报、物资、帮你处理现实中的麻烦、甚至……未来在某些事情上站队。你知道的,我虽然麻烦缠身,但某些时候,一个不怕死、能回溯、还有点脑子的‘麻烦’,也是很有用的工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教给我点东西,万一我下次运气好,真把那两个复制体解决了,或者从它们身上搞到点关于河神的有趣情报……对你来说,不也是一笔不错的投资吗?总比我被它们大卸八块,然后它们可能顺着我的‘债务’联系,对你的火柴城镇产生‘兴趣’要好。” 斯托里的提议兼具了威胁(可能引火烧身)、利诱(未来价值)和实际利益(潜在情报),而且姿态放得足够低(条件随便开),对于她这种精于算计的古老存在来说,并非没有吸引力。 更何况,正如她之前对斯诺所说,她也对“猎人被自己追杀”这场戏码的后续发展,抱有某种非人的“观察”兴趣。一个更强一点的猎人,或许能让这场戏更“精彩”。 “……还是那么会算计。”玛奇格尔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随后她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 “第一,在可预见的未来中,你不会主动危害‘火柴城’及我的存在,不会试图破坏我与斯诺及白雪皇后之间的‘契约平衡’。这是底线。” 斯托里点头:“可以。只要你们不先背刺我,我没兴趣主动招惹一个能困住原罪皇后、还有三只看门狗的女巫。” “呵,搞得好像你没有主动招惹似的。” 玛奇格尔嘲讽地笑了一声,弯曲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未来,我需要你为我做三件事。时间、地点、内容由我指定。你不能拒绝,不能追问原因,不能用你的时间回溯能力抵赖或尝试改变已经答应的事实。当然,我不会让你去做明显必死无疑或者彻底违背你核心生存本能的事——那样没了执行者,约定也无意义。但过程绝不会轻松愉快。” 三件事,无条件,不可回溯抵赖。这是一个极其沉重且充满未知风险的枷锁。 斯托里眉头紧锁,大脑飞速权衡。 玛奇格尔虽然性格古怪,但目前为止在“交易”上还算有基本的信誉,她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但留有余地——至少没有立刻要他的命。 “……成交。但‘三件事’必须在我能力范围内,且不能直接或间接导致我失去莉特尔。” “合理补充,接受。”玛奇格尔干脆地点头,“那么,契约成立。” 没有仪式,没有光芒,但斯托里感觉到眉心那早已存在的、与三头魔犬相连的契约烙印微微发热,似乎又多了一层更隐晦的束缚。玛奇格尔显然直接在那份“见证契约”上追加了条款。 可马上他就听到了玛奇格尔话锋一转的回答。 “不过,今天不行。你现在的状态,连集中精神都困难,更别说学习这种需要极端专注和稳定精神力的魔法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明天晚上,精神稍微稳定一些,再来这里,我会引导你入门。” “明天晚上。”斯托里重复了一遍,算是确认。 “没错。现在,你可以滚了。”玛奇格尔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随即又恢复了看向空荡舞台的姿势。 斯托里不再多言,意识开始主动从这片由火柴火焰维持的虚幻领域中抽离。周围的景象开始淡化,剧院座椅的触感变得模糊,玛奇格尔小小的背影渐渐融入背景的昏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脱离、回归现实的刹那,玛奇格尔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与之前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平淡语气截然不同……带上了更“人性化”的迟疑和探究。 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钻进斯托里即将消散的意识中: “喂,虫子。” “你真的……确定要当一个‘女巫’的徒弟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带着一丝荒诞。在这个黑暗童话缝合的世界里,力量就是一切,来源重要吗? 猎人的身份,本就在模糊的边缘,与怪物为伍,与女巫交易,双手沾满鲜血与原罪的污秽。再多一个“女巫学徒”的名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玛奇格尔的语气,却让斯托里那即将离开的意识凝滞了一瞬。这听之去不像嘲讽和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 或者说,是某种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对于“身份”与“本质”可能发生偏移的隐晦警示? 学习她的魔法,接受她的力量浸染,被打上更深的“懒惰”与“愤怒”的印记……或许不仅仅是获得新能力那么简单,这可能意味着,他那本就复杂的“猎人”拼图,将再被强行嵌入一块来自“女巫”的碎片? 他会离那个失忆前、可能背负着“不可描述之邪恶”气息的“最初的猎人”更近,还是会更远?会离那个镜中倒影的“金发少女”更近,还是更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学,他可能很快就会死在金银猎人或别的什么东西手里。学了,至少还有挣扎和复仇的机会。 至于变成什么……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意识彻底回归黑暗的前一刻,斯托里给出了回答。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个清晰坚定的意念,传递了回去:“我确定。” …… 现实,客房。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影子投在墙壁上,不安地舞动。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挣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心处的契约烙印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灼热感。 他撑着身体坐起,牵动伤口带来一阵疼痛,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小红帽倒的那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小红帽依旧蜷在壁炉旁沉睡,呼吸均匀。 斯托里将水杯放回,重新躺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空,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晚上,他将正式踏上一条危险的学徒之路。 第一百一十四章:不择手段 幻境剧院重新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老式放映机散热孔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嗡声,如同这永恒空间的脉搏。 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入口,怀里的火柴束安静地躺在膝上。 苍白的小脸上,那双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空洞的大眼睛,缓缓转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斯托里刚刚离开的地方。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座椅的红色天鹅绒,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时空。 “想不到……”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那次‘灾难’之后……我居然还能有机会……再听到这个词。” “学徒”……“弟子”…… 多么古老,多么……不合时宜的称呼啊。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微妙,既非嘲笑,也非愉悦。 “呵……” “或许……”她继续自语,声音更轻了,仿佛只是在梳理自己脑海中的逻辑链条,“也只有他这种……记忆丢了大半、脑子里只剩下生存本能和偏执追寻的‘空壳’,才会在这种时候,还敢提出这种要求吧?” “不……” 玛奇格尔微微摇头,几缕枯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就算他记忆完好,知道‘女巫’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知道成为‘女巫的弟子’可能背负的污名、诅咒和那些高位存在潜在的敌意……”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那点微弱的、非人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瞬。 “……以他那性格,多半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为了活下去,为了获得力量,为了达成目的,那个猎人斯托里,有什么事干不出来?有什么身份是不能披上的? 第二天一早,晨曦透过高窗,在客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斯托里醒来,感觉左臂的疼痛又减轻了些,精神也恢复不少。但危机感并未随着休息而消退。 学魔法是今晚的事,但白天的时间不能浪费,他需要尽快增加战斗力,尤其是小红帽。吞噬了天鹅怪物后,她的力量明显增强了,但面对金银猎人那种级别的敌人,还不够。 他需要更直接的、立刻能增强战力的方法。 他想到了阿多尔。那个暴躁的红发王子,力量强悍,那把漆黑大剑看着就不是凡品,还能配合他的爆炸能力。阿多尔的尸体虽然被做成了炸弹,但总该剩下点什么吧?比如……那把剑?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但他也有一丝顾虑,小红帽吞噬了那么多“幸福糖果”,成长到现在,她的心智和体质都发生了显著变化。 普通怪物或蕴含低等原罪的血肉,其残留的记忆碎片和意志,已经很难对她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或污染——暴食原罪的消化和筛选能力,加上纯净灵魂带来的稳定与成长,让她在这方面有了相当的“抗性”。 唯独他,斯托里·亨特,是个例外。 他那神秘的血液,似乎蕴含着某种远超普通怪物的“信息密度”和“优先级”。仅仅一滴,就足以引发她心智的剧烈开智和对他思维模式的模仿。 那么,阿多尔呢?一位原罪王子,他的残骸中蕴含的记忆、情感和原罪碎片,是否会比普通怪物更加强烈?小红帽吞噬后,会不会也产生不可控的影响?比如,感染阿多尔那狂暴易怒的性格? 风险存在。但斯托里权衡利弊: 第一,小红帽已经消化了大量“幸福糖果”,心智基底相对稳固,对异种精神影响的抵抗力和消化能力远超从前。天鹅怪物那种纯粹的怨恨聚合体她都能消化并掠夺其飞行能力,且未表现出明显的精神污染。 第二,阿多尔已死,其残骸中的意志和记忆碎片必然是破碎、衰弱的,远不如活体或完整灵魂的冲击。小红帽吞噬的只是“残余力量”和“物质特性”,而非完整的原罪载体。 风险可控,收益明确。 想到这里,斯托里不再犹豫。他唤醒了蜷在床边地毯上、还在迷迷糊糊啃面包的小红帽。 “莉特尔,走了,去找点‘好吃的’。” 一听到“好吃的”,小红帽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猩红的眼睛瞬间清醒,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斯托里带着她,再次找到了斯诺。这次是在一间相对简朴的议事厅,斯诺正在听取几名官员的汇报,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看到斯托里闯进来,他挥挥手示意汇报的军官暂停。 “又怎么了?”斯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阿多尔的尸体,剩下的部分,在哪?”斯托里直接问道。 斯诺的右眼微微眯起:“你问这个干什么?大部分都在算计塞伦的时候炸没了,剩下的……”他顿了顿,“按照处理危险魔法遗物的流程,封存在地下的隔离仓库。你该不会又想……” “把他的残骸,还有那把大剑,给我。”斯托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有用。” 斯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又要搞什么疯狂的把戏。最终,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对旁边一名亲卫吩咐了几句。 “跟我来。”斯诺站起身,示意斯托里跟上。 他们来到城堡地下深处一个阴冷、布满封印符文的石室。斯诺用特殊的方法打开封印,里面是几个用厚重铅箱和符咒封锁的容器。 其中一个铅箱被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坚硬、依稀能看出是肢体残骸的块状物,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灼热气息。正是阿多尔爆炸后残存的一点身体组织,被小心地封印着。 另一个长条形的铅盒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阿多尔那柄通体漆黑、剑身宽阔厚重、刃口隐现暗红纹路的双手大剑。即便被封印着,依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狂暴力量。 斯托里眼睛一亮。 斯诺看着那残骸和大剑,又看了看斯托里眼中那种熟悉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狂光芒,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想起塞伦的树脂被提取,卢修斯的剑和尸体被研究……现在连早就被当成人体炸弹炸过一次的阿多尔的残渣都不放过。 这个猎人,简直就像个灾星,所过之处,连死人的价值都要被他榨取得干干净净。 “你……”斯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嘲讽,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极其轻微、充满了疲惫和认命的叹息。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令人厌烦的苍蝇:“拿走吧。记得处理干净,别在王宫里又搞出什么爆炸或者火灾。” 他已经懒得再去指责或劝阻了。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就明白,跟这个猎人讲道理、谈风险,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只要他不把整个卡森德拉炸上天,斯诺现在只求能少点麻烦,多睡一会儿。 “放心,我会‘善用’的。”斯托里扯了扯嘴角,示意跟进来的小红帽上前。 小红帽早就对那柄大剑和残骸散发出的“强大食物”气息垂涎欲滴,得到指令,立刻兴奋地低吼一声,先扑向那几块阿多尔的残骸。 她抓起一块焦黑的、如同烧焦木炭般的残骸,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石室里响起。那看似坚硬的残骸在她锋利的牙齿和强大的咬合力下如同脆饼般被嚼碎、吞咽。 她猩红的眼睛微微发亮,身上隐约有极淡的红光流转,似乎在吸收消化其中残留的、属于原罪的狂暴火焰力量。 几块残骸很快被消灭干净。小红帽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又把目光投向了那柄漆黑大剑。 斯托里示意她拿起来试试。 小红帽单手握住那比她身高短不了多少的沉重剑柄,稍一用力,竟轻松地将其从铅盒中提了起来!剑身的重量对她来说似乎恰到好处。 她随意地挥舞了几下,沉重的剑刃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 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与她娇小身形不符的、充满暴力美感的狂野架势,虎虎生风。剑身上的暗红纹路似乎也因为她体内刚刚吸收的、同源力量的刺激而微微发亮。 斯托里仔细观察着。 很好,小红帽对火焰力量的适应性似乎增强了,挥舞这柄明显带有火属性的大剑毫不费力,甚至颇为契合。 这柄剑在她手里,能发挥出的威力恐怕比在阿多尔手里时更加纯粹和恐怖——因为她不需要什么花哨的爆炸技巧,只需要将力量灌注进去,然后砸碎一切。 “看来很合适。”斯托里满意地点点头,对斯诺说,“谢了,队长大人。回头请你吃饭。” 斯诺面无表情地看着挥舞大剑、显得更加危险的小红帽,又看了看一脸“计划通”的斯托里,最终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赶紧走。在我改变主意,或者被你们吵得头疼加重之前。” 斯托里笑了笑,不再多言,带着心满意足、扛着新玩具大剑的小红帽,离开了阴冷的地下石室。 回到临时住处,斯托里让小红帽自己熟悉新武器,他则靠在床上,忍着疼痛,开始默默回想玛奇格尔可能教他的东西,同时规划着下一步。 武器有了,潜在的火焰抗性和力量提升也有了。接下来,就是今晚的“魔法课”,以及……继续思考如何应对那两个金属的自己。 他摸了摸怀中的黄铜怀表,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狩猎远未结束,而猎人,必须变得比猎物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 第一百一十五章:化虚为实 第二天晚上,夜色如期而至,深沉如墨,将卡森德拉王都笼罩。 宫廷医师傍晚时又来检查了一次,对斯托里左臂惊人的恢复速度表示了谨慎的惊讶,重新更换了药膏和绷带,嘱咐仍需静养,不可剧烈用力。斯托里点头应下,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小红帽已经抱着她那柄新得的漆黑大剑,在壁炉旁蜷着,嘴角还沾着点晚餐时吃的蜂蜜。 她今天下午在庭院里熟悉新武器,很是兴奋,砸碎了好几块训练用的假人石墩,搞得一片狼藉,引来卫兵紧张地观望,最后被斯诺派人“礼貌”地请回了房间。 此刻睡得正沉,轻微的鼾声里似乎都带着满足。 当最后一点天光被夜幕吞没,城堡各处亮起灯火,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在石廊外响起又远去时,斯托里知道,时候到了。 他划燃火柴。 “嗤啦——”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吞噬了房间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熟悉的、仿佛灵魂被轻柔拉扯的感觉传来,周围现实世界的景象——床幔、石墙、壁炉——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淡化、扭曲、消散。 …… 弥漫着陈旧灰尘与座椅皮革气味的剧院。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冰冷依旧,仿佛从未被任何体温温暖过。 玛奇格尔已经在那里了。她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入口。 听到身后阶梯上传来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的响起 “还算准时,虫子。看来伤得还不够重,没让你睡过头。”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刺,一步步走下阶梯,来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废话少说,开始吧。”他直截了当,一刻也不想耽搁。 玛奇格尔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急什么?学徒的第一课,是‘认识你的老师’,以及‘认识你将涉足的力量’。” “不过,考虑到你这种……独特的‘学习背景’,我们或许可以跳过那些冗长的历史和安全警告。毕竟,你早就和‘邪恶气息’与‘原罪力量’打交道了,不是吗?糖果女巫那本粗浅的入门手册,你居然真的去尝试了,还试图用那点可怜的魔力去处理那些……嗯,‘食材’?” “效果很差,消耗很大。”斯托里知道她读取了他之前的记忆,承认得很干脆,“魔力似乎排斥我,或者说……我排斥它?” 他回忆起那些尝试将苦涩根茎“变甜”时的滞涩感和巨大的精神消耗,仿佛在泥沼中推动巨石。 “排斥才是正常的。”玛奇格尔纠正道,语气带着学术讨论般的冷静,“你的‘存在本质’,与你试图调动的‘基础魔力’之间,存在根本性的不协调。就像试图用一团污浊的、混杂了油和血的水,去驱动一台需要纯净活水才能运转的精妙水车。” “糖果女巫的魔法,根源在于‘创造’与‘提炼幸福’,偏向‘正面’的、建构性的力量。而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你身上那股“不可描述之邪恶”的味道,与这种力量格格不入。 “所以,你之前想学的‘化虚为实’,是觉得我的力量体系,可能更适合你这种……‘材质’?”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评估一块顽铁是否能被打造成利器。 斯托里没有否认:“你成功地将火柴具现到了现实。而且,你在幻境里给过我一颗‘幸福糖果’。” 提到这个,玛奇格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接近嗤笑的气音:“原来你还惦记着那个。省省吧,虫子。那颗糖果,在幻境里能安抚你的小宠物,是因为幻境本身赋予了它‘规则’。一旦脱离幻境,它就是一粒毫无意义的、用幻觉捏成的糖渣,根本不可能具备真正‘幸福糖果’那种提炼纯净幸福灵魂才能得到的、稳定心智、提供能量、压制原罪甚至促进特定进化的神奇效果。” 她的话语打破了斯托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看来,想通过她的魔法复刻“幸福糖果”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咳咳!”玛奇格尔轻轻咳嗽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开始严肃起来:“化虚为实其核心,不在于‘无中生有’,而在于‘规则的投射与固化’。” 她抬起一只苍白的小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亮起,迅速拉伸、塑形,变成了一根和她怀里那些一模一样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火柴。 它悬浮在空中,微微转动,散发着微弱但真实的光芒和难以言表的“存在感”。 “看,在幻境中,‘创造’一根火柴很容易,因为这里的‘物质规则’和‘能量流动’由我的意志来定义。但将它‘投射’到现实,就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它在现实规则中暂时或永久‘合理存在’的框架。” “这根火柴,”她指了指空中悬浮的那根,“它的‘锚点’是我与你之间的‘契约联系’和‘邀请权限’。它的‘存在框架’是‘作为进入此幻境的凭证’。” “所以,我能将它‘给予’你,让它在现实世界中维持形态和功能。” “而一旦这个‘锚点’被成功定下,这个‘框架’被现实规则所接纳、记录——即便我立刻抽回维持它的力量,切断与你的所有联系,甚至毁掉我们之间所有的契约……” 玛奇格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清晰回荡: “……这根火柴,也已经在‘现实’中,永久地、真实地‘存在’了。它不再依赖于我的魔力或意志。它可能会变得黯淡,失去‘凭证’的功能,变成一根普通至极的火柴。”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钉子被锤进了木板,无法被轻易‘擦除’。” “这就是‘化虚为实’与普通幻术最本质的区别。幻术欺骗感官,制造临时的假象。而‘化虚为实’……”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变的更加严肃。 “……是永久地在现实的舞台上,增加了一件原本不属于这里的‘道具’。” 斯托里心中一震。永久存在?无法被创造者单方面抹除? 这种直接对现实进行编辑的操作,听起来比单纯的“强大力量”更加……令人心悸。 玛奇格尔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撼,继续补充道:“当然,对于绝大多数‘化虚为实’的造物而言,创造者死亡或彻底放弃维系后,它们往往会因为失去‘意义支撑’和‘能量来源’而逐渐‘风化’、‘朽坏’,最终在漫长的时间中归于尘土,仿佛从未存在。” “这过程可能极其漫长,且并非‘抹除’,只是‘自然消亡’。” “越强大、‘框架’越稳固、与现实羁绊越深的造物,‘消亡’的过程就越慢,甚至可能近乎永恒。” “所以,‘化虚为实’并非儿戏。你创造的每一件东西,都相当于在现实世界留下了一个无法轻易拔除的‘异物’。” “创造越多,你留下的‘痕迹’就越多,与这个世界‘规则网络’的纠缠也越深。有些纠缠,可能会在未来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或者……成为他人追踪、定位、甚至攻击你的‘道标’。” 她的话让斯托里心中打起退堂鼓。这魔法不仅消耗巨大,失败率高,居然还有这种近乎永久性的“后遗症”? 第一百一十六章:契约 “那么,你那三只看门狗呢?”斯托里追问,“它们也是‘化虚为实’的产物?还是说,是另一种东西?” 玛奇格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 “它们……比较特殊。”她缓缓说道,“在某个层面,它们确实也是‘化虚为实’的产物,源于那个古老童话中‘打火匣’故事里的三只守护魔犬。但另一方面,它们的存在又远比普通的‘具现化造物’复杂。” “童话本身,在这个世界就是一种强大的‘规则原型’和‘概念源头’。” “它们的‘锚点’,不仅仅是我与你的契约,更是深植于我的‘火柴城’领域规则之中,与‘打火匣’童话的“契约”概念牢牢绑定。” “要独立召唤并驱使它们,你需要理解那份契约,并建立你自己的、临时‘权限链接’。这就是‘召唤契约’魔法的范畴。”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解释这两种魔法的本质区别: “‘化虚为实’,更像是‘造物’。你需要从无到有(在幻境中构想),设定其形态、性质、功能,然后为它在现实中寻找或构建一个‘合理存在’的理由和支撑点。” “这需要强大的精神力、对‘规则’的敏锐感知,以及……支付相应的‘代价’来填补幻象与现实之间的‘缝隙’。 “消耗巨大,失败率高,且创造物越是强大、越是违背常理,所需的‘代价’和‘框架’就越苛刻。” “‘召唤契约’,则更像是‘借用’或‘雇佣’。对象已经存在(至少在你的认知和契约框架内存在),你通过特定的仪式、咒文、精神力共鸣以及最重要的——契约条款,暂时获得它的‘响应权’和‘有限驱使权’。” “你需要理解契约的条款,支付契约要求的‘报酬’(可能是魔力、祭品、或履行某种承诺),并承担契约可能带来的反噬风险。” “相对‘化虚为实’,它更‘省力’,但也更受限于契约本身,且召唤对象有其独立的意志,哪怕被契约束缚也存在失控可能。” 她总结道:“一个偏向[创造]与[构建],消耗大,风险在于造物失败或印记成为破绽’。一个偏向[沟通]与[交易],相对稳定,风险在于反噬与失控。” “现在,”玛奇格尔那空洞的眼睛盯着斯托里,“告诉我,你最想先尝试哪一种?或者说,你认为以你现在的状态和精神特质,更适合从哪一种入手?” 斯托里几乎没有犹豫:“召唤契约。” 理由很充分:第一,他眉心已经有与三头魔犬的契约烙印,有现成的“接口”和“认知基础”,入门可能更快。 第二,他急需立刻能用的战斗助力,召唤现成的、强大的魔犬,显然比从头开始构建一个未知的造物更“高效”。 第三,他本身就很擅长“交易”和“利用规则”。 玛奇格尔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了。 “明智,或者说是……功利的选择。”她冷冷的评价道,语气还是听不出褒贬,“那么,我们开始‘召唤契约’的第一课——‘感知与共鸣’。” “闭上眼睛,集中你所有的注意力,不是去‘看’,而是去‘感受’你眉心那个烙印。” 玛奇格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引导性,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它不仅仅是印记,更是一个‘通道’,一个‘坐标’。尝试用你的精神力去‘触碰’它,去‘倾听’通过它传来的‘低语’或‘脉动’。” 斯托里依言闭上眼。他尝试摒除杂念——这对他这种时刻警惕的大脑来说并不容易——将意识缓缓沉向眉心。 起初,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和微微的、仿佛疤痕愈合后的麻木感。 但渐渐地,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一些极其细微的、非视觉非听觉的“感知”开始浮现。 一股……灼热的“存在感”。像是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庞大熔炉,缓慢地搏动着,散发出无意识的威压。 还有一丝丝极其隐晦的、冰冷“注视感”,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蛇,令人脊背发凉。 以及第三种,更加模糊、却仿佛能扭曲空间、带来晕眩与迷失感的“波动”。 三种截然不同,却又被某种强大的契约力量强行束缚在一起的“气息”,通过眉心的烙印,极其微弱地传递过来。 “感觉到了吗?”玛奇格尔的声音适时响起,仿佛就在他耳边,“不要试图‘理解’或‘分析’,只需要‘记住’这种感觉。” “这是契约另一端的‘存在’散发出的最基础的‘特征频率’。召唤的第一步,就是让你的精神力,调整到能与这种‘频率’产生‘共鸣’。” “现在,尝试将你的一丝精神力,想象成一根细线,或者一道微光,沿着烙印的[通道]缓慢地‘探’出去。不要试图[召唤]或[命令],只保持接触,示好,表达‘我在这里,请记住这份契约的想法’。” 斯托里尝试着,这比单纯集中精神去“感受”更加困难。 他的精神力仿佛沉重而滞涩的泥浆,想要将其精炼、塑形、并沿着一个虚无的“通道”延伸出去,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仅仅是维持这种尝试,就让他感到一阵阵精神上的疲惫和太阳穴的抽痛。 “坚持。”玛奇格尔的声音冷淡却清晰,“契约魔法,尤其是与高位存在的契约,从来不是轻松的游戏,‘接触’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后面的‘共鸣建立’、‘条件确认’、‘通道稳固’、‘召唤显现’就更是痴人说梦。”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斯托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漆黑深海中不断下潜、却始终触不到底的潜水者,精神力消耗巨大,而回报微乎其微。 那三种遥远的“气息”依旧遥远而模糊,他的“精神触须”仿佛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就在他几乎要因精神透支而放弃,或者被挫败感吞没时—— 忽然,那代表着“灼热沉重”的“气息”,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靠近,不是回应,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在无意识中翻了个身,恰好让它的“气息”波动,与斯托里那微弱到忽略不计的精神触须,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摩擦”。 “嗡……” 斯托里感受到了源自灵魂层面的轻微震颤。 眉心处的烙印骤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感!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碎片,如同被那“摩擦”溅起的火星,顺着那短暂建立的、不稳定“连接”,逆冲而来! “吼——!!!”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炸响在斯托里脑海深处的、充满了硫磺与烈焰气息的狂暴怒吼! 斯托里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阵发黑,鼻腔和喉咙里仿佛都弥漫开了呛人的硫磺味,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他失败了。不仅没能建立稳定的“共鸣”,反而差点被契约另一端那头魔犬的无意识力量冲击到精神受创。 玛奇格尔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感受到了吗?”她问,“这就是‘接触’失败可能遇到的风险之一。你太弱了,精神力不够凝练,对契约力量的适应性和掌控力几乎为零。贸然深入,就像一只蚂蚁试图去敲醒沉睡的狮子,结果可能是被狮子翻身时无意间碾死。”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斯托里苍白汗湿的脸和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痛苦与惊悸。 “不过……”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微不可查的认可,“你至少‘碰到’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以你这种糟糕的精神状态和对魔力的天然隔阂,居然能引起其中一位的……‘注意’,哪怕只是无意识的、轻微的反应……” 她微微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学徒”。 “你的‘本质’,或许比我想象的,更‘适合’与这些黑暗、狂暴、原罪相关的存在打交道。不是因为亲和,而是因为……某种层面的‘同类相斥又相引’?” 她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今晚就到这里。继续下去,你的精神会承受不住。回去休息,用你擅长的方式恢复。记住刚才‘接触’的感觉,尤其是最后那股冲击——尝试在冥想中回忆、模拟它,但不要再次主动‘连接’。”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下一次,我希望你能将‘接触’的时间延长一倍,并且……尝试分辨另外两种‘气息’的特征。” 斯托里喘息着,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受着脑海中残留的灼痛和那声狂暴怒吼的余韵。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和差点受伤告终。 但他眼中,除了疲惫和痛楚,却没有多少沮丧。 因为他确实“碰到”了。那扇门,虽然厚重无比,但他至少摸到了门板。 而且,正如玛奇格尔所说,他似乎……并非完全无法适应这种力量。那种与“邪恶气息”、“原罪力量”打交道时产生的、既排斥又隐隐吸引的熟悉感…… 或许,这条路,他真的能走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玛奇格尔的指导,在精神世界中,小心翼翼地复盘。 幻境剧院,重归寂静。 第一百一十七章:锚点 斯托里靠在座椅上,脑海中依旧残留着被魔犬意志冲击后的灼痛与硫磺幻嗅,以及玛奇格尔关于“化虚为实”与“召唤契约”本质区别的阐述。 那些关于“锚点”、“存在框架”、“规则网络”、“永久印记”的词句,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本就充斥着算计与推演的思维中咔哒作响,相互碰撞,试图合成一个更大的图景。 一个之前模糊、此刻却因接触魔法本质而骤然清晰起来的骇人猜想,如同深水中的怪物,缓缓浮上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睛,尽管精神疲惫,但眼中锐光不减,直直看向身旁的玛奇格尔。 “等等。” 玛奇格尔没有回头,但金色的发丝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斯托里组织着语言,将刚才那些破碎的概念与自己一路走来见证的扭曲童话串联起来:“你刚才说,化虚为实是将幻境中的东西,通过锚点和存在框架,投射、固化到现实,留下永久印记。哪怕创造者死亡,造物也会缓慢风化,而非被抹除。” “你那三只看门狗,源于‘打火匣’的童话概念,是这种魔法的产物,与你的领域规则深度绑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逐渐成型的恐怖真相: “那么……现在这个世界上,正在上演的、或者说已经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童话故事’……白雪皇后、糖果女巫、天鹅怪物、吹笛人……甚至更早以前,那些我没见过的、但听说的‘金球女王’、‘野兽国王’……” “它们……这些被‘原罪’扭曲的童话角色、乃至整个区域……是否本质上,也是某种存在,通过类似‘化虚为实’的方式,从‘虚幻的故事’,变成了‘真实的噩梦’?” “而那‘不可描述的邪恶’,那个让糖果女巫都畏惧、说我身上有其气息的东西……是否就是这场覆盖整个世界的、规模无法想象的‘化虚为实’仪式的……‘施法者’?”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目光紧紧锁住玛奇格尔,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说,验证。 剧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放映机散热孔那永恒的微弱嗡嗡声,仿佛是这个幻境空间唯一真实的心跳。 几秒钟后,玛奇格尔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空洞的、映不出倒影的大眼睛,却仿佛比平时更加幽深。 她看着斯托里,看了很久,久到斯托里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准备转移话题。 然后,她开口了。 “你终于开始问些……像样的问题了,虫子。”她的声音少见的带着几分“赞许”。 “不过,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童话——或者说,构成这个世界基底的那些‘故事概念’与‘角色原型’——确实是从某种‘虚幻’的范畴,被某种力量‘化虚为实’,投映到了这个层面,形成了可以被感知、互动、甚至被……扭曲的现实。” 斯托里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是,”她声音加重了一分,像是在强调什么:“这和那不可描述之邪恶……没有直接关系。至少,不是‘施法者’与‘造物’那种简单的关系。” 斯托里皱眉,“那这些扭曲和污染从何而来?” “锚点。”玛奇格尔吐出两个字,“这些‘童话现实’选中,扮演‘角色’的人们——比如白雪公主,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比如那个渴望变成天鹅的丑小鸭——他们,是‘童话故事’得以在这个层面‘存在’的‘锚点’。” “他们的经历、愿望、乃至痛苦,为虚幻的故事提供了在现实中‘定位’和‘演绎’的根基。” “而‘原罪’———暴食、嫉妒、懒惰、傲慢……这些扭曲人心的力量,才是那‘不可描述之邪恶’得以将触角伸入这个世界的‘锚点’。” “它利用角色们内心的弱点、痛苦、执念,诱发、放大、乃至催生出‘原罪’。” “然后,通过这些‘原罪’作为跳板它的力量才能渗透进来,扭曲‘角色’本身的存在框架,篡改‘童话’原本的运行规则,将美好的故事变成黑暗的现实。” “所以,不是那‘邪恶’创造了扭曲的童话。而是……‘童话’的空壳提供了舞台,‘演员’们的原罪提供了锚点和通道,而那‘邪恶’……只是一个躲在幕后的‘观众’兼‘改编者’,它享受着这一切,并时不时地推波助澜,让悲剧更惨烈,让堕落更彻底,让‘故事’更符合它那扭曲的‘审美’。” 斯托里的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这个颠覆性的世界观。 童话本身是被某种未知力量“化虚为实”的造物,而那邪恶是利用角色内心的原罪作为“次级锚点”进行污染和扭曲的寄生虫。 这解释了为什么扭曲总是围绕经典童话角色展开,也解释了原罪在这个世界的核心地位。 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推测浮现:以前的猎人,会不会就是为了“拔除”这些由原罪构成的“邪恶锚点”,而去猎杀那些童话角色,试图“净化”或“终结”被扭曲的故事? 就像……一个维护“舞台”秩序(或者试图破坏“舞台”)的……清道夫? 但这个推测立刻被他自己推翻。丑小鸭的扭曲,分明是因为他的猎杀才导致的!是他亲手将即将翱翔的天鹅击落,那份绝望与怨恨才催生了沼泽中的怪物。他不是在拔除锚点,他分明是在……制造锚点! “那么……果然……”斯托里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以前……真是那‘邪恶’的帮凶?甚至是……制造更多‘锚点’、加固这个扭曲世界的……帮凶?” 玛奇格尔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闪过的震惊恍然、自我怀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逻辑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你的行为模式,确实符合‘高效制造绝望与扭曲’的特征。你身上那浓郁的‘邪恶气息’,也为此提供了佐证。” “但,”她话锋一转,“这也只是可能性之一。记忆缺失让你无法确认动机。也许你另有目的,也许你也被更上层的存在操控,也许……你猎杀它们,恰恰是为了阻止某种更糟糕的‘结局’?谁知道呢。”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能让斯托里满意。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关于“以前的他”到底是谁,做了什么,为何而做。 他抬起头,直视玛奇格尔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对吧?读取它,告诉我!我以前到底是谁?都做了什么?” 他请求她,用她那近乎全知的幻境观察者能力,“阅读”他更深层、更久远的记忆。 玛奇格尔迎着他急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着无奈的语气,说出了让斯托里心沉到谷底的话: “做不到。” 她看着斯托里瞬间僵住的表情,一脸厌烦的补充道 “你以为我没试过?在你第一次进入这里,带着满身可疑气息的时候,我就尝试过‘阅读’你了。” “结果呢?”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露着一股挫败感,“你的记忆……尤其是失忆前的部分像被最浓稠、最恶心的墨汁反复泼洒、浸泡、然后又放在火上烤过一样!” “混沌、破碎、矛盾、充斥着强烈的情绪碎片(痛苦、愤怒、迷茫、以及一种冰冷的专注)和无意义的感官残留(硝烟、血腥、铁锈、还有……某种甜腻到发臭的味道),但就是没有连贯的、可供解读的‘事件’和‘逻辑’!” “那些关键的信息节点,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刻意搅碎、污染,或者……被你自己深深地掩埋了起来。我能感受到那片记忆区域的‘存在’,甚至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危险的能量,但就是无法‘阅读’出任何清晰的内容。” 看着斯托里苍白而失望的脸,她总结道: “也就只有你失忆苏醒后,最近的这些记忆,相对清晰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了。” “想知道答案,你恐怕得……自己走下去,或者,”她的目光扫过斯托里紧握的拳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遇到能帮你擦掉那层‘墨’的人。” 话音落下,不等斯托里有任何追问或反应,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他的意识轻轻地“推”出了幻境剧院。 …… 现实,客房。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壁炉冰冷,夜色深沉。 小红帽在角落的毯子上睡得正熟,怀里还抱着那把漆黑的大剑,剑身的暗红纹路在黑暗中微弱地脉动着。 斯托里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玛奇格尔最后的话语如同冰锥,一遍遍凿击着他的理智。 他在冰冷的石墙上靠了许久,直到晨曦的微光再次渗入高窗,驱散了些许夜色的沉重。 第一百一十八章:妮芙 幻境的另一边,时光以另一种流速悄然滑过。 白雪皇后——或者说,沉浸于“永恒美梦”中那位容颜纯净、心绪似乎也一并被“净化”了许多的女子——在经历丧子之痛后,并未长久沉溺于悲伤。 或许是因为“斯诺”的陪伴与劝慰,或许是因为幻境本身就在柔化一切极端情绪,她逐渐“振作”起来。 只是这份“振作”,并未导向王国真正的治理或更深的自省,而是以一种更符合她当前“状态”的方式展现——她开始热衷于使用那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奇迹火柴”。 她不再用火柴许愿虚无缥缈的家庭和睦,而是转向了“造福国民”。 今日,她划燃一根火柴,许愿让王宫花园里枯萎的玫瑰一夜之间全部重新绽放,并且永远维持最美的姿态。 明日,她又许愿让厨房永远充满最新鲜、最美味的食材,让所有仆从都能享用。 再后来,她为“受冻的贫民”祈求温暖的衣物和充足的食物;为“生病的孩童”祈求祛除病痛的良药;甚至为“争吵的夫妻”祈求和睦与理解。 每一次火柴燃亮,幻境都会依据她的愿望,在她面前展现出相应的“美好景象”:衣衫褴褛者穿上新衣展露笑颜,病弱的孩子恢复红润在草地上奔跑,争吵的夫妇握手言和…… 每一个愿望,无论大小,只要她划亮火柴,虔诚祈求,幻境便会“慷慨”地予以满足。王宫上下,似乎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由皇后“恩赐”带来的祥和与便利之中。 皇后自己则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近乎孩童分享糖果般的快乐。她看着那些因她“恩典”而露出笑容(尽管是幻境NPC)的面孔,脸上也会浮现出温柔而愉悦的神情,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仁慈善良、受子民爱戴的完美女王。 现实的斯诺,尽管每日都被繁重的政务、以及对那两个金属猎人可能带来的威胁的隐忧所包围,但他依旧雷打不动地,会在夜深人静或处理间隙,划燃一根火柴,进入幻境。 有时只是安静地陪伴在“母亲”身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又用火柴帮助了谁,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多么娇艳。 有时则会“汇报”一些幻境中王国运作的“好消息”,配合着母亲那些天真的善举,扮演好一个孝顺、得力、且唯一可靠的儿子角色。 他精湛的演技和刻意维持的情绪投入,让皇后对他愈发依赖和信任。幻境中的母子关系,在排除了其他“干扰项”后,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纯粹的“亲密”。 某天,现实中偏殿书房内,斯诺缓缓睁开眼睛,指尖那根特制火柴恰好燃尽最后一点光芒,化为细小的灰烬飘落。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久久未动,覆盖着树根的左半边脸在烛火摇曳下投出狰狞的阴影,右眼中却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刚刚结束的幻境“探望”中,母亲的状态让他既松了口气,又隐隐不安。 她似乎真的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以一种符合她“白雪公主”时期善良本性、却在当下情境中显得格外诡异的方式。 她沉浸在这种“施予”与“见证美好”的满足感中,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善行”的快乐光辉。 她甚至会对陪伴在侧的斯诺说:“看,我的孩子,这才是奇迹应该被使用的方式。帮助他人,带来快乐……这比追求虚无缥缈的永恒,有意义多了,不是吗?” 斯诺最初看到这种转变时,感到一阵扭曲的荒谬与庆幸。 荒谬于这建立在层层谎言与鲜血之上的“善举”,庆幸于母亲似乎找到了新的“心灵支柱”,进一步沉溺于幻境,减少了怀疑的风险。 然而,今天幻境结束时,母亲那状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当时,她刚刚为“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女团聚”而欣慰落泪(幻境适时呈现了感人场景),擦去眼泪后,她微微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露出一种介于回忆与困惑之间的神情,轻声自语: “斯诺……我好像……记得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很小很小的,头发是金色的,总是很安静,有点怕我的小女儿?” 那一瞬间,斯诺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妮芙! 他几乎已经把这个同病相怜的妹妹抛在了脑后。接回皇宫后,他将她安置在宫殿最偏僻安静的角落,指派了最沉默寡言的侍女照顾,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几乎没有去看望过她。 对他而言,妮芙更像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避免惹出麻烦的“物品”,一个与母亲过去扭曲历史相连的、不甚愉快的证据。 他从未想过,母亲会在幻境中主动想起她! 当时,斯诺反应极快,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他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温柔而带着引导:“母后,您……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片段吗?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您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女儿,但……她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意外中,不幸夭折了。您当时非常伤心,后来……就不太愿意提起了。” 他巧妙地利用幻境中已经建立的“过去有伤痛”的设定,将妮芙的存在模糊化、悲剧化,试图将母亲刚刚萌芽的记忆引向一个安全(且终结)的方向。 白雪公主听了,眉头微蹙,眼神中确实掠过一丝模糊的痛楚和迷茫,仿佛触碰到了某个深埋的、不愿触及的伤疤。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是这样吗……难怪我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算了,不想了。或许……忘记也是一种仁慈。” 她似乎被说服了,或者说,幻境的力量和斯诺的引导,暂时压制了那份突然冒头的记忆。 但斯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裂痕已经出现。 于是,在脱离幻境后的第一时间,他便再次擦燃火柴,进入了剧院,质问玛奇格尔。 “怎么回事?!”斯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一丝慌乱,“她怎么会想起妮芙?!你的幻境不是能屏蔽和引导吗?!” 玛奇格尔抬起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平静地回视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幻境不是万能的橡皮擦,卫兵队长。它更像一面镜子,或者一个沉浸式的舞台。我能放大某些情绪,编织符合逻辑的情节,引导她的渴望走向我希望的方向,甚至暂时屏蔽一些痛苦或矛盾的记忆节点。” “但我不能、也从未承诺过,能彻底、永久地删除或篡改她灵魂深处固有的记忆烙印。”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尤其是当外部刺激消失,她长期处于相对‘平静’、‘满足’的状态下,一些被暂时压抑或忽略的记忆碎片,自然浮现的概率就会增加。这就像潮水退去,礁石总会露出来一样。” “更何况,”她补充了一句,“‘妮芙公主’是真实存在的人,与她有着血缘联系。这份联系,即使在扭曲的原罪影响下变得淡薄,也并未完全断绝。幻境可以让她‘忽略’,但无法让她‘遗忘’。她自己主动‘想起’,这是任何幻境都无法绝对阻止的事情。” 斯诺的心沉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沉声问:“现在怎么办?如果她再次想起,甚至要求见‘女儿’……” “那将会很麻烦。”玛奇格尔直言不讳,“强行否认或扭曲一个她开始主动求证的事实,会极大增加她怀疑幻境真实性的风险。最稳妥的方式,是继续观察,同时在现实侧……或许你需要稍微关注一下那位公主殿下的状态,确保她不会以任何方式,主动或被动地,与幻境中的‘母亲’产生意料之外的‘共鸣’。” 她的建议冰冷而务实。斯诺听懂了。妮芙,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妹妹,如今成了一个潜在的、需要被“管控”起来的风险因子。 带着沉重的心事,斯诺离开了幻境。 第一百一十九章:公主日常 皇宫另一角,属于公主的偏殿区域。 与皇宫其他地方的肃穆、忙碌或刚刚经历清理的冷清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慵懒到近乎颓废的气息。 华丽的窗帘半拉着,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昏黄。 名贵的地毯上随意丢着几个蓬松的软垫和几本摊开的、带有精美插画的通俗小说。空气里飘散着蜂蜜茶、刚烤好的小甜饼以及某种水果软糖交织而成的甜腻香气。 妮芙公主——这位名义上被寻回、实际上已被遗忘在角落的皇室成员——正穿着一件料子柔软舒适、但毫无款式可言的米白色长睡裙,整个人陷在一张巨大的天鹅绒沙发里。 她赤着脚,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甚至有些毛躁,脸上未施粉黛,却透出一种长期睡眠充足、无所事事滋养出的红润光泽。 她一手抓着一块蘸满了浓稠巧克力酱的甜饼,另一只手懒洋洋地翻着膝上一本讲述“平凡少女偶遇落魄王子”的俗套故事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因为书中笨拙反派的倒霉遭遇而发出一点傻笑,或是开心地晃一晃悬在沙发边缘的脚丫。 旁边的矮几上,堆积着更多吃了一半的点心、喝空了的雕花瓷杯,以及几本看到一半就被弃置的书册。 两名侍女远远地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是习以为常的麻木。她们接到的命令清晰而简单:“满足公主殿下的一切要求,确保其安全,无事不得打扰。” 而这位公主殿下的要求,除了源源不断的吃食、新的故事书、以及确保她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安宁之外,几乎别无他物。 没有母后那冰冷挑剔、随时可能降下惩罚的目光。 没有兄长们充满恶意的捉弄和嘲弄的眼神。 甚至没有那位总是面色阴沉、偶尔流露复杂情绪的斯诺大哥定期的、令人倍感压力的“探望”。 当然,更没有那个突然挟持她,还折断过她的手指,并带来无数噩梦的可怕猎人的身影。 在经历了母亲疯狂追杀、兄长们冷漠忽视、被猎人挟持颠沛流离、乃至在森林山洞中惊恐度日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悲剧后,突然被抛回这样一个安全、舒适、且完全无人管束的环境里,妮芙最初是懵的,然后是怕的,最后……是彻底放松,乃至堕落的。 她就像一只被暴风雨吓坏、骤然发现被关进温暖豪华笼子且再也不会遭受风雨侵袭的金丝雀,迅速适应并沉溺于这种“废人”般的生活。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穿着丝绸睡衣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光脚游荡。 三餐茶点按时供应,虽然不及母后小厨房那般极致奢靡,但味道可口、分量十足,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不必担心任何“有失公主仪态”的指责。 吃饱喝足,便窝回窗边那柔软的沙发,抱着蓬松的抱枕,沉浸于侍女们从市集搜罗来的由教会出版,印刷或许粗糙但故事足够新奇烂漫的童话与小说之中。 看累了便睡,睡醒了便吃,偶尔在阳光晴好的下午,去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散步,对着花丛发一会儿呆,然后回来继续她的阅读与甜点之旅。 妮芙简直爱死这种生活了!她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缺失的“安逸”和“自我”全部补偿回来。 什么公主的礼仪,什么皇室的体面,什么未来的责任……通通见鬼去吧!她现在只想当一只快乐、无害、被圈养得好好的米虫。 华丽的宫廷礼服被弃置在衣柜角落积灰,珠宝首饰戴起来麻烦又累赘。 只有在侍女极其委婉地提醒“或许可能有访客”时,她才会不情不愿地换上一件素净长裙,但访客从未真正出现(斯诺无暇他顾,其他人则不敢或不愿来打扰这位身份微妙的前公主),于是她便很快又换回了舒适的睡衣。 起初,侍女们还试图维持一些基本的宫廷礼节,但在妮芙全然不理会的态度下,久而久之,她们也懈怠了。 只要这位殿下安安分分待在这方天地里吃吃喝喝睡睡,不跑出去惹是生非,她们也乐得清闲。 于是,妮芙·卡森德拉,前白雪皇后之女,现卡森德拉王国理论上地位最为尊贵的女性之一,便在这甜腻的香气与纸页的窸窣声中,将自己活成了一个脸色红润、眼神时而呆萌时而因小说情节而亮起光彩、终日与睡衣和点心为伴的资深宅女。 她的世界,已然缩小到了这偏殿的围墙之内,缩小到了手中小说的字里行间与眼前餐盘的美味之中。 “啊,这本看完了……”她意犹未尽地合上手中的故事书,舔了舔沾着巧克力酱的手指,目光在矮几上搜寻,“下一本看什么呢……嗯,还是先让小厨房再送一份覆盆子奶酪挞过来吧,要双倍糖霜的……”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裙滑落肩头也毫不在意,脸上是全然的、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满足。至于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王兄的焦头烂额,潜在的危险……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她现在为自己确立的新生活准则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动嘴享受绝不动脑子思考。 往日的恐惧被绵软的安逸悄然磨平,深藏的悲伤被甜食不断冲淡,就连对未来那一丝茫然的忧虑,也被“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的强大惰性所取代。 直到这个平静得如同往常一样的下午。 寝宫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地、但绝非侍女例行节奏地敲响了。 “笃、笃。”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妮芙从故事中骤然抽离。她疑惑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星油亮的饼屑。 “谁呀?”她的声音带着被打断的细微不悦和长久不与人交谈而特有的含糊。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她绝不想听到的、带着几分虚弱沙哑、却依旧能瞬间让她脊椎窜过一阵寒意的熟悉声音,慢悠悠地响起,穿透了门板,也穿透了她这些时日构筑起的、脆弱的安逸泡影: “下午好,公主殿下。看来您……别来无恙,过得相当惬意?” 第一百二十章:拉下水 斯托里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直到晨曦的微光渗入高窗,驱散了些许沉重,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凝聚的光芒。 玛奇格尔无法窥探他混沌的过去,这固然令人沮丧,却也指向另一条路径——找自己去要答案,猎杀金银猎人!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他强忍着立刻自杀重启的冲动,选择留下来面对现状之前;在被金银猎人捆绑、搜刮、并猜出他们继承了更多记忆;在他听着那两个金属“自己”用近乎怜悯的语气“劝导”他时……这个想法就已经如同毒藤的种子,悄然埋下。 比起单纯地躲避追杀、被动防御,更符合他的风格——化威胁为机遇,将猎物的价值榨取到一滴不剩。 当然,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是最高风险的狩猎。对方是两个完全了解他、实力更强、且同样拥有“猎人”思维模式的金属复制体。 单凭他和小红帽,即便加上新获得的阿多尔能力与大剑和银天鹅,胜算也不大。他需要更多变量,更多筹码,更多……能打破“自己了解自己”这个死局的“意外”。 契约魔法是第一块拼图。必须尽快掌握,至少能成功召唤一头魔犬。那三头魔犬的力量他亲眼见过,足以成为改变战局的奇兵,尤其是对付金属躯体,或许有奇效。 接着,他想到了斯诺。 那个疲惫不堪、被树根与责任缠绕的王子,是一个被他严重低估的战力。他的木质身躯在之前的芦苇荡战斗中或许会受限,但其坚韧、再生能力,以及对根须的操控,在复杂地形或牵制战中潜力巨大。 把斯诺“永久”地带走,拉下水,不,是纳入自己的狩猎小队,不仅仅是为了这次针对金银猎人的行动。 一个稳定、强大、且相对可控的盟友,对未来深入其他女巫领地、应对更复杂威胁,都价值无穷。 一直把他留在卡森德拉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守着那个沉睡在幻境里的皇后,简直是浪费。 但如何让他心甘情愿(或者说,被迫无奈)地抛弃刚刚到手的权力和责任,跟着自己这个“灾星”继续踏上一条明显更加危险、前途未卜的旅程? 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能撬动他内心最深渴望的“饵”。 斯托里脑中灵光一闪。 治愈皇后。 不是杀死,不是继续囚禁,而是……治愈她身上的“嫉妒”原罪,让她从扭曲中恢复,甚至变回原本的白雪公主。 这对斯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或许能真正“拥有”一个正常的母亲,而非一个需要被时刻囚禁在美梦中的怪物。这对他那份扭曲而深沉的“爱”与“渴望认可”,将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至于如何治愈?斯托里自己当然不知道。但可以“寻找”。寻找其他女巫,寻找可能的方法。 但还有一个问题:斯诺走了,卡森德拉怎么办?这个刚刚经历剧变、内外未稳的王国,失去了他这个“代行监管”,是否会立刻陷入混乱,甚至被其他势力吞并?那样的话,斯诺恐怕死也不会离开。 需要一个能在他离开后,维持王国基本运转,且不会威胁到他们后方安全的人。 斯托里的记忆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此刻忽然浮了上来。 妮芙公主。 斯诺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恐怕也把她给忘了吧?正好。 扶持妮芙公主上位,让她在斯诺离开期间代行统治。以她的能力和性格,不可能真正掌控王国,但足以维持表面稳定,处理日常事务。 这既能给斯诺一个“后顾无忧”的理由(王国由他“在意”的妹妹掌管),也能为斯托里自己未来可能需要的“王国支援”留下一个更稳定、可能更好控制的接口(相比心思深沉的斯诺,懦弱但受过他们“恩惠”的妮芙或许更容易影响)。 “一石多鸟啊……”斯托里舔了舔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充满算计,“既解决了短期内的打手问题,又埋下了长期控制的伏笔,还能顺便‘拯救’一个迷失的王子和他可怜的母亲与妹妹……我真是个‘好人’。” 他需要尽快安排与斯诺的“深入”谈话,同时,也得找个机会,“亲切”地拜访一下那位被遗忘已久的妮芙公主殿下,看看这块“材料”,到底能不能打磨成他需要的“棋子”。 接下来的几天,斯托里的生活形成了一种近乎苦修般的规律。 白天,他在宫廷医师的监督下进行有限的肢体活动,配合药草,苹果和自身顽强的恢复力他已经基本痊愈 更多的时间,他用来观察小红帽熟悉那柄大剑的特性,并构思针对金银猎人的战术。 但真正耗费他心力的,是夜晚与玛奇格尔的“课程”。 “感知与共鸣”的练习艰难而痛苦。每一次尝试将精神力探向眉心契约烙印,都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 绝大多数时候,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阻隔与精神力的飞速消耗。但偶尔——非常偶尔——他能再次“触碰”到那三种遥远的“气息”。 代表“懒惰”的魔犬气息最难以捉摸,仿佛一片冰冷的、不断扩散的迷雾;代表“贪婪”的则带着令人晕眩的扭曲感;而代表“愤怒”的……那种灼热、沉重、充满毁灭冲动的脉动,依然是对他“试探”反应最明显的。 他不再鲁莽地深入,而是严格按照玛奇格尔的指导:延长“接触”时间,细细分辨不同气息的“质感”,并尝试在精神受创的边缘及时撤回。 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短暂的感官扭曲(仿佛能闻到硫磺、感到空间的轻微弯折),以及深深的疲惫。 但斯托里坚持着。每一次成功的“接触”和安全的“撤回”,都让他对那契约烙印后的存在多一分模糊的“手感”。 他甚至在一次深度冥想中,成功地在脑海内“模拟”出了那气息一次微弱“脉动”,尽管这模拟徒具其形,毫无力量,却标志着他开始真正“理解”这种力量的频率。 “还算像点样子。”某次课程结束后,玛奇格尔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至少没把自己搞成白痴。继续保持这种乌龟爬的速度,再过十天半个月,你说不定能尝试构建一个最简陋的‘共鸣回路’,让它‘听’到你的呼唤。” 十天半个月?斯托里可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在一个下午,斯托里再次找到了正在议事厅被文书淹没的斯诺。 “我需要和你谈谈。”斯托里开门见山,无视了旁边几位官员诧异的目光,“单独。关于王后陛下,关于……治愈她的可能性。” 斯诺握着羽毛笔的手猛然顿住,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缓缓抬起头,覆盖树根的左半边脸看不出表情,但右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你们都下去。”斯诺的声音有些沙哑。 官员们迅速退下,厚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你说什么?”斯诺盯着斯托里,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分辨这是否又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或新的算计。 “字面意思。”斯托里走到窗边,背对着斯诺,望着下方忙碌的庭院,“我知道一种可能性,或许能净化‘嫉妒’原罪对她造成的扭曲,让她真正恢复成本来的‘白雪公主’,而不仅仅是在幻境里扮演一个温和的梦。” 他转过身,直视斯诺的眼睛:“但这方法不在卡森德拉,也不在玛奇格尔手中。它可能藏在其他女巫的领地里,藏在那些我们尚未踏足的、更危险的故事残骸中。” 斯诺的呼吸微微急促,木质义肢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代价是什么?”斯诺的声音低沉,“你又想让我做什么?离开这里,跟你去冒险?像对付卢修斯他们一样,去对付别的女巫?” 他看了一眼斯托里依旧吊着夹板的手臂,讥诮道,“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凭你那个脑子里只有吃的狼崽子,外加一尊不会说话的银天鹅?” “我的伤快好了。”斯托里平静地回复道,“莉特尔在变强。银天鹅是可靠的武器和坐骑。而且,我还在学新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玛奇格尔的契约魔法。一旦成功,我们能召唤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蛊惑力:“想想看,斯诺。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守在这里,处理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破烂政务,然后每天晚上进入幻境,陪着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触碰、随时可能因为记忆复苏而崩塌的‘母亲’影子?你难道不想真正地……拥抱她?让她用清醒的、正常的眼睛看着你,认可你,而不是依赖一个幻影?” 斯诺的身体僵硬了,“记忆复苏”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他。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瞬间闪过幻境中母亲那张带着困惑提起“小女儿”的脸。 斯托里永远能用他那恶魔般的低语轻松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挑明了他内心最不堪又最炽热的欲望。 “那卡森德拉怎么办?”斯诺艰难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我刚接手,内外未稳,如果我走了,这个王国……” “让妮芙来。”斯托里早有准备,迅速接口。 斯诺一愣:“妮芙?她……她根本不懂这些!让她来只会把这些事情搞得乱七八糟!而且……”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口的是:而且母亲刚刚想起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那个一直被他遗忘、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过去扭曲证据”的妹妹推到台前?这感觉就像是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炸弹,放在了他试图维持稳定的王国中心。 “她不需要懂太多。”斯托里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她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扮演一个‘象征’。具体的政务,可以交给可靠的老臣,或者设立一个议事会。你离开前,可以安排好一切,留下明确的指令和制约机制。妮芙的性格你清楚,她懦弱,怕事,但正因如此,她不会、也不敢擅自做出颠覆性的决定。她是最好的‘维持现状’的人选。” “你离开,是为了寻找治愈母亲的方法,是为了王国更长远的未来。将王国暂时托付给唯一有直系血缘的妹妹,合情合理。那些贵族就算有心思,在局面未明、你随时可能回来的情况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斯诺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斯托里的提议虽然大胆,却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治愈母亲的诱惑,对现状的疲惫,以及对妮芙“无害性”的判断,都在将他推向同意的边缘。 “我需要时间考虑。”斯诺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 “时间不等人。”斯托里提醒道,“金银猎人随时可能找上门。而且,治愈王后的方法,也不会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们。” 他没有逼得太紧,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斯诺自我说服。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离开议事厅,斯托里没有回客房,而是转向了皇宫更僻静的角落。是时候去“探望”一下他计划中的另一位关键人物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商量 妮芙·卡森德拉的世界,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嘴半张着,嘴角的饼屑滑稽地挂着,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骤然缩紧。 手中的故事书从膝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地毯上,连带着最后一丝虚假的安逸,摔得粉碎。 门外的声音,那个曾在无数噩梦中回响、带着血腥与硝烟味道的声音,绝不是幻觉。 是他! 那个折断过她手指、挟持她穿越森林、目睹母亲如何扭曲追杀、最后又把她像一件麻烦行李一样丢回王宫的……猎人! 他怎么又来了?斯诺大哥不是已经掌权了吗?他回来干什么?为什么来找她?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爆炸:处决?新的利用?还是……斯诺大哥终于厌烦了她这个无用的妹妹,决定让这个最擅长处理“麻烦”的猎人来“清理”掉她?那些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为了巩固权力,弑亲是常有的事…… “你……你……”妮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光脚踩着地毯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冰冷的石墙边,退无可退。 她抓起一个天鹅绒抱枕挡在身前,仿佛那层柔软的织物能抵挡任何伤害。 “你……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破了音的惨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和歇斯底里。这声尖叫比她过去十几年在母亲阴影下发出的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几乎要刺穿偏殿的天花板。 门外的两名侍女身体一颤,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动。 门外也陷入安静。 几秒钟后,就在妮芙几乎要因为窒息而晕过去时,那个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逗乐的玩味: “好好好……我不过去。” 斯托里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堪称精彩的崩溃尖叫,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这种纯粹的、未经任何复杂算计的恐惧,在这个充满阴谋和扭曲的世界,倒显得格外……清新? 他抬起手,用指节又敲了敲门板,这次更轻了一些,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公主殿下,冷静点。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也不是来带你走的。”他的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进去,“这次来,是有件要事想和你……商量。” 商量? 妮芙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抱着抱枕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商、商量什么?”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依旧发颤,“你去找斯诺大哥!有什么事都和他说!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只是个废物!对!我是个没用的废物公主!你找我没用的!” 她语无伦次,拼命贬低自己,试图降低自己的“价值”,好让猎人失去兴趣。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又像嗤笑的气音。 “找你,自然是因为这件事,只能和你商量。”斯托里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而且,你大哥斯诺……最近,好像不怎么‘听话’。” 妮芙的心脏又是一抽。不听话?什么意思?难道猎人已经……对大哥下手了?所以他才会来找自己这个“备份”? 完了完了完了……斯诺大哥一定是因为改革触动了猎人的利益,所以想拿她当人质给大哥一个下马威,或者……或者大哥已经倒台了,所以猎人来处理掉她这个前皇室最后的血脉,最后的隐患? 她被自己的脑补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门外的猎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随意口吻,说出了让妮芙瞬间血液倒流的话: “……我打算把他‘换掉’。扶持你,妮芙·卡森德拉公主,来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欸?” 妮芙愣住了,抱着抱枕的手臂僵在半空。大脑因为过度恐惧和这过于离奇的反转而暂时宕机。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她呆呆地重复,仿佛没听懂。 “我杀你有什么好处?”门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一个被吓破胆、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的公主,杀了你能得到什么?一具尸体和一堆没吃完的点心?” 这话刻薄极了,但却奇迹般地让妮芙的恐惧稍微减退了那么一丝丝。对、对啊,杀她有什么用?她一无是处,没有威胁,也没有价值……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扶持她上位? 妮芙的脑子终于开始缓慢运转,将“换掉斯诺”和“扶持她”这两个信息组合在一起。然后,她得出了一个让她瞬间眼前一黑的结论: 天啊!大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半死不活、连饭都吃不好觉都睡不着的那些破事——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听不完的汇报、吵不完的架、担不完的责任——以后,全都要落在她头上了?! “那种事情不要啊啊啊啊啊——!!!” 这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新的、更惨烈的哀嚎爆发了。 在极度的情绪冲击下,妮芙做出了一个让门外斯托里都微微一怔的举动。 寝宫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张吓得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蓬乱还沾着饼干屑的脸露了出来。 然后,在斯托里错愕的目光中,这位卡森德拉的公主殿下,竟然丝毫不顾形象和尊严,“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他还没完全躲开的小腿! “求、求求你!猎人大人!饶了我大哥一命吧!他、他虽然有时候很凶,看起来很不耐烦,但、但他是个好人!他治理国家很辛苦的!我、我什么都不会!我上位只会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到时候卡森德拉就完了!真的!你相信我!” 她似乎觉得光说不够,又补充道,声音充满了真挚的“为我好”:“而且、而且你看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脑子也不聪明,让我去做那些事,我会累死的!真的会累死的!求你了,别让我上位,也别杀我大哥!我会去跟斯诺大哥说,让他更听你的话?对对对!我去劝他!我一定让他乖乖听话!” 妮芙的逻辑简单而直接:保住大哥的命 = 自己不用干活 = 可以继续当米虫。为此,她不惜“出卖”大哥的“听话权”。 她哭得真情实感,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了斯托里沾着尘土和些许陈旧血渍的裤腿上。 斯托里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抱住自己小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即将被推上火刑架的公主,额角的青筋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好了,别嚎了。”他打断妮芙越来越离谱的许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开玩笑的,不杀你大哥。” 哭声戛然而止。 妮芙仰起那张堪称灾难现场的脸,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真的。”斯托里试图把自己的腿抽出来,发现对方抱得死紧,“松开。” 妮芙如蒙大赦,瞬间松手,还下意识用睡衣袖子擦了擦他裤腿上的泪渍,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露出了逃过一劫的虚脱笑容。 但下一秒,猎人的话又让她笑容僵住。 “不过,扶你上位,也是真的。” 妮芙:“……啊?” 她的大脑再次过载。不杀大哥,但扶她上位?那大哥去哪?被软禁?流放?他之前费这么大劲把斯诺推上王位干什么?好玩吗?! 妮芙脸上的表情瞬间又从“得救了”变成了“还不如杀了我”,她嘴唇哆嗦着,眼看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崩溃:“为、为什么啊?!您图什么啊?!我当女王对您有什么好处吗?!难道、难道……” 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如同她看过的小说情节,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妮芙猛地抱紧了自己穿着睡裙的身体,眼神混合着惊恐、羞愤和“原来如此”的恍然,她颤抖着,用极小的、试探般的语气问道: “难、难道说……你……你喜欢上了我……所以才想让我当女王,好、好配得上你?” 斯托里:“……”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这沉默久到妮芙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对了,心脏砰砰直跳。 然后,她看到猎人抬起手,不是要来抓她,而是……非常缓慢地、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无语凝噎”的神情。 接着,他放下手,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干巴巴的语气说:“……不是。” “公主殿下,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书?” 妮芙眨了眨眼,脸有点红,但更多的是困惑:“就、就是一些……爱情故事啊……骑士和公主……落魄王子和善良少女之类的……” “少看点。”猎人毫不客气地评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原因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简单说,我只想把你哥带走。” 带走? 妮芙的脑子又转了起来。不杀,带走?带去哪里?干什么?为什么带走大哥就要她上位?一个更惊悚、更贴合某些“特殊”题材小说的猜想,轰然诞生。 她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震惊而扭曲: “原、原来你喜欢男的?!你……你看上了我哥?!” 斯托里:“……” 这一次,他连揉眉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脑洞已经突破天际的公主殿下,忽然觉得,自己来找她商量“国家大事”的这个决定,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应该直接让斯诺过来,用命令的口吻通知这个脑子里除了点心就是离谱小说的公主殿下。 他一边扶额一边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至少听起来是): “公主殿下,我最后说一次:第一,我不喜欢你。第二,我更不喜欢你哥。第三,我看上的,是你哥的战斗力和他能帮我做些事的能力,我需要他跟我去办一些事,一些必须离开卡森德拉才能办的事。所以他必须走。” “而他走了,卡森德拉不能乱。需要一个有正统血脉、不会引发太大争议、且足够安分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维持表面稳定,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妮芙呆呆地听着,这次的信息量虽然依旧很大,但至少逻辑清晰,没有掺杂那些让她头皮发麻的奇怪猜想。 “等、等等!”妮芙捕捉到了关键,“为什么是我‘最合适’?我、我什么都不会啊!那些贵族大臣不会听我的!我会把事情全搞砸的!” “正因为你‘什么都不会’,而且‘怕事’,你才最合适。” 斯托里的声音冷静如冰,“你不会擅自做出激进的决定,不会试图改变斯诺定下的框架。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点头,盖章,说‘按旧例’或者‘等我大哥回来决定’。具体的麻烦事,斯诺离开前会安排好人和制度去处理。你要做的,就是当个好看的、听话的‘摆设’,确保卡森德拉在我们回来之前,不会从内部垮掉,或者被外人轻易吞掉。”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不是请求,公主殿下。这是‘通知’,或者说,一场‘交易’。” “你配合,安安稳稳地当你的‘代理女王’,享受你现在的,或许还会更加精致的安逸生活。斯诺会平安,我也会尽量让他完整地回来,卡森德拉也能维持现状。” “你不配合……”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妮芙瑟缩了一下,她听懂了,没有选择。猎人来“通知”她,已经是看在斯诺大哥的份上,给予的“优待”了。 “……大哥知道吗?”她小声问。 “他正在‘考虑’。”斯托里回答,“但我想,他会同意的。毕竟,这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尤其是对……你的母后。” 母后?妮芙的心又是一紧。母后不是……在沉睡吗?跟母后有什么关系?信息太多,太复杂,她处理不来。 “我……我需要做什么?”她最终,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等斯诺安排。他会教你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见哪些人,该怎么应对。” 斯托里的语气缓和了些,“在那之前,继续享受你的点心吧,公主殿下。只是,或许该让侍女准备几件像样的礼服了。” 说完,斯托里不再看她,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妮芙公主依旧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她才茫然地望向空荡荡的走廊。 晚风穿过廊柱,带来一丝凉意,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她打了个寒颤,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裙,光着脚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殿下……”远处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搀扶她。 妮芙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回了房间,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将所有的光线和窥探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她终于不再压抑,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的米虫之梦,她精心构筑的、用甜点和小说堆砌起来的脆弱的安逸世界,被那熟悉的、恶魔般的低语,轻而易举地敲碎了。 偏殿外,斯托里走在长廊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夹板下的骨骼愈合良好,几乎不再疼痛。眉心契约烙印传来微弱的、持续的温热感,提醒着他每晚的“功课”。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斯诺,妮芙,卡森德拉……棋子已就位。 接下来,就是等魔法入门,然后,主动去找那两个“自己”,好好“商量”一下,关于过去,关于怀表,关于……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 时间往回倒那么十几天。 沼泽边缘,远离“叹息之河”的某处高地。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芦苇荡染成一片摇曳的银白。两个金属身影静立其间,与这自然景致格格不入。 银猎人摊开左手掌心,那枚小巧的、通体由秘银铸造的怀表静静躺着。表壳上布满细微的划痕,玻璃表盘内的指针,如同被冻结般,精准地指向“XII”(12)这个罗马数字,一动不动。 “没有转动。”银猎人的声音如同冰凌碰撞,在寂静的夜风中清晰可辨,“他没有选择……立刻进行第十三次回溯。” 他的视线从怀表移开,转向身旁的金猎人:“这意味着,我们‘此刻’的存在,以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暂时……被固定下来了。” 金猎人微微颔首,暗金色的皮肤在月光下反射着内敛而沉重的光泽。 他右手正握着金枝剑,左手则把玩着一个封装着靛蓝色树脂的小水晶瓶,那是从塞伦身上提取的样本,也是他们从斯托里行囊中“继承”的遗产之一。 “看来我们的‘忠告’,他听进去了一部分,或者说……权衡之后,选择了更‘贪婪’的选项。” 金猎人的金属声线带着一丝计算后的平静,“这很好,对我们来说,太早被抹除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银猎人将银怀表收回胸前一个同样由秘银构成的暗格里:“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本体活了下来,并且选择了‘继续’。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追杀-逃亡’关系正式确立。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这两个‘讨债工具’,暂时脱离了河神规则最直接的驱动力,获得了一段……相对‘自由’的时间。” “自由?”金猎人咀嚼着这个词,红宝石眼睛微微闪烁,“谈不上。我们的存在根基依旧绑在他的债务上。他只是没立刻自杀重启而已,一旦他下次靠近河流,或者我们下次找到他,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但在那之前,”银猎人接口,冰蓝色的眼睛转向远方,那里是一个小镇的方向,“我们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如何处理一些……可能提前引爆的‘麻烦’。” “你是指‘那个洞’?”金猎人立刻明白了自己的暗示,语气凝重了几分,“教会,还有那些‘熟人’……如果太早让他们嗅着味道追上来,对我们来说,确实挺不妙的。毕竟,我们现在这副样子,还有身上这些‘纪念品’……” 他掂了掂手中的金枝剑和树脂瓶,“解释起来会很麻烦。而且,我们也不想被卷入本体的那些陈年旧账里,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需要回去把‘洞’堵上吗?”银猎人提出一个方案,但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即便堵上也没用,‘洞口’一旦被某些存在察觉到,掩盖和修补只会欲盖弥彰。” “而且,那是属于斯托里·亨特——那个有‘故事’、有‘过去’、有‘追寻目标’的本体——应该去处理的事情,是他的‘剧情线’。” 金猎人沉默片刻,红宝石眼睛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你说得对,我们只是‘亨特(HUnter)’,是‘猎人’这个身份的复制与剥离,是规则的衍生物,是‘讨债工具’。” ”我们没有他那些复杂的过去,没有金发少女的谜题,没有与女巫们的纠葛,没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近乎空洞的平静:“我们只是两个……没有故事的猎人。” 夜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月光清冷,将两个金属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么,”银猎人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于“探索”的意味,“在被本体(或者别的什么)彻底‘处理’掉之前,我们该做些什么?” 金猎人转过头,红宝石眼睛与银猎人冰蓝色的眼睛对视。两双非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彼此金属的面容,也倒映着这片被月光笼罩的、危机四伏的沼泽。 几秒钟后,金猎人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是去做一些……‘猎人’该做的事情。”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枝剑,暗金色的皮肤下仿佛有微光流转。 “既然暂时‘自由’,既然背负着‘猎人’之名与能力……” “——那就去狩猎吧。”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剥离了多余情感、只剩下纯粹目的性的冷硬。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救赎,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目标。” “仅仅是为了……验证我们的‘存在’,为了‘使用’这份被赋予的力量,为了在这段有限的、不知何时会终结的‘存在时间’里……” 金猎人停顿了一下,红宝石眼睛扫过远方的黑暗,仿佛在搜寻猎物。 “……享受活着(存在)的乐趣。” “而对于猎人来说,最大的乐趣自然就是去狩猎去杀戮去挑战去抹除那些会给自己带来威胁的非人的存在!” 银猎人微微颔首,秘银身躯在月光下流动着寒光:“目标?” “就从清理那些可能干扰我们‘未来行动’的潜在威胁,狩猎那些……在我们的‘记忆’里被标记为‘麻烦’或‘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红宝石眼睛锁定了磨坊镇的方向。 “比如,那个正在被‘吹笛人’故事侵蚀的小镇。混乱的鼠患,扭曲的童话逻辑,一个被激怒的、可能拥有操控生物能力的‘专业人士’……这些都是不稳定的变量。如果任由其发展,可能会波及更广的区域,甚至可能引来我们不想见到的‘目光’。” “而且,”银猎人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鼠群的大量聚集和异常行为,其背后往往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某种污染,或许是某个弱小但麻烦的原罪载体在作祟。狩猎它们,既能消除潜在的扩散风险,或许……也能为我们这身新‘躯壳’,补充一点‘有用的材料’。” 金猎人点了点头:“不错的开始。‘清理’潜在的麻烦,同时‘收集’可能的情报与资源,这很符合‘猎人’的行为逻辑。”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小小的银怀表——虽然指针未动,但一种无形的紧迫感,仿佛随着月光的流淌,悄然渗入他们冰冷的金属核心。 时间,对他们而言,既是敌人(追杀的时限),也是仅有的、属于自己的资产。 “走吧。”金猎人将金枝剑插回腰间一个临时用金属塑造的简陋剑鞘,树脂瓶小心收好。 “开始属于我们的狩猎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练习 城堡西侧一处被废弃的旧校场,如今成了小红帽的专属训练地。 这里曾是先王时代骑士练习马战的场所,后来白雪皇后掌权,藤蔓卫兵取代了血肉之躯的骑士。 校场因此逐渐荒芜,石板缝隙钻出倔强的野草,木质假人在风雨中朽烂成一堆堆分辨不出形状的残骸。 斯托里选中这里,理由有三:离主堡够远,爆炸声不会惊动太多人;场地够大,足够小红帽撒欢;以及——没有水源,不会引来那两个复制品。 斯诺派人清空了场地,搬走了易燃物,还在周围布置了几名灭火的侍从——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极其明智。 “莉特尔。” 斯托里靠在校场边的石柱上,左臂的夹板已经拆除,右手指尖夹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硬糖,声音冷淡。 “今天的训练目标只有一个:控制。” 他顿了顿,看着蹲在三米外、赤红瞳孔紧紧盯着他指尖糖果的小红帽,补充道: “——不是砸碎,是控制。” 小红帽的狼耳耷拉下来,尾巴扫了扫地面,明显对这个“目标”兴致缺缺。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的消极态度。他撕开糖纸,将糖果丢进自己嘴里,清晰地看见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又失望地垂下的全过程。 “先展示一下你昨天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小红帽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伸出左手。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要跟自己的手较劲似的,眉头拧起,犬齿咬住下唇。 几秒钟后,暗红色的、粘稠如焦糖浆的液体,缓缓从她掌心的皮肤渗出、汇聚,在在晨光下,那液体泛着不祥的、琥珀凝固般的油润光泽。 阿多尔的“遗产”。 准确说,是小红帽通过吞噬那红发王子的残骸,强行夺取、消化、并据为己有的“战利品”。 小红帽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点糖浆递给斯托里看,她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他,像考了及格分等待表扬的小狗。 斯托里仔细观察着。那糖浆的黏稠度、颜色、以及散发出的隐约焦糖与硫磺混合的气息,都与阿多尔操控的易燃树脂有七分相似。 “怎么触发的?” “想。”小红帽的回答简洁到几乎无意义,但斯托里听懂了。她“想”要分泌,于是分泌了。本能层面的掌握,不需要理解原理。 “需要消耗什么?” “肚子饿。”小红帽拍了拍胃,理直气壮,“很多很多饿。放出来就好饿。” 所以这能力的代价是加速消耗体力,本质上是将暴食原罪的吞噬能量部分“反哺”出来,以糖浆形式临时调用。很合理,也很危险——战斗中一旦过度使用,她会陷入极度饥饿状态,可能失控。 “滴到地上试试。” 小红帽照做。 暗红色糖浆脱离掌心,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嗤”,随即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小块半透明的暗红树脂状固体,约莫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 斯托里走过去,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凝固的糖块纹丝不动,和石板粘得很紧。他加重力道,它才“啵”地一声崩开,弹到一旁。 “多久能干透?” “不知道。”小红帽诚实地摇头,“昨天弄的到现在没干。” 十二小时以上仍保持粘性,这倒是阿多尔没有表现过的特性。 “现在,试爆炸。” 小红帽耳朵竖起来,明显对这个指令更来劲。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糖浆污染的碎石,学着斯托里平日的动作,将大剑横握,用剑身中段在碎石边缘用力一蹭。 “锵——!” 铁器与燧石剧烈摩擦,溅出一串橙黄色火星。火星落在那块凝固的糖渍上—— “嘭!” 爆炸声沉闷而短促,远不如阿多尔枫叶触火时那摧枯拉朽的烈性爆破,但冲击力依然将碎石炸成三四瓣,气浪扑到三米外的斯托里面门,带着一股略显刺鼻的焦糖气味。 小红帽兴奋地摇了摇尾巴,回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写满了“再让我炸几个”。 斯托里伸手掸掉斗篷上的碎石屑。 威力尚可,但缺少了最关键的特性——遇空气即燃。 阿多尔能通过树脂与枫叶配合,实现精准的、可控的定点爆破。那需要两种物质的协同:遇空气自燃的树脂作为“引信”,饱含爆炸油浆的枫叶作为“炸药”。 小红帽只继承了“炸药”,没有“引信”。 不过这已经足够。 斯托里嚼碎嘴里最后一点糖渣,忽然开口:“阿多尔是怎么打的,还记得吗?” 小红帽闻言眨了眨眼。 “他……有树叶,碰到火就……” 她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嘴里“嘭”了一声。 “你模仿一下。”斯托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布置一道普通的练习题,“用你现在有的,打一次‘阿多尔’的风格,不用管像不像,去试。” 小红帽歪着头,狼耳转了转,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握紧大剑。 没有立刻做出什么动作,而是闭上眼睛,眉心微蹙,像是在从某片遥远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打捞什么模糊的残像。 ——红发的王子,浑身覆盖防火树皮重甲,背生枫叶披风,在角斗场的火光中狂笑。他一剑斩下,枫叶如暴雨激射,遇火即燃,爆炸将地面石块掀飞,而他借助那股冲击力,凌空转向,第二剑已至…… 三秒后。 小红帽睁开眼,猩红的瞳孔里掠过一道陌生的暴戾光芒。 她将剑刃平举,左手掌心贴近剑身。暗红色的糖浆如活物般蠕动,从她掌心“流淌”到冰冷的金属表面,均匀地涂抹在单侧剑刃上。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弓背,沉腰,重心压至极低。 那姿态不像阿多尔。阿多尔的冲锋永远狂暴、张扬、铺天盖地。 更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下一秒,她猛的蹬地,炸开一道残影——不是直线冲刺,而是诡异的、左右飘忽的Z字形折线突进! 斯托里看出了她的打算。 她没有自燃树脂。 但大剑高速破空,剑刃切割空气,会生热。 涂满糖浆的厚重剑刃与高速气流剧烈摩擦—— 剑脊边缘,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是第二缕。 最后是—— “轰!” 高速运动积累的热量,在突破临界点的瞬间,点燃了涂层最外层已经开始焦化的糖浆! 爆炸从剑身中段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小红帽被自己的爆炸掀翻,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在空中连翻三圈,大剑脱手,整个人狠狠撞在校场边缘的朽烂木栏上,木屑纷飞。 她趴在碎木头堆里,咳了好几声,吐出半口黑烟,头发末梢还在冒火星。 “……呸。” 斯托里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学会了吗?” 小红帽仰起脸,满脸烟灰,眼角被熏出生理性泪水,但那双猩红眼睛亮得吓人。 “……再试一次。”她说。 她撑着大剑站起身,肩胛骨微微耸动,暗红双翼在背后缓慢展开,如同猛兽进攻前压低的姿态。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残留的糖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双翼猛然一振,在空气中炸开一道残影。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弹射而出,大剑拖在身后,剑尖与石板地面剧烈摩擦! 刺耳的尖啸! 一溜明亮的火花从剑尖与地面的接触点迸发,瞬间点燃了涂抹在剑刃上的糖浆! “轰——!!!” 那冲击力如同给沉重的巨剑加装了推进器,让小红帽原本就恐怖的一记横斩,速度与力量骤然再翻一倍! 剑刃破空,带起一道灼热的、扭曲空气的暗红轨迹! “嘭!!!” 校场另一端用作标靶的、包裹铁皮的厚重木桩,从中心被斜斜斩断。断口处焦黑一片,边缘还在燃烧,融化的铁皮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声响。 小红帽落地,踉跄了一步,大剑拄地稳住身形。 她大口喘气,额发被汗水和爆炸的热浪黏在脸颊上,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还……还不够快。”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还能……更快。” 斯托里走近,蹲下身检查断桩。切口平整,但边缘有明显的爆裂痕迹,说明爆炸不仅提供了推进力,在接触目标的瞬间也产生了二次破坏。 虽然威力只有原版的四到五成,且需要额外的“摩擦取火”前置动作,远不如阿多尔那遇空气即燃的树脂迅捷隐秘——但小红帽的学习速度和战斗直觉,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继续。” 斯托里靠回石墙,从怀里摸出第二颗糖,这次没有丢进自己嘴里,而是夹在指间,“练到糖浆用尽,或者你无法挥剑为止。” 小红帽没有回应,她已经重新扑向下一具木人,漆黑大剑破空发出沉闷呼啸,暗红糖浆在剑脊流淌,火星、爆炸、焦糊的甜味,在校场的晨光中此起彼伏。 …… 傍晚,残阳如血。 斯托里靠在柱边,记录小红帽每次动作的时间、距离、爆炸威力。他的眼神冷静、专注,仿佛在计算一个精密武器的各项参数。 但在记录间隙,他的目光会短暂掠过小红帽那对并不完全对称、混合着狼毛与羽毛的翅膀。 天鹅的飞行能力。 阿多尔的爆炸之力。 卢修斯的弱点看破。 还有最初的、来自大灰狼的暴食原罪之力,以及那扭曲的、通过吞噬获得的记忆碎片与情绪残渣。 太多力量,太多源头,汇聚在这具看似娇小、实则早已非人的躯壳里。 斯托里垂下眼。 他不知道这是“进化”还是“污染”。他只知道,小红帽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预测、也无法完全控制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强。 也越来越不像人类。 那时候,普通的糖果还能控制她吗? 不,那时候需要思考的已经不是“控制”,而是“方向”。 只要将她锋利的刃口始终对准敌人,而不是自己或盟友,那这把刀越锋利,就越有价值。 他必须确保这一点。 确保她永远有“想吃”的东西,永远有“变强”的目标,永远有需要他才能获取的资源。 校场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十三具木人全数报废,残骸散落一地,断面和破口处都覆盖着一层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玻璃化结晶。 石板地面布满放射状裂纹,有好几处被反复爆炸崩出了浅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而持久的焦糖糊味,像某个粗心甜点师炸掉了整间厨房。 小红帽蹲在校场中央唯一还算平整的石板上,抱着大剑,像一尊沉默的狼雕像。 她的斗篷彻底报销了,只剩几缕焦黑布条挂在肩头。狼耳边缘有几撮毛被火焰撩得卷曲起来,脸上沾满烟灰和干涸的糖浆,眼中满是意犹未尽的光芒。 斯托里走到她面前,蹲下,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三颗糖果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小红帽低头,看着那三颗糖,没有立刻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她那简短到近乎吝啬的词汇量,开口道: “……还能更强。”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斯托里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所以明天继续。” 小红帽点了点头,剥开第一颗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她慢慢咀嚼,眼睛眯起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走了。”斯托里转身,朝城堡方向走去,“今晚早点睡,明天继续练精度——今天你炸飞的碎石,差点三次砸到我。” 小红帽连忙吞下第二颗糖,抱起大剑跟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 “没有三次……是两次半……” “半次是什么意思?” “有一颗糖掉出来你弯腰捡,石头从头顶飞过去的,不算瞄准你……” “……那也算。” “哦。” 脚步声与暮色一同沉入城堡的长廊。 经过厨房后门时,莉特尔的耳朵忽然竖起。 几秒后,她人已经趴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盯着里面正在出炉的蜂蜜烤肉。 斯托里没有阻止。他只是对闻讯赶来的厨娘点了点头:“记在斯诺殿下账上。”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二) 月落之前,金银猎人踏上了通往磨坊镇的石板路。 夜色将他们的金属身躯染成暗沉的黑,唯有轮廓边缘尚残留一线月光。 金猎人将金枝剑藏入斗篷,银猎人收拢了秘银光泽——他们刻意放慢脚步,压低存在感,如同两尊从阴影中走出的旅人雕像。 镇门在望。 低矮的围墙,紧闭的木质大门,门楼上两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卫兵困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炊烟、牲畜粪便以及隐约鼠骚味的气息,比斯托里来时更加浓重了些。夜晚,是老鼠最活跃的时候。 “站住!什么人?!” 城门口,那名年长的卫兵率先发现了逼近的身影,下意识握紧了长矛,瞌睡瞬间被驱散。他身旁年轻的卫兵也立刻警觉起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走出的轮廓。 ——然后,他们看清了来者的脸。 年长卫兵的动作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见了鬼。 “你……你是昨天那个……”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指着金猎人,又指着他身后同样面容的银猎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质问哪一张脸,“那个扛青蛙的猎人?!你怎么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对。不止是两张脸的问题。他迅速扫过两人的全身——相同的五官轮廓,相同的身形比例,相同风格的装备和站姿。但材质……截然不同。 月光下,左边那个通体暗金,仿佛从熔炉中刚刚冷却的黄金雕像;右边那个则浑身流转着冰冷的秘银光泽,比月光本身还要清冷几分。 这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皮肤。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年轻卫兵的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恐惧,长矛的尖端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不知该对准哪一个。 金猎人微微抬起右手——动作缓慢、刻意,确保不会刺激到对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抱歉,深夜打扰。我们是来找人的,也是来找……一样失物的。” “你们昨天见过的那个人,扛着青蛙的那个,是我们的……弟弟,三胞胎里的老三。” 年长卫兵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个金属面孔之间来回扫视,像,太像了!连眉眼的弧度、下颌的轮廓都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 “兄弟?”他的声音干涩,“你当我瞎?你们这身上……”他指了指金猎人的手臂,暗金皮肤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厚重的金属光泽,“这是人能长出来的?” 金猎人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稳 “是诅咒。” “变形女巫的诅咒。”银猎人接话,语气淡漠,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我们三人本是边境猎户家的遗孤,以狩猎为生。数月前我们的弟弟——也就是你们见到的那个猎人——在追踪一只青蛙时,触怒了传说中的变形女巫。女巫没有杀他,而是给作为兄长的我们施加了‘惩罚’。” 他抬起自己秘银铸就的手臂,让月光在表面流淌:“将我们的血肉之躯,变成金属。并告诉我们,唯有找回那只青蛙,完成它本该履行的某种……‘契约’,诅咒才会解除。” “但当我们抵达沼泽时,弟弟已经带着青蛙离开。”金猎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懊恼,“我们循着踪迹追来,他自知闯祸,已经连夜逃往其他方向,不敢面对我们。” 年长卫兵愣住了。他看看金猎人沉凝的眼神,又看看银猎人毫无表情的面容。那张相似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命运碾磨太多次后的平静。 “……你们那弟弟,”年轻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慨,“可太不是东西了!” 金猎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年长卫兵叹了口气,矛尖缓缓垂向地面。他见过太多被诅咒折磨的可怜人——被女巫变成石像的商贩,被精怪夺走影子的农夫,被原罪扭曲成怪物的孩童。这座小镇坐落在沼泽边缘,本就是诅咒与不幸的汇聚之地。 “你弟弟……扛来的那只青蛙,”他斟酌着词句,“确实在我们镇上待过。但他没待多久,只跟几个镇民换了点干粮和伤药,把青蛙卖给他们,就匆匆走了。那青蛙现在……还在镇上,被老穆勒家收着,说想试试能不能驯来看粮仓。”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着眼前两个金属猎人:“可那毕竟是人家花钱买的,你们……也不能硬抢啊。镇上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成了就是成了。你们弟弟自己卖的东西,你们这当哥的回头来要,于理不合。” 金猎人听完,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恼怒或失望的表情,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而诚恳:“当然,我们不是来强夺的。” 他伸出手,把手掌摊开露出两枚金币。 “这是进镇的‘过路费’,也是我们愿意遵守镇规的诚意。” 年长卫兵低头看着掌心那两枚沉甸甸的、在火把光下折射出温暖光芒的金币,一时有些发愣。这分量……抵得上他一个月的饷钱了。 金猎人继续说道:“我们只想见见那位买家,当面谈一谈。我们愿意出钱,从对方手里赎回来。或者,用其他等价的东西交换。他会明白,这只青蛙对我们而言,不仅是一笔交易,我们会支付足够的补偿,不让他吃亏。” 年长卫兵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接过金猎人手中的一枚金币,掂了掂,确定成色十足,然后塞进怀里。 另一枚,他推了回去。 “一枚够了,你们也不是来惹事的,我们也不想为难被诅咒的人。”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诅咒这东西……唉,这年头,谁还没见过几个被女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呢。” 他侧身,朝门楼上的瞭望手打了个手势,示意放行。 “……进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向镇子西侧:“老穆勒家在西街第三间,门口挂着串干辣椒的就是。那老头脾气倔,但心不坏,好好跟他说,他能听懂道理。” “多谢。”金猎人简短地道谢,将另一枚金币收回暗格,迈步朝镇内走去。银猎人无声地跟上。 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没入镇内昏暗街巷的刹那,年长卫兵忽然又叫住了他们:“喂!” 金猎人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年长卫兵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压低声音,带着真切的警告: “你们找青蛙就找青蛙,别在镇子里乱转。尤其是……晚上。” “我们镇上最近老鼠成灾,已经闹了好些天。请了个穿花衣服的吹笛人来,说能驱鼠。镇长答应给他一大笔金子作为报酬,结果那家伙吹了几首曲子,老鼠确实消停了些……但还没彻底清干净,就跟我那镇长扯什么‘额外报酬’,没谈拢,一气之下跑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那之后,老鼠不但又多了,而且更凶、更不怕人,还他妈好像……有了点秩序似的,不再乱窜,专挑粮仓、地窖这种要害地方咬。” “有人说是他在报复,用笛声‘指挥’老鼠。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什么邪教徒,召唤鼠群是为了献祭……” 年长卫兵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自嘲:“镇长已经派人带金子去追了,但还没回来。这破镇子,这几年本就不好过,现在又摊上这事儿……你们别蹚浑水,找到青蛙,赶紧走。” 金猎人静静地听完,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依旧。 “……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多谢提醒。” 他转过身,与银猎人一同,彻底没入磨坊镇被夜色与鼠患阴影笼罩的街巷。 两人走在碎石铺就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侧房屋门窗紧闭,缝隙间偶有微弱的烛光透出,随即又被匆匆掩上。 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腐臭和骚味的气息更加浓重,墙角、排水沟边缘,细小的黑色影子窸窸窣窣地窜动,数量惊人。 银猎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卫兵的情报印证了你的判断。吹笛人已经离开,但报复手段已开始生效。老鼠的异常行为符合‘被操控’的特征,而且操控者……很可能并未远离。” “嗯。”金猎人的回应简洁,“现在他躲在暗处,观察着镇子的反应和恐慌,等待镇长的使者带着黄金回来。或者……等待黄金被拒绝后,实施那个经典的‘拐走孩子’的下一步。”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扫过一扇窗户——里面传来孩童隐约的哭闹声,和母亲低声的、压抑着恐惧的安抚。 “但对我们来说,这反而是机会。” “吹笛人作为‘操控者’,”银猎人接道,“本体实力未必强大。他的力量核心在于笛声与契约。只要能在他不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中断他的演奏,或者直接破坏他的笛子……” “或者,我们不需要直接对付他,我们可以……帮他‘加速’。” 银猎人冰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你的意思是——” “他想要黄金,我们恰好有。”金猎人从腰间暗格中又取出那枚金币,在指间翻转,月光下金光流转,“但直接给他,太无趣了,而且会暴露我们的介入。” “让猎物自己撞进陷阱,才是猎人的风格。” 他将金币收回,目光投向镇子西侧——那里,一座废弃磨坊的黑影在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先去处理‘青蛙’的事。我们需要在这个镇子里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和行动自由,方便后续布置。” “而那只青蛙,”银猎人接口,“正好可以作为我们‘寻找失物’的证据,以及……一个与镇民建立初步信任的起点。” 金猎人微微颔首:“走吧。”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三) 西街第三间,门楣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风干的、暗红色的铃铛。 金猎人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警惕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拖长尾音。 “过路的旅人,穆勒老爹。为那只青蛙的事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缓慢的、伴随着关节咔嗒声的起身动静。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风霜刻痕、眼窝深陷的老脸出现在缝隙中,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打量着门外两个在月光下显得极不真实的身影。 金猎人简短重复了那套说辞——三胞胎猎人、触怒女巫、金属化、追着弟弟的踪迹找回“那只被诅咒的青蛙”。 老人的表情从戒备转为复杂。他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明显破绽。这年头被女巫折腾成这德行的人,他见过不止一个。金属皮肤虽然罕见,但不是不可能。 “青蛙……”穆勒咀嚼着这个词,浑浊的眼睛在两个金属面孔之间扫视,“那只呆不拉几、怎么戳都不动弹的大蛤蟆?” “是。”银猎人应道,声音清冷如冰。 老人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将门完全打开。“进来吧。外面冷,而且……夜里老鼠精得很,门开久了要往屋里钻。” 屋内陈设简陋但整洁,一灶、一床、一柜、一桌、两张凳。 壁炉里火势微弱,勉强驱散夜寒。 灶台边的水缸旁,那只暗绿色的普通大青蛙正安静蹲在石板上,眼皮耷拉,一动不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 老穆勒示意两人在桌边坐下,自己则慢慢坐回靠窗的旧藤椅,从怀里摸出烟斗,塞了点烟丝,凑近烛火点燃。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这才开口。 “你们那弟弟……昨天扛着它来镇上,跟我那几个老街坊换了点干粮和伤药。”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述一件寻常往事,“我当时没在场,是后来他们找上我,说这东西他们不会养,就转给了我。毕竟我年轻时在沼泽边待过,养过几只差不多的。”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看向木盆里的青蛙。“但这一只……不太对劲。不吃不喝,不动不叫,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像是魂被人抽走了。” 金猎人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银猎人则站在他身后,秘银身躯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抬眼看向金猎人,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弟弟卖它是事实,我那几个老街坊花钱买它也是事实。但我们镇子穷,日子紧巴巴,不能因为‘诅咒’两个字就让大伙儿白亏一笔,规矩就是规矩。” 金猎人没有反驳,只是将一枚金币放在桌上,推到老人手边。 “这是补偿。足额,且有余。” 老穆勒低头看着那枚货币,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眉头皱起,又缓缓松开,最终摇了摇头。 “年轻人,不是钱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我那几个老街坊当初一起买这青蛙,是想着多少能起点用,实在不行宰了吃肉也能熬几锅汤。” “你要拿回去,得让他们点头,这是镇上的规矩,也是我做人的规矩。”他顿了顿,磕了磕烟斗,“你如果愿意等,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挨家找他们。” 金猎人沉默了几秒,随即站起身。 “不必等明天,现在就去。” 老穆勒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他慢慢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防风提灯,点燃。 “跟我来。” 夜已深,磨坊镇的街巷在提灯光晕外几乎凝固成一片浓稠的墨色。老穆勒走在前面,领着他们穿行在磨坊镇狭窄的巷弄里。 提灯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错。 第一家,是那个曾与斯托里讨价还价的中年汉子。他开门时满脸戒备,但在老穆勒简短的解释和银猎人递上的一小袋铜币面前,戒备很快化为混杂着惊愕与复杂的沉默。 “你那弟弟……”他接过钱袋,看着金银猎人完全一致却金属铸就的面容,喉结滚动,最终只憋出一句,“……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 他摆摆手,退回门内,没有多问。 第二家,是那位年纪更大些、曾说起吹笛人的老人。他听完老穆勒的话,又仔细打量了金银猎人许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洞悉般的悲悯。 “契约……诅咒……”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接过银猎人递来的补偿,没有看钱袋的分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早些把这事儿了结。” 第三家,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温暖的烛光,而是一片死寂的、凝固般的黑暗。 老穆勒抬起拐杖,正要敲门,银猎人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微微眯起。他与银猎人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达成。 银猎人上前,伸出食指,轻轻抵在门板与门框的缝隙处。指尖的秘银如同融化般流淌成极薄极韧的一线,无声无息地滑入门内,摸索、拨动—— “咔哒。” 门闩脱落。 月光从门洞斜斜涌入,照亮了屋内凝固的恐怖。 那个镇民——一个沉默寡言、以编筐为生的鳏夫——倒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地面上。他的身体被啃噬得面目全非,衣物化作沾满血污的碎片,裸露的皮肉上布满细密而密集的咬痕。 致命伤在喉咙。那里的血肉几乎被完全掏空,只余一截惨白的、带着齿痕的颈椎,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他的周围,黑暗的角落、床底、梁柱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猩红的眼珠正密密麻麻地亮起。 窸窣。 窸窣窸窣—— 那不是风声,是千万只利爪划过木质地板的声音,是饥饿的、狂躁的、被某种意志驱使的鼠群,在阴影中涌动、聚集、蓄势待发。 然后,黑暗动了。 第一只老鼠从梁上跃下,扑向金猎人的面门。它的速度极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线,尖利的门齿直取红宝石眼睛—— “铛。” 金猎人甚至没有抬手。老鼠撞在他暗金色的颧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随即打着滚跌落地面,晕头转向地吱吱乱叫。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如同落入油锅的水滴,第一只老鼠的攻击点燃了整片鼠群的狂躁。阴影沸腾了,无数细小的黑色洪流从墙角、床底、橱柜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同泛滥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两个金属身影吞没。 吱吱吱吱吱吱吱——!!! 尖锐的、重叠的、数以千计的鼠鸣汇聚成一片刺耳的声浪,在逼仄的室内疯狂回荡。 老穆勒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他活了一辈子,见过鼠患,却从未见过这样——不,这已经不是“患”,这是“军队”。 那些老鼠根本不惧人,不避光,它们仿佛失去了所有作为啮齿动物的生存本能,只剩下纯粹的、被统一调度的攻击欲望。 而此刻,它们正在用牙齿和利爪,疯狂地撕咬着那两个金属猎人! ——然后,老穆勒看到了他这一生最奇诡的景象之一。 金银猎人,始终站在最前方,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鼠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双腿、腰腹、手臂。 成百上千只老鼠爬满金属身躯,细密的牙齿啃噬着黄金表面,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嘎吱嘎吱”声。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等数量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啃成白骨。 但此刻,那些足以咬穿谷仓木板、啃断家具腿柱的尖利门齿,在这两具由河神规则铸就的金属躯壳面前,连一道最细微的划痕都无法留下。 老鼠们徒劳地啃咬着,发出愈发焦躁尖锐的吱吱声,却只是在光滑的金属表面徒劳摩擦,溅起点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金银猎人始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下一秒,他们动了。 不是挥打,不是甩脱,不是任何人类面对鼠群围攻时的本能反应。 他们只是让自己原本光滑的金属皮肤表面,缓缓地、均匀地——长出尖刺。 如同金属在凝固过自然形成的晶体阵列,无数细密、坚硬、长度均匀的金属尖刺,从体表中同时探出,精准地刺入每一只附着在身上的鼠躯。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细微的贯穿声,像一阵短暂的急雨。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每一根刺都恰好贯穿了老鼠的心脏或头颅,那些油光水滑的皮毛在刺尖上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静止。 然后,他们轻轻一抖。 老鼠的尸体如暴雨般簌簌坠落,在地面堆积成两圈暗红色的、仍在微微抽搐的环形尸堆。 刚刚还被层层包裹的两位猎人,此时他们的皮肤已经恢复光滑,没有沾上一滴血,那些尖刺已经收回体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窸窣声,停了。 屋内陷入死寂。 残余的鼠群——那些尚未发动攻击、或正从阴影中涌出的第二批——骤然静止。无数猩红的细小眼珠,从黑暗深处望向那两个依旧静立的金属身影,望向它们脚下堆积如山的同类尸体。 恐惧!连老鼠都拥有的、最本能的恐惧终于压倒了被操控的狂躁! 黑色潮水以比涌来时更快的速度退去,缩回墙角裂隙、缩回地板破洞、缩回这座小镇无边无际的、被夜色与鼠患填满的阴影深处。 老穆勒瘫坐在门槛上,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看着那两尊依旧站得笔直、连气息都未曾紊乱一分的非人身影,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银猎人没有理会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从地上捻起一只尚有余温的鼠尸,翻转,仔细观察那致命的贯穿伤口。 伤口边缘干净利落,是纯粹的物理撕裂。没有焦黑,没有白烟,没有那股银质与污秽血肉接触时特有的、滋滋作响的净化反应。 银猎人的声音冰冷清晰,如同宣读实验报告,“这些老鼠体内不存在任何原罪气息,也没有被魔法污染或强化的痕迹。它们的血肉成分,与最普通常见的老鼠完全一致。” 金猎人微微颔首,红宝石眼睛扫过这一地狼藉,声音平淡的总结道:“普通老鼠,被不普通的‘指挥者’驱使。” “笛声赋予它们秩序与目标,但没有赋予它们超越自身物种的力量。它们依旧是血肉之躯,会死,会被贯穿,会在死亡面前——感到恐惧。” 他顿了顿,转向老穆勒。 “穆勒老爹,我们想请你把你能叫来的镇民都召集过来,包括我们已经拜访的几位,我们有事要商议。” 老穆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等待答复的金属猎人,浑浊的眼珠里,恐惧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好。”他的声音嘶哑,“我……这就去。” 一刻钟后。 屋子外挤满了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武器 入夜,斯托里的客房。 壁炉的火光将石室烘成一片昏黄。小红帽蜷在壁炉前那张她霸占了的厚地毯上,抱着大剑,像只护食的幼兽,已经睡熟了。 她的呼吸很沉,间或夹杂一两声极轻的呼噜。狼耳偶尔抽动一下,不知在梦里又炸了什么。 斯托里靠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枚黄铜怀表,没有看时间,只是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表壳上那道细微的裂纹。 窗外没有月亮。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今天白天的训练数据在脑中逐帧回放:爆进斩的最短前置时间从一点七秒压缩到一点二秒;糖浆涂层的均匀度有明显提升;第二十七次练习时,她成功学会用剑身侧面的摩擦代替了剑尖,减少了磨损—— 然后他想起了她仰起脸说“再试一次”时的眼神。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 是确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那种确信,斯托里只在两种生物身上见过:一种是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猎物,另一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他不知道自己把她养成了哪一种。 又或者,两者皆是。 他收起怀表,起身走到壁炉边,在距小红帽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糖浆,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油光。 今晚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在打磨一把刀。 刀不需要有复杂的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足够锋利,并且永远指向敌人。 但今天在校场上,当小红帽用那种她从阿多尔记忆里打捞出来的、不属于她的暴戾姿态挥出第一剑时,斯托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把刀,已经学会了“风格”。 并非单纯的模仿。她咀嚼了阿多尔的战斗本能,消化了天鹅的空中机动,把卢修斯那套精准致命的“弱点击破”融进了自己的扑杀节奏——然后用她自己独有的、属于狼的方式,把这些碎片重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只属于“莉特尔”的战斗语言。 那已经不是武器了,那是战士。 武器不会在炸膛后说“再试一次”。 武器不会在下一次尝试中自己修正错误、缩短时间、规避风险。 武器不会……在晚餐后,趴在厨房门框上,因为一块蜂蜜烤肉就摇起尾巴。 斯托里垂下眼,看着火光在她熟睡的脸庞上跳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幸福糖果”了。 一方面是因为库存用尽,且无法复刻;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想再往这具躯壳里塞更多“非她”的东西。 但如果没有糖果,那用什么来确保她的刃口始终对外? 信任吗? 忠诚吗? 还是……依赖? 这三个词从斯托里的意识深处浮起,带着令他陌生甚至觉得讽刺的重量。 他从不相信这些东西。他只相信交易、筹码、利益绑定的不可拆解。 但小红帽既不会算账,也不会权衡利弊。 她只知道,饿了找猎人,受伤了找猎人,想要什么东西,猎人会给,或者不给,但会给别的补偿。 她从来没想过离开。 甚至脑子里可能没有“离开”这个概念。 从她以全新的姿态复活,并在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之后,朝她伸出了手的是他,虽然那并不是段愉快的回忆,但从那时起他与她就被绑定在一起。 但现在,这个绑定的绳结,正从一端被他握紧、加固,却从另一端——被她以一种茫然无觉的方式——缓慢地挣松。 这不是背叛。 是成长。 而成长本身,就带着离心的惯性。 想到这,他想起了叹息之河,脑中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两个声音。 带着熟悉到令人厌恶的从容与金属质感,从记忆深处缓缓浮起。 “试着改变一下你自己吧。” “你一路走来,利用、交易、背叛、杀戮,确实高效,但你也把自己困死在了这条路上。” “你对‘控制’的执念,对‘未知’的恐惧,正在让你错过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亲手‘饲养’出来的那个怪物。她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有‘潜力’,也更……‘忠诚’。” 忠诚。 这个词刚才还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从那个金属复制品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往天平的另一端放上了什么。 “你对她那源自你血液的‘进化’的恐惧,本质上,是你无法忍受任何脱离你绝对掌控的事物的体现。这种对‘掌控一切’的病态执着……” “……本身,就是‘贪婪’的一种。” 斯托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熟睡的小红帽,盯着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狼耳,盯着她抱剑的姿势——即使在梦里,她的手也搭在剑柄上,随时可以握紧。 如果对现在的她发动偷袭,就算是他恐怕也会被一刀两断吧? 他用了无数手段确保她的“可控”。 糖果、指令、生存依赖、甚至自杀读档,可还是到了现在这个情况,或许他真的需要………不,至少不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回脑海最深处。他站起身,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壁炉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火星四溅。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地毯上传来窸窣的动静。 很轻,像是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然后是更轻的、拖曳布料的声音。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他的床沿。 斯托里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小重量,压在了他脚边的床尾。 那重量小心翼翼,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几秒后,它不动了。 均匀的呼吸声,从床尾传来。 斯托里维持着仰卧的姿势,睁眼望着天花板心里无奈的想:明天要找侍女换一床厚点的被子。 重新闭上眼睛,睡意却没有来。 脚边那个温热的、毛茸茸的重量,像一小团持续燃烧的炭火,隔着被褥将暖意缓慢地渡过来。呼吸声均匀而沉,偶尔夹杂一两声极轻的吧唧嘴,不知道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 他摸出了火柴,点燃……… 幻境剧院。 昏暗寂静,红色天鹅绒座椅冰冷依旧。 玛奇格尔已经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仿佛从未离开。 她没有回头,但平淡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这个点来,是白天炸校场炸出心得了,还是你那小宠物又……” 她顿了顿。 “……你今晚情绪不太对。” “失眠了?”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荡开,“真是稀罕,我以为你这种人根本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斯托里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沉向眉心烙印。 他需要把那些杂念都清空。 关于控制,关于贪婪,关于那个趴在床尾的温热重量。 今天的目标是稳定七秒。 他调整呼吸,将自己的意识频率向那片扩散的迷雾靠拢。 魔犬的气息依旧难以捉摸,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排斥他的触碰。那头巨兽似乎真的习惯了他这只每天准点探头的老鼠。 四秒,五秒,六秒——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劈入他专注的精神领域。 他可不可以——和小红帽签订契约? 想到这他猛的睁眼,转头看向玛奇格尔。 “问你个问题。” 玛奇格尔侧过脸,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你又想折腾什么”的警惕。 “说。” “召唤契约的对象,”斯托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被压抑的锐利,“必须是魔犬那种‘契约造物’吗?” 玛奇格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在斯托里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映不出倒影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转动。 “……你想说什么?” “我是问——”斯托里一字一顿,“我可不可以,与莉特尔签订契约。” “就是那种我在战斗中,将她召唤到我身边,或者遣返到安全位置。” “在她重伤时,直接把她‘拉’回来,不用跑过去喂糖。” “在需要协同进攻时,不用开口,直接在意识层面传达指令。”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那句,也是最核心的那句: “以及——确保她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失控的契约。” 剧院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只有放映机散热孔永恒的嗡嗡声,如同这个空间的脉搏。 玛奇格尔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还真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她惯常的那种冷漠。 而是一种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 “……符合你这人渣性格的想法呢。” 斯托里没有接腔,只是直直盯着她: “能,还是不能?” 玛奇格尔垂下眼,苍白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怀里的火柴束。 “能。” “召唤契约的本质,是建立‘召唤者’与‘被召唤者’之间的专属通道。对象可以是魔犬那种规则造物,也可以是任何自愿与你建立这种联系的、具有独立意志的存在。” “理论上,你甚至可以与斯诺签约。只要他同意。” “但是——” 她抬起头,语气严肃的警告他:“我的契约魔法,是契约,不是支配,也不是奴役。” “通道建立后,你可以感知她的位置、状态,可以在她同意的范围内传达意念,可以在符合契约条款的前提下将她召唤至身边或遣返安全点。” “但你无法通过契约本身‘强制’她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无法将你的意志凌驾于她的自主意识之上。无法——抹除她‘背叛’或‘失控’的可能性。” 斯托里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感知、召唤、遣返、意念传达——够了。” “至于她同意……” 他站起身,垂眼看着玛奇格尔。 “这个好办。” “明天我带她进来,你主持仪式。条款我来拟,她只需要点头。” 玛奇格尔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地看着斯托里,脸上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 那困惑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她又将表情调整回来:“可以,明晚同一时间,带她来。” 斯托里转身准备离开幻境,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扭头发出了警告:“还有,仪式的时候,不要想着动手脚。” “条款就是条款,她同意什么,就签什么,不要添加任何我不知道的内容。” “如果我发现你——” “你就倒流时间。”玛奇格尔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回到今天之前,用尽各种方法找人拆了我的火柴天堂。” “你每次心里面想的都是这套威胁,虫子。能不能换个花样?”玛奇格尔微微皱眉,语气里满是掩盖不住的厌烦。 斯托里却一脸贱兮兮的笑道:“但这一套一直都很管用不是吗?” 玛奇格尔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在仪式上动手脚,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虽然你的威胁确实很烦人。” “是因为我的契约,本身就建立在‘真实同意’的基础上。任何形式的强迫、意识篡改,都会污染契约的纯粹性。那样建立起来的通道,从一开始就是畸形脆弱的、随时可能反噬的。” “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主持的仪式,不会夹带私货。” 斯托里依旧是狐疑的盯着她,几秒后,才点了点头。 “成交。” 他再次转身,准备抽离意识,而就在这时,玛奇格尔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像是随口一问。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斯托里停住了,没有回头却给出了坚定的答复:“确定。” “为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不是嘲讽与试探,只是单纯的——疑问。 这让斯托里也不免有些意外,这可不像是玛奇格尔会说的话,而沉默了一瞬后他便给出了他的答案: “武器,就要有武器该有的样子。”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从幻境中抽离。 剧院重归寂静。 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舞台。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武器……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信物 翌日深夜,幻境剧院。 小红帽蹲在红色天鹅绒座椅上,狼耳警惕地竖着,猩红的眼睛滴溜溜打量四周。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上次被斯托里带进来时,还是对付卢修斯的时候,猎人让她和那个树根脸一起看火柴然后就进来了。 但上次是为了打架,并且那时是三个人一起,而现在她突然觉得这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想挠东西。 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着一个小女孩。淡金色头发,衣衫单薄,怀里抱着一束火柴,正用一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盯着她。 小红帽的狼耳猛地竖起,本能地将大剑横在身前。 “别紧张。”斯托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到了玛奇格尔旁边的座位,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这儿。” 小红帽犹豫了一秒,抱着剑挪过去,蹲在椅子上——不是坐,是蹲,膝盖顶着下巴,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玛奇格尔。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束,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扫过小红帽,又看向斯托里,目光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让她坐好。” 小红帽看向斯托里,斯托里点头。于是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老老实实蹲到第一排前面的地板上——她觉得这样比坐着舒服。 玛奇格尔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别纠结无关紧要的,快开始吧。”斯托里在她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玛奇格尔深吸一口气,但什么都没说,她从怀中的火柴里抽出三根火柴,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簇火苗同时燃起,没有熄灭,而是悬浮在空中,呈三角状排列,缓慢旋转。 “契约双方,站起来。” 斯托里起身小红帽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三团火,耳朵好奇地转了转。 “莉特尔。”玛奇格尔的声音变得平板而庄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用语,“你是否自愿与斯托里·亨特建立召唤契约?契约内容包括:他可在战斗中召唤你至身边、将你遣返至指定安全位置、通过契约通道传达意念。你保留拒绝执行违背你意愿之指令的权利。契约不可单方面解除,除非双方同意或一方死亡。” 小红帽一脸茫然的眨了眨眼。 她没听懂后半段,那些什么“权利”“单方面”“意愿”的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滑走了,像抓不住的泥鳅。但前半段听懂了——猎人召唤她,她就能过来。 “嗯。”她用力点头。 玛奇格尔等了两秒。 “……你要说‘我愿意’。” “我愿意。”小红帽从善如流的回答道,点头点得更用力了,尾巴跟着晃了晃。 斯托里皱起眉,目光犀利了起来。 玛奇格尔转向他,空洞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为“幸灾乐祸”的光芒。 “斯托里·亨特,你是否自愿与莉特尔建立召唤契约?契约内容包括:你可通过契约通道感知她的位置与状态,可在她同意的范围内传达意念,可在符合契约条款的前提下召唤或遣返她。你无权通过契约强制她执行违背其意愿的指令。契约不可单方面解除,除非双方同意或一方死亡。” 斯托里听着这套说辞,眉头越皱越紧。眉心几乎要拧出一个疙瘩。 “……我愿意。”他干巴巴的说完,然后用那犀利的眼神死死盯着玛奇格尔,语气不善的质问:“这流程怎么跟TM结婚一样?” 玛奇格尔面无表情:“你跟她绑定的是‘召唤契约’,不是‘买卖契约’。双向同意是基础。你以为是什么?摁个手印就完事了?” “你确定没有加私货?” “确定。” “你确定‘确定’?” 玛奇格尔再次深吸一口气,那张永远平淡的小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咬牙切齿的痕迹。上次出现这个表情还是被斯托里用阳谋算计被迫合作的时候。 “你再问一遍,我就把契约改成‘每天必须给她买三顿蜂蜜烤肉’且还要往上面滴自己的血。”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她转头看向斯托里,目光灼灼,充满了无声的期待。 斯托里果断闭上了嘴。 三团火焰骤然加速旋转,拉出三道金色的光痕,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燃烧的符文。符文缓缓下沉,一分为二,一道没入斯托里胸口,一道没入小红帽眉心。 小红帽摸了摸额头,没摸到任何东西,有些失望地放下手。 火焰消散。 玛奇格尔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随手丢给斯托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火匣。和玛奇格尔用来召唤三头魔犬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轻,盒盖上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契约信物。”玛奇格尔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咬牙切齿的小女孩从未存在过,“点燃它,在心里想着她,她就会从火焰中出现。遣返同理。” 斯托里翻看着打火匣,掂了掂分量,好奇的试探道:“如果我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不会怎样。”玛奇格尔头也不回,“契约绑定的是你和她,不是你和这个铁盒子。这只是契约的具象化——除了你,没人能用。就算丢到河底,你只要集中精神想,它就会重新出现在你手上。” 斯托里挑了挑眉,这倒是方便。 他收起打火匣,对一旁还在摸额头试图发现什么的小红帽说道:“莉特尔,该回去了。” 小红帽听到后立马抱起剑,紧跟在猎人身后。 走到幻境出口的光圈边缘时,斯托里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谢了。” 玛奇格尔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第一排的座椅,小小的背影很快融入剧院的昏暗中。 --- 现实,客房。 斯托里睁开眼睛,胸口传来微微的温热感,他低头,那枚打火匣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和他一起从幻境中归来。 这让他想起另一个永远贴身存放的东西。 他探入怀中,指尖同时触及两样事物——左边是打火匣,右边是黄铜怀表。 他取出怀表,在火光下端详。这枚怀表是金发少女在某条已经被时间倒流抹去的时间线中在火柴幻境给予他的,后续即便时间倒流到他进入幻境前也没有离开他,这是否说明这也是一件契约信物? 他想起金银猎人手中那个仿品,在使用一次后就彻底报废。 想起那场惨败,他被捆绑、搜刮、所有武器都被洗劫——唯独怀表,依旧在他身上,那些金属复制体甚至只是向他展示了怀表的裂痕,用来当作时间倒流有风险代价的佐证。 或许它们不是不想拿走它,而是不能。 就像这个打火匣,除了他,没人能用。 斯托里的拇指再次抚过表壳上那道裂纹,那么,怀表是什么契约的具象化? 几乎在这个问题浮现的瞬间,他便已经有了答案———是那个声音,让他去寻找金发少女,大概率就是契约条款。 而他失忆后,把这个条款当成了执念,当成了目标,当成了除了活下去之外的第二动力。 可玛奇格尔说过,这声音可能是深海女巫的手笔。 那么——深海女巫,就是金发少女? 或者金发少女是另一个人,而深海女巫只是受她所托、或者受“过去的他”所托,在他脑子里植入了这个声音,作为提醒? 他忽然又想起玛奇格尔不久前说过的另一段对话,“你的记忆……尤其是失忆前的部分像被最浓稠、最恶心的墨汁反复泼洒、浸泡、然后又放在火上烤过一样!” 如果过去的他,预见到自己会失忆,会忘记最重要的契约,那么有没有可能在失去记忆之前,主动找到深海女巫,让她在脑子里植入这个声音,作为最后的保险? 还是说,这个声音本身就是契约的一部分,是那个“金发少女”留在他灵魂里的锚点,确保他永远不会忘记寻找她?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睡在他脑中的声音仿佛被他刚才的思考唤醒,又一次响起—— “……去寻找……金发少女……拯救……”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如往常一样顽固地、一遍遍重复。 斯托里并不知道这声音突然的再响应是在认可他的猜测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如果真如他所想一样,怀表表壳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就带上某种不同的意味。 信物的损坏,是否代表了以前契约的失效与毁约?因为他的某些行为违反了契约导致了损坏?或者契约时限快到了? 无法确定,信息还是太少了,只不过这提醒他要尽快解决那两个麻烦的复制体,去往海边找寻答案。 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先试试契约的效果吧,斯托里把目光转向壁炉的方向。 第一百二十五章:心声 壁炉的火光依旧昏黄,小红帽还蜷在地毯上,保持着被带进幻境前的姿势,大剑抱在怀里。 但就在他看向她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露出腥红的瞳孔。 她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与他的目光交错并好奇的眨了眨眼。 “……猎人?” 声音从脑海深处直接响起,带着一丝模糊的困惑和新鲜感,斯托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契约通道的意念传达。 他试着在心里想:能听到吗? 小红帽的耳朵竖起:嗯。 斯托里沉默了两秒,起身,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距离小红帽至少有七八步远。然后,他从怀里取出打火匣,掀开盒盖,用拇指擦燃里面的燧石。 “嚓——” 一簇火苗从打火匣中跃起,橘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下一瞬,火焰猛地膨胀! 不是渐渐变大,而是瞬间炸开,像一朵在刹那间绽放的炽热花朵!火光照亮了整个角落,热浪扑面而来—— 一道赤红的身影从火焰中心扑出,狼耳,大剑,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猩红眼睛—— 小红帽稳稳落在斯托里面前,脚下还残留着几缕正在消散的火星。她回头看了一眼壁炉边空空的地毯,又看了看斯托里手里的打火匣,眼睛困惑的又眨了几下,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斯托里把打火匣盖上,他刚才清晰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火焰燃起时,小红帽的位置、状态、以及她接收到“过来”的意念时的反应,都像一幅微型地图,在他意识中一闪而过。 他甚至能分辨出她现在饿了——那个感知地图的角落,有一小块模糊的、代表“饥饿”的暗影。 “感觉怎么样?被召唤过来的那一刻。” 小红帽歪了歪头,狼耳转了转,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像……”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眉头微微皱起,“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不是自己的。 “不是……疼的那种。是……”她又卡住了,尾巴困惑地扫了扫地面,“……是这里亮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然后那边——”她指了指壁炉边的地毯,“——就变远了。再然后,就到这里了。” 斯托里心中顿时生出了更多的测试想法。 他走向门口,推开房门,走进走廊,一直走到拐角处,直到看不见客房的门。 然后,他再次擦燃打火匣。 火焰跃起。 下一瞬,小红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险些撞到走廊两侧的火把架。她稳住身形,仰头看他。 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像一只刚刚发现新玩具的小狗,迫不及待想再来一次。 “不用……跑很远,‘来’……就来了。一下……就来了。” 斯托里听完之后收起打火匣,若有所思的看着小红帽。 距离是关键,如果召唤范围足够大,他就可以把小红帽当成一支随时投送到战场的奇兵——正面牵制,侧面突袭,甚至在被包围时让她当撤离点。 但范围肯定有极限,玛奇格尔没提,那就是需要他自己试出来。 “很好,你待在这里不要动。”他对小红帽说完,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我们来测试最远距离。” 脚步声在空荡的石廊里回响。夜已深,城堡的仆从和卫兵都已缩回各自的角落,只剩下每隔二十步一盏的烛火,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是那两个金属复制体,它们靠水源触发追杀条件,如果它们没有说谎的话,不靠近水是安全的,但是问题是海边是否也在判定中?他不清楚也不敢赌,因此前往大海前必须先解决它们。 让斯诺提前布置陷阱,用他的树根困住一个,然后银天鹅和莉特尔集中火力干掉另一个。还有魔犬,如果这周之内还是无法掌控契约魔法,那就只能请玛奇格尔亲自调动魔犬助阵。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来到一条更宽的走廊。两侧都是白雪皇后的画像,在昏暗的光线中面目模糊,像一排沉默的旁观者。 但请玛奇格尔出手又要付出代价。那女人比他还精于算计。不过,如果能用“帮她收集河神的数据情报”作为交换,也许可行。毕竟,她对那两个复制体应该也有兴趣。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然后是去海边找深海女巫,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女巫的领地,尤其是这种能从“记忆”层面动手脚的,肯定布满陷阱。得做好万全准备。 他正想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海边?” 斯托里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 “深海……女巫是谁?” 那个声音继续,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我们……要去找她吗?” 这是小红帽的声音! 斯托里的大脑在瞬间加速运转,他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刚才根本没有接收到“可以接收”的选项,小红帽的想法就这么直接闯进来了,像他自己的念头一样自然。 而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试着在心里想:莉特尔,刚才我在想什么? “打……打架,找两个……和你很像的铁人,一个一个……打。” 小红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即便是直接传递想法也还是有很多超出她智力与认知范围的东西,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现在你……站着不动,在想事情。”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想的事情……有点复杂,我听不懂。” 斯托里的心沉了下去。 她能听到,全都能听到。 他刚才那些盘算——关于战术的、关于计划的、甚至那些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如果她一直开着这个通道,那所有的一切,都等于在她面前摊开。 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怒意,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现在不是测试距离的时候了。 他擦燃打火匣。 火焰炸开,小红帽从火光中扑出来,这次落点很准,直接落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她仰起头,猩红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明显还在为这个的新玩法兴奋。 “猎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我……我能感觉到你!一直……一直能!” 斯托里没有回应她,而是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握着打火匣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想到了玛奇格尔那张永远平淡的脸,想到了她递出打火匣时那双空洞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微妙的幸灾乐祸。 同时将契约条款逐字逐句地从记忆深处拖出来,重新审视—— “你可通过契约通道感知她的位置与状态,可在她同意的范围内传达意念……” “你无权通过契约强制她执行违背其意愿的指令。” “你跟她绑定的是‘召唤契约’,不是‘买卖契约’。双向同意是基础。” “你再问一遍,我就把契约改成‘每天必须给她买三顿蜂蜜烤肉’还要往上面滴自己的血。” “……操。” 脏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斯托里忽然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玛奇格尔当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他妈的她唯独没有说过“他有权拒绝传递自己的想法!” 她甚至故意搞成结婚一样的契约仪式,故意用滴血来威胁他,就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忽略了本该警惕的文字陷阱。 而他当时也刚好是满脑子只想着“感知”“召唤”“遣返”,只想着怎么把她变成更顺手的武器,只想着那些实用的、能立刻转化成战斗力的条款——根本没有去想这个该死的“双向”意味着什么,直接正中下怀!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脑子里每一个念头,只要她想听,她就能听到。 意味着他以后想到的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所有那些不能让她知道的、关于“控制”“风险”“失控可能性”的阴暗想法——她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将他额前的一缕乱发吹得微微晃动。 “猎人?” 他睁开眼,盯着小红帽那双无辜的猩红眼睛。 “现在,你试着——在心里拒绝接收我的想法。” 小红帽不解的眨了眨眼 “拒绝?” “对。”斯托里尽可能的将解释简单化,“就是我脑子里想的东西,你不要听。把它们……关在外面。” “猎人。” 小红帽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不想让我听到吗?” 斯托里没有回答。 “那我……不听了。” 她说。 “你能做到?” “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头,“但是……你想让我不听……我就不听。努力……不听。” 第一百二十六章:信任 斯托里盯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犹豫、困惑、或者——更糟糕的——被识破后的躲闪。 然而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如既往的、近乎盲目的信任。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倒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摇晃的烛光。 “那就试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干涩。 小红帽闭上眼睛,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狼耳贴向后脑,尾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用尽全力“憋气”的姿态。 斯托里等待着。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夜风声。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缓慢呼吸。烛火在壁龛里瑟瑟发抖,将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五秒。 十秒。 小红帽睁开眼,仰头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疲惫或痛苦,只有一种做完功课后的、小小的如释重负。 “试了。”她说。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她诚实地摇头,狼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但是……努力了。”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试着在心里想: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小红帽歪着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完全没有任何接收到信号的迹象,她甚至有些困惑——为什么猎人突然不说话了,只是这么盯着她? 他又想:如果听到了,就点头。 小红帽还是歪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还是没反应。 斯托里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验证。 “莉特尔。”斯托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小红帽说道:“现在,我要在心里想几个东西。你努力不听,然后猜我在想什么,猜中一个,给你一颗糖。”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把它攥在手心,脑子里开始想着苹果的模样,同时紧盯着小红帽的眼睛。 小红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糖,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小幅度摆动。 “现在,开始猜吧。” 小红帽摸着下巴,眉心拧在一起,摆着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狼耳前后转动,同时鼻翼微微翕动,仿佛这样能帮她嗅出答案。几秒后,她试探地开口:“……树?” “不是。” “面包?” “水?” “不是。” “蜂蜜烤肉?” “不是。” 小红帽急了,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往外蹦词,连续说了十几个东西——烛台、石头、大剑、月亮、壁炉、甚至玛奇格尔讨厌的小脸——却没有一次猜中。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变成了困惑,最后是小小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那颗糖一直在猎人手里晃,但她就是猜不出,拿不到。 “……猜不到。”她最终放弃,声音闷闷的,“不听了……就听不到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尾巴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斯托里盯着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是在演戏。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狡黠,只有单纯的困惑和委屈。如果她真的还能听到,以她的性子,早就直接说出来了——她不会演戏,也没那个耐心演戏。 所以,她确实“关闭”了接收。 但也只是关闭,不是“失去”了能力。 那层无形屏障的门,是建在她那侧的,他可以把自己的想法锁在脑子里,但她——只要愿意——就能把门重新打开进来,听得一清二楚。 而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没在听。 “猎人?” 小红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仍然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斯托里把糖递给她。 小红帽接过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欢呼雀跃地塞进嘴里。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困惑地抬起头看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 “没猜中为什么……给糖?” “奖励你猜不中。”斯托里面无表情地说。 小红帽更困惑了,眼睛里写满了“猎人的话好难懂”的茫然,但她从来不拒绝食物。于是利索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眼睛眯起来,满足感覆盖了困惑。 从现在起,他脑子里不能再想那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了。 至少,不能在她醒着的时候想。 ……妈的,玛奇格尔。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回胸腔。 “走。”他转身,大步朝客房方向走去,“回去。” 小红帽抱着大剑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嚼着糖,腮帮鼓鼓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猎人,你……还在想事情吗?”声音很轻,“想的……复杂吗?” 火光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却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试探。 斯托里沉默了一瞬,随后又语气随意的回复道:“不复杂,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小红帽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快步跟上来,和他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声音闷闷的:“猎人……我要是……不小心听到了,就……告诉你,然后……不听。” 斯托里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客房,壁炉前。 小红帽重新蜷回地毯上,抱着大剑,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斯托里靠坐在床边,又一次掏出火柴点燃。 熟悉的灵魂被拉扯的感觉传来。 周围现实世界的景象——床幔、石墙、壁炉、地毯上蜷缩的小小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淡化、扭曲、消散。 幻境剧院。 昏暗,寂静,红色天鹅绒座椅冰冷依旧。 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淡金色的头发在昏暗中像一簇枯萎的光。 斯托里大步走下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踏穿。 玛奇格尔没有回头。 直到他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直到那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和压抑着愤怒的气息像一团阴云般笼罩过来,她才微微侧过脸。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舞台。 平淡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微妙的、让人想揍她的从容:“哟,这才刚离开没多久,怎么就又……” “契约通道——你是故意没告诉我,那是双向的?” 斯托里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给人感觉像是暴风雨前被强行压住的乌云,沉甸甸地悬在每一个字下面。 “故意?”玛奇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写着“我就故意了你咬我啊”这几个大字。 “我只是提供契约框架,不负责解释每一个细节。”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为“愉快”的意味,“这是你自己的疏忽,虫子。”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没有办法关掉?让她不能单方面接收我的想法?” “有啊。”玛奇格尔回答得轻飘飘的 “什么?” “你让她拒绝接收就行。” 斯托里愣了一下。 然后,那股被他死死压住的怒意,终于找到一个缝隙,轰然炸开。 “那是我让她拒绝!”他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惊起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如果她不拒绝——如果她哪天忘了、不想拒绝、或者干脆就不愿意拒绝——我就等于一直在她面前裸奔!” “你怕她知道什么?” 玛奇格尔忽然打断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带上了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审视。 斯托里的怒意戛然而止。 “你那些阴暗的算计?利用她的盘算?对她的提防?还是说——你怕她知道,你其实——” “放你妈的屁。” 斯托里粗暴的打断了她。 玛奇格尔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空荡荡的舞台,那小小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格外……遥远。 “至于你说的‘关掉’——没办法。除非你俩解除契约,但解除契约的前提是一方死亡。” “所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让她永远拒绝接收你的想法——前提是她愿意。二,学会坦然接受,让她听。” “三,” 她微微转动眼球瞥了他一眼,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斯托里那张铁青的脸。 “——自杀,让一切从头来过。不过,想必你自己也算不准时间倒流能不能抹去这个契约。不然,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和我对峙。” 斯托里没有回答,怒火还在胸腔里翻涌,但已经被理智压下去了。 他刚才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但现在他清醒了——这个女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坑他,一定有原因。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还想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玛奇格尔微微挑眉。 “宁愿惹怒我,宁愿让火柴天堂时刻都要受到我的威胁——也要坑我这一次。”斯托里一字一顿,他尽可能的将情绪压下,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像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是为了找回场子?因为我威胁过你,所以想报复我?” 玛奇格尔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不可否认,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斯托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果然。 “你每次威胁我的时候,那张脸都让我很想在上面踩两脚。”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尤其是你那种‘我吃定你了’的表情,真的很欠揍。”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坑我?” “当然,这只是次要原因。” 斯托里眯起眼:“还有什么主要原因?” “主要还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你那一成不变的思考方式。” “你太固执了,虫子。”她这次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舞台,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戏剧。 “固执地相信只有算计、只有控制、只有把一切都握在手心才能活下去。固执地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关系都简化成交易。固执地……” “……拒绝相信任何人。” “安于现状,固步自封,不去改变,不去成长,这———也是一种懒惰。” “所以我希望你能试着改变,至少试着去相信她,目前为止这个唯一一个对你无条件信任的家伙。” 玛奇格尔半垂下眼眸,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诚恳”的意味。 斯托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弧度。但那是真的笑,而且不是讥讽与冷笑,是一种被气到极致后、反而觉得荒谬的笑。一种“我他妈居然被这种理由坑了”的笑。 “你也要我改变?” 他的声音里那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几乎要溢了出来。他指着自己的脸,力度大到戳出印子。 “我他妈脸上是写了‘急需改造’几个字吗?还是说你们这些家伙私下开了个会,商量好了轮番来当人生导师?” “那说明你确实需要改变,虫子。连自己的复制品都看不下去——这程度,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你有问题了。” 斯托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他妈的,好像没法反驳,于是只能嘴硬。 “我改不改,关你们屁事?” “而且——我要真因为这个原因,变成了‘懒惰’原罪,你不应该高兴吗?你的原罪领域又多一个俘虏?” “因为我是你师傅啊。” 如同随口一说,甚至像开玩笑一样的话语。 却让斯托里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愣在原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全的、彻底的空白。 “白痴。”玛奇格尔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师傅教徒弟做人,教徒弟成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斯托里死死的盯着她,像盯着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椅子,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他的感知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是想告诉我,你他妈的真把我当徒弟了?这次坑我是为了我好?” 玛奇格尔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明显,很刻意,带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啊”的嫌弃。 “不然呢?” “能别恶心我了吗?”斯托里的表情终于回归,变成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扭曲,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你突然这么‘好心’,我他妈瘆得慌。” 玛奇格尔深吸一口气。 就连那张平淡的小脸上都出现了清晰可见、忍耐到了极限的表情,连抱着火柴束的手指都收紧了。 她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你他妈爱信不信。” 然后—— 斯托里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已经包裹了他。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淡化、消散——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昏暗的舞台、嗡嗡作响的放映机,全都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一样,迅速褪去。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四) 屋外的人群在夜风中瑟缩,提灯和火把的光晕将他们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恐惧、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望,在每一双眼睛里闪烁。 金猎人将鼠尸踢回尸堆,迈步走出门槛。银猎人无声地跟随,秘银身躯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微光。 “各位。” 金猎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刻意的威严,也没有不必要的温和,只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他站在屋子中央,月光从门洞和破损的窗棂缝隙间漏入,将他暗金色的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银猎人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秘银身躯在昏暗中如同一尊凝固的冰雕。 门外聚集的镇民越来越多,提灯和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一张张疲惫、惊惧、麻木或警惕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老穆勒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方,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屋内那两尊非人的身影。 金猎人指向被老穆勒一并带来、此刻正安静蹲在桌腿边的暗绿色大蛙:“这只青蛙,对解除我们兄弟的诅咒至关重要。我们本可以支付足额补偿,将它与你们当初的交易款项两清。”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扫过门外那些闪烁的目光。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侧身,指向屋内那堆鼠尸——那堆积成两圈环形、仍在月光下散发着新鲜血腥味的黑色尸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男尸上。 “你们镇上的鼠患,已经不再是‘麻烦’那么简单。它杀了人,并且会继续杀人。今天是他,明天就会轮到你们。” 门外一阵骚动。低低的惊呼声,混杂着恐惧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而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金猎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人群骤然安静。 几十双眼睛——恐惧的、怀疑的、燃起一丝希望又迅速被理智扑灭的——齐刷刷聚焦在他金属的面孔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是那个曾与斯托里讨价还价的中年汉子。 他挤到前排,脸上带着警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解决?怎么解决?凭你们这身铁皮吗?” “我们请来的那个吹笛人,他也说能解决,结果呢?老鼠是消停了两天,可他要的价钱一个子儿没少!镇长跟他谈崩了,他就跑了!然后老鼠就变成这样了!” 他指向屋内那具尸体,声音颤抖:“你们就是真能解决,我们又要怎么相信——你们不会和那个吹笛人是一样的货色?!等我们信了你们,把命都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再坐地起价,翻脸不认人?!” 他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人群压抑已久的恐惧和猜疑。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几道投向金银猎人的目光,从希望重新变回警惕。 金猎人静静地听着这些议论,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波动。 “对,就凭我们这身铁皮。” 银猎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上前一步,秘银身躯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刚才那堆老鼠,”他微微侧首,指向那堆环形尸堆,“从我们进入这间屋子,到它们停止攻击,用时不到三分钟。我们的‘铁皮’,没被咬穿一道划痕。” “至于信任问题,你说得对,你们没法相信我们。” 众人被这直白的发言弄得一愣。 银猎人则继续说道:“你们和我们不熟,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不清楚我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对你们而言,和那个吹笛人一样,都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月光在他暗金色的轮廓上刻下冰冷的棱角。 “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想明白——” 他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中年汉子,刺向他身后每一双眼睛。 “你们,没的选。” “那个吹笛人,他想要的是金子,或者别的什么。他可以用笛声驱鼠,也可以让鼠群杀人。他躲在暗处,看着你们恐惧,等着你们崩溃,然后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直接拿走他想要的一切。” “而我们,”金猎人接过话,缓缓抬起右手,暗金色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独有的厚重光泽,“如果我们也想要金子,想要你们镇上任何东西——” 他的手掌猛地握拳,发出“砰”的一声沉闷气爆! “凭这身铁皮,我们现在就可以直接抢,你们拦得住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金猎人松开拳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诚实”: “但我们没有。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的‘信任’,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不劳而获’,而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以及,对你们那点家当,确实没什么兴趣。” “信任需要时间,而你们没有时间。所以,别谈‘相信’。谈‘选择’。” “你们的选项只有两个:一,继续怀疑,把我们赶走,然后等着看那个吹笛人下一步会做什么——是把所有人都变成老鼠的口粮,还是用鼠群把这座镇子夷为平地。” “二,选择相信我们,配合我们,让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他停下,红宝石眼睛扫过全场。 “选吧。” 人群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那个中年汉子还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苍老、疲惫、惊惧的面孔,又看了一眼屋内那堆仍在散发着血腥味的鼠尸,最终,他低下了头。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老穆勒的声音打破沉默,沙哑而疲惫,带着老人特有的、洞悉世事的苍凉。他拄着拐杖,慢慢从人群边缘走到金猎人面前,浑浊的眼珠直视那双非人的红宝石眼睛。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年轻人——不管你们是不是人。”他顿了顿,磕了磕烟斗,“你们要什么?” 金猎人转向他,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如镜。 “第一,青蛙归还我们。无条件,无补偿。” 老穆勒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一口答应下来: “……行,你们要真能解决,”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镇民,又转回来,“我们不仅不要补偿,你们之前给的那些钱,我们双倍奉还。” 身后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还在怀疑。 “第二,”金猎人继续说道,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在鼠患解除之前,我们需要在镇上行动的自由,以及必要的协助。你们要做的,是听从我们的临时指令,并为我们提供目前所知的一切关于吹笛人的情报——他出现的时间、演奏的地点、离开的方向、与镇长交谈的细节。任何可能的信息,都有用。” 老穆勒再次点头,这一次,他身后那几张疲惫的面孔也跟着微微颔首。 “第三,”金猎人最后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此事了结后,不得向任何人——尤其是我们那个不负责任的弟弟——透露我们曾在此地出现过。”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混杂着困惑的议论。那个不负责任的弟弟——扛青蛙换干粮的猎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但没有人开口询问。眼前的这两个金属存在,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要多问”的气息。 老穆勒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珠在金银猎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缓缓说道:“……可以。你们兄弟的事,我们外人不多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们得说话算话,解决鼠患,让那吹笛人不敢再来,我们就当没见过你们。” “一言为定。”金猎人简短地回应。他重新走回屋内,在桌边坐下,红宝石眼睛扫过陆续跟进来的镇民代表——老穆勒,那个曾与斯托里交易的中年汉子,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在镇里有些威望的老人。 “那么,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那个吹笛人的一切,都说出来。” 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率先开口:“他……大概是七天前来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花衣服,红的黄的绿的,补丁摞补丁,像个流浪的吟游诗人。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笛子,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 “他一开始怎么说的?”银猎人问。 “就说他能驱鼠。”另一个老人接话,“说他在别的镇子干过这活,只要给足报酬,保准让老鼠绝迹。镇长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粮仓都快被啃光了,就答应给他一笔金子,当天晚上就吹起笛子。” “他吹了多久?效果如何?” “吹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老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恍惚,“那笛声……怎么说呢,不刺耳,也不悦耳,就是听着让人犯困,迷迷糊糊的。然后我们就看见,老鼠从四面八方钻出来,跟着他的笛声走,排着队,像军队一样,浩浩荡荡地往镇外走。一直走到东边那条河,噗通噗通跳下去,淹死了不知道多少。” 中年汉子苦笑:“老鼠确实少了,但还没彻底清干净。那吹笛人就开始坐地起价,镇长说要等老鼠全没了再给。那吹笛人当场就翻了脸,撂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金猎人追问。 “东边。”中年汉子回答,“跟那些老鼠跑的方向一样。我当时还想,这他娘的是不是故意往老鼠窝里钻?但后来老鼠又多了,我才明白……那混蛋或许根本没走远,就藏在附近,控制着那群畜生回来报复。” 金猎人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他抬眼看向老人:“镇长离开多久了?带了多少人去追吹笛人。” 老人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三天了。镇长亲自带队,带了五个年轻力壮的,还带上了剩下的五十枚金币。说是要去跟他谈,实在不行……把金子给他,让他彻底清干净,别再回来。” “有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老人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每天派人在镇门口望,但……没人回来。” 金猎人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老穆勒,声音依旧平稳:“我需要地图。你们镇子周边的地图,越详细越好——道路、河流、村庄、荒地、废弃的建筑,尤其是东边那片,吹笛人和老鼠消失的方向。” 老穆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镇长宅子里有,他以前让人画过,说是方便收税和巡逻。” 他看向中年汉子:“你去跑一趟,跟镇长家管事的说,就说……就说是我让你拿的,救命用的。”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金猎人,又看了一眼门外那堆鼠尸,最终咬咬牙,起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等待的时间里,金猎人继续询问细节,银猎人则始终倚靠在门框边,冰蓝色的眼睛将门外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收入眼底。 大约一刻钟后,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他将地图在桌上摊开,四角用油灯和杯子压住。 烛光下,粗糙的线条和标注隐约可见———磨坊镇被圈在左下角,几条蜿蜒的线向外延伸,标注着“石桥镇”、“红泥村”、“三叉路口”等字样。 金猎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老穆勒:“镇长走的是哪条路线?” 老穆勒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他用颤抖的手指点了点磨坊镇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向东延伸的虚线划过去。 “这是去‘石桥镇’的路,中间要穿过一片矮丘和一片枯树林。快的话一天能到,慢的话两天。但吹笛人是步行,镇长他们是骑马,算上可能的周折……”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向金猎人:“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最迟明晚,后天上午肯定能到。” 中年男人皱眉问:“你们也要去追吗?” “不。”金猎人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酷,“我们等他回来。”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五) 金猎人的话让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老穆勒浑浊的眼珠在他金属的面孔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 “等他回来?”中年汉子皱眉,不解的质问道,“那万一镇长已经……” “已经什么?”金猎人平静地反问,“死了?被吹笛人扣住了?还是带着钱跑路了?”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无论哪一种可能,现在追出去,在陌生的地形上,面对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敌人,是最愚蠢的选择。更何况,如果他真的已经得手,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中年汉子眉头皱的更紧,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可万一那吹笛人带着老鼠跑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干脆不回来了,你们在这儿干等有什么用?” 老穆勒没有出声,但他捻着烟斗的手指也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珠盯着金猎人,等着一个解释。 银猎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猗在门框边,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那个吹笛人,他想要的不是金子。或者说,不止是金子。” 中年汉子一愣:“不是金子?他一开始明明要的就是金子啊!镇长答应的也是金子!后来加价,不也是为了多要钱吗?” “那是表象。”金猎人接过话,红宝石眼睛的光芒平稳如镜,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如果他要的只是金子,他现在已经拿到了——至少是部分。” “你们的镇长带着五十枚金币去追他,如果吹笛人真的是为了钱,他大可以收了钱,然后继续驱鼠,或者拿了钱就跑,让鼠患自生自灭,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派人回来传话,没有开出新的价码,没有……给任何‘可谈判’的信号。” “如果他要的只是你们的命,或者你们镇上的任何东西,他大可以直接让老鼠把所有活物咬死,然后想拿什么拿什么。” “以现在的鼠群规模,他完全做得到。但他没有。”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想说“老鼠晚上才开始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今天死的是一个人,明天呢?后天呢?如果那吹笛人真想屠镇,何必一天杀一个? “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另一个老人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是想像猫抓老鼠一样,慢慢玩弄我们吗?”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转向他。 “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那几个字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来的寒意比夜风更刺骨。 “不排除……这个可能?”中年汉子喃喃重复,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应该说,经过目前的推演和排除,只剩下这两个可能了。” “第一种可能——他有明确的目的,需要你们暂时活着。” “这个目的,可能是某种需要活人献祭的仪式,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人数,甚至是特定的情绪状态。恐惧,绝望,愤怒,悲伤——这些东西,在某些扭曲的规则里,本身就是力量,是祭品,是开启某扇门的钥匙。” 他顿了顿,转向屋内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也可能是,他需要你们活着,把‘磨坊镇的恐惧’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在听到这里的遭遇后,不敢靠近,不敢援助,让这座镇子慢慢变成一座孤岛,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中年汉子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第二种可能——更简单,也更麻烦。” “他单纯是个心理变态。他享受的不是杀戮的结果,而是杀戮的过程——更准确地说,是猎物在死亡前的挣扎、恐惧、希望和绝望。他要看着你们从相信能解决鼠患,到发现解决不了;从以为交出金子就能活命,到发现金子根本没人在乎;从以为可以派人出去求援,到发现所有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他要看着你们,一点一点地,从人,变成只知道恐惧的动物。” 从金猎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一下地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前者,你们是他的‘工具’,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你们能搞清楚他要什么,并且在他动手之前,满足他。” “后者,你们是他的‘玩具’。工具可以谈判,玩具……只能被玩弄到彻底坏掉为止。” 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彻底的死寂。 中年汉子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老人手中的烟斗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却没有人去捡。门外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恐惧的低语。 老穆勒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那……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玩死我们?” “对。”金猎人给出了十分简短的回答,“等他回来。” “你——”中年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你们刚才说的,让我们选择相信你们,你们来解决麻烦,就是这样解决的?!等那个恶魔回来,然后看着他把我们都玩死?!” 金猎人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红宝石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变态也好,有目的也好,他都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恐惧,需要你们等待,需要你们在绝望中挣扎。这是他的游戏规则。” 他站起身,暗金色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而游戏,需要双方参与。” “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的剧目还没演完,他的观众还在,他的猎物——你们——还没彻底崩溃。他会回来,带着更多的老鼠,带着更精妙的折磨,等着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一变,不再是刚才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刀锋出鞘般的锐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他妈的就打算这么等死吗?” 金猎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玩具可以被玩弄到坏掉。但玩具如果突然长出了牙,咬住了玩弄者的手指——那他还能玩得下去吗?” 他向前迈出一步,暗金色的身躯在地板上踏出了沉而有力的响声。 “那个吹笛人,他想要的是一群恐惧的、绝望的、只知道等待和哭泣的羔羊。但如果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羔羊,而是一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门内门外每一张脸。 “——手里握着镰刀、草叉、菜刀、柴刀,眼睛里冒着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憋着一口气,准备在他踏进镇子的第一时间,就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的……疯狗呢?!” 中年汉子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以为我说的‘等他回来’,是让你们缩在屋子里,抱着膝盖发抖,等着他来挑肥拣瘦?!” 金猎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小屋内不断回荡。 “放他妈的屁!”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那堆鼠尸中的一只,那死老鼠翻滚着撞在门框上。 “我说的等他回来,是让你们——把你们镇子上所有能动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叫起来!有武器的,把武器磨利!没武器的,去厨房拿菜刀,去柴房拿斧头,去田里拿镰刀!连这些都没有的,去捡砖头,去拆门板,去把你们家最粗最重的烧火棍攥在手里!” “连他妈烧火棍都没有的——”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最瘦弱、最恐惧的镇民,“那就把你们的拳头攥紧,把你们的牙齿咬紧!等那个混蛋出现的时候,用你们的指甲去抠他的眼睛,用你们的牙齿去咬他的喉咙!” “就算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就是死,也得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脚边!死的时候,也要用最后一口气,在他腿上啃下一块肉来!” “你们看看这些畜生!”他指着那堆黑色的尸堆,声音因为情绪激昂而微微发颤——尽管那是金属的震颤,“它们是什么?!是老鼠!是只会啃粮食、钻地洞的肮脏畜生!是这世上最胆小、最卑微、最他妈没用的东西!” 他一把抓起一只死老鼠的尾巴,将它拎到半空,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僵硬的黑影。 “可就是这种东西——就是这种你们平时跺脚就能驱赶的东西——它们聚在一起,成群结队,就能活活咬死一个成年男人!” 他将死老鼠狠狠砸在地上,声音已经接近咆哮: “它们能做到!因为它们他妈的数量多,因为它们不跑,因为它们抱成一团,用牙齿和爪子,一点一点把活人撕成碎片!” “可你们呢?!” 他猛地转身,暗金色的手指几乎戳到中年汉子的脸上,那金属指尖带来的压迫感让后者下意识往后一缩。 “你们是人!你们有手!有脚!有拳头!有脑子!你们手里可以拿刀,可以拿斧头,可以拿镰刀!你们有怒火,你们有恨,你们有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那口气!!” “老鼠能做到的,你们凭什么做不到?!!你们比老鼠还不如吗?!!” 他一把抓住中年汉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红宝石眼睛几乎贴到对方的脸上 “你们问我们怎么解决?我现在告诉你们——真正的解决,不是靠我们这两个外人,替你们把那个混蛋宰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真正的解决,是让那个混蛋知道——”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选错了玩具!” “他选了一群,在被玩死之前,会先咬断他手指的玩具!” 金猎人松开手,中年汉子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金猎人转过身,面对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张开双臂,暗金色的身躯在火把光中仿佛燃烧的火炬: “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连老鼠都不如?!” 在金猎人那慷慨激昂的演讲结束后,人群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可下一秒—— “不是!!”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一个瘦削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举着菜刀,手臂颤抖,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不是!!”又一个声音。 “不是!!!” “不是——!!!” 怒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那些声音里有恐惧的余音,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愤怒,是被戳到痛处后爆发的疯狂。 金猎人缓缓放下手臂,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依旧炽烈,但嘴角似乎向上微微弯了那么。 银猎人此刻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语气里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认可”:“把恐惧攒着,把愤怒留着。等见到他的时候,一起砸在他脸上。” 夜风吹过,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 但那些光,似乎比刚才,亮了几分。 老穆勒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银猎人,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丝犹疑终于消散。 “你们兄弟……到底是什么来路,我不问了。” “但如果这次真的能活下来,我们磨坊镇,欠你们一条命。” 金猎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屋内,在那张发黄的地图前站定。红宝石眼睛落在那条向东延伸的虚线上,光芒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银猎人无声地跟进来,站在他身侧。 第一百二十七章:银天鹅 现实客房。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那种被“丢”出来的感觉还在——不是幻境抽离时那种自然的意识下沉,而是像被人拎着后颈直接甩出门外,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已经躺回了床上。 他瞪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壁炉的火光依旧昏黄,将整个房间烘成一片温暖的朦胧。小红帽蜷在地毯上,抱着大剑,呼吸均匀而沉,狼耳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又炸了什么。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他脑子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回荡—— “因为我是你师傅啊。” “白痴。师傅教徒弟做人,教徒弟成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然呢?” 斯托里抬起手,捂住脸。 指缝间,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介于呻吟和咒骂之间的声音。 “……操。” 他放下手,再次瞪着天花板。 那女人是什么意思?真把他当徒弟了? 就因为教了他几天魔法、帮他搞了个契约、偶尔阴阳怪气几句——就他妈成“师傅”了? 他们什么时候确认过这种关系?他什么时候承认过?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交易:情报换情报,条件换条件,他付代价,她教东西——清清楚楚的交易关系,明明白白的利益往来。 现在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你师傅啊”,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强买强卖啊这是?! 斯托里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行,得回去说清楚。 他摸出火柴——然后顿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苍白的小脸,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那句——“你他妈爱信不信。” 以及那股毫无商量余地的、把他直接丢出来的力量。 ……那女人现在肯定还在生气。 或者假装生气。 或者根本就没生气,只是懒得再跟他废话。 但不管哪一种,他再进去,大概率会被再次丢出来,更丢脸那种。 斯托里把火柴塞回怀里。 算了,明天再说。 他又躺回去,瞪着天花板。 窗外的夜风吹过,将壁炉的火光吹得微微摇曳。小红帽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大剑“咣”地一声磕在地上,她毫无察觉,继续睡。 斯托里看着她。 那双猩红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在火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只在安全洞穴里彻底放松的幼兽。 如果玛奇格尔说的那些屁话里,有什么是真的——那就是关于她的那部分。 “目前为止这个唯一一个对你无条件信任的家伙。” 无条件信任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咀嚼一颗味道古怪的糖。甜吗?不甜。苦吗?也不完全是。只是……陌生。陌生到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斯托里闭上眼,无奈的叹气。 不得不说,玛奇格尔这一手确实够绝的。 她没有给他选择,就像当初他用阳谋算计她一样。明知道那是陷阱,她也只能跳进去,因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轮到她了。 她把一个双向通道塞进他和小红帽之间,然后把选择权——不,是把“是否相信”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扔在他面前,逼他面对这个他一直逃避的东西。 如果他不能,那这个契约就会变成永恒的折磨。他会活在对“她会不会听到”的恐惧里,活在对每一个念头的提防里,活得比之前更累、更紧绷。 但如果他能试着相信她,试着接受“她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件事—— 那他就能真正卸下那份重担。 不用再时刻提防她会不会失控,不用再算计每颗糖果的价值,不用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推演“如果她背叛了该怎么办”。 那会轻松多少? 他不知道。 改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对他这种人来说,早在被金银猎人俘虏的时候他就清楚这一点。 但他知道,如果他想继续走下去——如果想带着她一起走下去——他就必须试试看。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得先做一件自己最擅长的事。 留个保险。 斯托里坐起身,目光从小红帽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个安静悬浮的身影上。 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在秘银表面流淌成一层冷冽的光泽。 它悬浮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姿态优雅,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冻结在时光中的守护者。 银天鹅。 河神的“馈赠”,规则的造物,对污秽血肉有净化效果的秘银武器。 ——也是最理想的“保险”。 他之前只能通过声控指令操纵它。那些指令必须清晰、明确、不能太复杂,在激烈的战斗中,这无疑是个巨大的限制。 但现在…… 斯托里伸出手,指尖对准银天鹅的方向,闭上眼睛。 他沉下心神,将意识向内收敛,直到能清晰感知到眉心下方那股温热的存在感——那是最近每晚与魔犬“接触”训练时,反复锤炼出的精神力感知。 这段时间学习召唤契约的本质,让他对“精神力丝线”这种东西有了更深的理解——那种将自己的意识凝练成线、探向另一个存在的技巧。 与召唤魔犬那种庞大、狂暴、需要小心翼翼“沟通”的存在不同,他这次要做的,要简单得多。 只是将自己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 然后将它“递”出去。 像蜘蛛吐丝一样,一点一点的使其离开自己的大脑来到现实。 随后,他“看”到了银天鹅。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刚刚觉醒的、模糊的精神感知。 它静静的悬浮在黑暗中,没有心跳,没有情绪,没有任何生命该有的波动。 死物。 但又不仅仅是死物。 它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像是被某种古老的规则锚定在这个世界上——河神的规则,交易的规则,已经完成的规则。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规则锚定”,它对来自“持有者”的精神力,没有任何排斥。 精神丝线触碰到银天鹅那光滑的皮肤,然后……链接!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原本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忽然被拉到了眼前;像是原本只能通过声音下达的指令,忽然变成了可以直接“想”就能传递的念头。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过来。 银天鹅无声地滑动,从墙角飘到他床边,悬浮在半空,秘银表面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转一圈。 它优雅地旋转三百六十度,姿态平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变形——剑。 银天鹅的形态开始变化。 秘银表面泛起涟漪,仿佛凝固的液体突然被赋予了流动的权利。修长的脖颈收缩、融入躯体;双翼向内折叠、融合、拉长;躯干扭曲、重塑、压缩—— 眨眼间,一柄银光流淌的长剑,安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剑身修长,剑脊挺直,刃口薄得几乎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斯托里伸出手,握住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没有金属该有的沉重。此刻握在手中的,更是一种近乎“没有重量”的轻盈——仿佛握住的不是剑,而是一束凝固的月光。 他挥了挥。 剑刃破空,发出近乎无声的尖啸。 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武器都顺手。不是因为它更锋利——虽然它肯定很锋利——而是因为它与他之间,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他挥剑的时候,那根丝线也在同步“感知”他的意图,调整剑身的姿态、重心、角度。 真正意义上的如臂使指。 变形——盾。 剑身融化、扩张、摊平,眨眼间化作一面等人高的筝形盾,盾面上隐约浮现出天鹅展翼的暗纹。 变形——弩。 盾牌收缩、重塑,变成一把造型简洁的手弩。弩臂是银白色的,弩身线条流畅,机括精巧,他端起弩对准石墙,扣动扳机。 下一瞬,“笃”的一声闷响从墙上传来。 一支银箭钉入石墙,箭身没入过半,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斯托里走过去,握住箭尾,轻轻一拔。 银箭脱离墙体,在手心化作一滩流动的银液,顺着指缝流淌回银天鹅的主体。 变形——锁链。 手弩融化、拉长、分裂,化作三条纤细的银色锁链,在空中蜿蜒游动,像三尾拥有生命的银蛇,锁链末端是尖锐的倒钩。 他心念一动。 三条锁链同时射出,钉入石墙、地板、天花板,绷得笔直。他再一动念,锁链瞬间收缩,将他整个人“拉”向墙壁——不,不是拉,是那三根锁链像有生命的触手,主动缠绕上他的腰、肩、腿,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如果他想挣脱,它们会死死缠住。 如果他命令它们缠住别人—— 斯托里松开念头,锁链软化、收缩、重新融合,在他面前聚拢成一团流动的银光,最终恢复成天鹅的形态。 银天鹅悬浮在半空,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折,用那双由秘银雕琢的眼睛“看”着他。 很好,他现在重新拥有了“处决”小红帽的能力。 他可以在她扑过来的瞬间,让银天鹅化作锁链,将她死死缠住。 如果她挣脱——他可以让它变成弩射出刺穿她大脑的银箭。 如果她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可以让它变成剑贯穿她的心脏! 银会净化她体内的原罪力量,会撕裂她那些靠吞噬得来的能力,会让她像任何一只普通的狼一样,流血、倒下、死去。 有了这个保险,他才敢放心真的去尝试一次。 试着接受让她听到一些“可以让她听到”的想法。 试着不再时刻提防。 试着……信任? 他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念头:银色的剑刃贯穿心脏的画面,不禁觉得可笑。 如果有一天,她听到了这个念头——她会怎么想?她还会一如既往的信任他吗? 斯托里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保险”他不会放弃。 改变归改变。 但猎人,永远不会放下武器。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烘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窗外,夜风吹过,将最后一片云吹散。 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将熟睡的狼耳少女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清辉里。 她的嘴角似乎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知道在梦里又炸了什么,又吃到了什么。 而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个一直活在算计和提防里的男人,终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慢慢来吧……”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六) 月光将磨坊镇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镇子东边半里外,一片低矮的土坡背面,一个身影蜷缩在枯死的灌木丛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夜枭。 他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花衣——红的黄的绿的碎布拼凑而成,补丁摞补丁,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是被遗弃多年的戏服。细长的黑笛横在膝上,笛身不知是什么木材,在黑暗中泛着油脂般的微光。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半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不,不是空洞。那双眼珠子偶尔会转动一下,但转动的方式不对——太快,太机械,仿佛眼球后面不是血肉和神经,而是某种精密的齿轮在驱动。 吹笛人。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晚上。 从日落开始,他的“孩子们”就源源不断地把镇子里的消息带回来。那些老鼠穿过墙洞、钻过地板、沿着屋梁攀爬,用它们细小的眼睛和灵敏的鼻子,替他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一开始,一切正常。 那个倒霉蛋的尸体被发现了,人群聚集,恐惧蔓延,绝望的气息像腐肉的味道一样浓烈——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然后……那两个东西出现了。 吹笛人微微眯起眼睛——如果那机械般的转动能被称为“眯起”的话。 金的和银的。 他从老鼠的碎片记忆中拼凑出那两个身影:一个暗金,一个秘银。金属的身躯,宝石的眼珠,行动间带着非人的流畅和精准。他们从镇子边缘出现,径直走向那间屋子,仿佛早就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老鼠试图攻击他们。 然后老鼠死了。 一堆一堆地死了。 吹笛人的手指在笛身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这是他感到烦躁时的习惯。 那两个金属东西……是什么来路? 他开始让老鼠更仔细地观察。 于是,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像被老鼠从地洞里刨出来的腐骨一样,一件件暴露在月光下。 首先,镇民们的反应不对。 按照他的剧本,今晚死一个人,明晚死两个,后晚死四个——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绝望会像沼泽一样吞没每一个灵魂。等火候差不多了,他再吹着笛子走进镇子,欣赏那些人跪在地上哀求的样子,然后…… 这是他最享受的部分。 但现在呢? 那些镇民从屋子里出来后,没有缩回各自的破屋发抖,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然后——然后他们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没过多久,老鼠们带来了更诡异的消息。 有人从柴房里拖出了锈迹斑斑的草叉,坐在门槛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叉尖,火星在夜色中溅开。有人在厨房里翻出菜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人从床底下翻出一把猎刀——那把刀藏了三年,刀鞘上落满了灰,但此刻正被人用布条紧紧缠在手腕上,仿佛怕它会在战斗中脱手。 更离谱的是,有人在拆门板。 吹笛人让一只老鼠钻进那户人家的墙缝里,亲眼看到那家的男人用撬棍把厚实的橡木门板从门框上卸下来,然后抡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够沉,砸脑袋正好。” 砸脑袋?砸谁的脑袋? 这不对吧?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们应该害怕,应该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应该祈求那个吹笛人高抬贵手,而不是——而不是像准备打一场仗一样,把家里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都翻出来。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有人点起了篝火。火光中,那个金色的人影站在高处,周围围满了镇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平时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的孩子,此刻也站在人群里,仰着脸听那个金属东西说话。 吹笛人让几只老鼠爬到附近的屋顶上,把耳朵对着那个方向。 他听到了。 “……把愤怒留着……等见到他的时候……一起砸在他脸上!” 轰然爆发的怒吼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夜空。 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绝望的哭泣,是——是愤怒的咆哮。 吹笛人握着黑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剧本被破坏了…… 又过了一阵子,老鼠带回来更离奇的消息:镇民们开始布置陷阱。 捕鼠夹。那是正常的,每个闹鼠患的镇子都会摆上几十上百个。但这些人摆的不是普通的捕鼠夹——他们用绳子把几十个夹子串在一起,做成绊索,埋在镇子入口的土里。只要有人踩上去,那些夹子就会像饿狼的牙齿一样咬住他的腿。 有人挖了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薄的草席和浮土。 有人把水桶吊在门框上,桶里装满了石块,只要门被推开,桶就会砸下来。 有人在屋顶上堆了整整齐齐的一排砖头。 这些陷阱,不仅是对付老鼠的,更是用来对付人的! 对付走进镇子的人。 吹笛人把玩着黑笛,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或者说,一丝困惑被压下去之后,重新燃起的某种更危险的兴奋。 有意思。 他们知道他要回来,他们在准备迎接他。 不是跪着迎接,是——攥着刀、咬着牙、憋着一口气,等他踏进镇子的第一时间,就扑上来。 这完全脱离了他预想的剧本,但…… 这是不是更有趣了? 恐惧的羔羊变成愤怒的疯狗?很好。那就让他看看,这些疯狗的牙,到底有多利。 然而,当他正准备让老鼠撤回,自己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继续观察时,老鼠带回了最后一条消息,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镇子西边,那间被用来堆放杂物的大屋里,传出了歌声。 不是哀歌,不是祈祷,是—— 是歌声。 吹笛人让几只老鼠从墙角的破洞里钻进去,躲在阴影里仔细听。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老鼠的记忆不会错——它们用那双细小的、黑亮的眼睛看到,用那对灵敏的耳朵听到,然后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带回给他。 那间大屋里,挤满了镇上的孩子。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他们围坐成一个圈,圈子里,那个金色的人——那个暗金色的金属东西——正盘腿坐在地上,用他那双红宝石眼睛看着这些孩子。 孩子们在唱歌。 “花衣服,破笛子,装神弄鬼的臭乞丐!” “老鼠把你当儿子,你是老鼠亲生的!”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剥了皮,抽了筋,笛子拿来当柴烧——!” 歌声还在继续,孩子们拍着手,唱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大声。那个金色的人坐在圈子中央,没有跟着唱,只是静静地听着,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如镜——但如果仔细看,那光芒似乎比平时亮了几分。 吹笛人僵在灌木丛中,握着黑笛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虽然愤怒也有,但更多的是…… 困惑。 荒谬。 还有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 被嘲笑的滋味。 他知道这歌词是谁编的。 那个金色的人。 那个该死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金属做的混蛋。 不仅煽动镇民反抗,不仅布置陷阱,不仅让那些本该瑟瑟发抖的羔羊变成了疯狗——还他妈编了一首歌,让一群孩子天天唱,还唱的这么难听! 他僵在灌木丛中,握着黑笛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指节处的皮肤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先是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 “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他紧抿的嘴唇里挤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睛。但那双眼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机械的转动中挣脱出来。 他在笑。 在这片荒凉的土坡上,在这群老鼠的簇拥中,在这个本该由他掌控一切的夜晚——他被气笑了。 笑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些老鼠都开始不安地吱吱叫,不明白它们的主人发生了什么。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吹笛人的脸恢复了面无表情,但那双眼里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填满了——是怒火,是被戳到痛处的羞恼,是……被算计后的清醒。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老鼠听。 “真他妈有意思。” 他慢慢站起身,破烂的花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仰着脑袋、用黑亮的小眼睛望着他的老鼠,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冰冷,带着杀意,却又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知道。” 他喃喃道,仿佛在确认什么。 “那个金色的东西……他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 他开始在原地踱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黑笛,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架失控的齿轮。 “我从来没让老鼠碰过任何一个孩子。” “但这三天里,他观察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他自言自语,“他看到了鼠群绕过孩子的房间,看到了孩子们安然无恙地跑来跑去,看到了我那个所谓的‘变态’——唯独对孩子手下留情。” 他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睛望向镇子的方向,那双眼里的光芒危险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所以他在赌。” “他赌我的目标就是孩子。” “于是他做了最他妈恶毒的事——他把孩子推到最前面,让他们唱这种歌,让我听见,让我知道——” “就为了激怒我!!!”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枯树上,枯树应声而断,哗啦倒下一片。 老鼠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又很快聚拢回来,用它们那有限的脑子努力理解着主人的暴怒。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七) 吹笛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失控,失控就输了。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中重新推演。 那两个该死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金属东西——他们可能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也可能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是“用孩子来钓出吹笛人”这个战术效果。 孩子对他们来说只是诱饵。一次性、可消耗、用完就扔的诱饵。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了然”的嘲弄。 “他们急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因为急了,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他慢慢直起身,破烂的花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穿过那半里地的距离,穿过那些稀疏的灯火,仿佛能直接看到那个金色的人——那个正盘腿坐在孩子们中间、听着他们唱那首恶心歌的金属混蛋。 “编儿歌,让孩子唱,让我听见……”他低声自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冰冷,带着嘲弄,却没有了刚才那种被激怒后的癫狂,“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办法?” “除了用这种低级的激将法把我激出来,你们还有什么?”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今晚,镇民们被那些话煽动起来了。他们攥着刀,咬着牙,眼睛里冒着火,一副要跟他鱼死网破的架势。那个金色的东西说得没错——老鼠聚在一起都能咬死人,何况是人? 但然后呢? 明天呢?后天呢? 那些被愤怒点燃的情绪,能烧多久? 一天杀一个,两天杀两个……死的人越来越多,恐惧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上来。那些被话术鼓动起来的“疯狗”,会发现自己手里的草叉根本戳不到看不见的敌人,会发现自己守了一夜又一夜,等来的只有更多的尸体和更大的恐惧。 然后他们会开始害怕。 然后他们会开始怀疑。 然后他们会开始埋怨。 “都是那两个外乡人惹的祸……” “要不是他们煽动我们跟吹笛人对着干,也许还能谈谈……” “他们人呢?他们怎么不去送死?让我们在前面当肉盾?” 吹笛人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人性这东西,他太熟了。 他见过太多次了——一群乌合之众被几句漂亮话鼓动起来,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什么“战士”、“英雄”、“疯狗”。然后呢?死几个人,熬几夜,饿几顿肚子,那些漂亮话就像泡沫一样破了。剩下的只有埋怨、推诿、内讧,还有对那个“煽动者”的恨意。 而那个煽动者到时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们把愤怒砸在我脸上?”吹笛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愤怒能撑几天。” “等那些镇民开始埋怨你们的时候,等他们发现你们除了会说漂亮话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重新在枯死的灌木丛中蹲下,花衣裹紧身体,像一只蛰伏的夜枭。但此刻他的眼中不再是那种被挑衅后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沉静。 他望着镇子方向那些稀疏的灯火,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还在忙碌的人影,眼中没有困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一时的士气鼓舞,也只是一时的。 那些攥着刀的手,明天就会酸。 那些咬着牙的脸,后天就会垮。 那些眼睛里冒着火的人,大后天就会开始问——“为什么是我们?” 而那两个金属东西,到时候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他了。 还有一群从“疯狗”变回“羔羊”、却比羔羊更危险的……怨民。 “你们没有退路。” 吹笛人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给这场博弈做总结。 “而我,有的是时间。” 他闭上眼睛,开始让老鼠继续监视,继续记录,继续把镇子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带回给他。 今晚,明晚,他都按兵不动 等到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愤怒在恐惧和疲惫中变成灰烬,便是他们的死期。 果然没过一天,吹笛人就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金猎人和老穆勒站在镇子中央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门口。 老穆勒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盯着金猎人,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 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吹笛人当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看得见——那个金色的人,在听完老穆勒的话之后,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吹笛人的嘴角弯了起来。 “怎么?”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发现那些‘疯狗’不听话了?发现有人开始埋怨你们这些外乡人了? 吹笛人让几只老鼠爬到更近的位置。 他看到金猎人听完老穆勒的话后,那暗金色的眉头——如果那金属轮廓能被称为眉头的话——似乎皱了起来。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哈。” 吹笛人几乎要笑出声。 急了?终于知道急了? 他开始调动更多的老鼠,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这两个金属混蛋吃瘪的样子。他要把这一幕牢牢记住——这是这场博弈的转折点,是他反败为胜的第一块基石。 然后金猎人低头看了看脚边,发现了那只刚才还在探头探脑观察他的老鼠。 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暗金色的手指,像捏一粒花生米一样,把那老鼠捏了起来。 吹笛人愣住了。 他让那只老鼠僵在原地,想看那金属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然后他看到——金猎人把那只老鼠提到了自己脸旁边,像拿着一只对讲机一样,对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那些话通过他和老鼠的联系精准地、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吹笛人的耳朵里。 听完后吹笛人僵在灌木丛中,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他喃喃自语,那双空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什么叫————我再不出来今天下午就杀光所有人?” “什么叫先从孩子开始?” 时间稍微往回倒那么一点 “……所以,你们这附近,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金猎人看着老穆勒,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而专注。 老穆勒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忆。 “特别的日子……你是说,像那种……嗯,节日?祭祀?还是什么?” “任何可能和‘仪式’、‘献祭’有关的日期。”银猎人从门后走出来,秘银身躯在清晨的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哪怕是你们觉得不值一提的、每年都会有的那种。” 老穆勒沉默了片刻,捻着烟斗的指节微微发白。 “……硬要说的话,确实有一个。” 金猎人微微前倾:“什么日子?” “双满月之夜。”老穆勒缓缓说道,“天上两个月亮同时圆满,又圆又亮,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差不多……二十多天后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日子每年都有这么一遭,没什么特别的,也从来没有出过怪事,顶多就是晚上亮一点,有些人睡不着觉,骂两句就过去了,大伙儿也就当个稀罕看。” 老穆勒的话音落下。 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金猎人和银猎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老穆勒根本没注意到,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某种只有他们能理解的信号完成了交换。 “穆勒先生,您确定是二十多天后?具体多少天?” 老穆勒被他突然变得紧迫的语气弄得一愣,但还是掰着手指算了算:“嗯……今天七号,双满月是月底三十,差不多……二十三天?对,二十三天后。” 金猎人的金属眉头又皱了起来。 “二十三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银猎人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如果是二十三天,那就不止是吹笛人的问题了。” “……我知道。” “祂的周期……” “我知道。” 两人都陷入片刻的沉默。 “必须在双满月之前解决吹笛人。”金猎人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之下,压着某种连金属都难以完全掩盖的沉重,“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起来?”银猎人微微偏头,“本体那边——” “他有怀表。”金猎人打断他,“那块表能遮挡气息,不会被‘祂’发现。他那边虽然还是会出点问题——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方面——但至少,不会被‘注视’。”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望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天空,那光芒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淡的、近乎“忌惮”的东西。 “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赝品。没有真正的怀表,没有遮挡,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银猎人听懂了。 “祂”的注视,不是那么好回避的。 他们必须在二十三天之内,解决吹笛人,然后消失。 否则……不需要吹笛人动手,不需要任何敌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变成更大的问题。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八) “不是……等等……你等等……” 吹笛人猛地站起身,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周围的老鼠被他身上陡然爆发的混乱气息吓得四散奔逃。 “你他妈是来对付我的啊!你是来跟我作对的啊!你把这些人的士气鼓起来,你让他们拿起刀,你让他们唱那种恶心的歌——不就是为了跟我打吗?!”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把他们杀光??” 他原地转了两圈,手指死死攥着黑笛,指节青白得几乎透明。 “这不对吧?这剧本不对吧?!!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你们不是来当英雄的吗?!!什么叫先杀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但咆哮到一半,他又猛地停住,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算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两个金属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来“保护”或者“帮助”这些人的。 他们只是来“解决他”的,为此用什么方法都行。 杀光全镇的人来逼他出来——这个方法,和他们之前煽动镇民反抗、用孩子当诱饵、编儿歌激怒他——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吹笛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喜欢看着猎物在恐惧中慢慢崩溃的变态疯子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他遇到了两个比他更变态、更疯狂、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与此同时,磨坊镇。 金猎人随手把那只吱哇乱叫的老鼠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转过身,看向旁边的银猎人。 “放出去了。”他简短地说。 银猎人微微点头,秘银身躯在晨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 老穆勒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丝担忧:“你们……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真要……” “假的。”金猎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吓唬他的。” 老穆勒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轻松了几分:“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但金猎人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如果他不出来,可能就变成真的了。” 老穆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金属做的东西,浑浊的眼珠里写满了“我他妈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的复杂情绪。 金猎人没有再理会老穆勒的反应。他转过身,走向屋内那张发黄的地图,银猎人无声地跟在他身侧。 老穆勒识趣地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金属背影,最终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 金银猎人的布局,从踏入磨坊镇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展开。 他们很清楚,那个躲在暗处的吹笛人,必然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监视镇内的一举一动——老鼠是最好的眼线,也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因此,他们所有的言行,从一开始就是表演,是说给那些藏在墙缝、屋顶、地洞里的“观众”听的。 都只是铺垫,真正的目的,是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迫那个不敢露面的对手现出原形。 而“杀光所有人,先从孩子开始”这个威胁,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这个威胁的妙处在于:无论吹笛人出不出现,他们都能得到想要的信息。 如果吹笛人出现了——无论他是暴怒地冲出来正面交锋,还是派鼠群发起总攻——都可以验证几个猜测: 第一,证明吹笛人确实能通过老鼠实时监控镇内的一切,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做出反应。 第二,证明镇民们的存亡对他而言,有着超越自身安全的意义。要么他视折磨“玩具”为生命唯一的意义,并且偏执到不让任何人打断,要么……这些人的生命本身就是他某种目的的必要条件。 第三,如果他的目的是后者——即必须在特定时间点、以特定方式杀死这些人——那么他背后极有可能另有其人。 一个能驱使他的存在,一个需要这场“献祭”的存在。否则,一个享受玩弄猎物的变态,不可能为了保全程式化的死亡安排,而冒着自己被击杀的风险冲出来。(当然也不排除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 如果他没出现呢? 那么,金银猎人就会真的把屠杀进行到底。 这听起来冷酷,但对于两个被规则创造出来、本就背负着“杀人偿债”使命的复制体而言,道德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他们评估的只是风险和收益。 风险在于:如果放任吹笛人达成他的目的——无论那个目的是双满月之夜的献祭,还是单纯把镇民折磨到崩溃——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不会变得更棘手?会不会获得某种新的力量?会不会在事后追踪到他们,成为未来更大的威胁? 收益在于:提前除掉一个潜在的敌人,消除未来的不确定性。 至于镇民们的死活……如果吹笛人不出来,这些人活着,就会成为吹笛人完成目的的材料;死了,至少不会助长敌人的力量。宁杀错,不放过。 这是最冷酷的计算,也是他们从“本体”那里继承来的核心逻辑——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消除一切可能的变数。 而双满月之夜的发现,让这个计划提前了。 原本,他们可以慢慢观察、耐心等待,用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来摸清吹笛人的底细。 但二十三天后那个特殊的夜晚,迫使他们必须在时限之前解决一切。 他们不确定吹笛人的目的和双满月是否有直接关联,但他们不敢赌。万一他的仪式真的需要那天晚上、需要这些人活着,那么等到那天,一切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们提前亮出了底牌。 而镇民们的反应,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一群担惊受怕、陷入迷茫和焦虑的人,在绝望中遇到一个看起来能指引方向的存在,哪怕那个存在只是随口说几句漂亮话,他们也会盲目地相信。这是人性,也是弱点。 金银猎人利用了这一点。他们用最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让镇民们心甘情愿地拿起了武器,布置了陷阱。 但那些陷阱,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对付吹笛人——它们同样可以在面对屠杀四散奔逃时拖慢镇民们的脚步。 这样一来,无论吹笛人出不出来,金银猎人都掌握着主动权。他出来,正面交锋;他不出来,他们可以高效地完成屠杀,不留漏网之鱼,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赶在双满月之前找到一个能躲避“祂”注视的藏身之处。 至于那些曾经信任他们、把他们当成救星的镇民?在金银猎人的逻辑里,那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工具用完了,是死是活,没有区别。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冷静,冷酷,不讲任何情面。 唯一的变数,是吹笛人的反应。他会不会如他们所愿地冲出来?还是会识破这个威胁背后的算计,继续按兵不动,等着屠杀发生? 金银猎人不知道。 但无论他怎么做,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九) 磨坊镇东边半里外的土坡上,吹笛人蹲在枯死的灌木丛中,手指在笛身上急促地敲击着。 他盯着镇子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忌惮,像打翻的颜料罐一样搅成一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破烂花衣照得更加斑驳。 “算你们狠。” 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那两个金属东西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不吃软的,也不吃硬的——他们只吃结果。如果他继续硬扛,他们真的会说到做到,今天就把所有孩子杀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单独见面。地点我定,时间你定。别带那个银的,也别带镇民。就你和我。”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又补上一句:“你不是想谈吗?那就谈。” 写完,他把纸折好,低头看向脚边那只最机灵的老鼠。 “去。”他用指尖点了点老鼠的脑袋,“叼着这个,去找那个金色的。记住,只能交给他本人,别被其他人发现。” 老鼠叼起纸,一溜烟钻进枯草丛中,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晨雾里。 吹笛人重新蹲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要那金属东西肯见面,他就有把握——不是打赢,而是拖住。拖到他的另一手准备完成。那些孩子已经在被慢慢集中,只要他这边拖住那两个金属混蛋足够久,他就可以……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老鼠的感知。 视野晃动,地面飞速后退,枯草在两侧掠过。老鼠跑得很快,穿过土坡,绕过碎石,钻进镇子边缘那条窄巷。它贴着墙根跑,避开那些已经开始走动的镇民,一路摸到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门口。 到了。 那老鼠从门缝钻进去,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屋里只有两个人。 金猎人和银猎人,面对面站着。 吹笛人的呼吸微微一滞——两个都在?他本以为银猎人可能在别处,但此刻,那个秘银色的身影就站在金猎人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老鼠离得太远,听不清。 然后——金猎人微微点了点头。 银猎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两人就那样分开了。 银猎人转身走向屋子的后门,推开门,消失在清晨的微光中。 金猎人独自留在屋里,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张发黄的地图,像是在研究什么。 吹笛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刚才点头是什么意思?达成什么协议了?银猎人要去哪里? 老鼠没时间细想。它得完成主人的任务。 它从阴影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朝金猎人靠近。金色的家伙似乎没注意到它——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只老鼠的存在。 它跑到金猎人脚边,抬起头,把那团纸吐在地上。 金猎人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让吹笛人隔着老鼠的视野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但老鼠没动,它得看着他把纸拿走。 金猎人弯下腰,两根暗金色的手指捏起那张纸。 展开。 红宝石眼睛扫过上面的字迹。 “单独见面。地点我定,时间你定。别带那个银的,也别带镇民。就你和我。你不是想谈吗?那就谈。” 金猎人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那种……吹笛人再熟悉不过的笑。那种看着猎物自以为聪明、实则蠢到家的笑。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金属的喉咙里溢出。 然后,那双暗金色的手,当着老鼠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那张纸撕了。 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四半,再叠起来,再撕成八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 撕完之后,他把那些碎片往地上一扔。 然后他低下头,那双红宝石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鼠——不,是盯着老鼠背后那双正在看着这一切的眼睛。 他的嘴唇张开,一字一顿地说: “亲、自、滚、出、来。” “不然,一切免谈。”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隔着半里地的距离,狠狠地钉进吹笛人的脑子里。 老鼠被他一脚踢开,骨碌碌滚到墙角,赶紧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 视野在晃动,在颠簸,在越来越远—— 然后—— “啪。” 吹笛人切断了视野连接,睁开眼,脸色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难看。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蹲姿,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又冷却,冷却又爆炸。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只送信的老鼠已经跑回来,正蹲在他脚边喘着粗气。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天色越来越亮,远处的镇子里隐约传来人声和牲畜的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欺人太甚。” 声音从他紧抿的嘴唇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后反而显得平静的阴冷。 “欺——人——太——甚。”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霍然站起身,破烂的花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那支细长的黑笛,将它横在唇边—— 然后,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某种尖锐刺耳的、仿佛金属划过玻璃的尖啸,像刀子一样切开清晨的空气,直直地扎进磨坊镇的方向。 泥土翻涌。 镇子边缘,几块看似平整的地面猛然炸开!土块飞溅,碎石迸射,数只体型如同牛犊般硕大的巨鼠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们的皮毛漆黑如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眼睛是病态的猩红,每一只的体型都足以让成年男子望而生畏。它们的利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尖牙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吱——!!!” 领头的巨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率先冲向了镇子! 其他的巨鼠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撞向了那些刚刚布置好、还没来得及加固的陷阱! “咔嚓!砰!” 捕鼠夹被一脚踩碎,木桩被拦腰撞断,绳索被利爪撕开,水桶被撞得四分五裂。那些精心布置的机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镇民们被惊动了。 “老鼠!大老鼠!” “操他妈的!这什么东西!” “守住!守住——” 呼喊声,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在镇子里炸开了锅。男人握着草叉从屋子里冲出来,女人抱着孩子往后缩,老人们手忙脚乱地点燃更多的火把,恐惧重新蔓延,但这一次,愤怒还在——他们真的冲了上去。 一个汉子抡起锄头,狠狠砸向一头巨鼠的脑袋! “铛!” 锄头弹开,巨鼠的脑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它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汉子,张开嘴—— “啊——!” 一声惨叫,汉子被撞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滑落下来,昏死过去。 更多的镇民围了上来,但巨鼠的体型和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这些畜生横冲直撞,撕开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人,而是破坏,是把所有人从某个方向引开。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镇子另一边的空地上,孩子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一群被牵线的木偶,排成一列,安静地、整齐地,朝着镇子东边的小路走去。 吹笛人的第二首曲子,没有声音——或者说,没有正常人能听见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像是地底的震动,又像是骨头的共鸣。只有孩子的耳朵能捕捉到那种频率,只有他们的意识能被那种旋律牵引。 他们乖乖地走,一步一步,踩过那些被巨鼠清理干净的道路,绕过那些被破坏的陷阱,穿过那片稀疏的枯树林。 吹笛人通过老鼠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镇子里的混乱——那些巨鼠还在横冲直撞,镇民们疲于应付,没有人注意到孩子的失踪。 他看到金猎人——那个暗金色的混蛋——正被三只巨鼠缠住。他抬手开枪,“砰!砰!”两声枪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巨鼠脑袋应声爆开,黑红的血溅了一地。 但第三只已经冲到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用枪托格挡那扑来的利爪,被拖住了片刻。 就这片刻,够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急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你们不是能杀光所有人吗?杀啊,杀给我看啊。看看是你们杀得快,还是我把孩子带得快。” 老鼠们排着队,已经开始把孩子往更远的地方带。再过一刻钟,这些孩子就会彻底脱离镇子的范围摆脱猎人的威胁。 他暗自窃喜,正要再吹一曲,让那些巨鼠撤回来,然后—— 他愣住了。 他猛地回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镇子方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瞬间变得锐利而警觉。 不对。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被他忘了 他迅速调动所有老鼠的视野,把整个镇子扫了一遍。 巨鼠还在,还在围攻金猎人,那个金色的混蛋虽然没受伤,但确实被缠住了。 镇民们还在,还在尖叫,还在逃窜,还在徒劳地反抗。 孩子们还在,还在排着队,还在沿着那条老鼠铺出来的路往前走。 一切正常。 但是—— 银色的那个呢? 他的老鼠遍布整个镇子,每一个角落都有它们的眼睛。但此刻,无论他调动哪一只,调取哪一段记忆,都找不到那个秘银色的身影。 他去了哪里? 被巨鼠缠住了?不可能,那些巨鼠都在对付金猎人和镇民。 躲在什么地方?但老鼠的鼻子能闻到一切金属的气味,银的、铁的、铜的——唯独没有秘银。 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吹笛人握着黑笛的手指收紧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最末端慢慢爬上来,爬过他的后背,爬上他的后颈,爬进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你他妈……”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他妈去哪里了?” 一个念头猛地涌上来,像冰水一样浇在他后背上。 吹笛人猛地转头,看向那些正朝他走来的孩子—— 他们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十步的距离。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 吹笛人的目光猛地落向已经走到他面前的孩子们。 他们排成整齐的一列,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完美,一切正常。 但就在这时,最前面的那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小脸憋得通红。 吹笛人愣住了。 然后第二个孩子也开始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所有孩子,一个接一个,全都剧烈地咳嗽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同时卡住了喉咙。 “咳咳——呕——” 最前面的男孩猛地张开嘴,吐出一滩粘稠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的液体。 那是——银! 液态的银! 那滩银落在地上,没有散开,没有渗进土里,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蠕动着,汇聚着。 第二个孩子吐出的银汇入其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银色液体从孩子们嘴里涌出,落在地上,汇聚成越来越大的一滩。那滩银在清晨的阳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冷光,开始向上隆起,塑形—— 吹笛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不好——!!” 他猛地举起黑笛,凑到唇边,疯狂地吹响。曲调不再是轻柔的催眠,而是尖锐的催命符——召唤所有巨鼠立刻回援,召唤所有老鼠不惜一切代价扑向那个正在成型的银色轮廓! 但来不及了。 那滩银已经完成了塑形。 银猎人的身形从银色液体中拔地而起——先是双腿,再是躯干,然后是双臂和头颅。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像一场噩梦。 他抬起右臂,那手臂在抬起的瞬间还没有完全成型,小臂以下仍是半液态的银色流体,在晨光下泛着流动的冷光。 吹笛人甚至没来得及吹出第二个音符。 只见银猎人的右臂猛地一挥! 那半液态的银色流体瞬间延展、拉长、硬化,化作一道银色的长鞭,撕裂清晨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抽向吹笛人手中的黑笛! “啪——!!!” 清脆的爆响! 黑笛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几丈外的枯草丛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吹笛人保持着举笛的姿势,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下一秒,银猎人的左臂也挥了过来——同样化作银鞭,但这次没有抽击,而是像一条活蛇一样,灵巧地缠绕上吹笛人的身体,从肩膀到腰腹到双腿,一圈,两圈,三圈,眨眼间把他捆成了一个银光闪闪的粽子。 “呃——!!” 吹笛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试图挣扎,但那银鞭勒得太紧,紧到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银质本身对污秽的克制作用正在发作——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银色开始微微发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那蕴含原罪力量的身体正在被灼烧、被净化。 吹笛人停止了挣扎。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正在缓缓干呕、擦着嘴、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的孩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刚刚从他们肚子里钻出来的秘银色存在,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敬佩的意味。 “你……你他妈……” 他喘着气,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玩了一辈子的人,用老鼠盯梢,用笛声催眠,用恐惧折磨……我以为我已经够阴够狠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银猎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结果你他妈——你他妈比我还狠!” “居然让那些孩子把银吞下去,藏进肚子里,一路走到我面前……” 他摇着头,嘴角弯起的弧度不知是苦笑还是认输。 “这一招,我想都不敢想,因为我舍不得。那些孩子……我留着有大用。但你他妈根本不在乎,对吧?他们就是工具,是容器,是运你过河的那艘船——船翻了就翻了,沉了就沉了,只要能把你送到对岸就行。” 银猎人平静地看着他,秘银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你怕了?”他问。 “怕?”吹笛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不,我是服了。真他妈服了。我玩了一辈子人心,结果今天被一个铁皮教做人。”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够狠,够绝,够不要脸。我佩服。” 银猎人对这番“赞美”没有任何反应。他收回右臂,让它重新凝固成正常的手臂形状,然后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那根黑笛,在手里掂了掂。 笛身入手微凉,不知是什么木材,表面泛着油脂般的微光,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他将黑笛收入腰间,然后抬起头,看向吹笛人。 “既然你没有第一时间要我的命,”吹笛人继续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就说明,你——或者说,你们——有什么东西想从我身上获取。对吧?” 银猎人没有否认。 “没错。” 他的声音清冷,如冰凌碰撞。 “把你背后的人交代出来。” 吹笛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板。 “背后的人?”他重复道,“你怎么知道……” “你能驱使鼠群,却不是为了简单地杀戮或掠夺。”银猎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你享受折磨猎物,却会为了猎物冒着暴露甚至死亡的风险和我们商量,这不符合单纯的变态逻辑。”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吹笛人空洞的双眼。 “所以,你有目的。而这个目的,大概率不是你自己的——你只是执行者。” 吹笛人的笑声停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敬佩的意味:“……厉害。真他妈厉害。” “不过,”他话锋一转,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那位大人的名讳,我是不能说的。有契约,有禁制,说了会死,说了比死还惨。所以……”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枯树阴影下显得格外阴森。 “无可奉告。” 银猎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那秘银铸就的脸,本来也做不出什么表情。 “不过呢,”吹笛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如果你想见那位大人一面的话……我倒不是不可以带路。毕竟,我也只是个跑腿的,把客人带上门,说不定还能领点赏赐。” 他说完,便盯着银猎人,等待他的反应。 银猎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那就算了。” 吹笛人一愣:“算了?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情报。”银猎人打断他,“但我不想见你背后那位‘大人’。你身上有契约,有禁制,那是你自己的事。而我想要情报——”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芒。 “自然有我的办法。” 吹笛人心中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什么办法?” 银猎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那只秘银铸就的右手。 然后,他的手开始变化。 秘银的质地如同活物般流动、延展、重塑。手指并拢、拉长、硬化,形成一柄细长的、边缘锋利的刀刃——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寒气逼人。 吹笛人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银猎人还没完。 他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变化。这一次,五指分开,各自扭曲、塑形,变成五根顶端尖锐如针的银色细刺。刺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每一根都细得足以扎进指甲缝里。 吹笛人的脸色开始发白——虽然本来就够白了。 银猎人的两条手臂继续变化。刀刃变回了手,又变成了一把锯齿状的锯子;针尖变回了手,又变成了一把带着倒钩的钳子;锯子和钳子又变回了手,又变成了——某种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会让人痛不欲生的东西。 “你……你他妈……”吹笛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身上有禁制!你就是严刑拷打也只是浪费时间!不会得到任何情报的!” 银猎人低头看着自己不断变化的双手,像是在挑选刑具的屠夫。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评估哪一样工具更有效。 然后,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吹笛人。 “我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清晨的天气,却让吹笛人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但是否要对你进行严刑拷打,以及如何让你在透露情报之前活下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那只变成刀刃的手泛着冷光。 “——是我的事。” 吹笛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银锁链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带着五根银色尖刺的手,在吹笛人面前晃了晃。 “而如何在极致的皮肉之苦之下,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绕开禁制、在不触发契约的前提下把情报透露出来——” “——就是你的事了。” 吹笛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等……等等——!!” “这是第一件。” 刀刃落下。 “啊!!!!!” ——惨叫,在清晨的枯树林中炸开。 远处,镇子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巨鼠还在肆虐,镇民还在惨叫,金猎人还在厮杀。但那些声音,仿佛都离这里很远。 只有吹笛人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在晨光中回荡。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一) 金猎人赶到那片枯树林时,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撕开了薄雾,将林间空地照得一片透亮。 他浑身浴满了巨鼠那黑褐色的腥臭血液。暗金色的身躯上挂满了碎肉和内脏残片,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镇子那边的动静还没完全平息,巨鼠群失去了主人的指挥,已经开始溃散。一部分在疯狂地破坏,一部分在逃窜,还有一部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镇民们从最初的恐惧中缓过劲来,开始组织反攻——用那些原本准备对付吹笛人的武器,追杀着那些失去方向的老鼠。 但那已经不是金猎人关心的事了。 他看到了银猎人,也看到了银猎人脚边那个……东西。 那个曾经穿着破烂花衣、手持黑笛、躲在暗处玩弄人心的存在,此刻正瘫软地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根部,像一摊被人揉皱又随手丢弃的破布。 他的花衣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皮肤的话。 银锁链依旧紧紧捆着他,但锁链已经嵌进了皮肉里。 不,不对,不是“嵌进”,而是那些被银质灼烧过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呈现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边缘微微翻卷,露出下面同样焦黑的组织,像是被烙铁烫过又迅速凝固。 银的净化之力在制造痛苦的同时,也像烙铁一样封住了所有血管——让他不会失血,不会休克,不会因为伤势过重而死去。 吹笛人低着头,兜帽早已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脸。他的嘴微微张着,空洞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地面,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金猎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转向旁边的银猎人。 “问出来了吗?” 银猎人微微点头,秘银身躯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从腰间取出那根黑笛,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递给金猎人。 “他不是‘吹笛人’。” “至少,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不是那个故事里的原版。他只是个被选中的替身,一个……演员。” 金猎人接过黑笛,红宝石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传说里的吹笛人,”银猎人继续说,声音清冷如常,“至少几十年前就死了。或者说,失踪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他只是被那位‘大人’选中的替代品——一个倒霉的流浪汉,被强迫穿上那身衣服,赋予驱使老鼠的能力,然后送到这里来,按照剧本演出。” 金猎人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那个和原著情节几乎一样的剧本,先让鼠患袭击镇子,然后他以‘吹笛人’的身份出现,驱鼠勒索。镇民们讨价还价,他假装不满离开,然后鼠患加剧。等镇民们绝望了,他再回来,开更高的价码。最后,在某个关键的时间点他会把孩子们拐走。” 银猎人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吹笛人。 “但这一切,不是为了折磨,不是为了取乐,而是为了制造怪物。” 金猎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制造怪物?” “贪婪原罪的怪物。”银猎人点头,“剧本的关键在于最后一步——拐走孩子。当镇民们因为‘不愿意吃亏’、‘想省点钱’的贪婪而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孩子时,他们就会陷入绝望。并且在绝望中满足变成贪婪原罪的条件。” 银猎人继续说道,“这时候,吹笛人就可以用那位大人给的‘原罪之血’,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他们变形的方向,让他们的怪物形态尽可能趋近老鼠。”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微微闪烁:“然后用那根笛子控制它们?” “对。”银猎人指了指他手里的黑笛,“他很早之前就把血下在了镇子的水源里。所有镇民——包括那些孩子——都已经喝了一段时间了。等到他们变成怪物,那笛子就是控制器。” 金猎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黑笛。 “那位大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问出来。”银猎人的回答没有任何波动,“他身上有契约,有禁制,任何直接指向那个存在的提问都会触发。我试了七种方式,换了十二种刑具,把他逼到极限三次——每一次,他都在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被某种力量强行打断,最接近的一次,他的舌头开始发黑腐烂。”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和我们的‘熟人’们无关。他们干不出来这么无聊的事,没那个动机,也没那个理由。” 金猎人点了点头。 “足够了。”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团还在微微喘气的吹笛人。 “接下来该想想要如何处理他了。” 银猎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杀了,有风险。不杀,也有风险。” 他知道金猎人在说什么。 杀了吹笛人,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人”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知晓——契约断裂,或者某种他们无法探测的联系。到时候,他们就会多一个未知的敌人。 不杀,留着他,同样有风险。万一他有办法联系那位大人,万一他逃出去,万一——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银猎人说道,“他没有直接且迅速联系那位大人的能力。如果有,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早就用了。” 金猎人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向镇子的方向。阳光已经完全升起,将那片饱经蹂躏的建筑群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隐约能听到人声嘈杂,是镇民们在追杀溃散的巨鼠。 “那就交给他们吧。” 银猎人微微侧头:“他们?” “镇民。”金猎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这件事因他们而起,也该由他们来收尾。” 银猎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合理。”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捆着吹笛人的银锁链,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那个人形的东西拖了起来。吹笛人发出一声虚弱的闷哼,但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两人穿过枯树林,绕过土坡,走过那条被老鼠挖得坑坑洼洼的小路,就在镇子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人声的时候,吹笛人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那是绝望被逼到极致后,燃烧起来的疯狂。 “你们……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位大人已经记住了你们的脸。” “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逃到哪里——你和那帮镇民,最后都只会有一个下场。”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彻骨的怨毒。 “我会遭受的,和你们即将遭受的相比——什么都不是!” “你们会死。比我现在经历的痛苦,强上千百倍的死法!” “死后你们的尸体,也会被老鼠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金猎人的背影,等待他的反应。 金猎人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用那双红宝石眼睛瞥了吹笛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平静的无聊。 “那还是劳烦你家那位大人……排个队吧。” 吹笛人的表情僵住了,金猎人却依旧用着无聊的语气,像是在阐述一种平平无奇的常识。 “想让我们体会世界上最痛苦的死亡的家伙,可多了去了,多得数都数不清。你家那位大人要是真想插队,恐怕得先问问前面那些同不同意。” 吹笛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精心酝酿的威胁,那些本应在对方心中种下恐惧种子的话语——此刻全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落空了。 并且听他们的描述,貌似他们和超乎想象的怪物结仇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吹笛人不再说话了。 他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而且还是各种意义上的铁板。 他最后低垂着脸,被一步一步拖向那个即将把他吞没的镇子。 镇子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嘈杂的、愤怒的、此起彼伏的人声。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里还攥着草叉和菜刀,有的身上沾着血迹和泥土,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惊恐,但当他们看到被银锁链捆着的那个花衣人影时,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同时爆发。 “是他!!!” “那个混蛋!!!” “杀了他!!杀了他!!!” 金猎人停下脚步。 吹笛人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然后抬起头,面对着那片涌来的人潮。 他看到了老穆勒浑浊却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看到了中年汉子手里那柄磨得发亮的猎刀。 看到了那个瘦削女人举着菜刀的、颤抖却坚定着的手。 看到了无数张被恐惧和仇恨扭曲的脸,无数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继续诅咒,也许只是本能的恐惧——但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群就已经将他吞没了。 金猎人和银猎人没有回头。 他们穿过人群边缘,穿过那条被踩得凌乱不堪的街道。 银猎人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身边一个刚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年轻镇民。 “顺着我们来时的路,往东走半里地,有一片枯树林。”他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那人耳中,“孩子们在那里。都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带些人去,把他们接回来。” 那年轻镇民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转身冲向人群中招呼人手去了。 金猎人看了银猎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一百二十八章:白马 斯托里推开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入,将长桌上堆叠的羊皮纸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墨水瓶还开着,鹅毛笔搁在一旁,笔尖干涸的墨迹已经凝固——显然,这里有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这不对劲。 斯诺那个家伙,自从接手政务以来,每天天不亮就泡在这里,像一株扎根在文书堆里的树。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把这些处理完,王国明天就会塌”。 现在却不见了? 斯托里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侍从。 “斯诺呢?”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低头:“殿下今早去了马厩那边,说是……要看看那匹白马。” 白马? 斯托里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转身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城堡西侧有一片不起眼的草场,紧挨着城墙,平日里鲜有人至。 这里没有训练场的喧嚣,没有花园的精致,只有几间简陋的马厩和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斯托里在草场边缘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斯诺。 那个一贯被政务淹没、永远穿着笔挺制服的卫兵队长,此刻正站在围栏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齿梳,一下一下地给一匹白马梳理鬃毛。 那匹马很年轻,皮毛雪白,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温顺地低着头,偶尔甩甩尾巴,对斯诺笨拙的梳理动作报以轻微的、亲昵的喷鼻。 斯诺的动作很慢。 不是疲惫的那种慢,而是一种……斯托里很少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专注。他梳理的手法明显生疏——好几次扯到打结的鬃毛,白马轻轻甩头,他就停下,用手指小心地解开结,再继续。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一半树根、一半人脸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左半边狰狞的树根在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右半边却带着一种斯托里从未见过的……松弛。 那是卸下某种重负之后,才能浮现的松弛。 斯托里没有出声。 他只是靠在草场边缘的一棵老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看过斯诺的记忆。 那些被强行摊开在幻境光线下的、血淋淋的碎片里,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那匹被肢解的小白马,被挂在少年窗外,头颅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卧室,鲜血一滴滴落下。 还有那三个躲在月桂树后的少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那是斯诺此生唯一一次收到的“礼物”。 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被摧毁的“珍视”。 而现在,二十多年后,他终于又站在了一匹白马面前。 不是同一匹。但或许,对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小男孩来说,是一样的。 斯托里忽然想起玛奇格尔那句话——“目前为止这个唯一一个对你无条件信任的家伙”。 她说的是小红帽。 但此刻他看着斯诺那生疏的、近乎笨拙的梳理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被他算计、利用、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王子,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无条件信任”。 只不过,这份信任,被他自己的忠诚、责任、以及对母亲扭曲的执念,死死地锁在了胸腔最深处。 直到现在。 直到他决定放下这一切,跟着一个满身算计的猎人,踏上一条前途未卜的路。 斯托里从树下走出来,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斯诺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梳理马鬃,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晨间特有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 “找你。”斯托里走到围栏边,背靠着木栏,双手环胸,“议事厅空着,我还以为你跑了———毕竟马上就要被我这个灾星拐出王都,换我我也跑。” 他上下打量了斯诺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铁齿梳上,嘴角微微抽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不过现在看来,卫兵队长大人不是跑了,是转行了?这马夫当得挺投入啊——怎么,王位不要了,改行喂马?” 斯诺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梳完最后几下,然后放下铁齿梳,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白马甩了甩尾巴,低头去啃地上的青草。 斯诺转过身,靠在围栏上,和斯托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晨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这是它来这儿的第三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直没时间来看它。” “每个月都有人告诉我,‘殿下,那匹马很好,喂得很好,刷得很干净’。”斯诺的右眼微微垂下,看着草地上自己的影子,“我就告诉自己,很好,有人照顾它,不用我操心。”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继续回去,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听那些永远听不完的汇报,见那些永远见不完的人。” 斯托里嗤笑一声:“听起来像个给自己找借口的混蛋。” “所以今天终于想起来了?还是说,因为马上要走,怕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认得你了?” 斯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匹白马,看着它在晨光里悠闲吃草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斯诺的声音更轻了,“只要把该做的事都做好,总有一天……她会看见。” “直到。”斯诺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一丝自嘲,“在幻境里,看了那些……‘戏剧’。”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城堡的主塔。那里,白雪皇后还在沉睡。 “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做好’就能得到的。” 晨风吹过,带起草叶的沙沙声。 那匹白马抬起头,朝斯诺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所以今天早上,我忽然想来看看它,看看这个……一直被我推给别人照顾的东西。” 斯诺说着又转过身,伸出手,再次轻轻摸了摸白马的额头。 白马蹭了蹭他的掌心。 斯托里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带刺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罕见地软了几分:“这马挺好看的。” 斯诺侧过脸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比议事厅那些羊皮纸顺眼多了。”斯托里补充道,目光落在那匹白马身上,“至少它不会天天催你批条子。” 斯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之前那种紧绷。 “……你这是在安慰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在陈述事实。”斯托里面无表情,“你那议事厅里的文书,又不是没看过,光看那堆成山的纸就头疼。换我早一把火烧了。” 斯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微妙的松动:“所以你过去那些年都是怎么活的?没有文书,没有政务,天天在野外跟怪物玩命——不累吗?” 斯托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没想到斯诺会问这种问题,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是耸了耸肩,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坦诚,“你问我问谁?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过去那些年是怎么活的。” 斯诺愣了一下。 斯托里也看向远处那匹低头吃草的白马,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却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在猎杀怪物和被猎杀之间徘徊,过去的一切都是破碎且模糊的。” “你所说的,和现在拥有的东西我都没有,我有的,就是一条命,一块表,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要找什么金发少女的破声音。” “然后就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杀,不停地死,再不停地活过来。” “所以,你问我“过去”累不累——” “我TM怎么知道。” “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他妈的,都快累死老子了,但累完之后,该干嘛还得干嘛。” “因为没有别的活法。” 斯托里伸了下懒腰,靠回围栏上,侧过脸看着斯诺。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带着惯常的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什么的目光。 “说回正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斯诺听完斯托里冗长的自白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就明天吧。” “妮芙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了,议事会的人选,法令的框架,紧急情况的处理流程——我今天就会写下来了。她只需要坐在那儿,点头,盖章,说‘等我大哥回来’。” “那几个老臣,虽然各有心思,但只要我还在外面,随时能回来,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至于母后……玛奇格尔那边,我昨天也去过了。她说幻境暂时稳定,母后还在每天划火柴‘行善’,没再想起妮芙的事。” 斯托里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马低下头继续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 斯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好起来。” “我只是……”斯诺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想试试。” 斯托里靠在围栏上。晨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随意的松弛:“那就试试呗。” 斯诺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斯托里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种欠揍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莫名地……真实:“反正你待在这儿,除了猝死在议事厅那堆文书里,也等不到什么别的好结果。” “而且,你内心深处也想离开这个——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会给你不美好回忆的地方吧?” 斯托里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斯诺耳里,“跟我走,起码不至于把自己的未来也搭上。” 斯诺侧过脸看他。 右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感动,只是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释然。那种感觉像是胸口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轻轻撬开一条缝,透进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你这张嘴,”他说,“真的能让人又想笑又想揍你。” 斯托里耸了耸肩,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慢慢习惯就好,以后想揍我的时候,可只会多,不会少。” “明天一早,城堡东门,我会在那儿等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想 幻境王宫花园。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面洒落一片片斑驳的金色光斑。玫瑰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簇拥在一起,浓烈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蝴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远处喷泉的水声轻柔地传来,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 白雪公主坐在凉亭里。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黑发如瀑般垂在肩侧,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熟悉的、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心口缓慢爬动的痒。不痛,但烦人。烦得她坐立不安,烦得她连假装看书都做不到。 斯诺今天不在。 他去处理政务了——幻境里的政务总是很“凑巧”地在他陪完母亲之后冒出来,需要他去处理。她当然不介意,她的斯诺是个好孩子,一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她应该不介意的。 但当他不在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冒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不远处修剪花枝的侍女身上。 那侍女很年轻。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皮肤是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白皙,不像她这样,虽然美丽,却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瓷器般的白。 侍女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弯腰修剪玫瑰时,衣料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年轻身体特有的、紧致的线条。 白雪公主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 白皙,纤细,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截后颈在自己手心里,皮肤下的骨头被握住的感觉。温热,纤细,然后——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折断一根嫩枝。 那个画面只存在了一瞬,快得像是幻觉。但那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拢,指尖掐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猛地回过神。 不,不对。 她不应该这样想。 她是个仁慈的女王,善良的母亲,拥有永恒美丽的幸福女人。她应该对所有人都充满善意。 可是—— 那个侍女弯腰的弧度,让她想起某个人,一个模糊的却令人感到厌恶的影子,厌恶到能让她生出了想要其拧断脖子的想法。 会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蚂蚁爬动的痒,那种让她想把目光移开、却又移不开的烦躁。 “陛下?”侍女察觉到她的注视,直起身,有些不安地看过来,“您需要什么吗?” 白雪公主回过神,脸上立刻浮起温柔的笑容:“没事,你继续。” 侍女点点头,又弯腰去修剪那些玫瑰。 白雪公主的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她依旧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截后颈,盯着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栗色碎发。 直到—— “母后。” 斯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一半树根一半人脸的年轻人正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在幻境中恢复了正常的英俊面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边缘。 “斯诺。”白雪公主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每一次看见斯诺,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那种蚂蚁爬动的感觉也会暂时消退。 “政务处理完了?” “嗯。”斯诺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只是一些琐事,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白雪公主靠向他,把头轻轻倚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有你在,真好。” 斯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搭在他臂弯上的手背。 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白雪公主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再次落在那个侍女的背影上。 那侍女还在修剪花枝,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注视。 又过了几日。 白雪公主开始频繁地“偶遇”宫里的侍女。 那个栗色头发的,那个金色睫毛的,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那个走路时裙摆摇曳得格外轻盈的——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 一个个地在心里比较。 比自己年轻,比自己鲜活。比自己……更可能被“他”喜欢。 被谁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个“他”又是谁? 不是斯诺——斯诺是她儿子,她对儿子的感情是纯粹的、属于母亲的爱,不该生出这种……这种像要把什么夺走似的警惕和敌意。 那会是谁?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要被彻底遗忘的影子。 很高大的身形。宽厚的肩膀。笑起来时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曾经站在她身边、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男人。 他叫什么名字?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在那些被幻境填得满满当当的记忆里翻找。那些记忆太满了,满得让她窒息——今天的玫瑰,明天的茶会,后天的烟火,斯诺的陪伴,臣民的欢呼,永远不重复的精致点心,永远看不完的美丽风景—— 太多了。 那些东西像无数只手,拼命地把什么东西往下按,往下压,往最深处塞。 但她还是摸到了。 一根手指,一点点边缘,一个模糊的、正在远去的轮廓。 因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那种“怕他被别人抢走”的紧张,那种“只有我才能拥有他”的独占欲,那种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在她心里燃烧过的、炽热的火焰。 那是她的丈夫。 也是……斯诺的父亲。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那片被幻境层层包裹的迷雾。 白雪公主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丝绒的裙面被她抓出一片凌乱的褶皱。 她想起来了。 不,准确来说不是“想起来”——她依然记不清他的脸,记不起他的名字,记不得他为什么消失——但她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曾经有一个人,让她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永远的爱情”。 可他现在不在了。 为什么会不在了? 她想不起来,不仅仅是某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在阻挠,连自己的潜意识似乎都在阻止她去回想。 就好像回想起来会发什么可怕且糟糕的事情一样。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去想,不过不是去回忆那个人曾经的样貌,和他们曾经的经历,而是在假设。 那些年轻鲜活的侍女们,那些比她更年轻、更鲜活的女子们——如果“他”在,“他”会看她们吗? 会比看她更多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狠狠咬了她一口。 白雪公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下这些多余的思绪。 他都已经不在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 可是——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蚂蚁爬动的痒,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清晰了。 那天晚上,斯诺陪她用完晚餐,正准备告退。 “斯诺。” 白雪公主忽然开口,叫住他。 斯诺停下脚步,转过身:“母后?”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清俊,带着她熟悉的影子。 “你觉得……”她斟酌着措辞,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宫里那些侍女,怎么样?” 斯诺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白雪公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有没有哪个,你觉得特别好看的?” 斯诺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警惕——那是属于现实中的斯诺、在幻境中扮演“孝顺儿子”这么多年的本能反应。 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母后,我每天只想着怎么把政务处理好,怎么让您过得舒心,哪有工夫去看那些。” 白雪公主盯着他。 那目光像一根针一样,仔细的扫过了斯诺脸上每一寸皮肤,试图从中找出什么东西,就像是在打量一个苹果上面有没有被虫咬出个洞来。 片刻后,她笑着松开手,声音轻柔的说道:“那就好。” “去吧,早点休息。” 斯诺点点头,退出房门。 门扇关上的那一刻,白雪公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阴冷地燃烧。 第一百三十章:许愿 深夜,幻境剧院。 玛奇格尔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舞台。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刚才幻境里传来的那股波动……不太对劲。 白雪公主这几天的行为,开始出现一些“多余”的东西。那些对侍女的关注,那些莫名其妙的“偶遇”,那些压在心底的、阴冷的审视—— 这不是她应该有的。 幻境给她的是“满足”,是“幸福”,是“被爱包围的平静”。 可那些记忆碎片…… 她明明已经加固过那道屏障。那些关于“嫉妒”的记忆,应该被深深地埋在幻境底层,用无数层“美好”死死压住。 为什么还在往外冒? 很快,她便又一次查出了原因。 “这老女人,”玛奇格尔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老是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人?” 尤其是那个男人。 那个导致她变成这副德行的关键人物——她的丈夫,斯诺的父亲。 明明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比活人还能折腾。每次幻境加固到一定程度,总会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冒出来,像一根扎得太深的刺,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玛奇格尔抬起手,用苍白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他都死了多少年了,”她继续嘟囔,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抱怨,“骨头都化成灰了,你倒是给我彻底忘了他啊!” 但玛奇格尔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她见过很多被原罪吞噬的灵魂。暴食的、贪婪的、愤怒的、懒惰的。每一个都有他们的“起点”,那个让他们第一次滑向深渊的瞬间。 而白雪皇后的起点,就是那个男人。 作为扭曲的转折点,原罪锚点的起因是不可能被完全遗忘的。 就像钉上钉子的木板,即便把钉子拔出来,洞也仍然存在。 “得再加把劲了。”玛奇格尔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疲惫。 既然无法彻底堵住那些记忆的渗透,那就只能加快另一边的进度——加速原罪力量的吸收和转化。 火柴天堂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单纯的“满足愿望”。 是收容与关押。 白雪皇后的灵魂,在这幻境中每时每刻都在被抽取力量。而每一次她划燃火柴,许下愿望后,抽取的速度就会成倍增加。 当然,光是加速抽取的话也还是不够安全。 玛奇格尔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微弱的橘色光芒从她指尖扩散,融入幻境的虚空中,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缓慢地、无声地扩散 不是加固屏障,而是调整“引导”的方向。 既然她心里的嫉妒之火无法熄灭,那就让这股火烧得更旺一点——只不过,烧的方向要由她玛奇格尔来决定。 她需要引导白雪皇后许下那些——既能消耗嫉妒力量,又能让嫉妒本身“感到满足”的愿望。 想到这,玛奇格尔的嘴角不禁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同时,她微微垂下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算计”的光芒。 “忘不掉是吗?”她低声说道,目光穿透虚空,落向幻境深处那个依旧美丽的女人,“那就许愿吧。” 许愿让那些令你感到嫉妒的东西——消失。 许愿让那个男人彻底从你记忆里抹去。 许愿让所有提醒你“不完美”的存在,都变成你满意的样子。 每一次许愿,都是在消耗你心中的嫉妒。 每一次满足,都是在加固这个幻境。 直到最后——你的嫉妒被榨得一滴不剩。 而你,也永远离不开这里了。 玛奇格尔收回手,重新抱紧怀里那束永远不会减少的火柴。她的姿态恢复了惯常的安静,小小的背影融入剧院的昏暗中,仿佛刚才那些算计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期待”的意味。 “……如果连你这个小小的嫉妒皇后都收容不了,”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近乎自嘲的意味,“那我这天堂岂不是成笑话了?” 幻境里的三天后 白雪公主坐在寝宫的梳妆台前,打理自己的形象。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年轻,依旧美丽,肌肤胜雪,红唇似血。她用指尖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镜子的角落——那个正弯腰整理床铺的侍女身上。 年轻。皮肤紧致。动作轻盈。 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浑身上下都透着那种让人烦躁的、蓬勃的生命力。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开口。 侍女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身,恭敬地低头:“回陛下,我叫艾拉。” “艾拉。”白雪公主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在品鉴一件精美的瓷器,“多大了?” “十……十八。” “十八。”白雪公主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很年轻啊。” 侍女不敢抬头,只是垂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抬起头来。”白雪公主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口吻。 侍女缓缓抬起头。 白雪公主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带着恐惧的眼睛,看着那两片饱满的、没有涂过任何胭脂却依然红润的嘴唇。 她笑着问:“你觉得斯诺殿下怎么样?” 侍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陛、陛下,我、我从没见过斯诺殿下几次,我……” “我没问你见没见过。”白雪公主打断她,那声音依旧温柔,此刻却像浸过冰水一样,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凉意,“我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侍女浑身发抖,几乎要跪下去。 “很好……斯诺殿下……很好……对陛下很孝顺……很……” “孝顺。”白雪公主重复了这个词,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眼角眉梢都是和煦的光,仿佛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听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子,又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透着腐烂前最后的馥郁, “是啊,很孝顺。” 她轻轻挥了挥手 “下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寝宫。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响亮,格外空洞。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白雪公主转过头,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美丽。 那双眼睛却不再温柔。 她盯着镜中的倒影,盯着那双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酸涩的、灼热的、让她坐立不安的东西。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盒火柴。 “嚓。” 橘红的火苗在指尖跳跃,将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那团火,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又像一个被压抑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呻吟:“我希望……永远都比她们年轻。” 火焰猛的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 随之而来,她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似乎真的淡了一点点。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原来这么简单。 她笑着放下火柴,起身走向床榻。丝绸睡袍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她的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跳舞,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窗外,月光如水。 而幻境更深的地方,玛奇格尔小小的身影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浮现的画面,看着白雪公主脸上那抹满足的笑容,嘴角再次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愉悦”的满足。 “对,”她轻声说,像是在鼓励一个听话的学生,“就这样。” “继续许愿吧。” “把你心里的嫉妒,一点一点……都交出来。” “我还挺想看看,最后到底是你先醒过来,还是我先把你榨干。” 第一百三十一章:魔镜 幻境里的第七天。 白雪公主照常坐在梳妆台前,打理自己的头发。 镜中的女人依旧美丽。肌肤胜雪,红唇似血,眼角没有一丝细纹。她满意地放下梳子,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子的角落—— 窗边站着一个新来的侍女。 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像两粒刚洗过的黑葡萄。她正踮着脚擦拭窗棂,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道剪影上停住了。 那纤细的腰肢。那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乌黑发亮的发梢。 她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在梳妆台上刮出极轻的“吱”声。 “下去。” 侍女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退下。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那惶恐让她看起来更加鲜嫩、更加刺眼。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白雪公主从抽屉里取出火柴。 “嚓——” 橘红的火苗在指尖跳跃。 她盯着那团火,嘴唇微微翕动:“我希望……那个侍女明天开始,脸上长满麻子。” 火焰熄灭。 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淡了一点点。 她弯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幻境里的第十天。 花园的玫瑰丛边,白雪公主正在赏花。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笑声——清脆的、银铃般的、像春日溪水般欢快的笑声。她侧过脸,看见两个年轻的侍女蹲在喷泉边,正用手撩水玩。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溅在她们的脸颊上、手背上。 其中一个笑得弯下腰,头发散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后颈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再次划燃火柴。 “我希望……她们两个明天开始,头发全部掉光。” 火焰熄灭。 第二天她如愿以偿看到了两个秃头的侍女。 幻境里的第十五天。 议事厅外的走廊上,一位来访的女贵族正在和斯诺说话。 那女人三十出头,不算年轻,但风韵犹存。她穿着低胸的礼服,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胸口。她笑着对斯诺说话,时不时掩嘴轻笑,眼角眉梢都是成熟女人才有的风情。 白雪公主站在走廊拐角处,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女人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 看着那女人抬手整理鬓发时,手腕上那串闪亮的宝石手链。 看着斯诺微微点头时,那女人脸上浮现的、满足的笑容。 那天夜里,火柴再次燃起。 “我希望……那个女人永远不能再来王宫。” 火焰熄灭。 第二天,她果然再没看到那个女贵族 幻境里的第十八天。 白雪公主站在寝宫的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 侍女,女官,来访的女眷。 年轻的,年长的,美貌的,平凡的。 每一个都能让她找到“那个地方”——那个让她胸口发紧、让她指尖发凉、让她想划燃火柴的地方。 那个年轻的侍女,今天换了一件新裙子,腰收得很紧,显得身段格外窈窕。 那个年长的女官,今天戴了一串新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在她颈间微微晃动。 那个来访的女眷,今天抱着自己年幼的女儿——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粉雕玉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白雪公主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夜里,火柴燃起。 “我希望……那个小女孩永远不要长大。” 火焰熄灭。 幻境里的第二十三天。 白雪公主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依旧美丽,依旧年轻,依旧完美。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那些被她“处理”掉的女人——脸上长麻子的侍女,头发掉光的侍女,再也不能进宫的贵族——她们的脸偶尔还会浮现在她脑海里。 但那种酸涩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更难以名状的空洞。 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缺口。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美丽的女人也盯着她。 忽然,镜中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白雪公主眨了眨眼。发现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瞳孔深处缓慢地爬行。 那是嫉妒。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丑陋的嫉妒。 白雪公主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下意识地后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怎么可能是她的眼睛? 她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镜子。 镜中的女人依旧美丽。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清澈,像两汪春水。 什么都没有。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白雪公主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昏黄。 她慢慢伸出手,再次取出火柴。手指微微发抖。 “嚓——” 火苗跳跃。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那些女人已经不重要了。她们的脸会消失,但新的脸会出现。她们的头发会掉光,但新的头发会长出来。她们不能来王宫,但新的女人会来。 永远都会有新的女人。 永远都会有新的嫉妒。 永远都会有新的……让她胸口发紧的东西。 除非——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盯着那团火,嘴唇微微翕动:“我希望……”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女人。” 火焰猛地暴涨! 那一瞬间,整个寝宫都被那团火光照得通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然后—— 一切归于平静。 火柴燃尽,青烟袅袅。 白雪公主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那种让她坐立不安、让她无法呼吸、让她夜不能寐的东西——彻底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得救的满足的苦笑。 幻境里的第二十五天。 白雪公主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 窗外依旧有阳光,庭院依旧有花开,走廊依旧有人走动——男人。 卫兵,侍从,大臣,园丁。 但没有一个女人。 没有一个侍女帮她梳头,没有女官向她汇报,没有女眷来访。 她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打理头发,自己挑选首饰,自己对着镜子微笑。 那笑容依旧美丽。 但那双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嫉妒——已经没有可以嫉妒的人了。 是一种……茫然。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妆台的抽屉——那里放着那盒火柴。 她已经两天没有划燃它了。 因为没有需要消灭的女人。 那她还需要许什么愿呢? 她不知道。 但那种空洞的感觉,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缺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幻境里的第二十七天。 白雪公主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她的大脑: “从前……母后好像有一面镜子。” 她眨了眨眼,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她想起那个模糊的记忆——小时候,她曾偷偷溜进母后的寝宫,看见那面巨大的、镶着金边的镜子。母后站在镜前,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语气问: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然后,镜子开口了。 它说:“是您,我的王后。” 她记得那一刻母后脸上的笑容——那种满足的、骄傲的、让她羡慕了很久的笑容。 后来那面镜子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但如果她也有一面那样的镜子—— 如果有一面可以告诉她“谁是最美的女人”的镜子—— 那她就不用再嫉妒任何人了。 因为她会知道答案。 那个唯一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拉开抽屉,取出那盒火柴。 “嚓——” 火苗跳跃。 她盯着那团火,嘴唇翕动:“我希望有一面镜子。” “一面无所不知的镜子。” “一面可以告诉我——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的镜子。” 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 寝宫陷入寂静。 白雪公主盯着那根燃尽的火柴,等待着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皱起眉,正准备再试一次——就在这时。 梳妆台对面那面普通的穿衣镜,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 是从内部发出的、幽暗的、微微泛着金色的光。 白雪公主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依旧美丽。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倒影,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从镜中传来。 低沉,柔和,雌雄莫辨,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共鸣: “您召唤了我,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我是您愿望的回应。” “我是您的镜子。” “我是为您而生的。” “请问吧,我的主人。您想知道什么?” 幻境更深的地方。 玛奇格尔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舞台。 她看着眼前浮现的画面——那面泛着金光的镜子,那个僵在原地的女人,那抹在她脸上逐渐浮现的、混杂着震惊与期待的表情。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一种“猎物终于落网”的满足。 第一百三十二章:爱情 幻境里。 白雪公主盯着那面镜子,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镜子在发光,镜子在说话,镜子说它是为她而生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是的,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柔和而虔诚,“我是为您而生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回答您的一切问题。” “那……”白雪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呢? 万一镜子说“不是你”呢?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梳妆台的边缘,指节泛出苍白。 “……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镜子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白雪公主的心脏几乎停跳。 然后,镜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缓缓响起: “是您,我的主人。” “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女人能与您相提并论。” “您的肌肤胜雪,您的红唇似血,您的黑发如瀑——这一切,都是无可比拟的完美。” “您是独一无二的,永恒的,最美的。” 白雪公主愣住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双倒映着金色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 那些侍女,那些大臣,那些所谓的“爱慕者”——他们说的话,从来都是为了讨好,为了活命,为了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但这面镜子不一样。 它是为她而生的。 它说的,一定是真的。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触摸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镜中的倒影也抬起手,与她指尖相对。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温柔地回应,“我是您的镜子。我永远属于您。” 白雪公主弯起嘴角,露出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幻境里的第三十天。 白雪公主坐在镜子前,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问出那个问题了。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是您,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虔诚,“永远是您。” 她笑了。 但那个笑容,比前几天淡了一些。 因为她发现,这个答案虽然让她满足,但那种满足……越来越短了。 一开始,听一次能高兴一整天。后来,只能高兴半天,再后来,高兴一个时辰。 现在,她听完了,点点头,然后就开始想:接下来呢?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完美。那双眼睛依旧美丽。 但那双眼睛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嫉妒——已经没有什么女人值得她嫉妒了。 是一种……孤独。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魔镜,你说……他为什么不爱我?” 镜子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白雪公主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那个问题就这么冒出来了,像一根扎得太深的刺,终于从肉里探出了一点头。 “……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说的是谁?” 白雪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双此刻显得格外空洞的眼睛。 那个男人。 那个让她第一次尝到“不被爱”是什么滋味的男人。 那个让她明白“美丽才是一切”的男人。 那个……让她开始嫉妒所有女人的男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妆台的抽屉——那里放着那盒火柴。 “……没什么。”她最终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我只是随便问问。”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张已经模糊的脸,和那些已经记不清的话语。 唯一清晰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为什么你不爱我”的感觉。 那种“你凭什么不爱我”的感觉。 那种“如果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女人你是不是就会爱我”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幻境更深的地方。 玛奇格尔看着眼前浮现的画面,看着那个女人躺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 “终于开始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等了好久”的感慨。 美貌只是表面的东西,满足了,就腻了。 但爱情不一样。 尤其是“不被满足的爱情”。 那种求而不得、永远差一点、永远够不着的感觉——那才是真正能让人上瘾的东西。 比嫉妒更深,比美貌更持久。 而且最重要的是—— 它可以被“创造”。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了就意味着永远不会回应,但谁说回应必须来自死人? 玛奇格尔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需要让那个死鬼活过来。那太麻烦了,而且没必要。 她要做的,是造一个新的。 一个更完美的。 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把目光移向别的女人的—— 完美爱人。 他会填补那个空缺。他会覆盖那些伤口,他会让白雪皇后忘记那个男人,忘记那份“不被爱”的痛苦,把所有渴望都倾注在他身上。 然后—— 他就会成为新的“锚点”。 比美貌更牢固的锚点。 玛奇格尔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 镜中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意志。 幻境里的第三十二天。 白雪公主再次坐在镜子前。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天她睡得不好,总是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魔镜。”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依旧柔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镜子里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然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 镜子沉默了。 那一瞬间,白雪公主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但就在这时,镜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语调,缓缓响起:“有的,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呼吸一滞。 “真……真的?” “真的。”镜中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世上确实存在一种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它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动摇。” “它只属于一个人,只看着一个人,只爱着一个人。” “至死不渝,永恒不变。” 白雪公主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梳妆台的边缘,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那,”她的声音发颤,“我能得到它吗?” 镜子再次沉默。 那一瞬间的沉默,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然后,镜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引导”的意味:“我的主人……您愿意为此许愿吗?” 白雪公主愣住了。 许愿。 对啊,她可以许愿。 这面镜子不就是她许愿得来的吗?那些消失的女人,那些被“处理”的嫉妒,不也都是许愿得来的吗? 如果她能许愿得到一面无所不知的镜子—— 那她当然也能许愿得到一份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 她的手指颤抖着,拉开抽屉,取出那盒火柴。 “嚓——” 橘红的火苗在指尖跳跃。 她盯着那团火,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我希望……” “有一份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 “一份只属于我的、永恒的、至死不渝的爱情。” 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熄灭。 寝宫陷入寂静。 白雪公主盯着那根燃尽的火柴,等待着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皱起眉,正准备再试一次——就在这时。 镜中的光芒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确认”的意味:“您的愿望,已经收到了,我的主人。” 白雪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它什么时候来?”她急切地问,“它在哪里?它是什么样的?它——” “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温柔地打断她,“真正的爱情,需要时间酝酿。您只需要……耐心等待。” “到时候,它会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您面前。” 白雪公主愣住了。 “它……它会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它是……一个人?一个……” “是的,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温柔地确认,“一个只属于您的人。” “他会看见您的美,也会看见您的心。” “他会理解您的孤独,也会抚平您的伤痛。” “他会爱您——不是因为您是谁,只是因为……您是您。” 白雪公主盯着镜子,盯着那双倒映着金色光芒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我等着。”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带着期待入睡。 幻境更深的地方。 玛奇格尔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舞台。 她看着眼前浮现的画面——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嘴角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等着吧。”她轻声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然后她抬起手。 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像画家在空白的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舞台上方那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光束开始扭曲、凝聚、塑形——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慢地浮现。 “让我想想……”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期待”的意味,“该用什么样子呢?” 太温柔的不行。那女人见多了谄媚的脸,腻了。 太强硬的不行。那男人就是太强硬,才会让她记恨这么多年。 她需要一个刚刚好的。 一个能让她觉得“不一样”的。 一个能让她忘记过去、把所有渴望都倾注在上面的——完美的容器。 玛奇格尔微微眯起眼睛,开始在记忆的深处翻找。 她见过太多人,活着的,死去的,真实的,虚幻的,每一张脸,每一个灵魂,都在她的火柴天堂里留下过痕迹。 但这一次,她需要的不是随便什么人。 她需要一个对那个女人来说“有意义”的存在。 不是丈夫——那个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太彻底,连骨头都化成灰了。 不是儿子——斯诺确实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但那块地方太复杂,夹杂着愧疚、依赖和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不合适。 她需要一个……“第二重要”的。 一个在她心里占据过位置、却又没有丈夫那么扎眼的人。 一个能让她觉得“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一个…… 玛奇格尔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某个遥远的、不属于幻境的角落。 那里,一个男人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灰蓝色的眼睛,疲惫的脸,怀里揣着一块裂了缝的怀表,和一枚刚刚到手的打火匣。 猎人。 斯托里·亨特。 玛奇格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恶趣味”的笑意,“对那个女人来说,第二重要的男性角色……好像就是你啊。” 她微微眯起眼睛,开始在那团光中注入“素材”。 首先是外貌。 她在记忆深处翻找,从那个猎人身上提取一些东西——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身形,而是一种……“气质”。 那种混杂着危险与可靠的、让人既想远离又忍不住靠近的、该死的吸引力。 那个虫子虽然讨厌,但不得不承认,他身上确实有这种东西。 然后是性格。 不能是猎人那种满嘴带刺、随时算计的样子,那会吓坏她的。 要温柔,要坚定,要让人一看见就觉得“他可以信任”。 要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笃定。 要有——能让那个女人忘记过去所有伤痛的东西。 玛奇格尔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拨动,像在调整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那团光开始微微颤动,轮廓变得更加清晰——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线条,微微侧过的脸的形状。 灰蓝色的眼睛——但比真实的更柔和一些,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温度。 嘴角的弧度——但比真实的更舒展一些,少了几分讥诮,多了几分……温柔。 那是一个完美的版本。 一个被“净化”过的猎人。 一个永远不会算计她、永远不会利用她、永远不会用那双冰冷的眼神打量她的猎人。 一个……只属于她的猎人。 玛奇格尔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人形,微微歪了歪头。 “嗯,”她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件普通的作品,“还行。” 然后是记忆。 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些模糊的、可以让那个女人自己填补的空白。 一段关于“等待”的记忆——他一直在等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 一段关于“寻找”的记忆——他找了她很久很久,踏过穷山恶水,终于来到了这里。 一段关于“承诺”的记忆——他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背叛,永远只会看着她一个人。 这些记忆不需要真实。 只需要足够模糊,模糊到可以让那个女人用自己的渴望去填补。 她会把他想象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会把他“创造”得比玛奇格尔能创造的更加完美,这就是人类最有趣的地方——他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渴望的东西一定存在。 哪怕那是虚假的,不存在的。 那团光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男人的轮廓,站在舞台边缘,背对着她。 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带着一种与猎人相似的、隐隐的危险感,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柔和。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玛奇格尔盯着那个背影,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对着那个尚未完全成形的造物轻声说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那个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刚刚诞生的、尚未完全定型的沙哑:“我是……为她而生的。” 玛奇格尔微微挑眉。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笃定的平静,“她是我的主人,她是……我需要爱的人。” 玛奇格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去等她醒来。” 那个背影微微颔首,然后缓缓迈步,走进光束照不到的黑暗中。 玛奇格尔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 小小的身影融入剧院的昏暗中,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真正的猎人,那个满嘴带刺的虫子,那个总是一脸“我吃定你了”的欠揍表情的家伙……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素材,用来创造另一个男人去爱另一个女人…… 他会是什么表情? 玛奇格尔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一定很有趣。 可惜她大概是看不到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盯着眼前浮现的画面——那个女人正在沉睡,嘴角带着笑意,胸口微微起伏。 而在她梦境的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等着吧。 很快,你就会等到了。 那个永远不会背叛只属于你的完美爱人。 玛奇格尔轻轻打了个哈欠,把火柴束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幻境的月亮依旧明亮。 第一百三十三章:英雄救美 幻境里的第三十五天。 白雪公主再次坐在镜子前。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许多。每天入睡前,她都会在心里默念那句话——“它会来的”——然后带着期待闭上眼睛。 但期待久了,也会变成焦灼。 “魔镜。”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却藏着更深的急切,“你说它会来……它到底什么时候来?” 镜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我的主人,”那个声音依旧柔和,“有些东西,需要恰当的时机才会出现。太早,您还没有准备好;太晚,您会等得太辛苦。” “那现在呢?”白雪公主追问,“我现在准备好了吗?” 镜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微妙的、近乎“引导”的意味: “我的主人……您喜欢打猎吗?”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 打猎?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年轻时,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偶尔会跟着父王去森林里骑马、射箭。那时候的森林还没有这么多怪物,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风吹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行。”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镜中的声音轻轻说,“如果您去打猎,或许……会在森林里遇见他。” 白雪公主的呼吸一滞。 “真的?” “我不能保证,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最近在森林的方向出现过。” 白雪公主猛地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 一个时辰后。 白雪皇后带着一队卫兵,骑马进入了王宫北面的森林。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鸟鸣。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不是王宫里那种被刻意调配的熏香,不是花园里被精心修剪的花草,而是真正的、野生的、自由的味道。 “陛下,”身旁的卫兵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白雪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往……深处走。”她说。 卫兵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只得点头,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树木越密。 白雪公主坐在马上,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是“他”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那个“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会在哪里出现? 魔镜什么都没说。 只说——或许会在森林里遇见。 她只能凭着那一点模糊的期待,在林间盲目地穿行。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马开始疲惫,脚步慢了下来。白雪公主的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踪迹,没有任何像是“他”的存在。 她开始怀疑魔镜的话是不是真的。还是说,她来得不是时候?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来? 就在她准备调转马头、返回王宫的那一刻——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 马匹惊跳起来,白雪公主差点被甩下马背!她死死抓住缰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保护陛下!”卫兵队长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一头巨大的、浑身漆黑、双眼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野兽,从树丛中猛地扑出! 它的体型比最大的熊还要庞大,獠牙足有半臂长,浑身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竖起。它一爪拍飞了最前面的卫兵,然后—— 直直地朝白雪公主扑来! “啊——!!!” 白雪公主的尖叫还没出口,那巨兽已经一口咬住她的马!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被整个叼起,甩向一旁! 白雪公主从马背上滚落,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那巨兽已经低下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然后——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叼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白雪公主拼命挣扎,踢打,尖叫,但那巨兽纹丝不动。它叼着她,转身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在风中。 树枝抽打着她的脸,荆棘撕扯着她的裙摆,视线一片模糊。她只感觉到自己被叼在半空,上下颠簸,五脏六腑都快被晃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巨兽猛地停下,把她往地上一丢。 “砰!” 白雪公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她蜷缩着,剧烈地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熟悉的、让她心脏猛然收缩的质感:“喂,那边那个——你还好吗?” 白雪公主猛地抬起头。 巨兽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它缓缓转过身,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对准了声音的来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口水从獠牙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一个人影从树影中走出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肩上的猎枪枪管,在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那个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而不是面对一头能一口咬断人脖子的巨兽。 巨兽压低身体,做出扑击的姿态,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然后—— 那个人停下脚步,抬起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林中炸开! 惊起无数飞鸟,树叶簌簌落下。 白雪公主被那巨大的声响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 那头巨兽已经倒在血泊里。 子弹从它的左眼贯穿进去,在脑后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猎人收枪,把枪管从肩头放下。 枪口的硝烟还在袅袅升起,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他转过身,看向白雪公主。 阳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混杂着惊讶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的情绪。 “……白雪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雪公主靠坐在树根上,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肩膀和后背的伤让她浑身发抖。 但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站在血泊中的身影——她也认出了他。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公主的时候,母后派来杀她的那个猎人。 那个在森林里找到她、却没有下手反而放她走的猎人。 “……是你?”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你……你还活着?” 猎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白雪公主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了,你……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猎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近乎茫然的坦诚:“不,我已经很老了。” 白雪公主愣住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被某种力量召唤到这附近。然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柄还冒着轻烟的猎枪。 “年轻的样子。”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白雪公主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被召唤,变年轻,出现在她面前。 魔镜说,如果去打猎,或许会在森林里遇见他。 魔镜说,真正的爱情,需要时间酝酿。 魔镜说,他会来的。 所以——这就是那个“他”? 这就是她许愿得来的……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 “是……是我的愿望?”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我把你……召唤来的?” 猎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或许本身就是答案。 白雪公主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端庄的、公主式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荒唐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又哭又笑的苦笑。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王宫。 她得回王宫。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腿却一阵剧痛,让她差点又摔下去。她扶着树干,咬着牙,试着活动那条腿—— 动不了。 扭伤比她想象的严重。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陌生的树林,陌生的方向。她刚才被叼走,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火柴—— 空的。 她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 每一个口袋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那些她用来许愿的、那盒永远用不完的火柴————丢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了路上,巨兽叼着她狂奔时,树枝刮过她的腰侧——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刮掉了。 她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盯着那几根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缺口,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没有火柴。 没有愿望。 没有那些可以让她瞬间得到一切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受了伤、迷了路、一个人在陌生的森林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 “哇——!!!”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撕心裂肺地大哭。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混着泥土和血迹,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污痕。 从被母后追杀,到嫁给王子,到变成皇后,到拥有儿子,火柴和那面镜子——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这样哭了。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还是那个在森林里被追杀的公主。 还是那个害怕、无助、只能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些皇后的威严,那些美丽的骄傲,那些高高在上的仪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火柴……我的火柴……丢了……都丢了……”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我怎么回去……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猎人捂着耳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别吵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我送你回去。” 白雪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 “真……真的?”她抽泣着问,声音小得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 猎人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提防,只有一种……无奈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大概,”他说,“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召唤到附近的吧。”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平淡:“还能走吗?” 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上带着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白雪公主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疼。”她小声说,“但……能走。” 猎人点了点头,稍微用了点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右腿一阵剧痛,几乎要摔倒——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站稳后,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握着他的那只手,盯着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 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一缕烟。 猎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牵着她,一步一步,朝森林外走去。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融在一起。 第一百三十四章:猎人?恋人? 幻境里的第三十六天。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森林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雪公主一瘸一拐地走着,右腿的扭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有抱怨。 因为那只手一直牵着她。 从昨天到现在,那只手几乎没有松开过。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男人。他走得不算快,却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配合她的速度。猎枪背在肩上,银色的斧头挂在腰间,灰色的眼睛偶尔扫过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猎人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猎人。” “我知道你是猎人。”白雪公主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我问的是……你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猎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十分随意的报上了姓名:“……斯托里。” “斯托里?” “嗯。斯托里·亨特。” 白雪公主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那我以后就叫你斯托里?” “随你。”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幻境里的第三十八天。 他们在一处山洞里过夜。 篝火在洞口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白雪公主抱着膝盖,盯着那团火,忽然问:“斯托里,那天你放走我之后……发生了什么?” 猎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的继母发现了。” 白雪公主的心一紧。 “她发现我给她的不是你的心脏,”猎人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火光在他灰色的眼睛里跳动,“只是一颗野猪的心。”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路往北跑,穿过森林,翻过山脉,到了另一个王国。” “她没派人追你?” “追了。”他顿了顿,“但没追上。” 白雪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一丝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高兴。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幸好他没被追上。幸好他还活着。幸好……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在狩猎。”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狼,熊,野猪,还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 “怪物。”他说,声音依旧平淡,“这个世界的角落里,藏着很多怪物。” 白雪公主打了个寒颤,往他身边挪了挪。 猎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披在肩上的斗篷扯下来,搭在她身上。 斗篷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谢谢。”她小声说,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幻境里的第四十三天。 他们遇到了一头野猪。 那野猪体型巨大,獠牙像两把匕首,低吼着朝他们冲过来。 白雪公主吓得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环住,整个人被带向一旁——斯托里抱着她,就地一滚,躲过了野猪的冲击。 “站稳。”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然后他松开她,端起猎枪——“砰!” 野猪应声倒地。 白雪公主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盯着那个收枪的背影。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不是因为野猪,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抱着她的感觉。 那种被保护的感觉。 那种……被在乎的感觉。 幻境里的第四十五天。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息。 斯托里蹲在溪边,用溪水清洗猎枪的枪管。白雪公主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斯托里。” “嗯?” “你……你放走我之后,”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有没有……想起过我?” 猎人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但白雪公主清楚地看见,他的耳朵似乎红了一点点。 “……有。”他说,声音很轻。 白雪公主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时候?” “很多次。”他继续清洗枪管,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看到年轻的女孩被追杀的时候,想到过。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想到过。一个人对着篝火发呆的时候,也想到过。” 白雪公主没有说话,但她眼眶有些发酸。 “……我一直忘不了。”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后来,我开始找你。” “找我?” “嗯。”他侧过脸,看着她,“我想知道,那个被我放走的公主,后来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找到,有没有……活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听说你嫁给了王子,成了皇后。”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就想,那应该……过得挺好的。” 白雪公主愣住了。 她盯着他,盯着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盯着那双灰色的、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提防,是一种……温柔的遗憾。 “所以我就没再靠近。” “毕竟,一个猎人,有什么资格去见一个皇后呢?” 白雪公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那你现在……还想见我吗?” “那股力量把我召到了附近。”他说,“也让我变回了年轻的样子。” “我想,这大概是……一个机会吧。” “什么机会?” 他没有回答。 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篝火,也倒映着她的脸。 幻境里的第四十八天 他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露营。 没有山洞,没有遮挡,只有满天繁星和一堆篝火。 白雪公主躺在他铺好的干草上,盯着头顶的星空,忽然开口: “斯托里。” “嗯。”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侧过脸,看着她。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灰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深邃。 “一个在森林里哭泣的公主。”他说。 白雪公主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 “……斯托里。”她轻声说。 “嗯。” “我好像……” 她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 满天繁星静静地照着。 幻境里的第五十天。 他们已经走出了森林。 远处的地平线上,王城的塔尖隐约可见。 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 白雪公主的手一直被斯托里牵着。她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开口:“斯托里。” “嗯?” “我不想回去。”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此刻红红的,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回去之后……你还会在吗?”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皮肤,擦掉那滴还没落下的泪。 “我会一直在。” “真的?” “真的。” “你怎么保证?” 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就是被你的愿望召来的。” “只要你还想着我,我就不会走。” 白雪公主盯着他,盯了很久。 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整个世界都照得透亮。 然后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我永远都不会让你走。”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 阳光从他们身后涌来,将两道影子融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 幻境更深的地方。 玛奇格尔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空荡的舞台。 她看着眼前浮现的画面——那个靠在一起的两个人,那个把头埋在猎人胸口的女人,那个嘴角带着笑的男人。 她的手捂着嘴,肩膀在疯狂抖动,在强忍着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愉悦。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那束永远抱在怀里的火柴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要是真的亨特看到这个——看到自己的脸在那儿说这种话——”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模仿那个温柔的声音:“‘只要你还想着我,我就不会走’——哈哈哈哈——!!” “他估计会当场拔枪自尽吧!砰!脑袋开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不不不——以他那性格,拔枪自尽太便宜自己了——他肯定什么都不管了,直接跟我爆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要把整个火柴天堂炸成碎片——他也会跟我同归于尽的——哈哈哈哈哈哈!!” 画面里,那个“猎人”正低头,轻轻吻了吻白雪公主的额头。 玛奇格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个温柔的、深情的、仿佛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个女人的“猎人”—— 然后她的嘴角又抽动起来。 “完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我真的会笑死在这里。” “他妈的——” 与此同时,在现实的卡森德拉王都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躺在床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鼻子,皱起眉。 “……谁在念叨我?” 旁边地毯上,小红帽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继续睡。 斯托里盯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睛。 睡意却迟迟不来。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说不出来。 算了,明天还要出发,别想这么多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第一百三十五章:结婚 卡森德拉王都,深夜,议事厅。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在铜质烛台上堆起一小撮又一撮斑驳的蜡泪,像凝固的时间。 斯诺放下最后一卷羊皮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法令的补充条款、议事会的权责划分、紧急情况的处置预案、妮芙需要注意的一百零八条事项……每一张羊皮纸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这些都写完了。 写得手都快断了。 他侧过脸,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他就会去东门,和那个满身算计的猎人汇合,踏上一条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路。 在那之前——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从怀中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红的火苗燃起,在他眼底跳动。 他闭上眼睛。 幻境,王宫走廊。 斯诺的意识落入熟悉的空间。 周围的景象开始凝聚——华丽的地毯,雕花的廊柱,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乐声。一切看起来都和五十天前没什么两样。 五十天。 对现实来说,只是一夜。但对困在这幻境里的母亲来说,已经过去了五十天。 斯诺不知道这五十天里发生了什么。玛奇格尔那个小鬼从不主动汇报,只说“一切正常”、“很稳定”、“别来烦我”。每次他想多问几句,她就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试图理解人类语言的虫子。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朝母亲的寝宫走去。 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告别。 准备好听她说一些“好好保重”、“早点回来”之类的话——虽然那些话可能只是幻境编织的谎言,但至少,听起来像个母亲该说的。 他走到寝宫门口,停下脚步,轻轻敲响房门。 “母后,是我。”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力道重了一些。 “母后?” 还是没有人回应。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他推开门—— 空的。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被褥上没有一丝褶皱。梳妆台上空无一物,那些她常用的胭脂水粉、发簪首饰,全都不见了。窗边没有那个总是对着镜子发呆的身影。 “……母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被寂静吞噬。 没有人回答。 斯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寝宫,在走廊里拦住一个路过的侍女。 “皇后陛下呢?” 侍女被他狰狞的表情和急促的呼吸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回答:“陛、陛下她……她去……去打猎了……” 斯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打猎?” “是、是的……她说要去森林里……散散心……” “然后呢?” 侍女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泛红,整个人缩成一团。 “然后……然后她……她被一头野兽……叼走了……” 斯诺沉默了。 他盯着那个侍女,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侍女以为自己要被当场处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然后—— “什么叫TMD去打猎?!” 他的咆哮声在走廊里炸开,震得廊柱都在发抖,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幻境飞鸟! “什么叫被野兽叼走了?!” “她一个皇后!没事去打什么猎!打猎也就算了!为什么会被叼走!卫兵呢!侍卫呢!都死了吗!” 侍女被他吼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斯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这里是幻境,玛奇格尔在看着这一切,玛奇格尔在操控这一切。 所以——TMD这只能是玛奇格尔搞的鬼!!!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对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对着那个永远躲在暗处看戏的小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怒吼出声: “玛奇格尔——给我滚出来!你在搞什么幺蛾子?!!!” 话音刚落。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淡化、消散——华丽的地毯、雕花的廊柱、发抖的侍女,全都在瞬间瓦解成无数飞舞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然后,重新凝聚。 幻境剧院。 斯诺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昏暗的空间里。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排列着,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猩红的幕布低垂着,像凝固的血液。头顶那台老式放映机发出微弱的、永不停歇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 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转过头。 淡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衣衫单薄得仿佛挡不住任何寒意,怀里抱着那束永远烧不完的火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你吵什么吵”的嫌弃。 “哟,卫兵队长大人来了?”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怎么,终于想起来看看你妈了?” 斯诺大步走下阶梯,每一步都带着杀气,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我妈呢?” “打猎去了。” “打猎?” “对啊,打猎。”玛奇格尔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她老待在宫里会无聊的,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然后呢?” “然后被野兽叼走了。” 斯诺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你——是——故——意——的——吧?” “嗯。”玛奇格尔点头点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发现了”的欣慰,“是啊。” 斯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 “因为这样她才能遇见那个人啊。”玛奇格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怎么安排偶遇?在宫里吃饭的时候突然天降一个男人?那也太假了吧?” “……不是,等等。” 斯诺抬起手,像是在阻止什么无形的存在继续前进。他盯着玛奇格尔,右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荒谬、愤怒、以及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 “你为什么要……给我母后安排男人?” 玛奇格尔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问出“为什么要给花浇水”的白痴。 “因为她需要啊。” “需要?她需要什么?”斯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乎破了音,“她被困在幻境里,每天划划火柴、做做美梦,这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突然塞一个男人进去?!” “因为她许愿要了一份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我总得满足她吧?” 斯诺愣住了。 “她……她许愿要什么?” “爱情。”玛奇格尔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一字一顿,“永远不会背叛的那种。” 斯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母后——那个曾经冷漠、高傲、视一切为工具的皇后,那个把“美丽”当作唯一信仰的女人——许愿要爱情? 这比他听说她被野兽叼走还要荒谬一百倍。 “所以……你选了个男人?” “嗯。” “为什么是男人?” 玛奇格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是认真的吗”的嫌弃,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我应该选什么?一只会说话的猫?一棵会开花的树?” “我不是这个意思!”斯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胸口那股躁动怎么也压不下去,“我是说——为什么是‘一个男人’?就不能是别的什么吗?比如……比如让她爱上画画?或者养一只宠物?非得是——” 他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句话。 非得是什么? 玛奇格尔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近乎“你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的光芒。 “因为她要的是‘爱情’,卫兵队长大人。”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绪,“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不是‘儿子对母亲的孝顺’——是爱情。” “那种东西,你给不了。” 斯诺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砸烂眼前这个该死的、永远一副看戏表情的小鬼——但他发现,没有反驳的理由。 他确实给不了。 从来都给不了。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人是谁?” 玛奇格尔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你认识。”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很熟。” 斯诺愣住了。 他认识?还很熟?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人——那几个唯唯诺诺的大臣?不,不可能。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卫兵?更不可能。总不能是—— 玛奇格尔挥了挥手,懒得再解释。 “自己去看。”她说,“他们已经回来了。” 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 幻境,王宫正门。 斯诺的意识重新凝聚时,发现自己站在宫殿门口。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下来,将整座王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击在石板路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不,不是人马,是一匹马,和两个人。 白雪皇后骑在一匹白马上。 而她的身后,坐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阳光从他们身后涌来,将两道身影勾勒成一幅温暖的剪影。 灰色的眼睛,冷硬的脸,肩上背着一副猎枪。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斯托里·亨特?! 不对。 不是斯托里·亨特。 是一个……和斯托里·亨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完全不一样表情和气质的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提防,没有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光,像春水融化后的暖阳。 白雪皇后满脸笑容,像个小女孩一样靠在他怀里。她的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眼睛里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斯诺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光芒。 马队在门口停下。 那个“猎人”先翻身下马,动作轻盈而稳健。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雪皇后下来——那姿态,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腿似乎还没完全恢复。他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稳稳地托住她。 “小心。”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雪皇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然后她看到了斯诺。 “斯诺!”她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像春天的花突然绽放。她快步朝他走来,步伐轻快得几乎看不出受过伤。 斯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白雪皇后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午后的阳光。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握了握。 “斯诺,你来得正好!”她转身,朝那个“猎人”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来,认识一下。” 那个“猎人”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姿态从容。 白雪皇后挽住他的手臂,抬起头,满脸幸福地看向斯诺。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斯诺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是斯托里,我的救命恩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救过我两次。一次在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公主,他被母后派来追杀我,最后放走了我。还有一次就在十几天——我被野兽叼走,是他一枪打死了那头怪物,把我从森林里背回来。” 她看着身边那个男人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人。” 斯诺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我们打算重新办一场婚礼。”白雪皇后继续说,脸上带着少女般的娇羞,甚至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所以想让你认识认识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你是我儿子嘛。” 那个长着和猎人一模一样脸的男人,也对斯诺微微点头,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狗。 “你好,斯诺。” “你母亲经常提起你。” 斯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电了一下。 “她……她提起我?” “是的。”那个“猎人”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说你是个好儿子,很孝顺,很能干。她很为你骄傲。” 斯诺再次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表情。 眼前这个和混蛋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活人脸上见过的、温柔得让人浑身发毛的表情,看着他母亲。 而他母亲—— 那个曾经冷漠、高傲、视他为工具的皇后,那个连正眼都不愿看他的女人——正笑得像个怀春的少女,满脸都是幸福的光芒。 “斯诺,”白雪皇后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里带着期待,“你觉得他怎么样?” 斯诺突然不敢直视那张脸,但他也不忍辜负这份期待。 最后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挺好。” 白雪皇后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灿烂得几乎刺眼。 “那就这么定了!”她拉着那个“猎人”的手,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欢喜,“等我们办婚礼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斯诺僵硬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而且还是带刺的那种。 “猎人”又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真诚,甚至可以称的上慈祥的善意。 “我会好好照顾你母亲的,你放心。” 斯诺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最后,他从牙缝里又挤出了一个字。 “……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出逃 现实,卡森德拉王都。 斯诺睁开眼睛。 指尖那根火柴恰好燃尽最后一点光芒,化为细小的灰烬飘落。他站在原地,维持着划燃火柴的姿势,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石墙。 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挺好。”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在幻境里挤出的那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他妈到底说了什么”的恍惚。 然后他低头,看着堆满羊皮纸的长桌。 现在这些羊皮纸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像一座小山,等着明天被送到妮芙手里,等着被那个只会吃点心看小说的妹妹一边打哈欠一边胡乱盖章。 他写了整整一天。 写得手都快断了。 写得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好儿子辛苦了”。 结果呢? 结果他妈的在幻境里,他母亲正搂着一个和那个混蛋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笑得像个怀春的少女! 还跟他说“我们打算重新办一场婚礼”! 还让他“认识认识”! 还问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斯诺的拳头慢慢攥紧。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半张树根覆盖的脸格外狰狞。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飞出去,“咣”的一声撞在墙上,当场散架,木头碎屑溅了一地,烛台被震倒,蜡油泼出来,在石板地面上烫出几朵凝固的泪花。 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右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荒谬、愤怒、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东西。 去他妈的吧。 他不干了。 什么告别,什么“好好保重”,什么“早点回来”——都他妈见鬼去吧。 反正她在幻境里过得挺好。有男人陪着,有爱情滋润,笑得比过去几十年都开心。 他算什么? 一个“挺孝顺、挺能干”的儿子? 呵。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推开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走进走廊。 反正明天他就要走了……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踩穿。 他需要睡觉。需要把今晚这一切都忘掉。明天一早还要出发,还要和那个真正的、满嘴脏话、满脑子算计的猎人一起上路——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真正的猎人,知道幻境里有个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在泡他母亲吗? 斯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否则—— 他不敢想象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中段,靠近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 然后—— 左脸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剧痛。那些覆盖在他左半边脸上的树根组织,猛地抽搐、蠕动,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 斯诺闷哼一声,捂住左脸,踉跄了一步。 怎么回事?明明还没到月底,明明还有三天——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然后他愣住了。 两轮明月。 两轮巨大的、圆得几乎不真实的明月,并肩悬挂在夜空中。一个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光辉,另一个则带着诡异的、微微泛红的暗金色。 月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城堡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双满月……… 但他清楚地记得,距离月底还有三天。他特意算过日子,因为每到月圆之夜,左脸那些树根就会发作,疼痛、瘙痒、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可两个月亮却提前出现在了今夜! 他盯着窗外那两轮诡异的月亮,心跳骤然加快。那暗金色的月亮,散发着一种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幻境的那种虚幻,而是一种真实的、仿佛来自某种古老规则的压力。 就在这时—— 走廊对面,楼梯拐角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是……刻意让他听见。 斯诺猛地转过头,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左脸的树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些,死死盯着那个拐角处的黑暗。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斯诺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为什么会——” 与此同时,城堡另一侧,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数到第三百多只羊的时候,他只记得最后一次翻身的姿势——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到头上,试图用黑暗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挡在外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炸开,把整座城堡都掀了起来! 斯托里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银制短斧已经握在手里,打火匣贴在手心,随时可以擦燃! 然后他愣住了。 墙壁上开满了花。 不是普通的装饰,不是幻境里的幻觉——是真实的、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的花。 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紫色,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它们从每一道石缝里钻出来,从墙根爬到天花板,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香味。 花粉。 那些花正在不停地散落花粉,像细小的雪,飘飘扬扬地落满整个房间。 “莉特尔!” 斯托里已经翻身下床,一把扯过还在睡觉的小红帽。她的耳朵动了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大剑握在手里,双翼展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猎人……好多花……”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斯托里还没来得及回答——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太尖锐,太凄厉,像一把刀子捅进耳朵里。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接近野兽的嘶嚎——痛苦、愤怒、疯狂,混在一起,炸裂开来。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贴向后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然后—— 地面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大地!石板地面咔咔作响,裂纹从墙角蔓延到房间中央,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爬行! “走!” 斯托里一把拉起小红帽,朝门口冲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天花板轰然塌陷! 巨大的石块从头顶砸下,带着粉尘和火星!斯托里瞳孔猛缩,正准备侧身闪避—— 一道赤红的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 小红帽双翼猛地展开,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将那几块足以把人砸成肉泥的石块尽数挡住! 斯托里没有犹豫。他心念一动,银天鹅从窗台上飞起,瞬间化作无数道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凝聚成锋利的刃片! 银光闪烁! 那些砸落的石块被切成无数碎块,从他身边滚落! “走!破窗!” 斯托里一声令下,小红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收起翅膀,护着他朝窗口冲去!身后,更多的石块正在砸落,整个房间都在坍塌! 最后一刻—— 两人同时跃出窗外! 夜风扑面而来!月光刺眼! 小红帽双翼猛然展开,在空中稳住身形,盘旋在废墟上空。斯托里则稳稳落在银天鹅背上——那秘银造物已经重新塑形,化作一只巨大的飞鸟,托着他悬浮在半空。 他们低头看去。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客房塌了。 是整个皇宫都塌了。 那些曾经巍峨的塔楼、华丽的宫殿、厚重的城墙,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碎石、断木、瓦砾,堆成一座小山。灰尘弥漫在空气中,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色。 偶尔有零星的惨叫声从废墟深处传来,但很快就淹没在更巨大的轰鸣声中。 小红帽的耳朵和鼻子动了动。 “……下面。有东西……在动。” 斯托里盯着那片废墟。 连他也感觉到。 那股庞大、扭曲、混杂着古老原罪的味道——正在从废墟深处涌上来,像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然后,废墟动了。 正中央的那堆碎石开始向上拱起,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石块从顶端滚落,砸在四周,发出沉闷的巨响。灰尘被震得四散飞扬,露出下方—— 一只巨大的手。 由无数根须、藤蔓、树枝绞缠而成的巨手,从废墟中猛地探出,抓住边缘的石块。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探了出来,同样由扭曲的植物绞缠而成,指尖扣进碎石,把那些瓦砾像沙子一样扒开。 两只手臂撑住地面,把那具庞大的身躯从废墟深处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巨大的头颅从碎石堆的中央缓缓升起,一张由无数藤蔓编织而成的脸也从里面探了出来。 头发是无数垂落的藤蔓,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每一根都在月光下微微蠕动。 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上半身。那些粗壮的根须从她身下蔓延出来,像无数条支撑巨像的支柱,把她从废墟中立起来。 下半身还扎根在地下,与整个王城的根基绞缠在一起。那些根须粗得像巨蟒,细得像血管,密密麻麻,蔓延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虽然被藤蔓扭曲得面目全非,但那轮廓、那五官、那——分明是白雪皇后的脸! 他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这玩意儿是白雪皇后? 那个巨大的树人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她张开嘴,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蠕动的细小根须。 那声音从那张嘴里涌出来,由无数藤蔓摩擦、根须蠕动、枝叶颤抖混合而成的嘶吼,像风穿过枯木,像树根撕裂大地。 “斯——托——里——!” 她喊着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那声音里只有——愤怒。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斯托里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巨大的树人,脑子里诸多杂乱念头同时涌出—— 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到底干什么吃的?! 白雪皇后怎么会从幻境里跑出来?!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杀了她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这个念头在斯托里脑海中炸开的同时,无数藤蔓已经撕裂夜空,朝他和小红帽暴射而来! 银天鹅瞬间做出反应——秘银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灵活地穿梭在藤蔓编织的巨网之间。小红帽紧随其后,赤红的翅膀猛然扇动,险之又险地擦过一根粗如手臂的藤蔓。 “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斯托里咬着牙,一边操控银天鹅躲避,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她干什么吃的?!幻境怎么会崩成这样?!” 没有预警。 没有提示。 甚至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斯诺呢?那个妈宝男应该每天都会去看自己母亲吧?他怎么也没有发觉? 斯托里猛的扫向下方的废墟,议事厅和斯诺住的那一侧宫殿已经完全塌了,碎石堆成小山,看不见任何人影。 “不会埋下面了吧……”他低声咒骂一句,但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现在没工夫管别人! 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更远的地方—— 王城居民区, 那些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像一堆堆被随手丢弃的积木。狭窄的巷子在月光下投出深沉的阴影。 下一秒,那里的地面开裂。 无数藤蔓和荆棘从裂缝中暴涌而出,像活物一样钻进窗户、撞破房门!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每一道声音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那些人被藤蔓缠绕、荆棘刺入皮肤,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萎缩! 最后骨头和皮肤皱成一团,像被吸干的果壳,从藤蔓上脱落,滚落在血泊中! “啊——!!!”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些藤蔓在吸完一个人后,会变得更加粗壮,颜色更深,然后继续扑向下一个目标。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斯诺曾说过的话—— 白雪皇后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近百年,她的根须遍布整个王国,与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基石、每一株植物都绞缠在一起。 也就是说只要她想—— 随时可以将整个卡森德拉变成人间炼狱! 而她现在正在这么做。 那些被吸干的尸体倒在街头巷尾,惨白的月光下,只能看见一具具干瘪的、扭曲的轮廓。 斯托里的脸色沉到谷底。 根本没有胜算。 这不是他和小红帽能正面抗衡的东西。这是原罪皇后的完全体,是积累了近百年的怨恨和嫉妒,是融合了整个王国的怪物! 白雪皇后为什么脱困,玛奇格尔为什么没预警,斯诺是死是活,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再想下去,他和莉特尔也会变成那些干尸之一。 “莉特尔!”他大吼一声,“撤!先撤出卡森德拉!” 小红帽的狼耳贴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调转方向,朝城外飞去! 斯托里骑着银天鹅紧随其后!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两道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头顶! “想——跑——?” 那个由藤蔓摩擦而成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白雪皇后的两只巨掌,像拍苍蝇一样,从两侧同时拍来! 速度太快了! 吸收了无数国民的鲜血之后,她的体型巨大化到足以覆盖半个城区,但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快得惊人!那两只由无数藤蔓绞缠而成的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合拢而来! 来不及躲了! 斯托里瞳孔猛缩,右手瞬间按下怀表按钮! 世界静止。 藤蔓的尖端停在半空,空气凝固成琥珀。小红帽的翅膀定格在扇动的姿态,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远处,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平民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像一尊尊蜡像。 斯托里大口喘息,额头冷汗直冒。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小红帽,脚踩银天鹅,借着时停的三秒,险之又险地从两掌即将合拢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三秒结束。 “轰——!!!” 那两只巨手狠狠拍在一起,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空气被挤压成狂风,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斯托里没时间庆幸—— 因为第三只手掌已经朝他抓来! 该死!她有多少只手?! 他再次握住怀表——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喷出! 怎么会,今天这才用了几次? 但很快斯托里就明白过来,这不是怀表的副作用导致的,是毒! 那些花粉! 刚才从房间里冲出来时,那些从石缝里钻出的花、那些飘飘扬扬落满房间的花粉——他吸入了! 而此刻,毒素发作了! 他的四肢开始发麻,视线开始模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与银天鹅相连的精神力丝线,正在迅速崩断! “猎人——!!!” 小红帽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但斯托里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从银天鹅背上滑落,朝地面飞速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小红帽放弃了逃生,疯狂地朝他扑来!那双翅膀拼命扇动,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燃烧般的轨迹! 她抱住了他。 那双总是沾满糖浆和血迹的小手,此刻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猎人。”她闷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颤抖,“不怕。” 斯托里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毒素麻痹了他的舌头,麻痹了他的四肢,麻痹了他的心脏。 他只能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猩红双目 然后——巨大的阴影将他们完全笼罩。 下一秒,那只巨手猛地握紧。 “噗嗤——!!!” 鲜血从指缝间迸射而出,染红了夜空。 一切归于寂静。 斯托里最后的意识里,浮现出几个画面—— 小红帽的脸,很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见。 然后是她身后,那两轮巨大的月亮。 银白色的那轮,清冷如常。 暗金色的那轮,诡异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两轮月亮并肩悬挂在夜空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会有两个月亮? 这是他最后的疑惑。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猎人睁开眼睛——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在这片纯粹的虚无里,连“睁眼”这个动作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还在。怀表还在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被那只由藤蔓绞缠而成的巨手,像捏蚂蚁一样捏死。那种骨骼碎裂、内脏爆裂、意识被硬生生掐断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记忆的某个角落。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在这片虚无里没有回荡,刚出口就被黑暗吞噬,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渊,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等了等,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熟悉的时间倒流,没有那种被强行拉扯回某个“存档点”的感觉,没有金光,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眼前这片黑暗。 他取出怀表,举到眼前。 表盘上的指针停在某个位置,一动不动。那道裂纹还在,但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凝固的伤口。 “所以……”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这回是真死了?” 没人回答。 他收起怀表,站起身,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什么都没有。 他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如果这片虚无真的有“四周”可言的话。 “这就是童话世界的地狱?或者冥界?”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的轻松,“真他妈朴素节俭,连个鬼影都没有,省钱省到家了。” 没有死神,没有摆渡人,没有审判官,没有牛头马面,没有那些传说里该有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和这片无尽的黑暗。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 与往日的苦笑不同,这是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声。 “也行。” 他躺了下来——后背接触到某种不软不硬、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像躺在虚空里,又像躺在棉花上。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也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至少……不用再死了。” 是啊。 不用再体验各种各样的死亡。 不用再在每次死亡后睁开眼睛,面对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威胁。 不用再数着怀表上的裂纹,担心下一次倒流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用再头疼那些未知的东西——金发少女是谁?他以前到底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满身都是那股“不可描述的邪恶”味道? 不用再操心世界末日、原罪污染、女巫的阴谋、王国的陷落。 不用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追着跑。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这片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虚无里,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挺好的。”他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他就这么躺着,翘着二郎腿,静静地等待。 等死神来接他。 等摆渡人来渡他。 等那些传说里该有的东西出现。 就算它们不来——那也没关系。 他可以在这一直躺着。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操心。 就这么躺到时间的尽头。 他闭上眼睛,放松全身,任由自己沉入这片无尽的黑暗。 然后—— 那个声音响了。 “……去寻找……金发少女……” 斯托里的眼睛猛地睁开。 “……卧槽。” 那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往常一样模糊不清,像往常一样顽固地重复着那句话。 “……拯救……拯救……” 他捂住耳朵。 没用。那声音是从脑子里面响起的,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捂耳朵只能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声音在颅腔里回荡的震动。 “……杀……” 等等。 斯托里的手顿住了。 杀? 以前有这个词吗? 他仔细回想——那个破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这么久,从来都是“寻找金发少女”“拯救”之类的词,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杀”? “……杀了她。” 斯托里彻底愣住了。 和之前断断续续的呓语完全不同,三个充满杀意的字清晰而又完整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杀了她。” 他猛地坐起来。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但他的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 “寻找金发少女,拯救这个世界,杀了她。” 那个声音又开始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完整。 斯托里盯着眼前的黑暗,脸上浮现出彻底完全的空白。 然后空白裂开。 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崩溃填满了他的脸。 “我——操——你——妈——!!!” 他对着虚空怒吼! 声音在这片虚无里炸开,终于有了一丝回响,像无数个“妈”字在黑暗中回荡、碰撞、叠加! “我都死了!!!” “死了你都不放过我吗!!!” “什么金发少女!什么拯救世界!什么杀了她!!!” “她是谁啊!!!” “你他妈倒是说清楚啊!!!” 吼声在黑暗中渐渐消散。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回荡: “寻找金发少女,拯救这个世界,杀了她。” “寻找金发少女,拯救这个世界,杀了她。” “寻找金发少女,拯救这个世界,杀了她。” 斯托里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紧接着他蹲下身,将双手抱住头开始破口大骂: “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操。” 一遍又一遍,像一只彻底崩溃的野兽,像是要把从来到这个世界起遭受的所有的怨气和怒气统统发泄干净。 一直骂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终于接受了那个破声音,追到阴间来了的事实。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对着虚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行。” “你TM赢了。” “告诉我,往哪走?” 黑暗中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 “……操。” 第一百三十八章:钟表和夜莺 斯托里不知道走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脚下那片虚无的“地面”和头顶那片同样虚无的“天空”。他像一个被遗弃在虚空中的孤魂,机械地迈着步子,朝着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方向前进。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寻找金发少女,拯救这个世界,杀了她。” 一遍又一遍。 像某种被卡住的发条,永不停歇地重复。 他试过捂住耳朵,没用。试过大声骂回去,没用。试过无视它,假装听不见——更没用。那个声音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他脑子里,每一下震动都在提醒他,死亡也不是终点 他走着,骂着,走着,骂着。 偶尔停下脚步,对着虚空大喊:“喂!到底往哪走?!给个提示行不行?!”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该死的声音还在脑子里一遍遍回荡:“寻找金发少女,拯救这个世界,杀了她。” 他妈的。 就在这时—— 一阵音乐传来。 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某种古老的八音盒,又像是风穿过废弃的风铃。那旋律断断续续,飘飘忽忽,从黑暗的某个方向传来。 斯托里停下脚步。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居然有音乐? 他竖起耳朵,仔细辨认那个方向。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音乐越来越清晰。 那旋律很奇怪——不像他听过的任何曲子。有几分欢快,但欢快里藏着悲伤;有几分温柔,但温柔里透着诡异。像是某个逝去的童年,被凝固在废弃的时光里。 然后他看到了光。 很微弱,很遥远,像一个点在黑暗中的小小烛火。但随着他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最后—— 黑暗裂开了。 一座废弃的游乐园出现在他面前。 生锈的旋转木马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那些彩色的马匹早已褪色,眼睛是空洞的黑色窟窿。 摩天轮巨大的轮毂静止在半空,有些座舱已经脱落,剩下的摇摇欲坠。过山车的轨道锈迹斑斑,有几段彻底断裂,像巨兽折断的骨骼。 地面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从地砖的缝隙里挤出来,几乎要淹没那些蜿蜒的小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霉菌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味道。 没有风。 但那些废弃的设施,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坐在上面轻轻晃动。 斯托里站在入口处,盯着这片诡异的景象。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音乐,还在继续。 他顺着音乐的方向走进去。 穿过生锈的旋转木马,穿过倾倒的碰碰车,穿过那些歪斜的、布满裂纹的哈哈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而是一些扭曲的、模糊的影子,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 音乐越来越近了。 最后,他在游乐园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喷泉旁边,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座钟。 它巨大无比,足有两三层楼高。底座是生锈的铁架,上面缠绕着枯萎的藤蔓。 钟面是铜制的,泛着暗绿色的铜锈。周围的装饰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长着翅膀的猫,有两个头的兔子,倒挂着走路的猴子。 那些动物的眼睛都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宝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是钟面上的数字,有十三个…… 那些数字均匀地分布在钟面上,从 I 到 XII(12),然后——在原本应该是 XII 点钟方向的上方,多了一个位置,刻着数字 XIII。(13) 时针指在 VII (7)的位置。 分针指在 XII。(12) 两针都静止不动,像是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某个瞬间。 那音乐,就是从这座钟里传出来的。 斯托里站在钟前,仰着头,盯着那个多出来的 XIII。 “……这是什么意思?”他自言自语,“阴间时间还能比阳间多两小时?” 他绕着钟走了半圈,试图找到发条或者门之类的东西。钟的背面有扇木门,关得紧紧的,门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看看——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 斯托里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钟面。 分针动了。 从代表12的XII位置,缓缓地、一格一格地,移向代表13的XIIl。 “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声都像某种倒计时。 当分针终于指向13的那一刻—— “砰!” 钟表上方的木门猛地弹开! 一道黑影从里面冲出来,展开双翼,发出尖锐的啼鸣!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黄铜和钢铁打造的机械夜莺! 它的双翼展开足有两丈宽,每一片羽毛都由薄薄的铜片制成,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它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它的喙是纯金的,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它落在斯托里面前,歪着头,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然后—— “叽——!!!” 一声尖锐的啼鸣,像金属刮擦玻璃,刺得斯托里耳膜生疼!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被剥离。 不是疼痛,不是撕裂,而是一种……抽离感。像有什么他一直背负着、却从未察觉的东西,正在被那只夜莺的啼鸣硬生生地扯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黑色的烟。 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烟。 那些黑烟从他的毛孔、从他的伤口、从他的七窍里涌出来,在半空中扭曲、挣扎,像无数条被强行拔出的毒蛇。它们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夜莺盯着那些黑烟,又发出一声啼鸣。 黑烟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夜莺飞去,最后被它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 斯托里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夜莺猛地震动双翼! 狂风骤起! 那风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朝后甩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淡化、消散——废弃的游乐园、巨大的钟表、机械的夜莺,全都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一样,迅速褪去。 黑暗再次涌来。 现实。卡森德拉王都。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蒙在头上。 天花板完好无损。 墙壁上没有花。 房间里没有花粉的甜腻气味。 壁炉里的火光还在跳跃,把整个房间烘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他愣愣地盯着那堵石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 “阿嚏!” 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红帽从地毯上抬起头,狼耳转了转,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猎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斯托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堵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摸出怀表,举到眼前。 表盘上的指针在走动。正常地、平稳地走动。那道裂纹还在,但没有扩大。 时间……回来了?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完好,窗户完好,门外隐隐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 小红帽已经爬起来,抱着大剑蹲在他床边,猩红的眼睛里带着担忧。 “猎人……做噩梦了?” 斯托里看着她。 看着那张沾着糖渍的脸,那双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那对微微抽动的狼耳。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那个巨大的树人,那两只拍向他们的巨手,那股被捏碎骨骼的剧痛——都像是一场梦。 但怀表上的时间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确实死了。 然后又回来了。 回到了睡前那会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念叨他,然后打了个喷嚏的时候。 这一次倒流非比寻常,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过去时间,还去了一个乌漆嘛黑疑似冥界的古怪地方,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游乐园,那个夜莺又是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那些被剥离的黑烟……又是什么? 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死死压在所有问题之上——找玛奇格尔算账! 那个臭小鬼! 说什么“一切正常”,说什么“很稳定”,说什么“别来烦我”——结果呢? 结果他妈的白雪皇后从幻境里跑出来了!变成了一棵几十丈高的树人把整个王都都掀了! 把所有人都杀了! 把他和小红帽也捏死了! 而那个死小鬼,从头到尾,连个屁都没放! 斯托里的拳头慢慢攥紧。 “猎人?”小红帽的声音更担忧了,“你……脸好黑……” 斯托里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大步走到桌边,抓起那个小小的火柴盒。 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红的火苗燃起。 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等你。” 斯托里看了她一眼。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信任。 “……嗯。”他点了点头。 然后,火焰吞噬了他的意识。 第一百三十九章:质问 幻境剧院。 斯托里的意识落入熟悉的昏暗空间。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排列着,尽头是那个巨大的舞台。幕布低垂,放映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第一排正中的那个小小身影。 玛奇格尔坐在那里,抱着那束永远烧不完的火柴,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不是害怕的抖动。 是那种……憋笑憋到内伤的抖动。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下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抖动得更厉害一点。 等他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时——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坚果的仓鼠,嘴角拼命往下压,但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种极其欠揍的、幸灾乐祸的光芒。 她在看他。 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某事而且那事很好笑但我偏不告诉你”的欠揍表情。 斯托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他妈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 玛奇格尔的腮帮子抖了抖。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也有些抖,像是拼命忍着什么,“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就……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就……火柴天堂的营业额……这个月涨了……” 斯托里盯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当我是白痴吗”。 玛奇格尔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咳了一声,努力把脸上的表情收回去。她端正好坐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但那双眼睛深处,那股笑意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所以,”她开口,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你来干嘛?”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没空管这个死小鬼在乐什么。他有更重要的事。 “自己看。”他没好气地说。 玛奇格尔挑了挑眉,然后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读取什么。 几秒后。 她的脸色变了。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笑意都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震惊的凝重。 “……怎么可能?” 斯托里冷哼一声。 “事实就是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用那种“我看你怎么解释”的眼神盯着她。 “不知道多久的未来——白雪皇后会从你的幻境里脱困,变成一个几十丈高的树人,把整个卡森德拉都掀了。” “所有人。斯诺,那些百姓,我,小红帽——都死了。” “而你,” 斯托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玛奇格尔。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玛奇格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你问我,我也没法给你想要的答案。” 斯托里的眉头一挑。 “这是未来的事情。你视角下的信息太少——只有被捏死的那几十秒,还有之前在房间里那些花、那些月亮。仅凭这些,我也推不出前因后果。”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点:白雪皇后脱困,不是幻境内部的原因。” 斯托里盯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 “不是内部原因?”他冷笑一声,“那就是外部原因咯?外部有什么?卡森德拉?王都?那两个金属的我?” “都有可能。”玛奇格尔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肯定不是我这边出了漏洞。” “从她进入幻境起到现在许下的愿望最也少数以百计,每一次愿望都在抽取她的原罪力量。现在的她,早就不是全盛时期那个能掌控整个王国植物的‘嫉妒皇后’了。” “就算她真的能凭自己的力量从幻境里脱逃,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个又老又残的版本。力量被抽得七七八八,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斯托里被她气笑了。 “你是说那个把我当苍蝇一样拍死的玩意儿——是又老又残?你想推卸责任能不能编个像样的理由?” “我这是陈述事实。”玛奇格尔的语调依旧平淡,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真,“幻境是我造的,里面的每一根火柴、每一个愿望、每一次力量抽取,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消耗了多少嫉妒,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直视着斯托里。 “而且如果她是从幻境内部挣脱的,我至少会提前感知到征兆——力量波动、屏障震荡、意识裂隙,这些东西瞒不过我。” “但你看到的未来里,我什么反应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她看着斯托里,一字一顿: “说明她脱离幻境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切断了我和她之间的联系。” “能做到这一点的……就不可能是现在的她可以具备的能力,只能是外部的因素。” 斯托里沉默了。 他盯着玛奇格尔那张苍白的小脸,盯着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空洞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是幻境内部的原因…… 那是什么? 外部的东西?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废墟、巨树、那两轮诡异的月亮…… “那好。”他开口,声音低沉,“那两个月亮呢?” 玛奇格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双满月。”斯托里盯着她,“我死之前看到的,两个月亮挂在天上。一个银白,一个暗金又是什么情况?” 玛奇格尔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双满月而已。每月都有,偶尔提前几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什么大不了?” “对。” “你确定?” “确定。” 斯托里盯着她。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玛奇格尔脸上刮来刮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玛奇格尔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我他妈就算失忆了,有些事情还是记得的!”斯托里的声音拔高了,“在某些恐怖灵异的故事里,满月从来就不是好东西!更别提双满月!邪神、狼人、诅咒、异变——满月永远是那些东西的催化剂!” “更何况——”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玛奇格尔,“这是童话世界!一个扭曲的、被原罪污染的、什么诡异事情都可能发生的童话世界!你现在跟我说双满月‘没什么大不了’?” “你觉得我会信你这种鬼话?” 玛奇格尔沉默了。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坐下。 “行。”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给不出答案,那我就在这儿待着。” 玛奇格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待着?” “对。”斯托里点了点头,“待着,看着,从头看到尾——看到白雪皇后是怎么脱困的,看到你在这个过程中到底在干什么,看到所有我不知道的细节。” 他侧过脸,看着玛奇格尔,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然后,我再自杀回去。” “回到今晚,回到现在,回到你这个还在跟我扯‘每月一次的双满月’的时候。” 他顿了顿。 “然后狠狠的打烂你这张自以为是的脸。” 玛奇格尔的脸色变了。 那张永远平淡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慌张。 “不……”她张了张嘴,“不行……” 斯托里挑了挑眉。 “不行?为什么不行?” 玛奇格尔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她的眼神飘忽,像是在拼命想找个理由,又像是在心虚。 斯托里盯着她,盯着那张越来越慌张的脸,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个反应……太奇怪了。 他刚才说要留下来看的时候,她就开始慌。不是那种被揭穿阴谋的慌,而是另一种—— 像是一个恶作剧即将被发现的慌。 斯托里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留下来看…… 看什么? 看白雪皇后脱困的全过程? 可她现在慌什么?如果她真的不知道白雪皇后会脱困,那她应该理直气壮地让他看,证明自己的清白才对。 但她没有。 她在阻止他。 为什么? 斯托里眯起眼睛。 “玛奇格尔。”他的声音低沉,“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见?” 玛奇格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扭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没……没有……” 那语气,心虚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斯托里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玛奇格尔猛地跳起来! “你干什么!” 斯托里没有回头。 “你不是不让我看吗?”他的声音平静,“那我偏要看看,你这幻境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章:怀疑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的喊叫,径直朝舞台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玛奇格尔的心脏上。 他走到舞台边缘,正要踏上台阶—— “砰。” 他的额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坚硬无比,透明无形,却真实地挡在他面前。他伸出手,触碰到一片冰冷的、光滑的、仿佛玻璃一般的表面。 空气墙。 斯托里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玛奇格尔站在座椅旁,双手紧紧抱着火柴束,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慌,有心虚,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 斯托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阴恻恻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玛奇格尔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立在这儿的?” 玛奇格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斯托里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不安,“还是说——你想把我困在这儿,好让你那些小把戏继续?” 玛奇格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斯托里打断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玛奇格尔被噎住了。 斯托里从舞台边缘走回来,一步一步逼近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狼,玛奇格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座椅。 “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对吧?”斯托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那就是——你和白雪皇后串通一气。” 玛奇格尔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故意放她出来,想绕开那个狗屁契约,给我一个下马威。” “顺便还能看看,我那个时间回溯到底能撑多久?”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猜测,你觉得怎么样?” 玛奇格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之间的契约还在!你要给我做的三件事都还没完成!我要是现在弄死你,那些事谁去做?!” 斯托里挑了挑眉。 “确实,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我也觉得不大。”他不紧不慢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是——” 他顿了顿,弯下腰,凑近玛奇格尔那张苍白的小脸。 “我是否可以认为,你现在这个行为,是在帮我确认这个猜测?” 玛奇格尔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深不见底的、带着阴冷笑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在威胁她。 他不是真的怀疑她和白雪皇后串通——他很清楚,这个可能性低得可怜。但他更清楚,她藏起来的那个东西,是她绝对不想让他知道的。 而对他这种——控制欲强到病态的迫害妄想症来说——越是不能知道的东西,越是致命的诱惑。 如果她继续阻拦,他就会直接把“串通”这个可能视作事实,把她当成敌人。 但如果她让他知道——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让他看见那个和他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正在对斯诺母亲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正在牵她的手,正在对她温柔地笑…… 好像……也会变成敌人吧? 这他妈根本没区别啊?! 无论让不让看,结果都是被这个疯子记恨! 她站在原地,抱着火柴束,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斯托里看着她那副表情,轻轻“呵”了一声。 “怎么?想明白自己没路可走了?” 玛奇格尔抬起头,盯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急切、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东西。 “……我没有和白雪皇后串通。”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认真,“更没有放跑她的任何想法。” 斯托里挑了挑眉。 “你说我就信?” 玛奇格尔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浮现,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燃烧的符文。 “我用魔法契约发誓。”她的声音变得庄重而平板,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用语,“玛奇格尔,火柴天堂之主,从未与白雪皇后达成任何脱离幻境的协议,从未主动放跑她的意图,从未与斯托里·亨特的敌人合谋加害于他。更不会在未来做出任何危害斯托里·亨特及其同伴的行为。” “若违此誓,我的火柴天堂将永远失去火焰,我的幻境将永远失去光芒,我的存在将被契约之力彻底抹除。” 符文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玛奇格尔放下手,看着斯托里。 “这样总行了吧?” 斯托里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动容的迹象。 “誓言?”他轻笑一声,“你教我的,契约是双向的,建立在‘真实同意’的基础上。那这誓言呢?是你单方面发的,我没同意——凭什么让我信?” 玛奇格尔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果然。 这个王八蛋,自从上次在小红帽的事情上被她坑过一次,现在对任何契约都带着三分提防。 “那你要怎么样才信?”她咬着牙问。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胳膊,用那种“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看着她。 玛奇格尔咬了咬牙。 “行。”她说,“你不信契约,那你总该信事实吧?” “什么意思?” “你现在去现实——去卡森德拉,去王宫,去看看白雪皇后的身体。”她一字一顿地说,“看看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去看看是不是又老又残。”她重复了自己之前的话,“力量被我抽走了七七八八,现在躺在那里,就是一具空壳。别说变成几十丈高的树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要是还不放心——”玛奇格尔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现在就去杀了她。趁她还睡着,一刀捅死。一了百了。” 斯托里愣住了。 他盯着玛奇格尔,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意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杀了她。”玛奇格尔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反正她困在幻境里,现实里的身体就是一堆烂肉。杀了她就没有什么‘白雪皇后脱困’的未来可言了。” 她顿了顿。 “怎么样?这个提议,够诚意了吧?” 斯托里沉默了。 他盯着玛奇格尔,盯着那双空洞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个死小鬼……来真的? 让他去杀白雪皇后? 那可是斯诺的妈。是他计划里要“治愈”的目标。是他用来绑住斯诺的筹码。 杀了她,斯诺那边怎么交代? 可话说回来——她未来真的会变成那个毁天灭地的树人…… 提前杀了,倒是省事。 他权衡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嘲讽,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一些: “最好真是这样。” 玛奇格尔松了一口气——那口松得,连肩膀都塌下去一截。 “不过——”斯托里又开口,她立刻又绷紧了。 “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你背着我搞鬼。”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施舍什么 他竖起三根手指。 “作为代价,你要无条件满足我三个要求。” 玛奇格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三个?无条件?” “对。” “你——” “别急,听我说完。”斯托里打断她,“不是现在立刻就要你兑现。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我需要的时候。” “到时候,你得出力,得出情报,得出任何我需要的资源。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讨价还价,不许用任何借口推脱。”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不会让你去送死——毕竟你死了,这三个要求就没处兑现了。” 玛奇格尔盯着他,盯着那三根竖起来的手指,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个混蛋……真会趁火打劫 “可以,但内容需要限定。” 斯托里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不能涉及破坏火柴天堂和会给火柴天堂招致毁灭的要求——。” “第二,不能用来抵消之前那个‘三件事’的契约。那是两码事。” 斯托里听完后轻轻“呵”了一声。 “讨价还价的本事倒是不错。” 玛奇格尔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 斯托里放下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还竖着。 “第一条,我同意。第二条不行——没得商量。” 玛奇格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两码事!你之前答应过——” “我答应过什么?”斯托里打断她,嘴角的弧度带着嘲讽,“我答应过你可以在契约里坑我?还是答应过你可以瞒着我搞小动作?” 玛奇格尔又被噎住了。 “现在是你欠我的。”斯托里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什么‘两码事’。你欠我就得还,有问题吗?” 玛奇格尔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认命。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斯托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记住,没有下次。” 第一百四十一章:你来的正是时候 幻境剧院。 斯托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没有下次。” 玛奇格尔咬着牙,没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她现在很想把手里那束火柴一根根塞进这个混蛋的鼻孔里。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那副表情。 他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了。 “接下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正事要紧”的冷静,“该想想怎么骗过斯诺了。” 玛奇格尔的眉头动了动。 “骗过斯诺?” “对。”斯托里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座椅扶手,“如果按你说的,我现在去杀了白雪皇后——那个卫兵队长肯定会发疯。” “他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治愈母亲’的希望,结果被我亲手掐灭。” “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玛奇格尔沉默了一瞬,然后实事求是地回答道 “……他会杀了你。” “没错。”斯托里轻笑一声,“或者至少会尝试杀我。”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玛奇格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想让我在幻境里……给他造个假的?” “聪明。”斯托里打了个响指,“你继续维持这个幻境,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白雪皇后幻影。每天该干嘛干嘛,划火柴、许愿、对着镜子臭美——一切照旧。” “斯诺来看她的时候,你让那个幻影正常出现,正常说话,正常当他的‘母后’。” “这样他就不会起疑心。” 玛奇格尔沉默了几秒。 “……可以做到。”她缓缓开口,“但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打算骗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斯托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等我们找到能治愈她原罪的方法,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如果找不到呢?” “那他就永远不用知道。”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混蛋……真是一点人事都不干,杀队友的妈,还要让队友能心甘情愿的给他卖命。 “你就不怕他提前发现真相?” “所以需要你造得逼真一点。”斯托里的语气依旧平静,“而且——” 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算他发现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到时候他还能拿我怎么样?等我把他用完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玛奇格尔盯着他,盯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有点同情斯诺。 那个可怜的卫兵队长,现在还在外面批文件、安排后事、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混蛋算计得死死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玛奇格尔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斯诺在离开之前,想去看他母亲最后一面呢?” “不是幻境里的见面。”她强调,“是现实里的。” “到时候你怎么办?”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 斯诺不是傻子。他要是临走前去现实里看皇后,一眼就能发现那具又老又残的身体。 斯托里突然转头看着玛奇格尔,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她,里面带着一种“你肯定有办法”的笃定。 “你既然敢把她的身体抽成又老又残的样子,”他不紧不慢地说,“那肯定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斯诺吧?” 玛奇格尔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疲惫。 “……果然瞒不过你。”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这个混蛋的得寸进尺了。 “我可以在现实中也做一个假人。” “用化虚为实的魔法。”玛奇格尔解释道,“造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身体,放在王宫里,让斯诺看。” 斯托里听着玛奇格尔的提议,眉头微微舒展。 “假人……这倒是个办法。”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能维持多久?” “只要我活着,就能一直维持。”玛奇格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而且不需要我时刻盯着——我可以把‘维持’这个指令固化在假身体里,让它自己运行。” “那被斯诺碰到呢?” “碰到也没事。”玛奇格尔摇了摇头,“触感、温度、甚至呼吸的起伏——我都可以用魔法模拟出来。只要他不切开来看,永远发现不了是假的。” 斯托里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开始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下巴。 “最后一个问题是——怎么把他骗进来?” 玛奇格尔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他现在还在外面,随时可能跑去看他妈的身体。”斯托里解释道,“如果他趁我们在这里长篇大论的时候去了,那你的假人都来不及做,更别提替换。” “而且——” 他看向玛奇格尔,目光锐利。 “你别忘了,卡森德拉的植物网络都在他掌控之中。整个王宫的花草树木,都是他的眼睛。就算我们动作再快,只要他想,他就能感知到一切不对劲的地方。” “倒不如说他现在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母亲变老变残,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了,但直接去杀他母亲的话,毫无疑问会当场暴露。” “等他进了幻境,现实里的身体就会陷入沉睡。到时候我们再动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果他今晚不进来呢?”玛奇格尔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也不是每天都来看她——上次进来还是三天前。” 斯托里瞪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荒谬感。 “你他妈就这点办法?” “我又不能控制他进不进来!”玛奇格尔的声音也拔高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的红晕,“他的意识在外面,我管不着!”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玛奇格尔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幻境里面的你也没管住啊。说到底不还是你的幻境太废物,困不住白雪皇后,才害得我们要在这里绞尽脑汁想一堆备用方案?”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到痛处的恼火。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足足五秒。 就在这时—— “砰——!!!” 剧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斯托里和玛奇格尔同时转头看去! 斯诺站在门口。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右眼里带着一丝刚从现实抽离的恍惚。他显然还没完全适应幻境的转换,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 目光落在斯托里身上。 又落在玛奇格尔身上。 三个人,六只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空气凝固了。 斯诺愣住了。 斯托里愣住了。 玛奇格尔也愣住了。 谁也没有说话,整个幻境保持了整整三秒钟的沉默,但空气中除了尴尬不知为何还有一股欢乐的气氛。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看斯托里,又看看玛奇格尔,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进错了地方——他本来是想直接去看母亲的,结果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剧院里。 而这两个人—— 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斯托里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嘴角绷得紧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玛奇格尔那张苍白的小脸,表情更精彩。空洞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火柴束的手指都收紧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 同时憋着笑。 两人笑容一模一样——欠揍得让人想上去抽两巴掌。 “……你们在笑什么?” 斯诺强忍着背后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询问道 斯托里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玛奇格尔直接把脸扭向一边,肩膀微微颤抖,同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没什么。” 斯托里更快的附和道:“对,没、没什么……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但那声音里却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斯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高兴的事情?什么高兴的事情?为什么他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感觉那个“高兴的事情”跟他有关 斯诺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被当成某种笑话主角的感觉,到了现在这种感觉还是会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他僵硬地开口,脚步已经往后挪了半步,“既然你们在忙………” “我改天再来。” “不” 斯托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溢出来的笑意:“你来得正是时候。” 斯诺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斯托里那张几乎快要笑喷出来的脸,看着玛奇格尔那个还在抖的背影。 忽然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个“正是时候”……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 要出大事? “……你们TM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两声压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噗”声,同时在空旷的剧院里响起。 斯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但他知道—— 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欢迎 幻境,火柴剧院。 斯托里和玛奇格尔两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塞满坚果的仓鼠,嘴角拼命往下压,眼角却弯得越来越厉害。 一秒。 两秒。 三秒。 “噗——!!!” 两个人同时破功! 斯托里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玛奇格尔更夸张,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那束火柴从怀里滑落都顾不上捡,直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斯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右眼写满了“这俩神经病发什么颠”的眼神。 “……你们笑够了没有?” 斯托里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意思是“等会儿,让我缓缓”。 玛奇格尔则直接把脸埋得更深了。 又是十秒。 笑声终于渐渐平息。 斯托里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玛奇格尔也从地上站起来,捡起那束火柴,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残留着两团可疑的红晕。 两人对视一眼。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笑意都在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默契。 一次简短的眼神交流被迅速完成。 斯托里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转过身,朝斯诺随意地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去哪——” 话还没说完,斯托里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模糊、消散。 像一缕烟,被无形的风轻轻吹散。 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周围的景象渐渐淡化…… 现实,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壁炉的火光还在跳跃,把整个房间烘成一片温暖的昏黄。小红帽蜷在地毯上,抱着大剑,呼吸均匀——她刚才说“我等你”,然后就真的趴在原地等他回来。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几步走到小红帽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莉特尔。”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喉咙里已经滚出一声含糊的“唔……”。 “起来。”斯托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有事要办。” 那双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开,瞬间清醒。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大剑已经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发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猎人?”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什么事?” 斯托里没有多解释,只是朝门口走去。 “跟上。” 小红帽不再多问,抱起大剑,赤着脚,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冲出客房,在昏暗的走廊里狂奔。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走廊两侧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王宫深处的寂静越来越浓重。巡逻卫兵早已不见踪影,连那些本该彻夜燃烧的火把,也有好几盏已经熄灭,只剩下残留的烛泪和若有若无的青烟。 斯托里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静得像是整个王宫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发生。 就在这时—— 左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尊不知何时像雕塑一样立在墙边的木质身躯,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里骤然亮起两团幽绿的光芒!它抬起一只手臂,朝斯托里的头颅横扫过来! 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但小红帽的反应比它的攻击更快。 甚至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大剑便已经挥出! “咔嚓——!” 那手臂从中间被齐齐斩断,断口处溅出一滩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卫兵的身体晃了晃,还没等它做出下一步动作,小红帽已经欺身而上,一剑贯穿它的头颅! 木质的身躯轰然倒地。 小红帽收回大剑,退回到斯托里身边,那双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性咆哮。 斯托里盯着那堆碎木,没有差点被偷袭丧命的后怕,脑子飞速转动。 按理来说枯木卫兵只会听从皇后和王子的命令。现在卢修斯他们死了,斯诺还在幻境,能命令它们的只有—— 白雪皇后。 可她现在不是还在沉睡吗? 玛奇格尔总不能废物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让她跑出来了吧?! 还没等他细想,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甚至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一具又一具枯木卫兵从黑暗中涌出,那些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死死盯着他们。 小红帽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大剑横在身前,喉咙里的咆哮越发低沉。 “猎人……” “我知道。” 斯托里心念一动,银天鹅从身后飞出,瞬间化作数道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凝聚成锋利的刃片! “杀过去。” 下一瞬,战斗爆发! 枯木卫兵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它们面对的是早已超出“普通人”范畴的怪物。 小红帽大剑横扫,一剑就能劈碎三五具!那些枯木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的木屑溅得满天飞!她的双翼展开,在空中灵活地转向,每一次扑击都带走一大片敌人! 银天鹅更是收割利器。那些银色的刃片在空中飞舞,像有生命一样精准地切开每一具枯木卫兵的关节、头颅、核心。秘银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烁,每一次闪烁,就有一具卫兵碎成齑粉! 斯托里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往前走。 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环绕,切开一切挡路的东西。小红帽在他身侧,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把试图从侧面扑来的卫兵撕成碎片。 那些枯木卫兵根本挡不住他们。 甚至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来到王座厅大门前。 两扇巨大的橡木门紧闭着,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那些花纹此刻正在微微蠕动,像是活过来一样。 斯托里没有犹豫。 他对小红帽点了点头。 小红帽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大剑,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剑斩出! “轰——!!!” 木屑纷飞,大门被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轰然倒塌! 月光从身后涌进来,将门内照得一片通明。 巨大的厅堂,两侧排列着两排枯木卫兵——比走廊上的那些更加高大、更加狰狞。它们的“眼睛”位置,那两团幽暗的绿光,此刻正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动。 没有扑过来,没有攻击。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两排沉默的雕塑,注视着来人。 夹道欢迎? 不。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在欢迎他们。 是在……等待。 等待某个更重要的东西。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鼻翼翕动,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然后她的身体绷紧了。 大剑横在身前,再次摆出战斗姿态。 “猎人……”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后面……有东西。” 斯托里没有回头。 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庞大、扭曲、混杂着植物的腥气,和另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某个死人的气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故意让他听见。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那人的影子投在王座厅的地面上,拖得很长很长。 斯托里终于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两轮明月挂在夜空中,月光交织在一起,将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金发。 金色的瞳孔,像两枚燃烧的琥珀。 五官完美,比例堪称黄金,那张脸,斯托里死也不会忘记—— 卢修斯!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白雪皇后最完美的儿子! 但是—— 脖子以下,是另外一副景象。 丑陋的藤蔓和树根,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绞缠在一起,构成了他的身体。那些藤蔓粗细不一,有的粗得像手臂,有的细得像手指,表面布满狰狞的瘤节和倒刺。它们从脖颈处延伸下去,形成一具扭曲的、非人的躯干,和两条同样由树根绞缠而成的腿。 完美与丑陋。 血肉与植物。 生者与死者。 这一切,被强行拼凑在一起,构成了眼前这个诡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存在。 卢修斯——或者说,曾经是卢修斯的东西——站在月光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柔的、居高临下的调子,“猎人阁下。” “还有你,可爱的莉特尔小姐。” 他微微欠身,像在问候两位老朋友。 “感谢你们……帮我母亲把我从地里唤醒。” 斯托里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火柴盒,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完美的脸,脑子里无数念头同时炸开—— 操操操操操! 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儿?! 明明都把他的尸体拿去做实验,烧了一部分,切了一部分,剩下的残骸也他妈的让斯诺用石棺封起来,塞进地下最深处贴了符咒,斯诺亲手盖的盖子,这都能爬出来诈尸?开什么国际玩笑? 还有什么叫“帮”?他们之前有做什么能帮助他打赢复活赛的事情吗?这是虚张声势还是故弄玄虚? 心里在疯狂吐槽,他脸上的嘴角已经弯起一个标志性的、欠揍的弧度。 “哟。”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被我亲手砍下脑袋的手下败将吗?” 卢修斯的笑容微微一僵。 斯托里抱着胳膊,歪着头,上下打量着他那副由藤蔓和树根绞缠而成的丑陋身躯,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怎么?死了之后觉得自己的身体太丑,所以换了个更丑的?” “这身打扮……啧,品味比活着的时候差远了。” 卢修斯那张完美的脸上,笑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但他很快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微微欠身:“您还是这么……口齿伶俐,猎人阁下。” “不过没关系。” 他抬起那只由藤蔓绞缠而成的手,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这副身体虽然丑了点,但比原来那具更有意思。” “至少,现在不会那么容易被砍下脑袋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时,地面猛地一震! 无数根须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像潮水一样朝斯托里和小红帽涌来! 小红帽低吼一声,大剑挥出,斩断那些最先涌到的根须! 但更多的根须正在涌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像要把他们彻底淹没! 而卢修斯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笑着。 “这次,该轮到我来欣赏你的真实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梅开二度 幻境,火柴剧院。 斯诺站在原地,盯着那团残留的、正在淡去的微光,右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恼火,还有一丝被耍了的憋屈。 斯托里已经走了。那个混蛋刚才还在这儿笑得像只发情的鸭子,现在直接跑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而另一个同样笑得浑身发抖的混蛋——玛奇格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回了她的位置上。 小小的背影对着他,抱着那束永远烧不完的火柴,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如果不是斯诺刚才亲眼看见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他绝对会以为这个死小鬼从来都是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冷漠样。 斯诺深吸一口气。 “玛奇格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猎人刚才去哪了?” “回现实了。”玛奇格尔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朝她走近几步,“什么事?”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玛奇格尔终于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个毫无形象笑到蹲下的不是她一样 “他又不是我的宠物,去哪还要跟我汇报?” 斯诺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两个混蛋……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 但他没有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让他浑身发毛的问题: “他说我‘来得正是时候’——什么意思?” “你们到底背着我搞了什么鬼?” 玛奇格尔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斯诺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心虚。 是……幸灾乐祸! 斯诺的拳头攥紧了。 “说。” 玛奇格尔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舞台。 “没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就是觉得你挺会挑时间的。” “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这话让我更想知道了。” “我知道。” “那你TM倒是说啊!” 玛奇格尔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十分复杂的情绪。 像是同情。 又像是期待。 “行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近乎“你自己找的”的意味,“既然你都这么问了——” “你母后那边,有个惊喜在等你。” 斯诺愣住了。 “惊喜?” “对。”玛奇格尔点了点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丝幸灾乐祸的光芒又浮了上来“很大很大的惊喜,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你——” “别问。”玛奇格尔抬起手,打断他,“问就是‘来得正是时候’。” 斯诺却还是死死的盯着她 玛奇格尔回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心虚,没有躲闪,但怎么看都像是在说: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斯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和这个死小鬼纠缠下去,根本不会有结果。 她就是想看他这副憋着火又无处发泄的样子。 追问?她只会用那种“你急也没用”的眼神看着你,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等你气得跳脚。 动手?他打不过她,这是她的地盘。 所以只剩下一条路—— 自己去看。 不管她说的“惊喜”是什么,总比他在这儿被当成傻子强。 斯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舞台走去。 幻境王宫,通往寝宫的走廊。 斯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惊喜? 什么惊喜能让她用那种表情说话? 什么叫“来得正是时候”? 他边走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是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最坏的可能是母亲出事了——但玛奇格尔的表情不像那种情况。她要是出了那种事,那个死小鬼不会笑得那么欠揍。 所以……应该是别的事。 斯诺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最后一次深吸呼吸。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母后?” 门内传来一阵轻柔的笑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进来吧,斯诺。”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愉悦,和前几天一样。 斯诺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他的母亲正坐在梳妆台前。 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淡金色长裙,裙摆柔软地垂落在地,像融化的阳光。 那一头如瀑的黑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盘起,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张曾经冷漠、高傲、仿佛永远带着一层冰霜的脸,此刻正泛着淡淡的、少女般的红晕。 而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拿着一把梳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黑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倒影,又看向那个男人的脸。 那目光里,满是依恋。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男人也抬起头,看向他。 灰色的眼睛,冷硬的脸,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几乎称得上“慈祥”的微笑。 “……斯托里?!” 斯诺的声音直接破音了! 那个男人——那个和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 “你好,斯诺。”他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斯诺还没来得及反应,白雪皇后已经站起身,满脸笑容地朝他走来。 “斯诺,你来得正好!”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房间里带,“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指向那个站在梳妆台边的男人,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光来。 “这是斯托里,我的救命恩人。” “他救过我两次。一次在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公主,被母后派来的人追杀,是他放走了我。还有一次就在前几天——我被野兽叼走,是他一枪打死了那头怪物,把我从森林里背回来的。”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崇拜的温柔:“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人。” 斯诺的嘴张了又张,合了又合。 他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母亲脸上那副小女生般的娇羞。 看了看那个男人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母亲挽着他胳膊的姿势。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剧院里那两个神经病憋笑憋到内伤的表情。 那句“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那句“你来得正是时候”。 还有斯托里那个混蛋临走前,和玛奇格尔交换的那个眼神。 以及玛奇格尔最后说的那句惊喜,和那幸灾乐祸的眼神 操! 原来他们笑的是这个?! 原来这就是他妈的惊喜?! 斯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他刚才做了一路心理准备——母亲又想起什么东西,又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甚至想过幻境崩溃——但他妈的绝对没想过这一种! 但紧接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玛奇格尔刚才说了,斯托里是回现实了。 而且—— 斯诺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灰蓝色的,没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提防,没有任何斯托里该有的东西,只有水一样的温柔。 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真正的斯托里会露出这种眼神。 那个混蛋,就算真的被逼着来和她谈恋爱,也只会用他那张欠揍的脸,说出欠揍的话,做出欠揍的事。 而不是在这儿温柔地给人梳头。 所以—— 这只能是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用那个混蛋猎人的脸造出来的幻象。 斯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么问题来了——斯托里本人知道吗? 他回想刚才在剧院里,斯托里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那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 如果他知道,不可能笑那么开心。 那个控制狂,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用脸在幻境里泡他妈,绝对会气炸,就算不当场发作,也会像吃了苍蝇似的脸色阴沉。 斯诺的脑子里的结论慢慢清晰起来。 然后—— 一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脊背爬上来。 可……万一呢? 万一斯托里其实知道? 万一他不仅知道,还同意? 万一他……真的想当我爸?! 斯诺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 他看了看那个正温柔地给母亲梳头的“斯托里”。 看了看母亲脸上那副小女生般的娇羞。 看了看他们俩在镜子里那个——怎么看怎么像一对新婚夫妻的画面。 然后他又想起了真正的猎人那张脸。 那张永远带着算计的、欠揍的、对他说话从来都是冷嘲热讽的脸。 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叠。 那个画面—— 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不不不…… 斯诺疯狂摇头,把这个恐怖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个混蛋要是想当他爸,早就开始用那种“我是你长辈”的语气对他说话了,而不是天天用那种“你是我的棋子”的眼神看他。 更何况,刚才在剧院里,那混蛋笑得那么开心——如果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脸在泡他妈,还能笑成那样,那他妈就不是人了,是变态! 不对,他本来就是变态。 但不是那种变态… 应该不是… 大概不是… ……但愿不是。 “斯诺?”白雪皇后的声音把他从崩溃的思绪里拉回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她关切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斯诺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事”。 他想说“母后您保重”。 他想说“我先走了”。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那个站在梳妆台边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又对他露出了的温柔的笑容 和真正的猎人,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却让斯诺感受到如同面对10个卢修斯一样的恐怖,使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寝宫。 身后传来母亲困惑的声音:“这孩子,怎么了?” 还有那个男人的回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大概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休息吧。” 斯诺在走廊里狂奔。 他要回去找那两个混蛋! 问问他们——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不甘 斯诺在走廊里狂奔。 他的脚步踏在华丽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两侧的廊柱飞快地向后掠去,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脑子乱成一锅粥,脚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那个男人的脸。母亲的笑容。那句“他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人”。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打转,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他钻进一条几乎从未来过的岔路。这里的烛火更暗,地毯上积了薄薄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走过。 走到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 月光透过彩绘的玻璃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上的图案是卡森德拉的建国传说——一个骑士举着剑,与一条龙对峙。 斯诺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主动退出幻境——就像以前做过无数次那样。 熟悉的拉扯感……应该会有的那种拉扯感……却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那条走廊,那些廊柱,那些烛台。 还有那扇彩色玻璃窗。 骑士和龙,在月光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斯诺的心猛地一沉。 不。 不可能。 他又试了一次。 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的身体躺在议事厅的椅子上,想象那种从幻境中抽离的感觉—— 睁开眼。 还是走廊。 每一次睁开眼,都是同样的廊柱,同样的烛台,同样的彩色玻璃窗。 斯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出不去了。 他……被困在幻境里了。 “操——!!!” 斯诺猛地一脚踹在廊柱上! 剧痛从脚尖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那痛感——太真实了。和现实里没有任何区别。 幻境里本不该这么痛的。 除非——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故意把痛觉调得这么高! “玛奇格尔!!!”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大喊。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斯诺的攥紧了拳头 不行,不能慌。 那个死小鬼肯定在看着。她就是想看他慌,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不能让她如愿。 斯诺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玛奇格尔为什么要困住他? 是怕他出去找他们算账?还是——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他离开? 如果只是怕他闹事,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他踢出幻境,而且他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这种事就不让他出去。 但她还是选择把他困在这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需要他“在这里”,而不是“在外面”。 那外面会发生什么? 斯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玛奇格尔刚才说了,猎人去了现实。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去办?有什么事需要把他斯诺——一个明天就要和他们一起出发的人——困在幻境里才能去办? 换句话说,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等等! 他的思绪猛地卡住了。 然后,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斯诺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荒谬也只能是答案了。 他们打算杀掉现实的母后! 只有这样,才需要把他困在幻境里。 只有这样,才必须瞒着他。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玛奇格尔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为什么她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斯诺还是不解,为什么? 明明斯托里答应过他,以治好母亲为条件,让他跟着一起走。明明他们已经说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为什么要在出发前突然变卦?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猎杀卢修斯之前,他们几个人在幻境里开过会。 那时候,斯托里说出了未来的情报——关于卢修斯的能力,关于他们会怎么死,关于那些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那个混蛋……能看到未来。 不是猜测,不是推算,是真正的、确凿的“看到”。 所以—— 如果猎人看到了某个未来…… 某个母后会从幻境里脱逃、变成怪物、毁掉整个王国的未来…… 那他确实会想提前动手。 斯诺靠在墙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刚刚才看过母后的状态。 那张脸,那笑容,那眼神——完全是一个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没有任何要出逃的迹象,没有任何要变成怪物的征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猎人看到的未来里,她会。 而猎人能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就是在未来变成现实之前,杀了她。 而他,从一开始就是猎人计划里最后的阻力。 他掌控着王宫的植物网络。整个卡森德拉的花草树木,都是他的眼睛。只要他还在外面,只要他还醒着,猎人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靠近母后。 那些植物会告诉他。 那些根须会向他示警。 他会知道有人入侵。 他会赶过去阻止。 所以—— 所以他们必须把他困住。 必须让他“正好”在母后被杀的时候,待在幻境里。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来得正是时候……” 斯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我来得正是时候。” “正好进来看我妈最后一面。” “正好让外面的人动手。” “正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彩色玻璃窗。 骑士举着剑,永远刺不下去。 龙张着嘴,永远咬不到人。 就像他一样。 永远得不到母亲的认可,永远被当成工具,永远困在这该死的、没有尽头的地方。 而现在,连那个唯一让他觉得“也许可以信任”的混蛋,也要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他们答应过的事——治好母亲,一起上路,找到治愈的方法——全都是屁话。 在猎人的未来里,母后会变成怪物。 所以母后必须死。 而他斯诺的意见?他斯诺的感受?他斯诺这几十年来对母亲那点扭曲的、卑微的、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期待? 不重要。 从来都不重要。 斯诺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让那些念头一点一点地啃噬自己。 放弃吧。 反正你从来都阻止不了任何事。 反正母亲从来都没把你放在眼里。 反正你活着、死了、愤怒、妥协——对她来说都一样。 就这样待着吧。 等他们办完事,玛奇格尔自然会放你出去。 到时候母后已经死了,你愤怒也好,悲伤也罢,都改变不了什么。 斯诺的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晴里,没有放弃,没有认命,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压抑了几十年的火焰! “放你妈的屁——!!!” 斯诺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扇彩色玻璃窗前,抡起拳头——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无数彩色的碎片从窗框上脱落,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一场五颜六色的暴雨。骑士的脸碎成千万片,龙的身体四分五裂,那些彩绘的玻璃片在空中翻滚、旋转,最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碎屑。 斯诺站在原地,右臂垂在身侧,鲜血从拳头上滴落。 放弃? 他这辈子放弃的还少吗? 放弃被母亲爱,放弃和弟弟们争,放弃当个真正的王子,放弃所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现在,连这点仅剩的、用来维持尊严的“被当成盟友”的虚假情谊,也要被那两个混蛋亲手撕碎! “凭什么!!!”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怒吼! “凭什么你们来决定她的死活!!!” “凭什么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和不甘。 不是因为母爱。 不是因为失去。 是因为被戏弄。 是因为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那个他愿意抛下一切追随的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是因为他付出了自以为是的友情,换来的却是被当成碍事的绊脚石。 斯诺喘着粗气,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右眼里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既然你们不仁—— 那就别怪我不义! 他抬起头,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通往母亲的寝宫。 玛奇格尔以为把他困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 她错了。 这里是她的幻境没错,她主宰一切没错。 但她忘了一件事—— 这个幻境里,还有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切。 他的母亲。 那个被虚假的幸福包裹着的、沉浸在和假人恋爱里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雪皇后。 就算她能把他困在这里,能让他跑断腿也找不到出口—— 但她也无法控制他的选择。 他可以选择不放弃。 他可以选择反抗。 他可以选择——提前唤醒母后的记忆。 让她知道自己是谁,让她想起那些被幻境压住的过去,让她愤怒,让她挣扎,让她—— 提前出逃。 斯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猎人想在未来杀死怪物版本的母后? 那他就在现在把这个怪物放出来。 让那个混蛋的“未来”,提前变成“现在”。 看他还能不能从容地举起刀。 看他还能不能摆出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欠揍表情。 让他也尝尝——被“惊喜”的滋味。 斯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来时的方向冲去! 他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烛火在两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 鲜血从他紧握的拳头缝隙里滴落,在走过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拐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弯。 那扇熟悉的门出现在眼前。 斯诺没有犹豫,一把推开门! 然后他停下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所有在胸腔里燃烧的火焰—— 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缓缓蔓延的血泊。从梳妆台蔓延到床脚,从床脚蔓延到门口,几乎要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梳妆台的镜子碎了,碎片散落在血泊里,每一片都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像无数只眼睛。 而镜子前——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 他抱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抱着一具身体。 没有头。 脖颈处是一个狰狞的断面,血肉模糊,骨茬惨白。 那具身体穿着淡金色的长裙,裙摆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沉的褐色。 血从脖颈的断口处汩汩流出,在裙摆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个男人——那个和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和之前给母亲梳头时一模一样,尽管脸上和发丝都沾满了鲜血。 看到斯诺,他微微弯起嘴角。 然后抬起手,把食指轻轻贴在嘴唇上。 “嘘——” 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母后在睡觉呢。” 第一百四十五章:拖延 银色的流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斯托里站在银天鹅变幻而成的飞翼上,贴着天花板急速滑翔。 下方,无数根须像活过来的巨蟒,从地砖缝隙、墙壁裂口、倒塌的廊柱间狂涌而出,疯狂地朝空中卷来! 小红帽双翼猛扇,在他身侧灵活地穿梭,每一次俯冲都挥出一剑,斩断几根试图缠住他们脚踝的藤蔓。 但那些根须太多了——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像一片翻滚的黑色海洋。 “猎人!”小红帽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太多……砍不完!”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盯着下方那个站在月光下的身影——卢修斯,或者说,那个顶着卢修斯脸的怪物,正悠闲地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斯托里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瓶口塞着浸过油脂的布条。 燃烧瓶。 他擦燃火柴,点燃布条,然后对准下方那片最密集的根须,狠狠砸了下去! “砰!” 玻璃瓶碎裂,液体四溅,火焰“轰”地炸开,将那片区域瞬间吞没! 橘红的火光在黑暗中炸裂,照亮了整片废墟。 斯托里盯着那片火海,等着那些根须被烧成焦炭——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火焰在燃烧。那些根须确实被点燃了,表面的树皮开始发黑、卷曲。 但它们没有停止。 那些着火的根须依旧在疯狂扭动,依旧在朝空中卷来!火焰对它们来说,仿佛只是添了一层装饰! “妈的……”斯托里咬着牙骂了一句,“这玩意儿不怕火?” “不是不怕。”卢修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愉悦的轻笑,“是来不及怕。” 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母亲吸收了太多养分。这些根须的生命力,比你想象的顽强得多。” “烧掉一根,还有十根。烧掉十根,还有一百根。” “你烧得完吗?”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心念急转,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比刚才剧烈十倍的爆炸,从下方炸开! 斯托里猛地低头看去—— 小红帽不知何时已经俯冲到距离地面不到三丈的地方,她的左手正对着那片根须,掌心涌出大股大股的暗红色糖浆! 那些糖浆落在燃烧的根须上—— 与火焰接触的瞬间,轰然爆炸! 不是普通的燃烧,是真正的、带着冲击波的爆炸! 无数根须被炸成碎末,断口处溅出粘稠的汁液,在火光中像血一样喷洒!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开来,将周围一圈的根须全部掀翻、炸断、烧焦! 小红帽双翼猛扇,借着爆炸的反冲力,瞬间拔高,重新飞回斯托里身边。 她的左手还在滴着糖浆,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炸了。”她喘着气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斯托里盯着下方那片被清空的区域——虽然新的根须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空缺,但那一瞬间的空白,足以证明小红帽的能力有效。 “干得好。”他简短地赞了一句。 下方,卢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有意思。” 他手里抓着一根从小红帽翅膀上掉落下来的羽毛,盯着空中的小红帽,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好奇。 “那只翅膀——有天鹅羽毛的特征。”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吞噬过什么会飞的东西?”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答。 “还有那个爆炸——”卢修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那是阿多尔的能力。我认得那个味道。焦糖,硫磺,还有那股暴烈的灼烧感。” 他歪了歪头,笑容越来越深。 “你把他吃了?然后……把他的能力变成了自己的?”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向前迈了一步。 “暴食原罪……原来是这样运作的,吞噬,消化,据为己有。连原罪造物的能力都能吸收——”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 “你的内在,到底是什么构造?” 小红帽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大剑横在身前,摆出攻击姿态。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怪物——对小红帽产生了兴趣。 而且是那种“想把她切开看看里面什么样”的兴趣。 这不是好事。 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每多耗一秒,皇后那边就多一分变数。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小红帽。 “莉特尔。” 小红帽的耳朵转了转,看向他。 “你拖住他。” 小红帽的眼睛眨了眨。 “拖住?” “对。”斯托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用你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攻击,最烦人的骚扰——拖住他,别让他去追我。”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能杀他的话——就尽量给我宰掉。” “既然他想看,就让他死前看个够。” 小红帽盯着他,盯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下一秒,斯托里心念一动,脚下的银天鹅瞬间分裂!一部分银色的流光在他身下重新凝聚成一只小型的飞鸟,托着他朝王座厅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部分银色的流光,则留在了小红帽身边,化作无数锋利的刃片,环绕着她飞舞! 小红帽双翼猛扇,朝卢修斯俯冲而下! 大剑裹挟着风声,劈头斩落! 卢修斯侧身一闪,那剑劈在地上,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小红帽的动作没有停。 她手腕一翻,借着剑身插入地面的支点,用蛮力将整柄大剑横了过来——剑刃从地下猛地掀起,自下而上斜斜斩向卢修斯的身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卢修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那剑来得太快,他那具由藤蔓和树根绞缠而成的躯体——从右腹到左肩,被一剑劈开!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无数断裂的根须和飞溅的汁液。他的上半身斜斜滑落,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在笑。 “想拖延时间?”他轻声说,“有意思。” 话音未落,那些断裂的根须猛地收缩、蠕动!卢修斯的头颅连着半截身体,被无数细小的藤蔓托起,从断开的躯体上飞离! 那些藤蔓带着他的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数丈之外。 然后——废墟中涌出更多的根须,缠绕、交织、生长,眨眼间在他头颅下方重新凝聚出一具新的躯体。 新的身体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些藤蔓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卢修斯抬起新生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朝小红帽露出一个温柔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很遗憾,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要害了!” 下一秒,他抬起那由藤蔓绞缠而成的手臂。 无数根须从四面八方涌来,朝小红帽卷去! 小红帽双翼猛扇,在空中灵活地转折,银色的刃片在她身边飞舞,斩断一根又一根根须! 同时,她的左手不断甩出糖浆,落在那些根须上——然后银天鹅的刃片擦过糖浆,溅出火星——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在空中炸开! 根须被炸成碎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与此同时,荆棘、毒藤、捕人草——无数变异植物在废墟上疯狂生长,像一座正在活过来的地狱花园。 “来吧,小怪物。” “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 “能让我惊喜的。” 另一边,王座厅门口。 斯托里从银天鹅背上跃下,落在王座厅大门前的石阶上。 那两扇巨大的橡木门已经被劈开,门内一片黑暗。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去,照出两侧排列的枯木卫兵——它们依旧一动不动,像两排沉默的雕塑。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银制短斧,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幽暗的走廊,穿过那些沉默的卫兵,他终于来到王座前。 那里,坐着一个人。 白雪皇后。 她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裙,端坐在王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塑。 但那张脸——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曾经美丽绝伦的脸,此刻满是皱纹,皮肤松弛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一头白发稀稀落落地披散在肩头。 又老又残。 玛奇格尔没有骗他。 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斯托里慢慢举起短斧。 银制的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只需要一斧下去,这个未来的灾难就会在现在终结。 斯诺会恨他,但那无所谓。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被恨。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 王座厅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根须蠕动的声音。 斯托里的脚步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 身后,那些沉默的枯木卫兵,不知何时,已经全部转过头。 那些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光芒。 死死盯着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伪造 斯托里盯着那些燃烧着幽绿光芒的眼眶,盯着那两排沉默地转过头来的枯木卫兵,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没动。 只是右手按上了怀表。 “咔哒。” 那一瞬间,时间凝固了。 那些卫兵僵在原地,保持着即将扑击的姿态。幽绿的光芒定格在它们空洞的眼眶里,像两排被琥珀封存的萤火虫。 斯托里收回目光,不再看它们。 他大步走向王座。 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凝聚——银天鹅从飞鸟形态融化、重塑,化作两柄修长的银剑,悬浮在他身侧。 他走到白雪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干瘪苍老的脸。 “抱歉。” 在这静止的时空内,不知道说给谁听,声音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下一秒,两柄银剑同时刺出! 一剑贯穿头颅,一剑贯穿心脏! 银色的剑刃从她脑后穿出,从她后背透出,将她整个人钉在王座上! 但——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烟。 银对原罪造物有净化效果,接触的瞬间应该会冒出那种刺鼻的、腐败的烟雾。可眼前这两道贯穿伤,只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 也没有烟冒出来。 斯托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画面,这个感觉,这种“不对劲”的熟悉感——他想起了当初在黑水塘他用银器刺穿那颗狼心脏时,也是这种感觉。 “开什么玩笑……又来?!” 他一把抓过其中一柄银剑,用力向下一划! 剑刃从白雪皇后的锁骨切入,斜斜劈开她的胸腔!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那具身体的内里—— 空的。 不,不是完全的空。里面有一团纠缠的、干枯的木质结构,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后塞进去的树根雕塑。那些树根表面覆盖着一层模仿血肉质感的薄膜,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斯托里盯着那团木质的内脏,盯着那张苍老干瘪的脸——那张脸此刻被从中间劈开,露出内部的藤蔓和树皮。 他慢慢弯起嘴角。 笑出声来。 “呵。” “呵呵。”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讽刺。 “好。”他停下笑,盯着那具被劈开的假人,声音低沉,“好得很。” 就在这时—— 时间暂停的效果结束了。 身后传来轰然的响动——那些枯木卫兵恢复了行动能力,像潮水一样朝他一拥而上! 斯托里没有回头。 那些卫兵冲过一半的距离,石板地面被它们沉重的脚步踏得咚咚作响。最前面那具已经举起手中长枪朝他的后颈狠狠刺下—— 然后。 它们停住了。 所有的卫兵,同时停住了。 那具冲在最前面的,手臂还举在半空,枪尖离斯托里的后颈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它身后的十几具,有的迈着步,有的弓着身——全都被定格在冲锋的姿态里。 一动不动。 月光从彩色玻璃窗涌进来,照在它们身上,也照亮了它们身上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它们从斯托里身后延伸出去,像蜘蛛的网,精准地缠上每一具卫兵的脚踝、手腕、脖颈。 更多的丝线缠绕在周围的廊柱上,下一刻绷得笔直,将那些卫兵牢牢固定在半空——有的脚尖离地,有的手臂被扯向两侧,有的脖子被勒紧,头被迫仰起。 像一群被吊起来的提线木偶。 紧接着……挣扎开始了。 那些卫兵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被缠住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木质的躯体互相碰撞,咔咔作响。 但银丝纹丝不动。 有的试图用手去扯那些丝线,但手指刚碰到,就被丝线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随着丝线缓缓收缩,一具卫兵的手腕被丝线彻底勒断,断口处溅出一滩粘稠的汁液,整只手掌掉落在地,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但这只是开始。 下一秒,所有丝线同时收紧!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脆响! 十几具卫兵同时被切成数块!手臂、腿、躯干、头颅——那些木质的身体在银丝的绞杀下,像被无数把无形的刀同时切割,瞬间碎成一地! 碎木散落得到处都是,溅起一片尘土。 月光照在那堆残骸上,每一块断口都光滑如镜。 斯托里依旧背对着它们,盯着那具被劈开的假人。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谁掉包的? 斯诺? 不可能。那家伙现在被困在幻境里,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动手。 除非——他提前猜到了? 但以斯诺的脑子和性格,就算猜到,也不会用假人这种手法。他要是想阻止,会直接冲过来拼命,而不是玩这种阴的。 不是斯诺。 那是卢修斯? 有可能。那个怪物现在的身体和植物网络相连,完全有机会提前掉包。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掉包? 保护皇后?就凭他那副“母亲把我叫回来”的态度,看起来确实有可能。但那个怪物对小红帽表现出的兴趣,那种“想把她切开看看”的眼神,可不像是会保护谁的样子。 最糟糕的可能—— 是她自己醒了。 那个又老又残的身体,只是个幌子。她用自己的力量造了个假人留在王座上,真身不知道去了哪里,正在用什么方法恢复力量。 等力量恢复,她就会变成那个几十丈高的树人。 就像他看到的未来那样。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 与其在这里瞎猜,还是直接去幻境看看吧。 他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像是藤蔓蠕动的窸窣声。 斯托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涌进来,照亮了那一地的碎木。 那些被他切成数块的枯木卫兵,此刻正在动。 不是整体的动,是每一个碎块都在动。那些断口处,正疯狂地长出细小的、嫩绿色的藤蔓。它们像触手一样伸向旁边的碎块,缠绕、连接、缝合—— 一具被切成三块的卫兵,在几秒内就被那些藤蔓重新拼凑在一起。断口处的藤蔓钻进木头里,像针线一样把裂开的躯体缝得严严实实。 更多的卫兵正在“复活”。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卫兵……比普通的更耐杀啊。 普通的枯木卫兵,碎了就是碎了。可这些玩意儿,居然还能自己缝合? 他正要再动手,忽然—— 月光落在一具正在复活的卫兵脸上。 那头盔在刚才的战斗中碎了一半,露出下面的脸。 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金色的头发——虽然是木质的纹理。完美的五官——虽然是木头雕刻的质感。嘴角那个弧度——虽然在木头上显得有些僵硬,但那股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什么有趣实验品的意味,一模一样。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其他正在复活的卫兵。 月光下,那些破碎的头盔下面—— 一张又一张卢修斯的脸。 有的刚露出一半,有的已经完整地拼接回去。每一张脸都在对他笑。那种优雅的、温柔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十二个卢修斯,同时用二十四只金色的木质眼睛,死死盯着他。 斯托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却发现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句骂起。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左边那五个。又转过头,看了看右边那七个。再转过头,看了看正前方那个已经完整复活、正朝他优雅地欠身行礼的。 那张欠揍的脸,那张他亲手砍下来、又亲手烧过的脸——此刻正用十二倍的浓度,全方位无死角地对他微笑。 “晚上好,猎人阁下。”正前方那个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左边那五个也跟着开口,异口同声:“您今晚的表演——” 右边那七个同时接上:“——非常精彩。” 十二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合唱。 猎人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就是地狱,那他现在总算知道,自己生前到底造了多少孽。 然后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骂出了一句他这辈子最无力的一句脏话: “厚——礼——谢——!!!” 第一百四十七章:引爆 听着猎人的怒吼,卢修斯们同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层层叠叠,像无数面镜子互相反射,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惊喜吗,猎人阁下?”正中间那具开口,声音和卢修斯一模一样,“母亲给了我一具新的身体——准确地说,是十二具。” “每一具都是‘我’。” “每一具都能思考,能行动,能——” “闭嘴。” 斯托里打断他。 右手已经按上了怀表。 “咔哒。” 时间,再次凝固。 那些卢修斯的笑容定格在脸上,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保持着各种姿态——有的张开嘴准备说话,有的抬起手准备攻击,有的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有趣的表演。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心念一动,身侧那些银色的丝线猛地暴涨! 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边缘锋利如刀,在凝固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朝那十二具卢修斯疾射而去! “刷刷刷刷——!” 银光闪烁! 那些刚被缝合起来的卫兵,再次被切成无数碎块!这一次切得更碎———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那些碎块散落一地,堆成十二座小山,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拼不出来。 斯托里收回丝线,大步朝门口走去。 这些卢修斯分身,虽然获得了掌控大量植物的能力和近乎不死的身体,甚至数量翻了十二倍——但它们失去了最致命的东西。 没有光线。 没有那双能发射切割一切的光线的光翼。 卢修斯最恐怖的能力,那招能把他、斯诺和小红帽逼入绝境的大范围AOE,已经随着原本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现在的这些分身,只是一群打不死的植物怪物。只要根须还在,只要那个真正的皇后还在某处活着,这些玩意儿就能无限再生。 虽然更烦人了,但不再是致命的威胁。 他可没时间跟它们耗。 走到门口时,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燃烧瓶,点燃布条,随手往后一丢。 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砸在那堆碎木上。 液体四溅,火焰“轰”地炸开! 橘红的火光瞬间吞没了那堆碎木,照亮了整个王座厅。 斯托里又摸出一根火柴,在门框上轻轻一划。 “嚓——” 火苗燃起。 他随手一丢,火柴落入那片火海。 火焰猛地暴涨! 那一瞬间,所有燃烧的碎木上,同时浮现出诡异的、橘红色的光芒——那是玛奇格尔的幻境力量延伸。 那些卢修斯卫兵就算复活,也会先被拉进去待一会儿。 够他办完事了。 斯托里不再停留,大步冲出王座厅。 废墟上空。 小红帽双翼猛扇,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从侧面横扫而来的巨大藤蔓。那藤蔓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擦着她的翅膀掠过,“轰”的一声砸在一堵残墙上,碎石飞溅!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太多了。 那些荆棘、毒藤、捕人草——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她炸掉一片,卢修斯就催生另一片。她的糖浆已经甩了不知多少,翅膀上沾满了粘稠的汁液,有几处地方被毒藤的倒刺刮伤,渗出血来。 但卢修斯站在花园中央,依旧优雅,依旧从容。 他甚至没有出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一只困兽一样在那些植物间腾挪闪避。 “累了吗,小怪物?”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累了可以休息一下。我不急。” 小红帽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她握紧大剑,正准备再次俯冲—— “莉特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猎人——!!!”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卢修斯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银色的飞翼上,正朝这边急速飞来。灰色的眼睛,冷硬的脸,嘴角带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欠揍的弧度。 斯托里·亨特。 卢修斯的笑容更深了。 “哦?”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猎人阁下这么快就回来了?母后那边——” “死了。”斯托里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杀的。” 卢修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表情。 “是吗?”他轻声说,“那母亲还真是——” “少废话。”斯托里再次打断他,从银天鹅背上跃下,落在小红帽身边。 “接下来——” 他抬起手,银色的流光在他身侧凝聚成两柄锋利的剑刃。 “该轮到你了。” 卢修斯的笑容又僵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斯托里的表情,而斯托里也在打量卢修斯的表情。 他盯着卢修斯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笑容僵住又恢复的微妙变化,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个反应……不对。 如果他早知道皇后是假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那听到“我杀了她”这种话,他应该笑得更开心,或者装得更像。 而不是那种——瞬间的、真实的、来不及伪装的僵硬。 那是被意外打乱节奏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并不知道皇后是假的。 斯托里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么,就不需要浪费时间了。 他心念一动,通过契约通道,将想法直接传递给小红帽: “莉特尔,等会儿你泼糖浆的时候,往所有能看见的根须、荆棘、还有他周围的地面——全部泼一遍。越分散越好。”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但契约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嗯”。 卢修斯看着他们,笑容重新变得优雅,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怎么,猎人阁下,不打算动手了?还是在等什么?” 斯托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朝小红帽打了个手势。 小红帽双翼猛地展开,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俯冲而下! 大剑横扫,斩断一片挡路的荆棘!左手掌心同时涌出大股大股的暗红色糖浆,朝周围的根须疯狂倾洒! 粘稠的、暗红色的、带着焦糖和硫磺气息的糖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落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植物上。 但——没有爆炸。 卢修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那些被糖浆覆盖的根须,盯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油光的区域,又抬头看了看在空中穿梭的小红帽。 “有意思。”他轻声说,“你在等什么?” 斯托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两柄银剑悬浮在身侧,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卢修斯盯着他,盯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优雅,却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兴奋,“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 斯托里的眉头动了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那只小怪物到处泼洒炸药,”卢修斯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分析一道有趣的谜题,“然后等铺满了,再用什么方法一次性引爆,想通过全方位的爆炸一口气炸死我。” “可惜——”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那只由藤蔓绞缠而成的手臂! 那些藤蔓瞬间炸开,从腕部暴射出无数根细小的枝条,却不是朝小红帽——而是直直朝斯托里射去! 那些枝条在空中疯狂生长,眨眼间变成几十条碗口粗细的毒藤,每一条都长满了泛着紫黑色光芒的倒刺,像一群饥饿的毒蛇,朝斯托里扑来! 同时,他脚下的根须猛地暴涨,分出无数分支,朝那些已经被糖浆覆盖的区域疯狂卷去!那些分支不是进攻,而是——覆盖! 用新的根须,把那些沾了糖浆的老根须,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 用活体植物,构筑防火层! 斯托里瞳孔微缩,心念一动! 身侧两柄银剑瞬间化作两道银光,在身前交叉斩击! “刷刷——!” 最前面的几根毒藤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处溅出粘稠的汁液,摔落在地。 但更多的毒藤正在涌来! 斯托里脚下猛地一蹬,银天鹅瞬间从飞鸟形态化作一道银光,托着他冲天而起! 毒藤扑了个空,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粗大的藤蔓,朝空中的斯托里横扫而去! 斯托里在空中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扫。两柄银剑在他身边飞舞,不断斩断试图靠近的枝条。 “猎人——!” 小红帽的惊呼从下方传来,她双翼猛扇,想冲过来帮忙—— “继续!”斯托里大吼一声,“别管我!”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咬了咬牙,转身继续朝那些根须倾洒糖浆。 但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愤怒的力量,把那些挡路的荆棘砍得粉碎。 卢修斯看着空中的斯托里,笑容越来越深。 “跑得挺快。”他轻声说,“但你能跑多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操控更多的根须从废墟中涌出,朝那些糖浆覆盖的区域涌去。 同时,那些毒藤的攻击更加疯狂了,和根须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试图把他困在其中,不让他有机会引爆和干扰那些正在覆盖糖浆的根须。 斯托里踩在银天鹅上,在两柄银剑的护卫下,在那些藤蔓与根须的缝隙间疯狂穿梭! 银剑斩断一根根须,他侧身躲过另一条毒藤;银光急转,他从即将合拢的网眼中险险钻出!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下方。 盯着小红帽还在泼洒的区域。 盯着那些被新根须覆盖的区域。 “猎人——!” 小红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 她站在最后一片未被覆盖的区域前,周围已经没有根须了——那些根须都缩回去覆盖糖浆了。她手里的糖浆还在滴,但不知道该往哪泼。 因为已经没有地方了。 所有能看到的根须、荆棘、植物,要么被新根须覆盖,要么已经被她泼过。 斯托里猛地停住身形,悬浮在半空,低头看向卢修斯。 卢修斯也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泼完了?”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像在询问一个老朋友,“那你打算怎么引爆?” “那些被你泼过的根须,大部分都被我包起来了。” “就算你现在引爆表层的糖浆,也炸不到我的核心。” 他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玩味。 “来啊,让我看看——”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愉悦。 “是你先把我炸死,还是我先把你和那只小怪物剥皮抽筋,变成这片花园的肥料?”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双金色的、此刻满是自信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可真是——”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根须,落在卢修斯耳里,“即便死了一次,也不懂得吸取教训啊。” 卢修斯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斯托里抬起手一把握住怀表。“你他妈废话太多了。” “咔哒。” 时间,凝固了。 卢修斯脸上的表情被定格,那些飞舞的根须停在半空,连月光都仿佛静止。 斯托里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手臂上有几道被毒藤擦过的血痕。刚才那几十秒的躲避,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 汽油。 他拧开瓶盖,将整瓶汽油全部倒在身边的两柄银剑上。 银色的剑身瞬间被汽油浸透,在凝固的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油光。 然后他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力。 那两柄银剑猛地融化,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射去! 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刺入一团糖浆——那些被新根须覆盖的、那些暴露在外的、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糖浆。 不管被埋得多深,银丝都能穿透那些活体植物,直直刺入糖浆的核心。 丝线穿过糖浆,又从另一端穿出,继续延伸,连接下一团糖浆。 一秒之内,整个废墟上空交织起一张巨大的银色蛛网。 每一根蛛丝,都贯穿了一团糖浆。 而蛛丝的表面,浸透了汽油。 斯托里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枚打火匣。 他打开盒盖,用拇指擦燃里面的燧石。 “嚓——” 一簇火苗从打火匣中跃起,橘红色的光芒在凝固的时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将打火匣轻轻往上一抛。 火苗落在最近的那根银色丝线上。 汽油瞬间点燃! 火焰沿着银丝疯狂蔓延,像一条火蛇,在蛛网上飞速游走!每一根丝线都在燃烧,每一团被丝线贯穿的糖浆都被火焰触及! 不管被埋得多深,火焰都能沿着银丝,直达核心。 下一秒—— 时间恢复流动。 “轰——!!!”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同时炸响!所有被糖浆覆盖的地方,在同一瞬间被火焰引爆!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火柱,将整片废墟彻底吞没! 那些新覆盖上去的根须,在爆炸中像纸一样被撕碎! 那些被埋藏的糖浆,在爆炸中化作最致命的炸药! 荆棘、毒藤、捕人草——所有卢修斯催生的植物,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根须被炸成碎末,在火光中四散飞溅! 卢修斯站在爆炸的正中心,那具由藤蔓绞缠而成的身体,被无数道冲击波同时撕扯! 他的上半身飞向左边,下半身倒向右方,头颅被气浪掀上半空,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那些根须依旧在蠕动,试图重新连接—— 然后第二波爆炸来了。 那些被炸散的碎块上,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糖浆。火焰顺着那些碎块继续燃烧,引爆又一轮爆炸! 卢修斯的头颅在空中翻滚,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第三波爆炸就把他吞没了。 火焰持续燃烧了整整半分钟。 当火光终于减弱,废墟中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零星几根还在抽搐的、被烧得只剩炭灰的根须。 它们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小红帽站在斯托里身边,大口喘气,翅膀上沾满了灰烬。她看着那片焦土,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死了?”她问,声音沙哑。 斯托里盯着那片焦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 “暂时。” 那些根须确实不动了。只要皇后还活着,只要这片土地还有养分,他总有一天会再长出来。 不过——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需要去幻境。 去找那个死小鬼,问清楚皇后到底在哪。 他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莉特尔,守着这里。如果有东西再长出来——” 他顿了顿。 “就再炸一遍。” 小红帽用力点头。 斯托里划燃火柴。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吞噬了他的意识。 第一百四十八章:她自杀了 斯托里的意识落入那片熟悉的昏暗。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排列着,尽头是空荡的舞台。放映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 玛奇格尔抱着那束永远烧不完的火柴,背对着入口。 但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那种憋笑憋到内伤的抖。 是那种……心虚的、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抖。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下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那个小小的背影就绷紧一分。 等他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时—— 玛奇格尔终于转过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表情精彩极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嘴角往下压,眉毛皱在一起,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他。 “……你来了呀。” 那声音,结结巴巴,心虚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斯托里盯着她。 盯了三秒。 然后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用那种“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看着她。 “说吧。”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出什么问题了?”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个很难用三言两语跟你解释清楚……” 斯托里挑了挑眉,没说话。 “所以——”玛奇格尔抬起手,指向舞台,“还是直接看吧。” 舞台上的放映机光束猛地暴涨,在幕布上投射出巨大的画面。 斯托里侧过脸,看向幕布。 画面开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华丽的寝宫——幻境里的王宫,他认得。梳妆台前,白雪皇后正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而她的身后—— 站着一个男人。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男人身形修长,五官端正,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正拿着一把梳子,小心翼翼地帮白雪皇后梳理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斯托里盯着那张脸。 盯了三秒。 然后他指着幕布,转过头看向玛奇格尔: “这谁啊?” 玛奇格尔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 “那个……白雪皇后许愿要一份爱情。”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捏了个帅哥给她。” 斯托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捏的?” “嗯。” “就这?” “就这。” 斯托里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幕布。 “行吧。”他说,“然后呢?” 玛奇格尔暗暗松了口气。 画面继续播放。 寝宫的门被推开,斯诺走了进来。 斯托里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看着斯诺站在门口,看着斯诺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脸,看着斯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那种吞了一百只活苍蝇的表情。 “噗。” 斯托里没忍住。 他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画面里,斯诺的嘴张了又张,合了又合,右眼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的崩溃。 “你丫够损的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让他看自己妈在自己面前跟陌生男人谈恋爱——你是想让他把这两天的晚饭都吐出来?” 玛奇格尔吹起了口哨。 目光飘向天花板。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斯托里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继续看。 画面里,斯诺已经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寝宫。 “然后呢?”他问,“这就完了?” “当然不止。”玛奇格尔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重点在后面。” 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寝宫。还是那个梳妆台。还是那两个人。 白雪皇后坐在镜子前,那个陌生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人在镜中对视,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她在说话。 “我们的婚礼,要办在花园里。”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哼歌,“要有很多很多的花,白色的,粉色的,还要有玫瑰……” 那个男人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好,都听你的。” “宾客的话,把王宫里的人都请来就行……对了,斯诺那孩子好像不太适应,到时候你多照顾照顾他。” “好。” 白雪皇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继续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身后那个男人的脸,看着他们俩靠在一起的样子—— 然后。 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倒影。 不是在看自己。 是在看镜子里的——什么东西。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画面里,皇后的脸色开始变了。那抹甜蜜的笑容慢慢僵硬,最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 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盯着镜子,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 她开始掐自己的脖子。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救……救我……” 那个男人冲上前,试图拉开她的手,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就在这时,皇后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红宝石镶嵌的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她用力把匕首扔在那个男人脚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 “杀了她……杀了那个贱人!!!” 男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匕首,又抬头看着皇后那张扭曲的脸。 皇后依旧在掐自己的脖子,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男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一步一步走向皇后。 皇后松开掐着自己脖子的手,闭上眼睛。 刀光一闪。 血溅在镜子上,溅在梳妆台上,溅在那个男人脸上。 皇后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睁着,嘴角却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 像是在笑。 男人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 门被猛地撞开! 斯诺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整个人僵在原地。 右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崩溃的、疯狂的光芒。 画面定格。 幕布上的影像缓缓消散,重新变回一片空白。 剧院里一片死寂。 斯托里盯着那块幕布,沉默了足足十秒,他觉得自己像是看了一部低成本三流恐怖电影的预告片。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玛奇格尔。 “……这是怎么回事?”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束,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简而言之——”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自杀了。”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通过破坏幻境的身体,让灵魂得以脱离幻境,回归现实。”玛奇格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在幻境里,只有原罪之力是可以无效化幻境规则的。所以……” 她指向幕布。 “她用那把带着嫉妒原罪的匕首,完成了越狱。”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么问题来了——这把匕首是怎么出现的?”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换句话说——”斯托里一字一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来刮去,“你是怎么做到放任她使用原罪之力制造匕首的?” 玛奇格尔的表情彻底垮了。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从未有过的激动,“我怎么知道这个贱货还能自己嫉妒自己?!” “你知道这些天我为了压制她的原罪做了多少努力吗?!” “她一开始只是嫉妒别的女人——我给她装魔镜,每天告诉她‘你是最美的’,她高兴了几天,然后腻了。” “她开始嫉妒那些年轻侍女——我把幻境里所有女性全部清空!一个不留!整个王宫只剩下男人和她自己!” “她高兴了几天,然后又腻了。” “她开始嫉妒那个死去的丈夫——那个男人都化成灰了,她还在嫉妒他爱过的那些女人!我他妈能怎么办?死人我又杀不了第二次!” “所以我想,既然堵不住,那就转移注意力——” 她指着幕布上那个男人,声嘶力竭的控诉着:“我给她造了个完美的爱人!帅的,温柔的,只听她话的,永远不会背叛的——我容易吗我?!” 斯托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小脸,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抬起手。 “停。” 玛奇格尔的吼声戛然而止,喘着粗气瞪着他。 斯托里放下手,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冷静得欠揍的语气说: “先别急着发泄不满。” “你能不能先给我翻译翻译——” 他顿了顿。 “什么叫‘自己嫉妒自己’?” 第一百四十九章:嫉妒 “什么叫‘自己嫉妒自己’?” 斯托里坐在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用那种“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盯着玛奇格尔。 玛奇格尔刚才那一通歇斯底里的发泄——涨红的小脸,拔高的声音,挥舞的手臂——在他眼里,只有一个解释: 表演。 这个死小鬼,平时那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冷漠样,天塌下来都懒得抬眼皮。现在突然情绪激动成这副德性? 装,接着装。 无非是不想承担白雪皇后出逃的责任,想用“你看我多努力”“我已经尽力了”“是那个贱货自己作死”之类的借口把自己摘干净。 行。 斯托里在心里冷笑一声。 你演,我就看。等你说完,等我把事情原委搞清楚,我就回到过去,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把这段画面甩你脸上。 让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急于甩锅的狼狈样。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那种“你继续,我听着”的期待。 玛奇格尔盯着他,盯了两秒。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刚才那股歇斯底里的激动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显然已经读取到了斯托里刚才的想法,但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继续发泄。 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束火柴重新抱好,姿势恢复了惯常的端正。 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丝斯托里从未听过的……认真。 “就是字面意思。” 斯托里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讥诮收敛了几分。 “嫉妒的本质,是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如别人,不配拥有。这种念头压在心里,日积月累,就会变成一种自我厌恶。” “但有些人很难承认自己厌恶自己,那太痛苦了。所以必须找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恨的、可以杀的‘敌人’。” “于是,那些与自己有着相同性质、却比自己更优秀的事物就成为了承载其恶意的对象。” “因此嫉妒,从来都是针对‘同类’的。”玛奇格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冷静,“她不会嫉妒一块石头,不会嫉妒一只鸟,不会嫉妒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存在。” “她嫉妒的,永远是和她一样、却比她更好的——女人。” “可现在——” 她抬起手,指向已经空白的幕布。 “整个幻境里,只剩一个女人。” “她自己。” “于是过去那个——被抛弃的、不被爱的、充满怨恨和嫉妒的她开始憎恨现在这个幸福满足的她。” “凭什么?” 玛奇格尔模仿着那种语气,声音低沉而扭曲:“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幸福?凭什么你可以拥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你可以忘记那些痛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人格分裂了?” “差不多吧。” 玛奇格尔点了点头,“‘嫉妒’这个原罪,在她体内扎根太深,深到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成了她的‘另一个自己’。” “虽然在幻境中被一层又一层的‘幸福’死死压住,但那些怨恨,那些不甘,从来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在等。” “等待幸福来到最顶点的时候——因为只有那时候,嫉妒才能抵达最本质、也最强大的状态。” “那把匕首,就是她在那一刻,用尽全力凝聚出来的——” “嫉妒的具象化。” 她抬起头,看向斯托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光芒。 “嫉妒的本质是自卑……自卑的极致,便是自毁。” “阴差阳错——又或许是命中注定——她最终回归了嫉妒最本质的形态。” 剧院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放映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块空白的幕布,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涌。 玛奇格尔这番话……听起来确实不像现编的。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白雪皇后的出逃,确实不是她能控制的事。嫉妒到了极致,连自己都恨——这种扭曲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幻境的压制能力。 他沉默了几秒,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嫉妒的本质是自卑,是对“比自己更优越的同性质存在”的恶意…… 那他对那两个金属自己的敌意,算什么? 一模一样的外表,一模一样的战斗方式,一模一样的思维模式——甚至比他更纯粹,更高效,更不受那些“弱点”的拖累。 他们是他,但比他更好。 而他对他们的感觉——是厌恶,是杀意,是恨不得把他们从世界上抹去的冲动。 这他妈不就是嫉妒吗? 斯托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还有小红帽。 他抗拒她染上自己的性格——那种算计、那种阴狠、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漠。 当他看到她模仿他的语气说话,或者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怕她变成另一个他,或许不仅仅是担心她失控。 也是……对自己那部分的厌恶。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 没空在这儿自我剖析。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玛奇格尔。 “还有个问题。” 玛奇格尔的睫毛动了动。 “那个男的。”斯托里抬起下巴,朝幕布的方向点了点,“你捏出来的那个‘完美爱人’。” 玛奇格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装什么傻。”斯托里的声音平淡,但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她,像两把刀子,“他为什么会帮她完成自杀?”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按理来说,幻境里的一切角色都应该受你控制。”斯托里一字一顿,“侍卫、侍女、那些NPC——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可那个男的,皇后让他拿刀砍人,他就砍了?” “皇后想自杀,他就帮了?” “你当时在干什么?” 玛奇格尔沉默了。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表情开始变得微妙——不是心虚,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一言难尽的……尴尬。 斯托里盯着她,等着。 三秒。 五秒。 玛奇格尔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因为从一开始,我给那个角色设定的核心指令就是‘无条件满足白雪皇后的所有要求’。”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叫‘无条件满足’?” “就是——”玛奇格尔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要什么,无论那个要求有多离谱——他都会照做。” “而且,是发自内心地、心甘情愿地照做。”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觉得那是‘真爱’。不是被控制的傀儡,而是真正爱她的人。” 斯托里无语凝噎的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所以——你为了让她相信那是真爱,把一个杀人狂的权限完全开放给了她?” “不是杀人狂!”玛奇格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是‘完美爱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完美爱人不会主动杀人,但——” “但会无条件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斯托里替她说完,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包括‘杀了我’。” 玛奇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认栽”的表情。 “……当时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她小声说。 斯托里没有再看她,而是往后一靠,重新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我他妈还能说什么”的语气说: “行。” “你为了追求‘真实感’,造了一个不受你控制的角色。” “然后这个角色,在关键时刻,完美地执行了你给他设定的核心指令——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于是她自杀,哦不对,是越狱成功了。” “而你只能坐在旁边看着。” 玛奇格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斯托里看着她那副憋屈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 “所以绕了一圈,”他说,“责任还是在你这儿。” “不是因为你没压住她的嫉妒,是因为你为了让她相信真爱,造了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玛奇格尔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火柴,没有说话。 斯托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大概明白了。” “等我回到过去,我会完整地复述一遍——你是怎么为了追求真实感,造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完美爱人,然后眼睁睁看着她用那个爱人完成自杀的。” 斯托里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看着你那张脸,狠狠地嘲笑。” 下一秒,斯托里的身影开始变淡、消散。 剧院里只剩下玛奇格尔一个人。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抱着那束永远烧不完的火柴,盯着空荡荡的舞台。 然后她轻轻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小小的身体陷进红色的天鹅绒里。 “……呼。” 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虚脱感。 她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还好蒙混过关了。” 她小声嘟囔着,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不是之前那种幸灾乐祸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的笑。 她确实隐瞒了一些事。 关于那个“不受控制的完美爱人”的真正原因,她并没有全盘托出。 什么“为了追求真实感”,什么“无条件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这些只是其中之一。 真正的原因—— 她不可能告诉猎人。 她抬起头,看向舞台上方那台永不停歇的放映机。 光束依旧稳定,嗡嗡声依旧微弱。 但在那光束的尽头,在那片由幻境编织的虚无之中,一段记忆正在缓缓回放—— 那个和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站在血泊中,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 皇后的头颅滚落在脚边,那双眼睛还睁着,嘴角弯着诡异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那颗头颅,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玛奇格尔知道,是剧院的方向,是她所在的方向。 那张和猎人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设定好的笑。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满足、一丝遗憾、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的微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请转告给本体。” “让我也稍微嫉妒他一下吧。”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像一缕烟,被无形的风吹散。 最终,彻底消失。 只剩那把匕首,“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在血泊中溅起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一百五十章:狩猎皇后 玛奇格尔闭上眼睛,让那段记忆在脑海中慢慢褪去。 “……真没想到。”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仅仅是以他的一部分为模板创造的幻影,居然会和她的嫉妒产生共鸣,甚至感染到摆脱控制的地步。”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句话——分明是在那一刻,那个虚假的存在,短暂地拥有了真实的灵魂。 嫉妒这种东西,真是比想象的更邪门。 不,倒不如说真正邪门的是那个家伙吧? “不过还好,”她微微弯起嘴角,“他已经随着白雪皇后的自毁而消失了。” 和那个本体不一样。幻影终究是幻影,失去了承载他的舞台,就只能消散。 她晃了晃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然后—— “哎呀!” 她猛地坐直身体,火柴束差点从怀里滑落。 “忘了跟他说那件事情了!” 她盯着空荡荡的剧院,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 刚才光顾着应付那混蛋的质问,光顾着解释“自己嫉妒自己”那些破事,居然把最重要的事给漏了。 “……不过算了。”她挠了挠头,又靠回去,“反正他已经回到过去了,过去的我应该会跟他讲吧。” “应该……会吧?” 现实卡森德拉王都,走廊废墟 斯托里的意识从幻境中抽离,猛地睁开眼睛。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和焦土气息。他站在银天鹅背上,悬浮在半空,下方是被炸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小红帽就在不远处,双翼微微扇动着,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向他。 “猎人?” 斯托里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黄铜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走动,那道裂纹还在,没有扩大。 现在——要不要回溯时间? 只要他想,以他现在的精神力,随时可以回到十几分钟前,回到还没进入幻境的时候。 但然后呢? 就算回到更早之前,斯诺和卢修斯这两道防线依然存在。只要他敢动皇后,那两位随时可能感知到异常,随时可能赶来阻止他。 就算等斯诺先进幻境,卢修斯们也还是要重新打一遍。 那些分身虽然烦人,但以他现在的经验和准备,解决它们并不算太难。真正棘手的是它们会拖延时间。 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这才是最麻烦的问题,斯诺进入幻境的那一瞬,现实可能只过去了几秒,也可能已经过了几分钟,他无法判断白雪皇后会在哪一秒完成“越狱”。 最坏的可能是他回去后,就算没有卢修斯拖延时间,结果也和现在没有区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迎来同样的结局。 时间回溯不是万能的。 它只能让他重新选择,但无法保证这次的选择会比上次更好。 所以—— 不如趁现在——趁斯诺被困在幻境出不来,趁卢修斯被炸成碎片暂时无法再生——赌一把。 赌他能在皇后恢复力量之前找到她,杀掉她。 就算杀不掉,至少也要收集到足够的情报,为下一次回溯做准备。 斯托里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走吧。”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 “去哪?” 斯托里看向远处,看向王宫更深处的方向。 “去狩猎我们尊敬的皇后陛下,看看我们能不能在她恢复之前找到她。” 小红帽眨了眨眼:“那我们要去哪找?” 这确实是个问题。 斯托里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皇后和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共生了几十年。她的根须遍布每一寸土地。只要她想,她可以躲在任何地方——地底深处,某棵古树的树干里,甚至是某面长满常春藤的墙后面。 但有两个地方,可能性最大。 第一,血蔷薇浴池 那个每日一次,她靠沐浴国民鲜血维持美貌的地方,那里有她需要的养分,如果她要恢复力量,那里毫无疑问是首选。 不过—— 斯诺那家伙,这些天一直在搞改革。废除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政,清理王宫里的烂摊子……国民不再需要每月上交鲜血这件事,他确实提过一嘴。 血池里还有没有存货,还真不好说。 如果血池空了,皇后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斯托里的目光转向王宫另一侧,那座相对偏僻的偏殿。 妮芙公主。 她的体内流着和皇后一样的血,并且同样能结出血色苹果。如果皇后需要生命力,她会不会去“收割”自己最后的女儿?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 其实他很早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公主不对劲了。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从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里,从斯诺偶尔提到的只言片语中——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直到刚才观看了白雪皇后那丧心病狂,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嫉妒,他才可以确定。 那个因为“嫉妒”原罪扭曲到极致的女人。 那个无法容忍任何美貌威胁、连亲生儿子都因为脸上的一点瑕疵而被厌弃的女人。 那个恨不得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女人的女人,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生出一个女儿? 女儿,和她一样的性别和她流着同样的血。如果长大,甚至会继承她的美貌——成为她最直接、最天然的“竞争者”。 这完全违背了“嫉妒”的本质。 按照皇后的逻辑,她应该在发现新生儿是女孩的那一刻,就亲手掐死她。或者丢给藤蔓处理掉。或者随便找个理由“夭折”。 但她没有。 她让妮芙活了下来。虽然冷漠,虽然忽视,虽然把她丢在偏殿里不闻不问——但她确实活了下来,长大了,活到了现在。 为什么? 斯托里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时,得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剥皮。 这种手段在黑暗的故事里并不罕见。嫉妒美貌的老皇后,剥下年轻公主的皮披在自己身上,以此延续青春。 可那时候他只是随便一想,没有深究。因为后来知道皇后已经有血池,有国民的鲜血,有原罪力量——她不需要那么麻烦。 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这样。 斯托里的眼神越来越冷。 如果只是想剥皮,养到成年就够了,没必要留着她的命,更没必要给她安排侍女、提供食物、让她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除非—— 她需要她一直活着。 需要她健康地活着。 需要她那具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一直保持“可用”的状态。 妮芙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皇后为自己准备的第二具身体。 一个备用的容器。 万一哪天真身出了问题,她可以直接转移过去。 可是——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猜想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堵住了。 不对。 上一次轮回里,他亲眼看到过那个巨大的树人——几十丈高,由无数藤蔓和树根绞缠而成,下半身扎根在整个王国的地底。 那玩意儿和妮芙公主完全不搭边。 妮芙那副小身板,连拎桶水都费劲,要怎么变成那种毁天灭地的怪物? 或许和他记忆里不知道在哪看的某个忍者漫画一样,那些根须,那些藤蔓,那副由植物绞缠而成的躯体——只是一个巨大的外壳。 真正的本体,则藏在躯壳深处某个地方进行操控。 如果是这样,那妮芙作为备用容器的可能性就依然存在。 斯托里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 与其在这儿脑补一些乱七八糟的,不如直接去看看。 反正不管皇后想干什么,妮芙都有很大可能是关键。 斯托里收回目光,对小红帽说:“先去偏殿看看那个小公主还活着没。” “如果她死了——就去血池。” “如果她还活着——” 他顿了顿。 “那就把她带上。” 小红帽歪了头:“为什么?” 斯托里没有回答。 因为那是人质。 如果皇后真的想用她当容器,那这个人质就是最好的筹码,如果皇后不想杀她——那这个女儿,就是最好的诱饵。 不管哪种,都有用。 “别问这么多,走了。” 他心念一动,银天鹅载着他们,朝偏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矮人士兵 小红帽一脚踹开那扇雕花木门! 木屑飞溅,门板轰然倒地! 月光从破碎的门框涌进去,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斯托里跟在后面,抬手就是一个燃烧瓶! 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砸在房间中央! 火焰轰然炸开,橘红的光芒瞬间吞没了半个寝宫! 然后他看到了。 火焰的边缘,那张华丽的床边,站着一个人。 白雪皇后。 她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裙,站在火光中,姿态依旧端庄得像一尊雕塑。 但那张脸——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苍老干瘪的脸上,眼睛位置那双曾经如黑曜石般美丽的双目不见踪影,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鲜血从眼眶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这个女人……已经明白了幻境的机制,宁愿舍弃眼珠,也不愿意再被困住。 皇后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她的手里,掐着一个人。 妮芙公主。 “你来了。”白雪皇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比我想象的快一点。” 斯托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掐着妮芙脖子的那只手上。 那只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皮肤裂开,从里面伸出无数细小的、嫩绿色的藤蔓和荆棘。那些荆棘扎进妮芙的脖颈,扎进她的肩膀,扎进她的后背,像无数根吸管,正在疯狂地吮吸。 妮芙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皱缩,眼眶凹陷,嘴唇发白——那张曾经带着婴儿肥的脸,正在变成一具干尸。 斯托里盯着那副画面,脑子里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瞬间坍塌。 不是什么备用身体。 不是什么夺舍容器。 就他妈是血包。 一个移动的、会自己长大的、可以无限再生的血包。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话音刚落,天花板猛地炸裂! “轰!!!” 一个巨大的铁球从天而降,砸在斯托里和小红帽面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铁球足有半人高,表面锈迹斑斑,却散发着诡异的压迫感! 铁球张开。 不,不是“张开”,是“站起”。 那是一个比斯托里矮了一个头的肥壮身影——厚重的板甲覆盖全身,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铁锤,锤头比斯托里的脑袋还大。 皇后专属的士兵——用那些被她杀死的、怨恨她的小矮人尸体做成的战士。 斯托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右侧的墙壁又轰然炸裂! 另一个身影破墙而入,同样的肥壮,同样的重甲,同样的铁锤——他抡起那柄巨锤,朝斯托里的脑袋狠狠砸下! 小红帽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闪电,一脚踩在那柄巨锤的侧面!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铁锤被一脚踩进地板,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那个矮人士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红帽已经欺身而上,大剑横扫,一剑劈在它的头盔上! “当——!” 又是一声巨响! 头盔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那个矮人士兵连人带锤被震退两步,但很快稳住身形,然后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盾牌,朝小红帽狠狠砸去! 小红帽侧身闪开,大剑再次挥出,斩在它的肩膀上! 盔甲上同样留下了一处凹陷痕迹,但没有破,在月光下泛着和小红帽那柄大剑一模一样的光泽。 第一个出现的矮人士兵也抬起巨大的铁锤,朝斯托里大步逼进。 斯托里抬枪就射! “砰!” 子弹正中那士兵的胸口,在厚重的板甲上炸出一团火星——然后弹飞了,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那士兵连脚步都没停。 斯托里只能侧身翻滚,铁锤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他还没站起身,那士兵已经抡起铁锤再次砸来! 小红帽及时冲过来一脚踢在它持锤的手臂上! “咔嚓——!” 那手臂从肘部反向弯折,铁锤脱手飞出,砸穿了一堵墙。 但下一秒——那手臂自己扭了回来。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里面搅动,那士兵弯腰捡起铁锤,黑洞洞的眼孔转而看向小红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 麻烦了。 这些家伙的盔甲武器和阿多尔的大剑是同样的材质,难以摧毁,加上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尸体改造,即使打断骨头也能继续活动。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们不止一个。 第三个矮人士兵已经走到火光边缘,第四个正在从墙上的破洞里钻出来,第五个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小红帽低吼一声,朝最近的士兵扑去! 大剑与铁锤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金属轰鸣! 那两个矮人士兵同时后退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再次扑上! 第三个、第四个加入战团! 小红帽被四个重甲怪物围在中间,大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能逼退一个,但每一个被逼退的都会立刻重新扑上! 凭着数量和防御,即便是她也没法在短时间内迅速击杀它们。 斯托里没有去看那边的战况。 他已经冲了出去。 银色的流光在他身侧凝聚,化作两柄修长的剑刃,悬浮在半空! 他穿过那些士兵的战斗边缘,躲过一柄横扫而来的铁锤,踩着一块倒塌的碎石跃起—— 然后他看到皇后把妮芙那具干瘪的尸体像破布一样拎起来,朝斯托里狠狠丢了过来!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心念一动,银色的利刃瞬间改变方向,朝那具飞来的尸体斩去 但在利刃触碰到尸体的瞬间—— “砰!” 干尸猛的炸开! 爆出一大团浓稠的、灰白烟雾!那烟雾扩散得极快,眨眼间就把周围几丈的范围全部笼罩! 斯托里来不及闭气,已经吸进了一口。 那味道——甜腻的,带着一丝腐烂的花香。 花粉。 他闻过这个味道。 上一个轮回,在他房间里,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白色花朵——散落的就是这种花粉。 他中毒的那个时候,就是吸进了这东西。 妈的。 他的脑子开始发晕,四肢开始发麻。视线里,皇后的身影正在模糊——她打开了床边的一扇暗门,正要钻进去! 那扇门,藏在原本挂着挂毯的地方。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一片的密道。 她要逃! 斯托里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他掏出怀表,按下按钮! “咔哒。” 时间凝固! 那些矮人士兵定格在挥砍的姿态。小红帽停在空中,大剑举过头顶。那些弥漫的灰白色烟雾,也静止在半空,像一幅诡异的画。 皇后的身体僵在暗门边缘,一条腿已经迈了进去,另一条腿还留在外面。 斯托里猛的吐出一口气,对准皇后的背影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枪声在凝固的时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子弹飞出,穿过那些静止的花粉,直奔皇后的后脑! 但斯托里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那些花粉的毒素正在侵蚀他的神经,让他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颗擦着皇后的耳朵飞过,另一颗打在她的肩胛骨上——溅出一团血花,但没打中要害。 斯托里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没法命中要害的结果,银天鹅化作的利刃从他身侧疾射而出,绕过那两个僵住的矮人士兵,直刺皇后的头颅! 但就在利刃即将刺中的瞬间—— 时间暂停的效果提前结束了。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晃,肩上的伤口让她闷哼一声,她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快地往密道里钻! 银色的流光还在空中,但皇后已经反应过来,她猛地低头! 银色的利刃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削掉了半个头盖骨! 惨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下面隐约可见蠕动的大脑。鲜血顺着她的脸流下来,糊满了那张狰狞的脸。 可皇后还是没有停下。 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 只是踉跄了一步,然后一头扎进密道,消失在黑暗中。 暗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斯托里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毒素正在他的血管里蔓延,视线越来越模糊,四肢越来越沉重。 该死。 花粉的效果影响了他,导致精神力不够集中,连带着时间暂停的稳定性也下降了。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巨响——小红帽还在和那些矮人士兵缠斗。 斯托里张了张嘴,想喊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从腰间摸出一根火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根火柴抵在火柴盒侧面的磷皮上—— “嚓——” 橘红的火苗跳动起来。 幻境,火柴剧院。 斯托里的意识落入那片熟悉的昏暗。 毒素还在侵蚀他的身体,那种麻痹感甚至跟着他来到了幻境里——四肢发软,视线模糊,连站都站不稳。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座椅,大口喘气。 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上,玛奇格尔正抱着火柴束,背对着入口。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困惑,还有一丝……心虚?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溯时间呢。”她嘟囔着,“怎么又跑进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了?你见到皇后了?她——” “闭嘴。” 斯托里打断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 玛奇格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斯托里扶着座椅,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先帮我解毒。” 玛奇格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解毒?你中毒了?” “少废话。”斯托里咬着牙,“我在打皇后的子弹上裹了一层银天鹅的银,我还能感应到那层银的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却依旧冰冷的弧度。 “她现在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玛奇格尔愣住了。 她盯着斯托里,盯着他那张苍白汗湿的脸,盯着那双虽然虚弱却依旧锐利的灰蓝色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濒死时的绝望。 只有一团燃烧着不屈意志的火焰。 还有……那种捕食者追猎时的兴奋。 那种“猎物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步”的、让血液沸腾的兴奋。 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你他妈还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但她已经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浮现,凝聚成一团小小的、燃烧般的光球。 “把这个吞下去。”她把那团光球递到斯托里面前,“能净化你体内的毒素。” 斯托里接过那团光,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那光球入喉的瞬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种麻痹感开始消退,视线逐渐清晰,沉重的四肢也慢慢恢复了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 “行了。”他说,“现在——” “等等。”玛奇格尔打断他,“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刚才你走得太急,我忘了——” “回头再说。” 斯托里已经转身,朝出口走去。 “追皇后要紧。她现在受了重伤,削掉了半个头盖骨,还被我炸了根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错过了这次,等她缓过来,就真成那个几十丈高的树人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 “你——” “等我回来再听。”斯托里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反正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消散。 剧院里只剩下玛奇格尔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真是个疯子。”她喃喃道。 但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果然如此”的感慨。那份令人着迷的疯狂与偏执,只存在求生者与狩猎者身上的生存之恶,才是这家伙的底色。 她重新坐回第一排正中的位置,抱着那束永远烧不完的火柴,小小的身影陷进红色的天鹅绒里。 “……行吧。” “那就……祝你好运了,虫子。” 她晃着腿,望着空荡荡的舞台,忽然歪了歪头,那双盯着幕布的空洞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不过……你要是能直接把她给杀掉的话……那听不听,好像也没区别了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果树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毒素消失了。玛奇格尔那团光的净化效果,连带着把他从幻境带回现实时残留的那点麻痹也一并清除了。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因为他的余光里,一柄巨大的战斧正高高举起,朝他后脑狠狠劈下! 距离——不到三尺。 持斧的矮人士兵,那个第五个从走廊深处冲出来的家伙,此刻正站在他身后,黑洞洞的眼孔里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它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斧刃离斯托里的脑袋只剩最后一尺的距离。 时间暂停。 斯托里没有回头。 他只是心念一动,身侧的银天鹅瞬间融化,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 那些丝线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滑行,钻进那士兵盔甲的每一处关节缝隙——肩甲与躯干的连接处,肘部的活动空隙,膝盖后方的褶皱,头盔与颈甲的接缝。 士兵的身体开始扭曲。 在静止的时空里,它的四肢以极不自然的姿态,被那些丝线反向扭转。左臂朝后拧成麻花,右腿从膝盖处反向折叠,脖颈被勒得几乎要断掉。 像一具被玩坏的提线木偶。 同时,那些被丝线钻进去的缝隙里,开始冒出淡淡的、灰白色的烟雾。 时间恢复流动。 “砰!” 那士兵的身体轰然倒地。 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四肢依旧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态,关节处还在冒着烟,身体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不动了。 那些银色的丝线从它体内抽离,回到斯托里身边,重新凝聚成银天鹅的形态。 斯托里没有多看它一眼。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应那层附着在子弹上的银。 然后他抬起头,朝小红帽的方向喊道: “莉特尔!别管它们了!” 小红帽正被矮人士兵围在中间,大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听到斯托里的喊声,她的耳朵猛地竖起,猩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来——了——!” 她大吼一声,双翼猛地展开,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冲天而起! 四个士兵同时跳起,试图拦截她——但小红帽已经飞到了它们够不着的高度。 她在空中一个转折,朝斯托里的方向俯冲而下! 斯托里同时抬起糖果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巧克力液体同时喷射而出,精准地落在那些士兵的脚下! 那些液体落地即凝,眨眼间化作三滩粘稠的、坚硬的巧克力块,把最近的两个士兵的脚死死固定在地上! 第三个士兵反应快了一步,在巧克力凝固前抬起脚,但它刚迈出一步,小红帽已经从它头顶掠过,大剑横扫,一剑劈在它头盔上! “当——!” 那士兵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暂时失去了追击的能力。 第四个士兵已经举起铁锤,朝小红帽的后背砸去——但小红帽已经落到了斯托里身边,头也不回地跟着他朝暗门冲去! “走!” 斯托里一脚踹开那扇暗门,门后是漆黑一片的密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小红帽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那些矮人士兵的怒吼声,还有铁锤砸碎巧克力的闷响——但它们被甩在身后了。 现在,只有他们和皇后。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爬满了细小的根须,在黑暗中微微蠕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斯托里一边跑,一边闭上眼继续感受着皇后的肩膀上的那些银位置。 小红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大剑,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密道里狂奔。 那些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粗。从墙壁上凸出来,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脚下的石缝里钻出来——但它们没有攻击。 只是静静地蠕动着,像在等待什么。 斯托里的脚步没有停。 他能感觉到那些银还在往下移动,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按照这个速度,顺着密道追下去不知道要跑多久——而皇后的恢复速度显然不会等他。 “这样太慢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那是厚实的石板,石板下面是土层,土层下面——就是皇后所在的方向。 “莉特尔,直接开一条路。” 小红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双翼一展,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冲天而起,大剑高高举起,对准脚下的石板狠狠劈下! “轰——!!!” 碎石飞溅,石板崩裂!脚下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下面漆黑的空洞! 斯托里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小红帽紧随其后。 两人落在下一层的密道里,继续狂奔。 然后再次停下。 “轰——!!!” 一层又一层。 那些原本蜿蜒曲折的密道被他们彻底无视,他们像打桩一样,直直地朝地底深处冲去! 终于—— “轰!!!” 最后一层天花板被劈开,两人从天而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眼前的一切让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无数粗壮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洞穴中央交织成一棵巨大的、扭曲的树干。 而在它周围,还散布着几十棵体型稍小的苹果树,同样枝繁叶茂,挂满了累累果实,像是守卫着中央那棵巨树的仆从。 树上结满了血色的苹果,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那些苹果的表面流淌着血一样的纹路,像是还在跳动的心脏。 而树下—— 是骨头。 无数生物的骨头,堆成一座座小山。有人类的,有动物的,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残骸。那些骨头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在泛着惨白的光,上面爬满了细小的根须。 斯托里盯着那些白骨,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里就是所有血苹果的生产地。 那些被皇后吸取国民鲜血后,剩下的残渣——都埋在这里,化作养分,滋养着这片扭曲的果园。 而皇后背对着他们,跪坐在那些根须的正中央。周围几棵稍小的苹果树低垂着枝条,结满的果实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顶。 她的白发披散着,沾满了血污。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她手里握着一个刚从身边树上摘下来的血色苹果,正在用力捏碎。 暗红色的汁液从她指缝间滴落,散发着甜腻的、带着血腥味的香气。 她把捏碎的果肉敷在自己被削掉半个头盖骨的伤口上。 那些果肉一接触到裸露的大脑,立刻开始蠕动、融合,像活物一样钻进伤口里。惨白的骨茬被覆盖,裸露的脑组织被包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新的头骨正在重新生长出来。 而她的眼睛——那双原本只剩下两个血洞的眼睛——此刻正紧闭着,但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曾经如黑曜石般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 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斯托里和小红帽。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僵住了。 惊恐。 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惊恐。 像一只被猎犬堵住去路的狐狸,她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起手! 周围的那些苹果树——那几十棵扎根在尸骨堆上的血色苹果树——同时开始剧烈颤抖! 根须从地下拔出,树枝开始扭曲,树干裂开一道道口子——那些树,活了! 它们拔地而起,树根化作粗壮的双腿,树枝化作挥舞的手臂,树干上裂开的口子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几十棵苹果树,变成了几十个树妖,挡在皇后面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那些树妖背后。 只有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颤抖却带着一丝疯狂:“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些树妖同时咆哮,挥舞着树枝朝斯托里和小红帽扑来! 斯托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树妖,看着树妖后面若隐若现的皇后的影子,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嫉妒皇后”,此刻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树后面发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洞穴里回荡,震得那些树妖都愣了一下。 “你以为这些破树能挡住我?” 随后他的笑声停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忍的笑容。 月光从头顶的破洞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想起来了吗,尊贵的皇后陛下?”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当初你母后让我追杀你的那段时间。” 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躲在森林里,又冷又饿,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斯托里每向前迈了一步,那些树妖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时候的你,也是这副表情。” “弱小,无助,浑身发抖,眼泪流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斯托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那一次,我放过了你。” 那些树妖终于忍不住了,咆哮着朝他扑来! 然后它们停住了。 银色的丝线从斯托里身后暴射而出,像无数条毒蛇,精准地缠住每一棵树妖的树干、树枝、树根。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锋利无比。它们勒进树皮,勒进木质,勒进那些刚刚活过来的躯体的每一处关节。 下一秒,所有丝线同时收紧! “咔嚓咔嚓咔嚓——!” 甚至来不及挣扎,发出一连串脆响后就被切成了无数碎块!木屑飞溅,汁液四射,那些碎块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斯托里踩着那些碎块,一步一步走向皇后。他抬起手,银色的流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剑刃。 “这次不会了。” 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出他那双灰蓝色的、此刻满是杀意的眼睛。 “或许——” 他向前迈出最后一步,与皇后只有咫尺之遥。 “你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由我来收走吧。” 皇后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那棵巨大的、扭曲的树干上。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斯托里的阴影已经将她完全笼罩。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双刚刚恢复的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恐惧与绝望。 “准备好迎接迟到已久的死亡了吗,公主殿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底牌 “准备好迎接迟到已久的死亡了吗,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皇后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那棵巨大的、扭曲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然后—— 她笑了。 那张干瘪的、满是血污的脸上,嘴角忽然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恐惧与绝望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神采。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皇后抬起手,那只枯槁的手指猛地插进身后那棵巨树的树干里! 她的手指一接触树干,就像掉进水里的墨滴,瞬间被吞没。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她的整条右臂都没入树干,与那棵扭曲的巨树融为一体! 斯托里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好! 他猛地按下怀表! “咔哒!” 时间凝固。 皇后的笑容定格在脸上,那只已经没入树干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 斯托里没有犹豫举起银剑,对准皇后的脖颈,狠狠斩下! “噗——” 剑刃划过,头颅飞起。那张脸上还凝固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眼睛还瞪着,嘴唇还弯着。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凝固的时间里像一朵静止的红花。 时间恢复流动。 “噗。” 皇后的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白骨旁边。那张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 但那只手臂——那只已经融进树干的手臂——没有停下。 即使身体已经死了,即使头颅已经落地,那只手臂依然在继续融入树干。那些藤蔓和根须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拖着皇后的无头尸体往树干里拽。 “砰!” 皇后的尸体被彻底吞没。地面开始剧烈颤抖,那些堆成小山的碎木块被震得四散滚动,那些血色的苹果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溅出暗红的汁液。 “轰隆隆——!!” 巨树连根拔起。 地面裂开,无数粗壮的根须从地下抽出,像巨蟒一样疯狂挥舞。碎石飞溅,尘土弥漫。那棵树——那棵扭曲的、巨大的、扎根在尸骨堆上的树——正在站起来。 斯托里踉跄了一步,被小红帽一把拉住。 “猎人!”小红帽的声音带着紧张。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正在站起的庞然大物。 树干上裂开两道缝隙,里面燃烧着幽绿的火焰——那是眼睛。树冠散开,无数枝条垂落,像头发一样披散下来。树干的下方分出两条粗壮的根须,像腿一样撑住地面。 女性的轮廓,树人的姿态。 斯托里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来上一个轮回里拍死他的那个东西——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体型还没有那么夸张。那棵巨树站起来也不过三四丈高,比上次那个几十丈的怪物小了好几圈。 她还没恢复完。 这个底牌是被他逼得提前启动了。 小红帽握紧大剑,双翼展开:“猎人,要打吗?” “不打。” 斯托里掏出怀表,手指捏住表冠轻轻转动,怀表上的指针开始逆时针旋转。 “咔哒。” 不是暂停。 是倒流。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那棵站起的树人开始缩小,重新扎根进地面;那些碎木块从地上飞起,重新拼凑成树妖;那些血色的苹果从地上滚回枝头;皇后的尸体从树干里被吐出来,重新拼凑成完整的身体,头颅滚回脖颈。 时间,在倒退。 几秒后—— “轰!!!” 最后一层天花板被劈开,两人从天而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小红帽站在他身边,大剑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树妖还没活过来,皇后还跪坐在那棵巨树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那个血色的苹果。 一切回到几分钟前。 斯托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还没被激活的树妖,看着这个安静的、还没变成战场的地下洞穴。 他没有浪费时间。 “莉特尔。”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 “那些树——等会儿会活过来。在那之前,直接冲过去。” 小红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 两人同时冲出! 那些树妖感应到动静,开始颤抖,开始拔根,开始活过来——但太慢了。 小红帽双翼猛扇,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那些还没完全站起的树妖缝隙间穿过!大剑左右横扫,将挡路的枝条斩断! 斯托里紧随其后,银色的丝线在他身边飞舞,将那些试图缠住他的根须切成碎片! 三秒后他们穿过了那片正在苏醒的树妖林。 皇后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那双刚刚恢复的眼睛里,惊恐还没来得及浮现—— 银光闪过。 一柄银色的利刃从斯托里身侧疾射而出,直刺她的心脏! “噗!” 剑刃贯穿胸口,从后背透出!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那道银光没有停下。 它在贯穿心脏的瞬间,猛地转弯——“咔嚓”一声脆响,从胸腔里转向,直直刺入她的颅腔! 剑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灰白色的脑浆。 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那些正在站起的树妖同时僵住。 枝条垂落,根须收缩,树干上那些裂开的口子缓缓闭合——它们重新变回普通的树,一动不动。 洞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皇后倒地的闷响,和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 斯托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尸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 他蹲下身,确认了一下——心脏贯穿,大脑破坏,死得不能再死了。 然后他站起身,对小红帽点了点头。 “把她的尸块带上。” 小红帽眨了眨眼:“尸块?” “对。”斯托里抬起手,银色的丝线再次射出,将皇后的尸体切成数块——头颅、四肢、躯干,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 “带回去给玛奇格尔,让她确认这玩意儿不会再活过来。” 小红帽点了点头,弯腰搬起最大的那块——装着半个胸腔和那颗被贯穿的心脏。她皱了一下鼻子,显然不喜欢这味道,但还是稳稳地抱住了。 斯托里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 斯托里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些碎木块在微微跳动。那些血色的苹果在枝头轻轻摇晃。那些白骨堆上,细小的根须在缓慢蠕动。 “轰隆隆……” 第二次震动比刚才大了一点。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棵巨树——那棵皇后用来融合的、扎根在尸骨堆上的巨树。 它的树干上,那两道原本已经闭合的缝隙,正在缓缓裂开。 里面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开什么玩笑! 斯托里的脑子瞬间炸开。心脏贯穿,大脑破坏,尸体都切成块了——这他妈还能启动?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卢修斯那张脸……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小红帽也感觉到了不对,放下怀里的尸块,握紧大剑,警惕地盯着那棵正在苏醒的巨树。 “猎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野兽本能的紧张,“它在动。” 斯托里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棵正在苏醒的巨树,盯着那两道裂开的缝隙里燃烧的幽绿火焰,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玛奇格尔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该不会——指的就是这个吧? 难道皇后的本体从来就不是那具肉体?那具身体只是她用来维持“人”的形态的工具,真正的核心早就和这棵巨树融合了? 所以玛奇格尔急着想告诉他的——是这个?是“杀了皇后没用,你得连树一起烧干净”? 斯托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地面第三次震动,比前两次更剧烈。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那些白骨堆被震得哗哗作响,血色的苹果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溅出暗红的汁液。 死去的树妖也开始动了起来。 那些被切成碎块的枝条,那些被斩断的根须,那些散落一地的木屑——它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一块一块地,朝巨树的方向汇聚。 小红帽握紧大剑,双翼展开,挡在斯托里面前。 “猎人……它要站起来了。” “我知道。” 斯托里的脑子飞速转动。 跑?往哪跑?原路返回要穿过那些正在复活的树妖林,然后爬好几层密道,再穿过那堆矮人士兵的包围。 就算他和小红帽能杀出去,也来不及了。 硬拼?上次轮回里几十丈高的树人一巴掌拍死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次虽然小了好几圈,但他不确定银天鹅的丝线能不能把它切成碎块,更不确定切碎了之后它会不会像那些卫兵一样自己缝合。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他掏出怀表,拇指按在表盘上。 但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脆响,从表盘内部传来。 斯托里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表。 那道裂纹——原本只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此刻正在扩大。从表盘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条正在生长的黑色树枝。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裂纹……在扩散。 怀表的承受能力,快到极限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教会 斯托里盯着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再赌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转动表冠。 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回到那个还没有中毒、没有和卢修斯打过的时刻。 回到斯诺还没进幻境、皇后还没逃出来、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怀表的指针疯狂转动,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那棵正在站起的树人开始缩小,重新扎根进地面;那些碎木块从地上飞起,重新拼凑成树妖;那些血色的苹果从地上滚回枝头;皇后的尸体从树干里被吐出来,重新拼凑成完整的身体,头颅滚回脖颈。 一切都在倒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打翻的棋盘一颗一颗地捡回去。 然后—— “咔!” 一声脆响,比之前更响,更刺耳。怀表表盘上的裂纹猛地炸开,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表面。 现实卡森德拉王都。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蒙在头上。天花板完好,墙壁上没有花,房间里没有花粉的甜腻气味。 壁炉里的火光还在跳跃,把整个房间烘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他坐起身,低头看向手里的怀表。表盘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指针一动不动。他试着按下按钮——没有反应。 这块陪他走过数次死亡的怀表,彻底报废了。 “……操。” 他把怀表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他也说不清的情绪。 小红帽从地毯上抬起头,狼耳转了转,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猎人?” 斯托里没有看着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大步走到桌边,抓起那个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橘红的火苗燃起,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等我回来。”他的声音沙哑。 小红帽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嗯。” 幻境火柴剧院。 斯托里的意识落入那片熟悉的昏暗。玛奇格尔正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抱着火柴束,背对着入口。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惯常的平淡。 “哟,又来了?今天第几次了?”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大步走下阶梯,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那个完美恋人删了。现在,立刻。” 玛奇格尔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双空洞的眼睛微微睁大。 “完美恋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了?” “对,我知道了。”斯托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捏出来用来泡斯诺他妈的那个——赶紧给我删了。” 玛奇格尔盯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翻看斯托里关于未来的记忆碎片。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不知道?”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知道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玛奇格尔又盯了他几秒,忽然移开视线。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心虚,紧张,还有一种“这他妈就尴尬了”的复杂。 “……没什么。”她干巴巴地说。 她刚才在斯托里的记忆里翻到了那个画面——她给白雪皇后造的完美恋人,正站在梳妆台前给皇后梳头。 而她清楚地在斯托里的记忆里看到,那张脸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模样,看来未来的她还没那么蠢。 想到这玛奇格尔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合着她刚才白紧张了,还差点因此露出破绽。 “所以你到底删不删?”斯托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玛奇格尔恢复惯常的平淡,摆了摆手表示:“做不到。” 斯托里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她现在还沉浸在美梦里。”玛奇格尔语气认真的说道,“那个幻影对她来说,是‘真爱’,是‘救赎’,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如果我现在毫无逻辑地把它删了——” 她抬起头,看着斯托里。 “她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甚至提前自毁。” 斯托里盯着她,确认她没有在说谎,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那怎么办?就看着她继续在幻境里做梦?等到时候她又嫉妒到发疯,再拿那把破匕首把自己捅了?”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束,沉默了很久。久到斯托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会想办法的,在幻境里找个合理的理由……让她慢慢接受‘失去’。” 斯托里侧过脸,看着她。 “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周。”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火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外面的问题解决掉。” “行,那说另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忘记跟我说的那个情报,是不是和皇后的那个巨大身体有关?那棵树才是她的本体,对吧?” 玛奇格尔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果然瞒不住”的无奈。 “……不错。”她点了点头,“那棵树才是扎根王国近百年的本体。很久以前,她就因为原罪之力太强,没办法维持人形了。” 斯托里的眉头紧锁。“说清楚点。”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束,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 “为了摆脱那副怪物样子,她和教会做了交易。用生命女巫的秘法给自己做了新身体,还拿到了糖果女巫的糖果。” “作为交换,她得给教会提供血苹果,还要允许教会的人可以自由进出她的王国。” 斯托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教会?”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那些关于“教会”的模糊印象,散落在记忆深处的、断断续续的画面———教堂尖顶,彩色玻璃,还有某个穿着白袍的身影站在阳光下,看不清脸。 他从未深究过这个世界的“教会”是什么,在他残缺的记忆里,那只是一个背景板。 而现在这个教会不仅可以和如此可怕的怪物皇后做交易,还涉及到两位女巫! 玛奇格尔的语气没有波澜,“她把大部分灵魂转移到新身体里,只留了一小部分在本体。新身体能维持人形,但还是撑不住她那颗被原罪泡烂的灵魂——才过了几年就开始衰老,开始往树怪的样貌变化。所以她又开始种血苹果树,每天抽国民的血,就为了维持那张脸。” “所以,这些事你一直都知道对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雪皇后牵扯到了教会和两位女巫?” 斯托里打断了她,声音平静的可怕,他的重点已经不在皇后身上了。 玛奇格尔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视线。 “你他妈到底还瞒了我多少?”斯托里猛的声音拔高。 “不是瞒你。”玛奇格尔的声音轻了下去,“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为什么?” “因为教会。那不是你这种失忆,还满身邪恶气息的猎人能碰的。你现在去查他们的事,等于自己送货上门。”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了一些,但依旧尖锐:“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明明你可以只告诉我,白雪皇后用某种方法造了新身体,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完全不需要提到教会,如果你真不希望我接触教会,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告诉我这些。” 玛奇格尔沉默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火柴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因为……情况不一样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身体 “因为情况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斯托里的胸口——那是怀表的位置。 “你身上的那股气息——”玛奇格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浓了至少一倍。” 斯托里愣住了,显然没有猜到这个回答。 玛奇格尔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幻境里,我能感觉到每一个进入者的‘味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股‘不可描述的邪恶’只是淡淡的,像沾在衣服上的烟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但现在——你身上的味道浓得我在剧院的另一边都能闻到,这或许和你的怀表坏掉有关。” 斯托里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枚已经报废的怀表,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满裂纹的表壳。 “那东西不只是你的保命符。”玛奇格尔继续说道,“它可能一直在帮你压制那股气息。现在它坏掉了,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开始往外冒了。” “你已经藏不住了。” “就算你不想去接触教会,他们也会主动找上你。” 玛奇格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同情,“你身上那股味道,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猎物。” 剧院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放映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斯托里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但眼下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 “教会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先把皇后的这个烂摊子解决了。” 他侧过脸,看向玛奇格尔。 “在我看到的那个未来里,我把皇后的人形身体杀了,切成块——结果那棵巨树还是站起来了,这又是为什么?” 斯托里回忆起那个画面,“原本我以为是因为两具身体融合导致的,但后来我重来了一次,尸体死亡时完全没有接触,却还是导致巨树身体出现反应。” 玛奇格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她抬起手,指向舞台。 “两具身体之间,还存在某种联系。不是简单的‘主次’关系,是更深层的……共鸣。” “她能从幻境里越狱成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按理来说,就算她在幻境里成功自杀,灵魂也会被困在这里——但现实里那棵巨树——对她的吸引力超过了幻境的束缚,让她的灵魂直接被拉回现实。”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抓住了一个明显的矛盾点。 “可照你这么说,她越狱之后灵魂应该直接回到巨树身体里才对。为什么还会回到那具已经被抽走了大部分能量的衰老身体。” 玛奇格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对白雪皇后来说,什么才是本体?”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如果按照‘身体’的比例来讲,那棵扎根地底的巨木毫无疑问是本体。但如果按照‘灵魂’的比重来算——” “那具人形躯壳,才是真正的本体。里面装着她的绝大部分意识、记忆、人格。而那棵巨木里面,只留了一小部分。少到连自主意识都没有,只能听从人形身体的指令。” “而且——她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太久太久。久到本能的认为,这具会衰老、会受伤、会流血的人形躯壳,才是‘她自己’。那棵巨树,只是‘工具’。一个她用来汲取养分、操控植物、维持美貌的工具。” “顺带一提,这也是她能把操控王国植物的权限交给卢修斯和斯诺他们的原因。” “因为王国植物都在巨树本体的掌控之中,而巨树里的那点灵魂,没有‘自我’,只有‘本能’。它可以被命令——因为它根本没有‘这是我的权力’这个概念。” 她顿了顿。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不清楚,灵魂再次回归巨树本体后,还能不能再变回人形。” 说着,玛奇格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名为“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在人形身体里活了太多年。那具身体承载了她作为‘人’的一切——美貌、权力、骄傲、恐惧、嫉妒。而那棵巨树里有什么?只有原罪。只有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扭曲的、疯狂的嫉妒。” “她害怕。” “害怕回归本体之后,会被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原罪力量冲刷掉最后的自我。变成一棵只会嫉妒、只会杀戮、什么都不记得的怪物。”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杀了她的人形身体,巨树还是会站起来。因为人形身体被毁,灵魂无处可去,只能回归本体。” 玛奇格尔看着他那副终于想明白了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她不会选择去找那棵树。” 斯托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那就简单了。” 他朝出口走去。 “下一步——直接去把那棵破树烧了。” “等等。”玛奇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劝你最好不要。” 斯托里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坐在第一排正中的小小身影。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束,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那棵树里,就算只有少量灵魂,但它作为生物的求生本能还在。你烧它,它不会乖乖等死。” “它会反扑。用一切它能调动的手段——根须、藤蔓、毒刺、花粉——把你撕成碎片。而且——” 她顿了顿。 “它和人形身体不一样。人形身体是‘容器’,脆弱、会老、会死。但那棵树扎根在地底几十年,根须遍布整个王国。你烧它的同时,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都会感知到威胁,一起反扑。” “你觉得自己扛得住?” 斯托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 “真是有够烦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杀人形不行,杀树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跪下来求她别变成怪物?” 玛奇格尔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他内心想法的平静。 “你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吗?” 斯托里的手僵在半空。 “别装了。”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中带着无语,“虽然嘴上在发牢骚,但你眼睛里可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微微歪头。 “你已经想到怎么做了,对吧?” 斯托里盯着她,然后放下手,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身,朝出口走去。 “喂。”玛奇格尔在他身后喊,“你还没说是什么办法——”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斯托里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走到出口边缘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玛奇格尔,声音沙哑: “对了,还有一件事。” 玛奇格尔的眉头动了动。 “怀表坏了。”斯托里的声音很轻,“我不确定,它会不会影响到我靠死亡触发的被动回溯。”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我可能已经失去了威胁你的筹码。而且听你刚才说的,我身上那股味道会招来教会。我可能会变成一个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所以——” 他转过身,看着玛奇格尔。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荡的认真。 “即便这样,你还要继续跟我合作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守株待兔 玛奇格尔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带着极其明显的、看傻子般的无语。 “那还用说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教会的事?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那束火柴,仰头看着他。 “我要是想把你踹了,从一开始就不会告诉你这些。直接等你被教会抓走,把你切片研究,岂不是更省事?” 斯托里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那张满是不耐烦却又无比坦诚的脸。 嘴角弯起了一个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弧度。 “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待会儿别让斯诺进幻境。” 玛奇格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斯托里头也不回,“别让他进来就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消散。 玛奇格尔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嘴巴张了又张,合了又合。 最后她狠狠跺了一下脚。 “你这混蛋——话能不能说清楚再走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放映机微弱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 --- 现实卡森德拉王都,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 壁炉的火光依旧昏黄。小红帽蜷在地毯上,抱着大剑,呼吸均匀。听到动静,她的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猎人?” “起来。”斯托里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低沉而急促,“走。” 小红帽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抱起大剑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客房,穿过昏暗的走廊。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斯托里的脚步很快,小红帽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揉眼睛。 “……去哪?”她打了个哈欠。 “去守株待兔。” 小红帽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睡意里完全清醒过来。 “……今晚夜宵吃兔子吗?” 斯托里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他侧过脸,看着小红帽那张迷迷糊糊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弯起嘴角。 “你表现好的话,不止兔子。” 小红帽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猩红的瞳孔里,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食物的灼热渴望。 她抱紧大剑,用力点头。 “好!”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门,推开城堡侧门,走进外面的夜色。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座城堡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晕中。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斯托里抬起头,看向夜空。 两轮月亮并肩悬挂在天顶。银白色的那轮清冷如常,暗金色的那轮——比之前更大了。 他没有多看。 带着小红帽继续赶路。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夜空中,那轮暗金色的月亮——正在缓缓裂开。 不是被什么外力击碎的那种裂开。是从内部,从最深处,像一只正在孵化的蛋——表面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然后第二道。 第三道。 那些裂纹从月亮的中心向外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 最后——一块碎片脱落了。 而碎片脱落的地方,露出一个巨大的、幽暗的、深不见底的孔洞。 孔洞里面是一只竖立着的暗金色瞳孔,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那座沉睡的王国。 另一边,王宫正门。 那个东西走进来的时候,守门的枯木卫兵没有动。 它们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那个正在一瘸一拐穿过门洞的身影。 月光落在它身上,照出那副扭曲的、丑陋的、由藤蔓和树根绞缠而成的躯体——干瘪,瘦削,像一具被遗忘了太久的枯枝标本。 它的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每一步落下都会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沙沙作响,像蛇在爬行。 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卢修斯了。那个曾经拥有黄金比例身材、完美五官、金光闪闪的“完美王子”,早已死在了猎人的斧下。 现在走回来的这个东西,只是巨树本体为了寻找“另一个自己”而临时拼凑出来的工具——一个用残存的记忆碎片和腐烂的藤蔓勉强捏合的人形。 但它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它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曾经站在阳光下,记得那双金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时的骄傲。 它记得母亲的脸,记得弟弟们的笑声,记得那个丑陋的哥哥永远低垂着头、用那种隐忍的眼神看着一切。 它也记得死亡。 记得斧刃划过脖颈时的冰凉,记得头颅滚落在地时看到的最后画面——那个猎人站在血泊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它不想再死了。 卢修斯——姑且还这么叫它——站在王宫正门内侧,用那双布满裂纹的金色眼睛,看向城堡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每一根藤蔓每一寸根须里的本能——去找她,把她带回来。 让她回到身体里,这是巨树本体发出的指令,从它被拼凑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它那团混乱的意识最深处。 但它没有立刻执行。因为还有另一个声音,更模糊、却同样顽固——那个被它继承了记忆的、已经死去的卢修斯的声音。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干瘪的、沾满泥土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握了握拳。 力量还在,甚至比生前更强。 那些根须从地下汲取了几十年的养分,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涌进这具残破的躯壳,让它浑身发胀,让它每一寸藤蔓都充满了想要撕裂什么的冲动。 他想杀人! 想杀那个猎人,想杀那个丑陋的哥哥,想把那些曾经夺走它一切的人,一个一个地撕成碎片。 它抬起手,从腰间抽出那柄剑。漆黑的、由树枝扭曲而成的剑,和它生前握的那柄一模一样,只是更粗糙,更狰狞,剑刃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卢修斯就这样握着剑,朝城堡深处走去。它的脚步很慢,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很稳。 两侧的枯木卫兵齐刷刷地转过身,在它面前排成两列——夹道欢迎。 那些空洞的眼眶里,幽绿的光芒比平时更亮,像是在迎接它们真正的主人。 卢修斯从它们中间走过,那张干瘪的、布满裂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它活着时一模一样——优雅,从容,居高临下,仿佛它从未死过。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议事厅的门紧紧关着。 斯诺放下羽毛笔,把最后一卷羊皮纸推到桌角。 妮芙的那些注意事项,他写了整整三天——议事会的权责划分,紧急情况的处置预案,哪些大臣可以信任,哪些需要提防,每天要见什么人,要批什么文件,甚至连“别吃太多甜食,会胖”这种废话都写了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堆羊皮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交代后事的老人。 他侧过脸,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他就会去东门,和那个满身算计的猎人汇合,踏上一条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路。 在那之前——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从怀中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嚓——” 橘红的火苗燃起。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种熟悉的、被拉扯的感觉。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斯诺睁开眼,火苗还在指尖跳跃,但他还坐在议事厅的椅子上,还能感觉到羊皮纸边缘硌着胳膊肘,还能闻到墨水和蜡烛燃烧的气味。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进不去。 火苗燃尽,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猛地甩了甩手,盯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面色凝重起来。 “玛奇格尔那边出什么事了?那个死小鬼虽然不靠谱,但从来没出过这种纰漏。是幻境出了问题,还是母亲那边……” 想到这他猛地站起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是直接去问问猎人吧,那个混蛋肯定知道些什么。 斯诺推开议事厅的门,大步走进走廊。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廊柱上的火把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中段,靠近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 然后—— 左脸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剧痛。 那些覆盖在他左半边脸上的树根组织,猛地抽搐、蠕动,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 斯诺闷哼一声,捂住左脸,踉跄了一步。 怎么回事?明明还没到月底,明明还有三天——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然后他愣住了。 两轮明月。 两轮巨大的、圆得几乎不真实的明月,并肩悬挂在夜空中。 一个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光辉,另一个则带着诡异的、微微泛红的暗金色。 月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城堡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双满月……… 但他清楚地记得,距离月底还有三天。他特意算过日子,因为每到月圆之夜,左脸那些树根就会发作,疼痛、瘙痒、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可两个月亮却提前出现在了今夜! 就在这时—— 走廊对面,楼梯拐角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是……刻意让他听见。 斯诺猛地转过头,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左脸的树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些,死死盯着那个拐角处的黑暗。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金色的头发,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汁液,乱糟糟地披散着。 金色的眼睛,布满裂纹,像两块即将碎裂的琥珀。 那张曾经完美得让人嫉妒的脸,此刻干瘪、凹陷,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但它还在笑。 那笑容和斯诺记忆里一模一样——优雅,从容,居高临下,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而是一个正在花园里散步的王子。 只是这笑容出现在这张干瘪的、丑陋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格外让人脊背发凉。 斯诺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为什么会——”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哥哥。” 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卢修斯歪了歪头,那双布满裂纹的金色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好奇?怀念?还是……嫉妒? “你的脸。”他轻声说,“还是那么丑。 一边说着他缓缓抬起手,从那具干瘪的躯干侧边,缓缓抽出一柄剑。 由树枝扭曲而成的漆黑长剑,和它活着时握的那柄一模一样。 剑刃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斯诺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死了吗?尸体还是我亲自封印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斯诺深吸一口气,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 覆盖在他左半边脸上的树根组织开始蠕动,像活过来一样,从脸颊、脖颈、肩膀蔓延到胸口、手臂、腰腹,眨眼间在皮肤表面缠绕形成一层的木质铠甲。 “不妨照照镜子,现在的你也没好到哪去。” 卢修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和生前别无二致的弧度。 “是啊。都怪那个猎人……” 话音未落,他从原地消失了。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眨眼,那柄漆黑的剑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卢修斯用剑刃的侧面,像挥动一根铁棍一样,狠狠拍在斯诺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那一瞬间,斯诺听到了自己树根铠甲碎裂的声音。 然后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廊柱,“砰”的一声闷响,石屑纷飞。 他落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单膝跪地,右臂的铠甲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左臂的木质义肢在剧烈颤抖,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看向卢修斯。 那个东西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挥剑的姿势,那双布满裂纹的眼睛看着他,那笑容越来越深。 “还有你啊!我该死的哥哥!” 第一百五十七章:兄弟 斯诺没有回答。他盯着卢修斯那具干瘪的、瘦削的、比两旁的枯木卫兵还要单薄的身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可能这么强? 那具身体明明已经破败成这样了。那些藤蔓干枯得快要断裂,那些树根上还沾着泥土,仿佛刚从地里被刨出来。 可刚才那一击的力量,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强,更快,更狠。 斯诺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转身就朝猎人的客房方向跑去。 他的长矛没有带在身边。 这些天忙着批文件,忙着安排后事,忙着给妮芙写那些注意事项,他已经太久没有认真打过一场仗了。 本来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坐在议事厅里等天亮,然后和猎人一起上路。 身上那把装饰用的长剑,他连拔都没拔过。斯诺一边跑一边从腰间抽出那把剑——剑身窄薄,刃口甚至没有开锋。 “废物。”他咬着牙骂了一句,把那把剑往旁边一丢,顺手从经过的枯木卫兵手里夺过一柄长枪。 “跑什么?” 卢修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而又温柔,带着一丝困惑。 下一秒卢修斯出现在他面前。 斯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那具残破的躯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瞬间平移过来,然后那柄漆黑的剑再次砸下。 这一次砸在他的腰侧,避开了铠甲最厚的胸口,精准地切入肋骨和胯骨之间的缝隙。 斯诺再次飞了出去,撞碎了一扇彩色玻璃窗,碎片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他躺在碎石和玻璃渣里,大口喘气。铠甲碎了,腰侧传来一阵钝痛,但没有血——树根铠甲帮他挡住了最致命的冲击。 他抬起头,透过破碎的窗框,看着卢修斯从窗户的破洞里跨进来。那具干瘪的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丑陋,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该死的,速度也超过生前了…… 斯诺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来。铠甲在哗啦作响,碎玻璃从他身上滑落。 但好消息是——他看了一眼卢修斯身上那稀稀拉拉的几片枯叶,比活着的时候少了太多。 连续两下,卢修斯用的都是近身攻击。 也许是复活的后遗症,也许是这具临时拼凑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了那些叶片,他现在可能无法再吸取阳光,无法再使用那招最危险的光线攻击。 而且,斯诺能感觉到——他对他的仇恨已经盖过了其他一切。 逃是没有用的,速度和力量都不如他,跑也跑不掉。 但防御力——斯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虽然破碎但依然厚重的铠甲——在四兄弟里,他从来都是最能扛的那个。 那就硬接,接住他的剑,用树根捆住他,然后—— 斯诺抬起头,盯着卢修斯那张干瘪的脸。 “从地狱里爬回来后,就只剩下这点本事了吗?” 卢修斯歪了歪头,那双布满裂纹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芒。 “你身上的树根要是有你嘴的一半硬——也不至于被我两下就打得如此狼狈。” “既然你如此渴望痛苦的死亡,那么———就如你所愿吧。” 他举起剑,再次冲来,这一次斯诺没有躲。 他左臂的木质义肢猛地变形,表面的螺旋纹路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根须,像一张网朝卢修斯的剑缠去! 右臂的铠甲同时炸开,无数粗壮的树根从手臂上暴射而出,像蟒蛇一样缠住卢修斯握剑的手腕、手臂、肩膀! 最后,他右手握紧那柄从枯木卫兵手里夺来的长枪,枪尖朝上,枪杆抵住地面——然后猛地一推! 长枪从下至上,擦着卢修斯挥剑的手臂,直刺他的面门! 卢修斯侧头,那枪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撕下几片干枯的树皮。 剑刃上的倒刺勾住那些缠上来的根须,猛地一拉,将斯诺整个人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但斯诺要的就是这一步。 他借着那股前冲的惯性,将整柄长枪往前一送,枪尖调转方向,从卢修斯的右眼眶狠狠刺了进去! “噗——” 枪尖贯穿颅骨,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灰白色的、腐烂的碎屑。卢修斯那张干瘪的脸被长枪钉在半空,表情凝固了。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眼睛还睁着,布满裂纹的瞳孔里,倒映着斯诺那张狰狞的、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 斯诺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握住枪杆,把卢修斯的头颅钉在身后的石墙上。死了吗?死——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藤蔓猛地收紧了。 不是卢修斯握剑的那只手,是他的身体。他那具干瘪的、瘦削的、被斯诺一枪贯穿头颅的身体——从躯干上,从四肢上,从那具看似破败的躯壳的每一寸表面,同时长出无数细小的、嫩绿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像活物一样,顺着斯诺的树根盔甲的缝隙钻进去,钻进关节,钻进皮肉,然后开始吸血。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还握着那柄长枪,枪尖还插在卢修斯的头颅里,那只被他贯穿的、理应已经死透的头颅,此刻正对着他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那被贯穿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真是遗憾啊!哥哥!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要害了!!” 斯诺感觉自己的血正在被抽走。从那些藤蔓钻进去的每一个伤口,从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的生命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流进卢修斯那具干瘪的躯壳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开始发软,那些缠在卢修斯身上的树根也开始松动。 不能就这样认输! 斯诺咬着牙,操控着那些刺入卢修斯体内的树根,猛地炸开!那些树根在卢修斯的躯干内部疯狂生长,像无数只手,抓住他能抓住的一切——藤蔓、汁液、还有那些被卢修斯吸走的、属于自己的血。 那些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顺着树根的纤维,重新流回斯诺的身体。 卢修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正在反向蠕动的树根,那张干瘪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意外的表情。 然后他又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响,更疯。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两侧的枯木卫兵都开始不安地晃动。 “好!好!这样才有意思!”他的声音在笑声中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来啊!看看是你先把我吸干,还是我先把你抽空!” 更多的藤蔓从身体里涌出,扎进斯诺铠甲更深的缝隙。 两条走廊上,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落,照亮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怪物。一个被树根铠甲包裹,浑身布满狰狞的纹路;一个干瘪瘦削,由藤蔓和树根勉强捏合。 他们的身体被无数根须和藤蔓连接在一起,像两棵绞缠了太久的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血液在那些根须里来回流动,有时流向斯诺,有时流向卢修斯,像一场拉锯战,谁也不肯松手。 卢修斯忽然停止了笑声。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哥哥?”他的声音突然恢复平静,“母亲从来没有爱过你。” 斯诺没有回答,只是咬紧牙关,那些树根扎得更深了。 “她看着你的眼神,和看那些卫兵没有区别。” 卢修斯继续说,那双被贯穿头颅后理应无法视物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斯诺, “你对她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干活、可以用来挡刀、可以用来牺牲的工具。” “而我——”卢修斯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她爱过我吗?她爱的是那张脸。那个完美的、不会衰老的、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幻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干瘪的、丑陋的、由藤蔓和树根绞缠而成的身体。“如果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有说下去。 斯诺看着那张干瘪的、被自己一枪贯穿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从未在卢修斯脸上见过的脆弱。 像那个曾经躲在月桂树后、笑着看他被母亲厌弃的少年,在某一瞬间,露出了面具下面的真实。 第一百五十八章:跑 “你知道吗,哥哥?”卢修斯眼中的疯狂褪去,随之浮现的是那熟悉的嘲弄,“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 那些藤蔓缠得更紧了,斯诺感觉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呼吸越来越困难。 “母亲看你的眼神,我从小就看在眼里。那种厌恶,那种嫌弃,那种恨不得你从世界上消失的表情——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觉得好笑。” “一个王子,长成那副鬼样子,还妄想得到母亲的爱。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他妈给我闭嘴。”斯诺的声音沙哑,树根从掌心暴射而出,缠住卢修斯的脖颈,勒进那些干枯的藤蔓。 “你已经死了,卢修斯。死了的东西就该乖乖躺在坟里。她爱谁,她不爱谁——都跟你没关系了。” 卢修斯被勒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但是对他毫无影响,他抬起那只被树根缠绕而成的手,轻轻碰了碰斯诺的脸颊。 “是啊。”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从被勒紧的喉咙里面挤了出来:“我已经死了。那你呢,哥哥?你活着,她又给过你什么?” 斯诺的树根僵住了。 “你现在又给了她什么?” “砰!”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走廊尽头炸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颗子弹擦着斯诺的耳朵飞过,精准地打在卢修斯那只碰触斯诺脸颊的手上! 枯枝断裂,碎屑飞溅! “吵死了。” 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斯诺和卢修斯同时转头。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照亮了走廊尽头那两个身影。猎人站在最前面,眼睛里满是嫌弃。 “大半夜的,一个死人一个半死人,在这儿聊什么人生感悟?” 小红帽跟在他身后,下一秒她双翼猛地一扇,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大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光,从斯诺和卢修斯纠缠的身体之间横扫而过! “咔嚓——!” 无数树根和藤蔓被一剑斩断!断裂的根须在空中抽搐,溅出大蓬的汁液! 斯诺感觉到那些缠在身上的藤蔓失去了力量,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小红帽没有停下。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大剑在斩断那些纠缠的藤蔓后顺势一转,横着劈向卢修斯那具干瘪的躯干! “噗——!” 一剑腰斩!上半身飞向空中,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断面处涌出大量浑浊的汁液和断裂的根须。 卢修斯的上半身在半空中翻滚,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没有死,那些断裂的根须从腰部的断面处疯狂生长,像无数条触手,朝小红帽卷去! 小红帽也不躲不闪。她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一根最粗的藤蔓,然后用力一拽! 卢修斯的上半身被她从空中拽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这还没完!小红帽双手再次举起大剑,对着地上那还在蠕动的上半身,疯狂地连砍! 砰!砰!砰!砰! 每一剑都势大力沉,泥土、碎木、扭曲的根须四处飞溅!几剑下去,卢修斯的上半身已经被砍得稀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肉块。 但他的下半身还在动。 那两条干瘪的腿,在失去上半身后,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它们转过身,朝斯诺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砰!砰!砰!” 三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在膝盖的关节处,打碎了那些本就不坚固的藤蔓结构。斯托里站在走廊尽头,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下半身轰然倒地,两条腿从膝盖处断开,散落成一堆枯枝。 斯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看着小红帽脚下那团被砍成泥的肉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 “结——”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些散落的枯枝,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挣扎——是有序地、有目的地移动。 从卢修斯下半身散落的那些藤蔓和根须,像蛇一样在地面上滑动,迅速蔓延到走廊两侧那些枯木卫兵的脚下。 然后——它们钻了进去。 那些枯木卫兵的身体开始颤抖。空洞的眼眶里,幽绿的光芒猛地暴涨!它们的关节开始扭曲,身体开始膨胀,那些原本僵硬的木质躯干上,开始长出新的藤蔓与根须。 更多的藤蔓从地底涌出——像无数条巨蟒,朝那些正在变异的卫兵汇聚! 那些藤蔓迅速缠绕上卫兵的身体,钻进它们的盔甲关节,钻进它们躯干的每一处缝隙。 卫兵与卫兵开始融合,肩并着肩,背靠着背,手臂与手臂连成一体,躯干与躯干长在一起。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们在融合——” 斯托里没有等他说完,他一把抓住斯诺的肩膀,把他从墙边拽开。 “愣着干什么?跑啊!” 小红帽已经收起大剑,双翼展开,挡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转身,朝走廊深处狂奔! 斯诺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些枯木卫兵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站起的、巨大的、由无数枯枝和藤蔓绞缠而成的身影。 它比卢修斯活着时更高,比斯诺见过的一切怪物都更丑陋。 它的身体由无数卫兵的残骸拼凑而成,表面布满了狰狞的瘤节和倒刺。 它的手臂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每一根手指都有正常人小臂那么长。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更多的藤蔓正在从墙壁的缝隙涌出,缠绕上它的身体,填充那些缝隙,加固那些关节。 “这边!” 斯托里拐进一条岔路,小红帽和斯诺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地动山摇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每一步都震得墙上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 “你们怎么会来?!”斯诺一边跑一边吼。 “睡不着!” 斯托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出来散个步!” “散——你他妈半夜散什么步!” “睡不着就散步,有什么问题吗!”斯托里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充满了嫌弃。“然后就听到有人在鬼吼鬼叫!出于好奇就过来看看!” “再然后就看到你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又摸脸又聊人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拍什么苦情剧。” 斯诺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他想骂回去,想说他妈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被他吸干,想说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难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其疲惫的叹息。 见此斯托里也没再继续调侃他,而是切入了正题。 “卢修斯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怎么知道!”斯诺咬着牙,脚下的速度不敢放慢,“他的棺材板都是我亲自盖上的——但毫无疑问,他是来复仇的!” “你这不废话吗!”斯托里拐过一道弯,碎石从头顶砸下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就这阵仗他还能是来找你喝茶的吗?” “猎人!”小红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它追上来了——” 听着身后传来地砖被踩碎的轰鸣,闻着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腐烂藤蔓的味道。斯托里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推算出,那东西拉近距离的速度在不断提升。 “斯诺!”他猛地转过头,朝斯诺吼道。“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斯诺愣了一下,脚步差点乱了节奏。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荒谬、还有“你他妈在逗我”的难以置信。 “你问我?!” “不然呢!”斯托里拐过一个弯,侧身躲开一条垂落的藤蔓,“你俩刚才都负距离接触了,不问你问谁!” “你能不能不要把战斗讲得这么恶心啊!” “别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了!”斯托里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卢修斯还有什么弱点!” 斯诺咬着牙,脑子里飞速搜索着关于那个已经死去的弟弟的一切记忆。那些在脑海深处的、关于卢修斯能力的分析,关于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绝望:“他现在的状态,我从来没见过。上半身都被砍成肉泥了还能活,还能变成这种怪物形态,这还能有什么弱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最坏的可能——就和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已经没有要害了。” 斯托里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又加速跑起来。 “那什么对他有用?总能拖住他吧?”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天花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整条走廊都在颤抖,那东西又近了一步。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斯诺的语速快了起来,“我还能感觉到,王宫里还有一部分植物和卫兵的掌控权没被他夺走。就算他的权限在我之上,以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可能操控得了所有东西。” 斯托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极限了?” “对。”斯诺咬着牙,“那些卫兵、那些根须、那具巨大的身体——他现在能调动的,应该就这么多。” 斯托里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好办了。先把他引到狭窄的地方,然后慢慢杀。” 话音刚落,他猛地拐进左边一条岔路。小红帽紧随其后,斯诺也跟了上去。 然后他们停住了。 面前是一堵墙。一堵厚实的、没有任何通道的石墙。 他们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斯诺盯着那堵墙,盯了三秒。然后他一把揪住斯托里的领子,把那张欠揍的脸拽到面前。 “合着你丫的根本不认路啊!那你在这瞎带什么路啊!” “我靠,这你家还是我家啊!我看你这一路上也没说我带的路有问题,我就以为没问题啊!” 斯托里被他揪着领子,双脚几乎离地,但他脸上那副表情——没有心虚,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直气壮的“这能怪我吗”的无辜表情。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要往哪跑!你跑前面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那你现在怪我了?!” “不怪你怪谁!我他妈还以为你有计划!” “我有啊!” “什么计划!” “先跑到安全的地方!” “这就是你选的安全地方!”斯诺指着那堵死墙,声音几乎要破音,“一条死路!安全在哪!” 斯托里看了一眼那堵墙,又看了一眼斯诺,然后耸了耸肩。 “不就是死胡同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他伸出手,朝旁边一指。 “让莉特尔打烂它不就完事儿了。” 斯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赤红的身影已经站在墙前,大剑横在身侧,猩红的眼睛盯着那面墙,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让开。” 小红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耐烦。 斯诺松开揪着斯托里领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双翼猛地一扇,大剑从身侧抡起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光—— “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面墙被她一剑劈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月光从窟窿外面涌进来,照亮了墙后那条更窄的弯曲走廊。 斯托里拍了拍被揪皱的领子,朝斯诺扬了扬下巴。 “走。” 斯诺瞪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小红帽钻进了那条更窄的走廊。 斯托里走在最后。他刚钻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东西撞进了死胡同,整面墙都在颤抖,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窟窿里照进去,照亮了那具正在从死胡同里挤过来的、巨大的、丑陋身影。 它太大了,那面被小红帽劈开的墙对它来说简直和老鼠洞差不多。 但它不在乎,它用肩膀撞,用手臂推,用整个身体往里挤。石墙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块一块地碎裂、崩塌、被它踩在脚下。 斯托里不再看它,转身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进击的卢修斯 那东西终于挤进来了。墙壁轰然倒塌,碎石飞溅。 它的身体——那团由无数枯枝、藤蔓、卫兵残骸堆砌而成的、分不清头尾的庞然大物——像一滩流动的烂泥,从倒塌的墙洞里涌进来。 那些数不清的“手脚”在地面上刨着、抓着、撑着,把整具身体往前拖,像一条正在蜕皮的巨蛇,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那具旧壳里挤出来。 它的背脊上长满了卢修斯的脸。 那些脸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有的只有拳头大,挤在两张脸的缝隙里,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一张一合。有的比正常人的脸还大一倍,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嘴角弯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全是卢修斯。 它的“头”——如果那团长在最前面的、最大的、长着最多脸的肉瘤能叫头——抬了起来。 最中央那张脸,比所有脸都大,比卢修斯活着时的脸大三倍。那张脸上的五官扭曲着,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在一边,嘴巴咧到耳根。 “跑吧,哥哥。” 那声音从它体内传出,不是从某一张嘴,是从所有嘴同时发出。 层层叠叠,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但都是卢修斯的声音。 “跑快一点,让我多享受一会儿你们的恐惧!让我再多欣赏一下你们垂死挣扎的丑态!” 斯诺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忍不住回了头,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蠕动着挤过来的东西上。 那张最大的脸正对着他,歪斜的眼眶里,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珠同时转向他,一只盯着他的脸,一只盯着他左半边脸上那些狰狞的树根。 斯诺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别看它!”斯托里的吼声从旁边炸开,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原地扯开。 斯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斯托里没有停,拖着他继续往前跑。 两侧的墙壁越来越窄,几乎要贴上肩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无数枯枝在石壁上刮擦的、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那东西在爬,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蜈蚣,用它那些数不清的“手脚”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往这条窄缝里挤。 “这玩意儿——”斯诺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到底要怎么杀?” “先跑再说!”斯托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回头!” 三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这条岔路只有一人宽,两侧是粗糙的石墙,头顶是低矮的拱形穹顶。 斯诺的肩膀蹭着左边的墙,小红帽蹭着右边的墙,斯托里走在最前面,背几乎贴上了穹顶。 斯诺的腿开始发软。那些被卢修斯吸走太多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肋骨上踩一脚。 他盯着前面那个奔跑的背影,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算计、永远有后路的混蛋。 “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办法弄死它?!”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恐惧。 斯托里头也没回:“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斯诺的声音拔高了,几乎要破音,“在这怪物面前,皇宫哪里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东西把半个身子挤进了岔路,那只由十几条枯枝绞缠而成的“手”已经伸到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 那只“手”的末端嵌着三四张卢修斯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露出黑洞洞的、没有牙齿的口腔。 “莉特尔!”斯托里的声音猛的炸开,“拦住它。” 小红帽猛地转身,大剑朝那团伸过来的枯枝猛的劈了过去。金属与枯木碰撞的巨响在走廊里炸开,碎屑飞溅,汁液四射。 斯托里一把揪住斯诺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斯诺的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掌已经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炸开。斯诺的脸被打歪到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瞪着斯托里。 斯托里的手还举在半空,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 “给我冷静点,你个蠢货。” “这世上就没有杀不死的生物!就算有,在没有拼尽全力、绞尽脑汁、用尽一切之前——恐惧只会把你提前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斯诺嘴角渗出一丝血。那一巴掌把他的恐惧打散了一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打得七零八落。 但剩下的一半并未消失,沙哑的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说得轻巧……你他妈就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斯托里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怕就不会死了吗?怕就能给你找到活路了?” 他再次揪住斯诺的领子,把那张还留着巴掌印的脸拽到自己面前。 “活路永远要自己来争取!现在的局势还远没有到彻底绝望的时候。渺茫的生机有时候就是需要抛弃恐惧、不断思考、不惜代价、赌上性命才能看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的烙在了斯诺的脑中。 “如果你看不到——那就抛下思考,把一切都交给我。你的生命,你的代价,你的恐惧,你的一切筹码——全部都交给我,我来给你赌出一条生路!” 斯诺盯着斯托里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要把所有阻碍都烧成灰的求生欲。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你他妈要是赌输了——即便死后下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 斯托里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放心,我们都没这么容易下去。”他擦燃火柴,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跟我来。” 斯诺盯着那簇跳跃的火苗,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火光吞噬了他们的意识。 身后,走廊深处传来枯枝断裂和汁液飞溅的声音——小红帽的大剑正在那片黑暗里咆哮。 第一百六十章:醒 十几分钟前。王座厅。 白雪皇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眸曾经如黑曜石般璀璨,此刻却浑浊如死水。 她躺在冰冷的王座上,盯着头顶那片绘满天使与鲜花的穹顶,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一分钟?一个时辰?还是一年? 记忆像被搅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在脑海里旋转——那个温柔的、有着灰色眼睛的男人;那面会说话的镜子;那些被她用火柴一个个抹去的年轻女人;还有最后那一刻,镜中倒影里那双爬满嫉妒虫子的眼睛。她打了个寒颤,终于从那些碎片里挣脱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手指弯曲着,关节突出,指甲又黄又脆。 她试着握拳,手指却不听使唤,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力量——那种充盈全身的、让她能掌控整个王国植物的力量——消失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差点从王座上摔下去。 她抓住扶手,大口喘气,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枯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白皙如玉、让无数人移不开视线的手,此刻布满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 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 “谁?” “谁窃取了我的力量?谁偷走了我的美貌?” 恐惧在胸腔里炸开,变成愤怒,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疯狂。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她。 空旷的王座厅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回荡,一声比一声虚弱。 她瘫坐在王座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火柴……”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的火柴……” 她慌乱地摸向腰间、袖口、胸口——那些她习惯存放火柴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那盒永远用不完的、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火柴,不见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几丝血珠:“斯诺……斯托里!你们在哪里?” 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但就在她呼唤着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的同时,那些被幻境屏蔽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不是幻境里的美梦,是更早的、更真实的、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镜子前,问出那个问题时的忐忑。 想起那些被她用藤蔓绞杀的女人,她们的尖叫、挣扎、求饶。 想起那些被抽干鲜血的尸体,苍白地堆在地窖里,像一袋袋被遗弃的粮食。想起那些被她变成枯木卫兵的臣民,他们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还在流泪。 想起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她厌恶的长子,左半边脸上覆盖着狰狞的树根,每次她看到那张脸都会忍不住别开视线。 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那些不是梦,是她亲手做过的事。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一切的源头都是从点燃那火柴开始——那些火柴或许从来没有实现过任何愿望。它们只是制造了一个梦,一个把她困住、让她沉迷、然后一点一点吸走她力量的梦。 火柴是猎人带来的,这一切多半是他搞的把戏,但亲手点燃火柴把她困在里面的——是斯诺。 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长子,那个她连一声“母后”都不愿施舍的儿子。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沙哑、干涩,像枯枝折断的声音。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扭曲。 “他终究还是恨我的。” 但很快,这份复杂就被另一种更炽烈、更灼人的情绪吞没了。 原因自然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温柔的,忠诚的,永远不会背叛的男人。 救过她,听她说话,陪她散步,在她失眠的夜里为她梳头。 让她以为终于找到真爱,以为这辈子唯一一次被真心对待。 而现实是,那张脸,那些话,那个笑容,那些让她心动、让她卸下防备、让她以为可以重新活一次的温柔——全部都是假的!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干瘪的皮肤被刺破,渗出几滴暗红色的血。 “猎人……”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刚离开王座,腿就软了,整个人从王座上跌落,“砰”的一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双腿传来剧痛,膝盖磕破了皮,手肘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腿的老狗。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太弱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比她现在有力气。 那些力量——那些她用了近百年积攒下来的、从国民鲜血里汲取的、从地底根须里榨取的力量——全都没了。 她试着去感应那棵巨树——那棵扎根在王城地底近百年的、她真正的本体。 以前,只要她一个念头,那些根须就会回应她,那些藤蔓就会听命于她,整座王国的植物都是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她的武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棵树还在,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黑暗中一团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可它不听她的了,在幻境里自杀的那一瞬间,她的灵魂脱离幻境、回归现实的那一刻,那个被她压制了几十年的、只残留着少量灵魂的怪物——醒了。 它感觉到了她的灵魂,感觉到了那个它等了近百年终于回来的“另一半”。它想要吞掉她。要把她这几十年来积攒的意识、记忆、人格,全部消化掉,和她融为一体,变成真正的、完整的“白雪皇后”。 她害怕了,于是在那棵树抓住她的灵魂之前,她切断了联系。 就像砍断一根脐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从那棵树的掌控里挣脱出来。 代价是——她彻底失去了对王国植物的掌控权。那些根须,那些藤蔓,那些听命于她近百年的力量——全都还给了那棵树。 白雪皇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胸腔、喉咙、鼻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都没有了。 力量没了,美貌没了,儿子们没了,幻境里的爱情也没了。 只剩下这具衰老的、丑陋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身体。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火辣辣的痕迹留在脸上。 她就这样趴着,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那五根枯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石板上缓缓收拢,指甲刮过冰冷的表面,发出极轻的、像虫子爬行般的沙沙声。 她的指节在发力,那些干瘪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绷紧。不是力量——力量早就没了,是某种比力量更原始、更顽固的东西。 是那团在胸腔里烧了近百年的、从未熄灭过的火!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她必须恢复力量。 否则,她只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那个猎人会来杀她,那棵树会来吞噬她——所有人都会来,踩她,撕她,把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王座厅深处那扇暗门——门后是密道,密道通向果园,和她的女儿的寝宫。 妮芙,那个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差一点就能成熟了,再养几年,再喂几颗糖,再让她多结几次果——那具身体就能用了。 可现在,她只能作为一个用来恢复力量的一次性血包。 想到这白雪皇后的牙齿便咬得咯咯响,她没得选。 这是现在能够翻盘的唯一机会,不用的话,就没有以后了。 她扶着王座底座,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枯枝,随时都会折断。 她转过身,朝暗门走去,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脚底的神经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她没有停。走到墙边,她抬起手,按在暗门的开关位置。墙壁内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随后缓缓打开。 里面是漆黑的、向下延伸的密道。腐败潮湿带着血腥味的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迈出她的第一步,身后暗门缓缓关闭,把最后一丝月光也挡在外面。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扶着墙壁,手指抠着石缝。那些粗糙的石面磨破了她的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等着,我的好儿子。” “等母亲回来……好好‘感谢’你。” “还有你也是,亲爱的猎人,等我找回力量,”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诅咒,又像祈祷,“我会让你体会到比扒皮抽筋痛苦千万倍的死亡!” 第一百六十一章:感染 幻境与现实之间的缝隙比想象中更短,斯诺的意识回到现实。 睁开眼——昏暗的走廊,狭窄的石壁,远处传来的枯枝刮擦声。还有斯托里那张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脸。 “怎么样?”斯托里的声音压得很低,火柴已经燃尽,只剩一缕青烟从他指间袅袅升起。 斯诺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有气无力的说道:“……你那个计划,真的可行吗?” 斯托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燃尽的火柴梗弹进黑暗里,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不知道,不行也只能试试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石壁倒塌的声音,是某种更沉闷的、像重物砸进血肉里的闷响。 紧接着是小红帽的怒吼,和卢修斯那层层叠叠的、从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笑声。 斯托里和斯诺对视一眼,同时朝来时的方向冲去。他们拐过最后一道弯,看到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满地碎石的废墟。 小红帽站在废墟中央,大剑横在身前,翅膀半张着,浑身是血。 不过那不是她的血——那些枯枝和藤蔓的汁液正在剑刃上缓慢滴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光泽。 她面前的卢修斯——那团由无数枯枝、藤蔓、卫兵残骸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正在缓慢地后退。 那些嵌在它身上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卢修斯的脸上的眼珠,正在一颗一颗地爆裂。 不是被攻击的爆裂,眼珠是主动从眼眶里凸出来,像熟透的果实,然后“啪”地炸开,溅出浑浊的汁液。 为了不看到火柴被拉入幻境,他做出了和自己母亲一样的选择。 卢修斯那张最大的脸转向他们。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珠,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还在滴着浑浊的汁液。 但它“看”到了他们——用那些遍布整条走廊的根须,用那些嵌在墙壁里的藤蔓,用那些埋在地底深处的、和它融为一体的植物网络。 “终于做好送死的觉悟了吗,我亲爱的哥哥?” 那声音从它体内传出,从所有嘴同时发出,层层叠叠,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斯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柄从枯木卫兵手里抢来的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卢修斯笑了,那张最大的脸上,嘴角咧到耳根的弧度更深了。 “放心吧,哥哥。我会慢慢的——把你们每一块肉都撕下来,细细的嚼碎,把你们全部化成母后的肥料。” 话音未落,它的身体猛地膨胀。那些枯枝、藤蔓、卫兵残骸像被浇了滚水的面条,疯狂地扭动、生长、延伸。 那些嵌在它身上的脸,那些已经爆裂的眼眶里,开始长出新的东西——不是眼睛,是嘴。 密密麻麻的、长满利齿的嘴,从每一个窟窿里翻出来,发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小红帽低吼一声,大剑横扫,斩断两根朝她卷来的藤蔓。 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巨蟒,缠住她的脚踝、手腕、翅膀。她挣扎着,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的弧光,斩断一根,又来两根。 她的动作开始变慢。 那些藤蔓上细小的倒刺正在往她皮肤里钻,释放某种麻痹的毒素。 斯诺的枪尖刺穿一根缠住她手臂的藤蔓,树根从枪杆上暴射而出,把那些断裂的残肢绞成碎末。 斯托里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卢修斯那张最大的脸上,在干枯的树皮上炸出两个浅坑,然后被弹飞,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操。”他骂了一声,把空枪往腰间一插,转身就跑,“跑!” 斯诺愣了一下。“跑?!” “不然呢!”斯托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站着等死吗!” 小红帽已经挣脱那些藤蔓,双翼一扇,跟上了斯托里的脚步。 斯诺咬着牙,最后瞪了卢修斯一眼,然后转身,拼命跟上。 三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狂奔。身后传来那东西挤过墙缝的声音——石砖碎裂,藤蔓蠕动,还有那层层叠叠的、从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笑声。 “你到底在搞什么!”斯诺一边跑一边吼。 “拖时间!”斯托里头也不回。 “拖什么时间!” “拖到它反应过来!” 卢修斯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那些新长出来的嘴,那些密密麻麻的利齿,正在疯狂地咀嚼挡路的石壁。 墙砖在它面前像饼干一样碎裂,碎石在它嘴里嘎吱作响,被嚼成粉末,然后从那些嘴的缝隙里喷出来,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白色尾巴。 可就在他要追上来的时候,速度又忽然慢了下来。它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眶转向某个方向,那些根须告诉它——有很多卫兵正在朝这边移动。 而且不受他控制,是斯诺控制的卫兵。 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所有嘴同时发出,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有意思,真有意思。” 斯托里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嘴不再咀嚼石壁,而是转向他们身后某个方向。 “斯诺!”他吼道,“你能不能控制些植物过来带我们跑!” 斯诺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说道:“不太行——母后只给了我枯木卫兵的权限!” 斯托里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所以你他妈还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卫兵队长啊!” “你他妈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我就感慨一下!”斯托里拐过一道弯,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过没关系——已经差不多到了!” 斯诺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些他控制的枯木卫兵,正在从走廊两侧的岔路里涌出来。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它们沉默地、整齐地排成两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卢修斯停下脚步,黑洞洞的眼眶直直的盯着他们。 “原来如此。你们在拖时间,等这些废物过来送死。” 斯诺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长枪,站直身体。身后,那些枯木卫兵已经排成阵型,沉默地、整齐地站在他身后,像一面盾。 “那就让你们看看——我把你们和这群废物一起碾死需要多快。” 它猛地扑过来,斯诺举起长枪,身后的枯木卫兵同时举起武器。然后斯托里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跑!” “又跑?!” “对!往那边跑!”斯托里指着一个方向——那是另一条岔路,更窄,更暗,尽头是一堵墙。 斯诺盯着那堵墙,盯了一秒。“那是死胡同!” “我知道!”斯托里已经跑了出去,“就是要死胡同!” 卢修斯追在后面,那些枯木卫兵扑上去,被它一口一个嚼成碎片。 它的速度完全没有减慢,卫兵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三人冲进那条死胡同。面前是一堵厚实的没有任何通道的石墙。斯诺猛地停下,转身,长枪横在身前。 卢修斯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把整条岔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密密麻麻的嘴正在咀嚼最后几个枯木卫兵,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这就是你们给自己挑选的葬身之地吗?” 所有嘴同时发声,在死胡同里回荡,震得石壁都在发抖。 斯诺握紧长枪,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后退。他只是盯着那张最大的脸,盯着那数不清的眼眶。 “不。”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这是你的葬身之地。” 斯托里点了点头,然后朝旁边吼了一声:“莉特尔,上!” 小红帽从他们身后冲出来,但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 那些藤蔓上的毒素,那些在战斗中积累的疲惫,让她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卢修斯甚至没有躲,它只是伸出几根藤蔓,像抓一只小鸡一样,轻轻松松地把小红帽缠住了。 那些藤蔓缠上她的脚踝、手腕、翅膀,把她整个人吊在半空。 “看来你的猎犬已经精疲力尽了。” 卢修斯歪着头,那张最大的脸上,笑容越来越深,“那么——她的血,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些藤蔓猛地收紧,细小的倒刺扎进小红帽的皮肤,开始吮吸。 小红帽闷哼一声,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叫喊。她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斯托里。 卢修斯猛吸了几口,然后停住了,那些血——太烫了。 像岩浆一样,从藤蔓的尖端涌进来,顺着那些吸血的管道,往它体内蔓延。 它猛地低头,看向那些扎进小红帽皮肤的藤蔓——那些藤蔓正在变红。 从尖端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不可阻挡地朝它的本体蔓延。 它猛地松开那些藤蔓,但已经晚了。那些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开始长出东西——黑色的、细密的、像钢针一样的毛。 那是———狼毛! 带着血腥味的狼毛,从每一根藤蔓的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像腐烂的水果上长出的霉斑。 然后是肉。 鲜红的、带着血丝的嫩肉,从那些枯枝的裂口处翻出来,覆盖住干瘪的树皮,把那些曾经是“手”的东西包裹成某种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畸形的肉团。 卢修斯的脸色大变,那张最大的脸上,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它猛地抬起手,那些被血感染的藤蔓从根部断开,“咔嚓”一声脆响,断口处涌出大量浑浊的汁液。 那团长着狼毛和利爪的肉团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站了起来。 它长出了腿,长出了躯干,长出了一颗模糊的、分不清是狼还是树的头颅。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朝卢修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但这还没完,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狼血已经开始渗透,那些刚才被卢修斯用来吸血藤蔓扎进小红帽身体的地方,那些曾经被他用来炫耀力量的部分,此刻正在变成他自己的噩梦。 它身上那些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脸开始抽搐,那些新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嘴开始痉挛,那些曾经咀嚼石壁的利齿开始脱落,从牙床里挤出来的是一根根黑色的、带血的狼毛。 “不——!”卢修斯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层层叠叠的合唱,而是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嘶吼,在哀嚎,“这不可能!这是什么血!这到底是什么血!” 它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身体,用那些还没被感染的“手”抠挖那些正在溃烂的部分,把那些长着狼毛的肉块一块一块地从身上撕下来。枯枝断裂,藤蔓抽搐,汁液四溅。 斯诺站在原地,看着这样的卢修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小红帽从那些断裂的藤蔓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她的翅膀上沾满了汁液,左脸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猎人说过,”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得意,“不要乱吃东西。” 斯诺顿时明白了,刚才那些疲惫,那些缓慢的动作,那些被轻易缠住的瞬间——全都是装的。 她是故意让卢修斯吸她的血。就是为了那些血里的东西,感染它的身体。 卢修斯还在撕扯自己。但它撕得越快,那些被撕下来的部分就越多,那些长着狼毛的怪物就越多。 它们从地上爬起来,从它的伤口里长出来,从它撕下的碎片里钻出来——像一场无法停止的瘟疫,在它体内蔓延。 “你——!”卢修斯的声音从所有嘴同时发出,恐惧和疯狂绞缠在一起,“你这个——怪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往她的血里加了什么?” 斯托里走到小红帽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暴食原罪的进阶用法。”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吃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的力量,早就融进她的血里了。卢修斯想吸她的血——就得把那些东西也一起吞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消化不了就只能变成听话的子嗣。” 第一百六十二章:嘣! 小红帽的智力,可并不支持她能想出这种计策。 她会的只有扑上去、咬碎、炸掉。这种“让敌人吸自己的血然后感染对方”的阴损招数,只能是那个满肚子坏水的猎人想出来的。 “这是你指挥的?”斯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斯托里没有否认,只是耸了耸肩。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斯诺的拳头攥紧了,“在幻境里?你跟我商量计划的时候,可没提过这一茬。” “临时起意。”斯托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以防万一的保险而已。” “保险?”斯诺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要破音,“你管这叫保险?你怎么知道她的血一定能感染卢修斯?万一不行呢?万一那些藤蔓上的毒素先把她毒死了呢?万一卢修斯吸得太快直接把她吸干了呢?万一——” “万一什么?”斯托里打断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与认真,“万一她死了?万一计划失败了?万一我们都被卢修斯撕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打火匣塞回口袋:“想那么多万一,不如想想现在。” 斯托里朝卢修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卢修斯这不是还没被解决吗?” 此时的卢修斯仍然在撕扯自己,而那些被狼血感染的部位所形成的卫兵也开始攻击它。 它们嘶吼朝卢修斯扑了过去。卢修斯那具庞大的躯体猛地一颤,数不清的“手脚”同时抬起,像拍苍蝇一样朝那些狼血卫兵拍去。 “砰!砰!砰!”那些卫兵被拍成肉泥,枯枝和碎肉四溅。 但它拍碎一个,那些卫兵身上增殖出来的狼血又会溅到它的身上,开始新一轮的感染,它撕掉一条手臂,断口处涌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群拳头大的、长着狼毛的肉团。 那些肉团在地上翻滚、膨胀、变形,眨眼间又变成新的卫兵,又嘶吼着朝它扑来。 宛如一个永无止境的恶性循环,直到它自己把自己吞噬殆尽才会停止。 但卢修斯也在适应。那些嵌在它身上的眼眶和嘴,此刻开始分泌一种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树脂。 从每一张嘴、每一只眼眶、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像眼泪,像口水,像伤口流出的脓液。 树脂迅速覆盖住它的身体,填满那些被狼血感染的缝隙,包裹住那些正在变异的藤蔓,然后硬化。 那些正在蔓延的狼毛和嫩肉死死封在里面,感染停止了。 被树脂包裹的藤蔓不再变异,那些狼血卫兵也被凝固在树脂里,像琥珀里的虫子,保持着扑击的姿态,一动不动。 卢修斯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那些密密麻麻遍布全身的嘴,同时张开,同时吸气,同时呼气。 它的身体比刚才小了整整三分之一。那些被剥离的部分、被树脂封住的部分、被它亲手撕掉的部分,堆积在它脚下,像一座正在腐烂的小山。 但它还活着! “好手段,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 那声音从所有嘴同时发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你杀不死我,猎人!我已经死了,你杀不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它却仍然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遍布全身的嘴同时开合,发出粗重的、嘶哑的呼吸声。 它还需要时间恢复,那些树脂还在分泌,伤口还在愈合,所以他才要在这儿放狠话,拖延时间。 但这种程度的虚张声势可唬不住猎人。 “就是现在。” 随着斯托里一声令下,小红帽双翼一展,朝头顶的天花板冲去。 “轰!” 碎石飞溅,天花板被她一剑劈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斯诺紧随其后,树根从掌心暴射而出,缠住楼上房间的地板,用力一扯—— “咔嚓!”整块地板被撕成碎片,碎石、灰尘、还有大量沉重的铁器从天而降。 卢修斯猛地抬头,那些遍布全身的嘴同时朝天花板的方向张开。 “什………”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但还没来得及说完,铁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刀、剑、枪、斧,那些堆积了几十年的旧兵器,带着锈迹和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砸下来,劈头盖脸的砸在卢修斯身上。 “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像一千个铁匠同时挥锤。 然后是火药桶。 那些沉重的、被油纸密封的木桶,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滚落,砸在地上,砸在卢修斯身上,砸在那堆正在坠落的铁器上。 木桶碎裂,黑火药从中涌出来,洒在铁器和卢修斯身上,洒在那些还在挣扎的藤蔓上,黑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卢修斯没有动,当然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些铁器太密了,那些火药太多了,那些从它头顶砸下来的东西把它死死压在地上,像一座正在生长的铁山,一点一点地把它埋进最深处。 “我当然知道这点程度还杀不死你,所以我才要和斯诺演你一波啊。” 猎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卢修斯却听的一清二楚。 他瞬间明白了,那些岔路,那些死胡同,那些“迷路”和“争吵”——全都是演的。 从他们进入这条走廊的那一刻起,从他们第一次拐错弯的那一刻起,这个混蛋就在把它往这里引。 那些故意拐错的弯,假装不认路的争吵,看似慌不择路的奔跑——每一步都是在计算,都是在校准,都是在把它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引到这片头顶堆满铁器和火药的地方。 “你——”卢修斯的声音从那张最大的嘴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我什么?”斯托里打断他,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还真以为我是路痴?” “就你那脑子,复活多少次都只有被我碾死的份。” 听着斯托里的嘲讽,被无数铁器压着的卢修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些嵌在它身上的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含混的、愤怒的嘶吼,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烂粥。 斯诺蹲在一旁,看着那堆正在蠕动的铁山,看着那些从缝隙里挤出来的、还在挣扎的枯枝和藤蔓,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终于报仇了”的笑,他早就已经杀过卢修斯一次了,虽然并不足以将过去的恩怨彻底了清。 他现在只是单纯在笑自己——刚才居然怕卢修斯怕到自乱阵脚,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脸和层层叠叠的低语吓得腿软,还因此被猎人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 真是丢人啊。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是猎人的话,自己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嘲笑刚才的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胸口有点发闷,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斯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压回胸腔最深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卢修斯还没死,那堆铁山下面还有东西在动。 他五指张开,猛地按在地面上。 “咔嚓——!” 无数树根从他的掌心、手腕、小臂暴射而出,扎进石板地面,扎进地砖缝隙,扎进更深处的土层。 那些树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在地面上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随后树根从地面钻出,像无数条正在交缠的蟒蛇,在他们周围编织密不透风的壁垒。 上次在角斗场挡住阿多尔大爆炸的那个半圆球体的树根盾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 斯托里没有立刻钻进去,他站在盾牌边缘,对着还在垂死挣扎的卢修斯继续说道:“不得不说——你每一次死亡所展露出的真实,都是一样的丑陋呢。” “王子殿下。” 沙哑的怒吼从卢修斯无数张嘴里同时挤出:“斯——托——里——” 斯托里不再看他,转身走进树根盾牌,最后一步迈进去之前,他抬起手,朝身后开了一枪。 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弱的银光。它穿过那些越来越窄的树根缝隙,穿过那些堆积的铁器,穿过那些洒落的黑色火药。 然后——它撞上了一块铁器的边缘,溅出一串火星,火星落在火药上。 “轰——!!!” 那一瞬间,世界变成白色。 冲击波从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堆积的铁器掀飞,把那些正在生长的树根撕碎,把卢修斯那具庞大的身躯吞没。 他的怒吼仍然在火焰和爆炸中回响,层层叠叠,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嘶吼,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但都是同一个名字——“斯——托——里——亨——特!!!” 树根盾牌彻底闭合,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盾牌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那声怒吼还在耳边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然后——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淹没。 第一百六十三章:快递 爆炸的余波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碎石簌簌落下。 树根盾牌从内部被一脚踹开,烧焦的断根散落一地,冒出刺鼻的青烟。 斯托里拍着身上的灰走出来,靴子踩在焦黑的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面前是一片废墟。那些堆积了几十年的旧兵器被炸得七零八落,嵌在墙壁里、插在天花板上、埋在碎石堆中。 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混着焦糊的藤蔓臭气,呛得人直想咳嗽。而在废墟正中央,那团东西还活着——如果那还能叫“活着”的话。 它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不,它本来就没有人形。 但现在,它连“怪物”的形状都失去了,只剩下一大块被烧焦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炭黑色肉团,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一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那些裂缝里偶尔渗出几缕浑浊的汁液,被高温蒸得滋滋作响。 它比刚才小了不知道多少圈,那些数不清的手脚、那些层层叠叠的脸、那些丑陋的瘤节和倒刺——全都被炸没了,只剩这团还在微弱起伏的核心。 斯托里歪着头盯着那团东西,不由得感慨道:“居然还活着吗?你的生命力确实比我想的要强。” 他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准那团仍在蠕动的焦炭。就在这时,那东西发出了虚弱的、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声音。 “不要高兴太早……猎人……”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母后……已经找到了……我只是……拖延时间……马上……你们就要完了……” 它顿了顿,那些裂缝里渗出的汁液更多了。“我会在地狱里……好好聆听……你们被吸干血液后的……哀鸣……” 斯托里盯了它两秒,然后忍不住嗤笑一声。 “合着你们还以为王座上的那个是皇后本人?” 那团焦炭的蠕动猛地一僵。“什……” “你那个好母亲,早就从王座上跑掉了。你们刚才费了那么大劲去保护的,不过是一具又老又残的空壳。哦不对,连空壳都算不上——那玩意儿里面塞的全是枯枝和树皮,连血都没有。” 卢修斯的声音消失了。那些裂缝不再震动,那些汁液不再渗出,整团焦炭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僵在那里。 斯托里没有再多说,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打进那团焦炭最深的裂缝里。焦炭抽搐了几下,表面的纹路开始暗淡,那些微弱的蠕动彻底停止。 但斯托里没有收枪,朝旁边的小红帽扬了扬下巴:“把他给我细细的切成薄片。” 小红帽上前一步,大剑高高举起,然后落下——“噗!” 那团焦炭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断面处没有血,没有汁液,只有一层薄薄的、焦黑的外壳。 里面是空的。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空壳。外壳的内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而在外壳的最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原来如此,面对大爆炸,果断舍弃了过于累赘的庞大身体,保留了主要的核心,钻洞逃走了。” 斯诺从树根盾牌的残骸后面走过来,左肩的铠甲碎了大半,右臂上还挂着几根烧焦的藤蔓。他低头看着那个空壳,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洞,脸色铁青。 “要追吗?”他的声音沙哑。 斯托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当然,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个通往城堡东侧的方向。“我要先去接收一个快递。”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快递?什么快递?” 斯托里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小红帽抱着大剑跟在他身后。斯诺盯着他的背影,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拖着那条还在流血的右臂跟了上去。 时间稍微退到十分钟前。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暗门,和墙壁严丝合缝,门板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白雪皇后伸出手,枯槁的手指在门板上摸索,找到那个凹陷的把手,用力一拉。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温暖的、弥漫着甜腻香气的寝宫。 月光从高窗涌进来,将那张巨大的床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清辉中。 妮芙公主蜷缩在被窝里,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融化的阳光。 白雪皇后站在暗门边缘,盯着那团金色的、柔顺的、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的长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那些被猎人抽走的力量,那些被幻境消耗的生命,在密道里爬行时的屈辱和疲惫——马上都会被补偿。只要吸干这个丫头的血,她就能恢复至少三成。 干枯的脚掌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离那张床越来越近,离那团金色的长发越来越近,离她渴望了几十年的生命力越来越近。 她伸出手,那只像鸟爪一样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朝妮芙的脖颈伸去。 指甲已经变硬、变尖,像五根细小的锥子,只要刺进去,那些藤蔓就会从指甲根部暴射而出,扎进血管,开始吮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像一条蛇一样精准地咬住了白雪皇后的手腕,五指收紧。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炸开,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人生生折断。 白雪皇后的嘴猛地张开,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床底下银光一闪,两柄银色的利刃从床底的阴影中疾射而出,贴着地板滑行,精准地切过她的两只脚踝。 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朝前扑倒,跌在那张柔软温暖的大床上。 衣柜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她做梦都会恨得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来。 “SUrpriSe!” 白雪皇后猛地转头——猎人站在衣柜里,嘴角弯着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上好,陛下。”他慢悠悠地说,“听说您在找我?” 白雪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只被折断的手腕使不上力,另一只手腕立刻被按住了。 伪装成妮芙的小红帽从床上坐起来,她一只手死死压住白雪皇后的另一只手腕,膝盖顶住她的后背,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放开我——!”白雪皇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她拼命挣扎,那些断裂的脚踝处开始长出细小的嫩绿色藤蔓,试图重新连接断肢。 但小红帽的膝盖更用力地顶下去,压住她的腰椎,让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别费劲了。”斯托里从衣柜里走出来,脚步不急不缓,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老的、扭曲的、此刻满是恐惧和愤怒的脸。 “您的那些小把戏,我已经看腻了。”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您知道吗,陛下?”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不告而别。上次在幻境里,您走得那么急,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那枚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 “所以这次,我亲自来接您回去。” 白雪皇后盯着那根火柴,盯着那只握着火柴的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想起了那些在幻境里的日子——那些被压制的记忆,那些被抽走的力量,那些永远燃不尽又灭不掉的火柴。 她拼命摇头,干枯的白发在枕头上扫来扫去,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不……不要……我不要回去……” 斯托里没有理会她。他擦燃火柴,“嚓——”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别怕,陛下。”他轻声说,“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火苗靠近她的眼睛。那一瞬间,白雪皇后看到了火苗深处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苍老的,枯槁的,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那不是她。那不该是她。她应该是美的,应该是年轻的,应该被所有人仰视、羡慕、嫉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等着被宰割。 火苗触到她的眼球。 意识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开始淡化、消散。温暖的寝宫,柔软的床铺,月光,高窗——全都像被水冲淡的墨迹,迅速褪去。只剩下昏暗的空间。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空荡的舞台,放映机微弱的嗡嗡声。 还有第一排正中的那个小小身影。 玛奇格尔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瘫倒在地板上的白雪皇后,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欢迎回来,陛下。”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次——咱们可以慢慢聊聊。” 白雪皇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尖叫,想咒骂,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把她拖回来的混蛋——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那张苍老扭曲的脸庞,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幻境深处,剧院的幕布缓缓拉开。 第一百六十四章:注视 斯托里蹲在床边,看着白雪皇后那具失去意识的干瘪身体,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朝旁边伸出手。 银色的流光从床底涌出,汇聚重塑,眨眼间化作一口修长的银棺,他掀开棺盖,单手拎起皇后那具轻得像枯枝一样的身体,丢了进去。 “砰。”棺盖合拢。银光在接缝处流淌了一圈,像焊枪封住铁板,彻底凝固。 斯托里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床底。 “出来吧,公主殿下。戏都演完了。”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妮芙公主从床单的垂边下面钻了出来。她的金色长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挂着几道泪痕,嘴角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吃的饼干屑。 她抱着一个枕头挡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红红的、怯生生的眼睛。 用小的像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道:“她……她走了吗?” “走了。”斯托里朝那口银棺材扬了扬下巴,“在里面睡着呢。” 妮芙盯着那口棺材,嘴唇手指都在发抖。然后她忽然松开枕头,扑过去一把抱住小红帽的腰,把脸埋进她毛茸茸的斗篷里。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呜——” 小红帽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金色脑袋,耳朵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这怎么办”的眼神看向斯托里。 斯托里没有理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房间里残留的甜腻香气。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王宫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晕中。 远处,城堡的另一侧,隐约传来某人疯狂的笑声。 “比预想中的顺利。”他转过身,看向那口银棺材,银天鹅的变形维持得很稳定。 皇后的身体被封在里面,既不能动,也不能醒,更不可能搞出任何幺蛾子。 “公主殿下。” 妮芙从小红帽的斗篷里探出半张脸,红红的眼睛眨了眨。 “您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这口棺材会保护您。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谁——它都会把他切成碎片。”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棺材的盖子。银光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那……那你呢?”妮芙的声音还在抖。 “我去处理点别的事。”斯托里已经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莉特尔,走了。” 小红帽轻轻掰开妮芙抱着她腰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笨拙地拍了拍妮芙的头顶,便转身抱起靠在墙边的大剑,快步跟上斯托里。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妮芙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皱巴巴的枕头,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看着那口银光流淌的棺材,看着窗外那两轮诡异的月亮。 她慢慢蹲下身,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走廊里,斯托里的脚步声很急,小红帽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间寝宫的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猎人。” “嗯?” “那个公主……好弱啊。” 斯托里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是啊,但她只需要活着就够了。” 小红帽眨了眨眼,没听懂。斯托里也没有解释,他们拐过一个弯,钻进那条通往城堡西侧的走廊。 然后他们看到了。 走廊尽头,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时间回到现在,斯托里站在公主寝宫的门口,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却没有推开。 太顺利了。 从拦截皇后,封进银棺,引卢修斯进陷阱,炸掉它那具巨大的身体——每一步都按计划进行,每一步都没有出岔子。 可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有一根针,从后脑勺一直扎进脊椎,让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闭上眼,试图追溯那种感觉。是在衣柜里等皇后的时候?还是在引卢修斯进陷阱的时候?不,还要更早,他从幻境里出来,抬头看见天上那两轮月亮的时候————那种注视感,从那时就开始了。 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藏在某片阴影里,藏在某道月光后面,无声地、持续地落在他身上。 他试图捕捉过,每一次猛地回头、每一次扫视四周,都什么都找不到。没有眼睛,没有面孔,只有那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肩上的感觉。 “斯托里?”斯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你站这儿干嘛?开门啊。”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那轮暗金色的月亮静静地挂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一片昏黄。 他什么都没看到,可后颈的汗毛竖得更厉害了。 斯诺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丝警觉,“到底怎么了?斯托里,你到底要取什么东西?大半夜的,我们连卢修斯都没处理完,你跑妮芙这来——”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那根针从脑子里硬生生拔出来,推开门。 寝宫里一切如常。银棺安静地停在床尾,银光在接缝处流淌,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妮芙蜷在床角,抱着那个皱巴巴的枕头,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真的睡着了,在经历那些之后,还能睡得着。 小红帽歪着头看她,耳朵转了转。“……心真大。”她小声评价道。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天上那轮有裂缝的月亮,裂缝深处的瞳孔,缓缓落下一滴眼泪。 那滴泪从高空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夜风,穿过那两轮月亮交织的光晕,无声无息,像一片羽毛,像一粒尘埃,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它落在城堡最高的塔尖上,像一滴雨水渗进石缝,瞬间消失不见。 月亮上的瞳孔缓缓转动,那道裂缝不再扩大,那只眼睛不再凝视,它把目光从卡森德拉王都移开了。 转向另一个方向。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二) 有时候,老鼠传递消息的速度,比任何信使都快。 在磨坊镇的吹笛人被拖入人群的那一刻,在银锁链勒进皮肉的第一秒,在凄厉的惨叫炸开之前——无数只老鼠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镇子的各个角落钻出,消失在了夜色与晨光的交界处。 它们穿过田埂,游过溪流,翻越山丘,钻过城墙的排水孔,沿着那些人类永远不会注意的、属于黑暗与狭小之物的通道,朝着四面八方奔去。 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 数百里外,一座建在盐碱地上的灰白小镇。一个穿着褪色花衣的人正蹲在镇子边缘的水井旁,用一根细长的黑笛轻轻敲打井沿。 他听到了磨坊镇的消息——不是通过老鼠,而是通过某种更隐秘的联系,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直接放了一段画面。 他看到了那两个金属东西,看到了他们如何把那个倒霉的同行拖进人群,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花衣人停下敲打的动作,把黑笛横在膝上,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自言自语道:“两个铁皮罐头……至于吗?”他嘴上这么说,但当晚,他让老鼠们开始搜集一切关于“金属造物”的信息。 更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繁华城镇。 一个穿着崭新的、色彩斑斓的花衣长袍的年轻人,正坐在镇长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和一盘精致的点心。 镇长陪笑着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报酬的事……”年轻人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镇长以为他要加价,连忙说:“当然,当然,价钱好商量,只要您能把那些老鼠——” “不急。”年轻人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突然有点别的事要处理。鼠患的事,过几天再说。” 镇长脸色一变,想说什么,但年轻人已经推开了窗户。窗外,一只灰毛老鼠正蹲在窗台上,仰着脑袋看着他。年轻人弯下腰,把老鼠捧在手心,听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老鼠放走了。 他转过身,对着一脸忐忑的镇长笑了笑:“放心,答应您的事,一定办到。只是得往后推几天——突然有两只讨厌的老鼠,需要先清理一下。” 镇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看到那笑容,忽然觉得有点冷。 西部,石砾王国,某座建在悬崖上的石头城。 这里的吹笛人曾经是王宫的乐师。三十年前,他因为一场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宫廷,流浪街头,靠吹笛子讨饭。后来,某位“大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根笛子,和一群老鼠。 现在,他是这座石头城地下世界的主宰。老鼠们在城墙地基里挖出了四通八达的通道,在粮仓底下筑了巢,在贵族们的卧室地板下安了家。他可以随时让这座城市陷入饥饿和恐惧,但他不急。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每天在他头顶走来走去,却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捏在别人手里。 一只肥硕的、皮毛油亮的老鼠从壁炉的暗格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碎布。 吹笛人正在喝一杯偷来的红酒。他放下酒杯,接过碎布,贴在额头上。 画面闪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酒杯差点滑落。 “……猎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笛子,发出急促的、杂乱的音节。 “还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还会变形……” 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把酒杯砸在墙上,碎片四溅,红酒像血一样淌下来。 最远的地方,一片银白的世界。 冰雪覆盖的荒原上,一个裹着白色毛皮斗篷的人正坐在冰封的河面上,用黑笛敲击着冰层,听冰下传来的声响。 他听到了磨坊镇的消息,动作停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黑笛插回腰间,站起身,裹紧斗篷。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朝着南方——磨坊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更深的雪原走去。 南边,一座被遗忘的村庄。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老鼠和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坍塌的教堂台阶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兜帽边缘露出来的不是头发,而是灰褐色的、粗硬的短毛。他的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从袖口伸出来,五根指头细长弯曲,指甲又厚又黑,像爪子。 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记得很久以前,他是个人,住在某个镇子的下水道里,靠捡垃圾过活。 后来生了病,浑身长疮,没人管他,连老鼠都不怕他。 再后来,某位“大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根笛子和一群老鼠。再再后来,他就不太像人了。 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只黄褐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他的嘴突出,像啮齿类动物,两颗门牙又长又黄,从嘴唇底下露出来,磨得发亮。他从来不笑,因为笑起来太像老鼠了。 他收到了消息。不是老鼠带来的——现在连老鼠都不敢靠近他了——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敲了一锤子。 他把那张纸片折成一只老鼠的形状,放在地上,看着它被风吹走。 纸老鼠翻了几个跟头,卡在坍塌的石缝里,一动不动。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缩进教堂的阴影里。 信息还在扩散。 老鼠们把那两个金属人的模样、他们的手段、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传递给每一个穿着花衣、手持黑笛的存在。 他们都接到了同一个指令:找到那两个金属人,解决他们………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三) 磨坊镇的喧嚣,在某个深夜彻底沉寂。 没人知道那个被拖进人群的吹笛人最后怎么样了。 镇民们守口如瓶,只是在第二天清晨,在镇子东边的枯树林里多了一摊烧焦的灰烬,和几片没有被烧尽的、红黄绿相间的碎布。 而那两个金属猎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他们走的是西南方向。 与大海相反的方向,与那个正蜷缩在卡森德拉养伤的“本体”背道而驰的方向,理由自然是为了不会太早和本体相遇。 不过这一路上的精彩倒是一点都不少…… 几天后,西南丘陵地带。 金猎人一脚踩碎最后一只扑上来的巨鼠头颅,暗金色的脚掌陷进那团浆糊般的血肉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暗金色的身躯上挂满了碎肉和内脏残片,腥臭的血液顺着金属的纹路往下淌,滴在脚边那堆已经数不清的老鼠尸体上。 “这都第几波了?” 他把手里那只还在抽搐的老鼠甩到尸堆上,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烦躁。 银猎人蹲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灰色岩石上,他手里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冰蓝色的眼睛正沿着上面用炭笔标注的线条缓慢移动,对脚边那堆还在散发余温的鼠尸视若无睹。 “第七波。”他头也不抬的回复到,“从昨天清晨到现在,平均每四个时辰一波。上一波是凌晨,巨鼠十七只,普通老鼠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只。这一波规模稍小,巨鼠只有九只。它们的巢穴应该快空了。” 金猎人从尸堆里拔出脚,走到旁边的溪流边,弯下腰,捧起冰凉的溪水冲洗脸上的血污。 “看来那位大人,是真把我们当眼中钉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红宝石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这才几天,一波接一波,跟不要钱似的。” 银猎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把地图在膝盖上展平,秘银铸造的手指沿着一条标注着虚线的小路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片标注着“废弃矿洞”的区域。 “找到了。” 金猎人凑过去,红宝石眼睛顺着他的指尖落在那片区域。“废弃矿洞?能躲月亮?” “深,且背阴,矿洞深处没有任何自然光源,只要不点火,就是绝对的黑暗。” 银猎人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而且,这片矿洞是几十年前就废弃的旧矿,入口早就被山体滑坡堵了大半。普通人进不去,老鼠也很难大规模渗透。” “但我们能进去。”金猎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银猎人点了点头:“液态化通过缝隙,到里面再重组。只要不点火,不制造强光,那片绝对黑暗就是天然的屏障。” 金猎人沉默了片刻,红宝石眼睛微微眯起:“双满月还有多久?” “十六天。” “够吗?” “够我们到那里,也够他养好伤。”银猎人顿了顿,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收进腰间一个用防水油布缝制的口袋里,“前提是,别再被老鼠拖住。” 金猎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暗金色的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就走吧。”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堆已经开始发臭的老鼠尸体,“我倒要看看,那位大人的家底,经不经得起这么耗。” 话音刚落,远处丘陵与天际线交接的地方,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正贴着地面飞速蔓延。 那阴影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枯草倒伏,尘土飞扬,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黑色地毯。 “又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金猎人低骂一声,暗金色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片黑色蔓延的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波。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轮廓——确实还是老鼠,但这一批和他之前踩碎的那些完全不同。 它们的脊背上,长着一根根灰白色的、如同针锥般的骨刺,骨刺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根,密密麻麻。 跑动的时候,那些骨刺随着肌肉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根骨头在互相摩擦。 金猎人嘴角微微抽搐:“……这是刺猬吧?” 银猎人从他身后探出头,平静地扫了一眼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黑潮。 “不,那是背上长刺的老鼠。” “刺猬和背上长刺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刺猬的刺是毛发角质化,这是骨骼增生外露。从解剖学角度——” “停停停!”金猎人抬手打断他,右臂猛地一挥,暗金色的手掌在挥落的瞬间拉伸、延展、硬化,化作一柄厚重而锋利的金斧,斧刃在阳光下炸开一道刺目的光弧。 “管他那么多,先把这批清理了再说!” 他双腿微屈,暗金色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迎头撞向那片黑压压的鼠潮! 金斧落下,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骨刺老鼠应声被劈成两半!暗红色的血液混着碎裂的内脏喷涌而出,但那些骨刺在被斩断的瞬间竟然崩飞出来,像碎裂的石片一样四散溅射! “叮叮叮——!” 几根骨刺打在金猎人的胸膛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胸甲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还挺硬。”他冷哼一声,金斧横扫,又是一排老鼠被拦腰斩断。 但老鼠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正面冲锋,有的从侧翼包抄,还有的试图从他的脚底钻过去咬他的脚踝。 那些骨刺虽然无法刺穿他的金属身躯,但崩飞时的冲击力让他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迟滞,一刀挥下去,能砍死五只,就有十只从缝隙里钻过去。 金猎人在鼠潮中厮杀,金斧挥舞得如同风车,暗金色的身躯很快又被染成了黑褐色。 银猎人依旧蹲在那块灰色的岩石上,没有动。他的目光已经从战场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西北方,丘陵的背阴面,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 那里的颜色不太对。 不是地面的黑潮,而是空中的、更为稀疏的、却在快速扩大的黑点群。 银猎人眯起冰蓝色的眼睛,他站起身,朝着还在鼠潮中奋力砍杀的金猎人喊了一声:“先撤吧。” 金猎人一斧劈开一只试图咬他小腿的老鼠,抽空抬起头:“撤什么,还没——” 他顺着银猎人的目光看过去。 西北方的天空中,一大群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它们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他们的背上长着翅膀,薄而宽,像蝙蝠的翼膜。 但它们的身体,和地面上那些正在围攻他的东西一模一样——老鼠的头,老鼠的躯干,老鼠的尾巴,只是背上多了那对翼膜翅膀。 金猎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红宝石眼睛瞪得滚圆:“……这是蝙蝠吧?” “不。”银猎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指,“这明显是长翅膀的老鼠。” “那不还是蝙蝠吗?” “蝙蝠是翼手目,老鼠是啮齿目。它们——”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金猎人一斧劈飞一只扑到面门的老鼠,扭头冲着岩石上的银猎人大吼,“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飞老鼠手里还抱着别的东西?” 银猎人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确实注意到了——每一只飞鼠的腹部,都用细小的爪子紧紧抓着一只体型更小、背部长着癞蛤蟆一样鼓包的老鼠。 那些鼓包呈灰绿色,表面布满了瘤状的凸起,在飞鼠飞行的颠簸中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破裂的脓疮。 “……那又是什么?” 银猎人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化——秘银的右臂迅速延展、拉伸,化作一面宽阔的银色盾牌,挡在自己和金猎人身前。 “来了!” 第一只飞鼠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四米的高度猛地松开爪子。 那只背着鼓包的癞蛤蟆老鼠直直坠落,“啪”地砸在距离金猎人不到两米的地面上。 然后,它炸了。 那鼓包在落地的瞬间猛地膨胀、撕裂,喷出一股粘稠的、灰绿色的液体。液体呈扇形泼溅,所过之处,地面的枯草瞬间发黑、卷曲、冒烟,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几滴毒液溅上了金猎人的左臂。 “滋滋——” 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开始冒烟,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扩大。 金猎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洞,沉默了两秒。 “……行吧。”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每只都抱着一颗“炸弹”的飞鼠群,嘴角微微抽搐。 “这下不撤都不行了。” 他收回左臂,不再恋战,全力冲刺。 银色的流体从他脚边滑过,速度比他还要快上几分,在前方的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人形。 “这边!”银猎人朝着西南方一条干涸的河床跑去,那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废弃矿洞的捷径。 金猎人紧跟其后,暗金色的身影和秘银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在丘陵间飞速移动。 身后,骨刺鼠群和抱着炸弹的飞鼠群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白混杂、间杂着灰绿色毒液的洪流,紧咬着他们的尾巴,穷追不舍。 金猎人跑着跑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位大人的家底……看起来是真挺厚的。” 银猎人闻言淡淡地回了一句:“确实。” 因为他也看到了。 河床对岸,那片开阔的、长满枯黄野草的低洼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另一批老鼠。 它们没有冲锋,没有嘶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它们的体型和普通老鼠差不多大,但背部完全不同——那些背上长满了矿石。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四) “这又是哪种?”金猎人边跑边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 银猎人眯起冰蓝色的眼睛,秘银的瞳孔微微收缩,将远处那些身影的细节拉近。 老鼠的体型,和第一批巨鼠差不多。但它们的背上,长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矿石——有的呈深蓝色,有的呈暗红色,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黑。那些矿石像是从它们的皮肉里长出来的,深深嵌进脊背,边缘能看到发黑的、结痂的血肉。 “矿石老鼠。”银猎人简短地回答。 “我眼睛没瞎,当然看得到它们背上有矿石,所以它们到底能干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那片矿石老鼠群中,几只背上的深蓝色矿石开始发光。 那光芒由暗转亮,在短短两秒内变得刺目,然后——那些老鼠张开嘴,一道蓝白色的闪电从它们口中喷出,撕裂空气,直直朝两人劈来! “躲开!” 银猎人猛地一推金猎人,两人朝两侧翻滚。闪电劈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面上炸开一个焦黑的浅坑,碎石和泥土四溅。 紧接着,暗红色的矿石开始发光。另一批老鼠张开嘴,喷出的不是闪电,而是炽热的、流淌着岩浆般光泽的火球。 火球砸在附近的地面上,轰然炸开,掀起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碎石和灰烬。 然后是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灰黑矿石。它们发光的节奏更慢,但威力更大——喷出的是一枚枚尖锐的、高速旋转的金属锥体,钉在地面上炸出碗口大的深坑。 银猎人的目光在矿石老鼠群、天空中盘旋的飞鼠群、以及身后紧追不舍的骨刺鼠群之间快速扫视,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快。 几乎是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的右臂猛地插进脚下的泥土里。秘银的手臂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碍地没入地面,然后在土层深处迅速延展、变形、切割 下一秒,他右臂猛地向上掀起!一块足有半人厚、两米见方的巨大石板被他从地下硬生生“撬”了出来,泥土和碎石从石板边缘簌簌落下。 他双手托住石板底部,将这块重达数百斤的庞然大物像掀桌子一样猛地向前一推! 石板轰然立起,挡在了他们和矿石老鼠群之间。 下一秒,闪电、火球、金属锥体如暴雨般倾泻而来,砸在石板表面,炸开漫天的碎石和尘雾。 石板剧烈地震颤,表面被炸出无数坑洞和裂纹,但它足够厚,足够结实,硬生生扛住了第一轮齐射。 “走!” 银猎人抓住这短暂的空隙,身形骤然液态化,化作一摊银色的流体,贴着地面朝矿石老鼠群的方向飞速滑去。 金猎人心领神会,暗金色的身躯同样液化,两道金属流体一金一银,在尘雾和碎石的掩护下,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矿石老鼠群的阵型中央。 然后,他们重新凝聚。 金猎人从液态恢复人形的瞬间,双臂已经化作了两柄巨大的金斧。 他猛地旋转身体,金斧在空气中划出两道致命的金色圆弧——以他为圆心,方圆三米内的矿石老鼠被齐刷刷地腰斩! 血肉、内脏、碎裂的矿石碎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暗红色的血液混着五颜六色的矿石碎屑泼洒了一地。 银猎人则采取了不同的方式。他的双臂没有化作刀刃或斧头,而是化作了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 那些丝线在空气中无声地穿梭,精准地缠上了每一只还在试图张嘴攻击的矿石老鼠的脖子。 然后,他猛地一提。 数十只矿石老鼠同时被丝线勒住喉咙,整个身体被提离地面。 它们的嘴在窒息中本能地张开——闪电、火球、金属锥体从它们口中喷出,但方向已经完全失控,朝四面八方胡乱散射。 几只被提起来的矿石老鼠,嘴里喷出的闪电正好劈中了低空盘旋的飞鼠群。 被击中的飞鼠发出尖锐的惨叫,翅膀痉挛,身体失控,抱着毒液老鼠的爪子也在剧痛中松开了。 那些毒液老鼠从高空坠落,划出一道道灰绿色的弧线,掉进了下方密集的骨刺鼠群中。 “啪——啪——啪——” 毒囊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灰绿色的毒液在骨刺鼠群中四散泼溅,所过之处血肉腐烂、骨骼发黑,骨刺老鼠们发出凄厉的吱吱惨叫,在毒液中疯狂挣扎,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金猎人一斧劈开最后一只还在挣扎的矿石老鼠,直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矿石老鼠群被近身屠杀殆尽,残肢断骸散落一地,飞鼠群被友军的攻击击落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正在仓皇拉升高度,不敢再轻易俯冲。 骨刺鼠群被毒液炸弹波及,死伤大半,剩余的正在四散奔逃。 “漂亮。”金猎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夸银猎人的战术,还是在夸这场混乱的成果。 银猎人收回丝线,双臂恢复原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秘银的身躯——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鼠血以及五颜六色的矿石碎屑。 他没有擦拭,只是转过身,望向西南方那条干涸的河床。 “走。” 金猎人点了点头,两人不再恋战,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在晨光中飞速远去,消失在了丘陵的深处。 身后,那片被毒液、闪电和金属锥体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上,只剩下零星几只还在抽搐的老鼠,和满地焦黑发臭的残骸……… 地底深处,某条废弃的排水暗渠。 黑暗黏稠得像凝固的沥青,只有偶尔从头顶缝隙漏下的几缕月光,在水面上投下惨白的碎影。 老鼠们挤在暗渠的各个角落,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但今天,它们不是来传递消息的。 它们是来当“嘴”的。 暗渠中央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几只体型格外肥硕的老鼠围成一圈,背上的毛发微微发光——那是某种秘术的痕迹,将不同地方的不同意识,通过老鼠的神经连接,汇聚到这一个虚拟的空间里。 没有实体,只有意识。 但那些意识里的情绪,比任何实体都更加尖锐。 “奥勒留!”一个尖锐的女声在所有人的意识中炸开,像指甲划过铁板,“你的矿石老鼠瞎了吗?闪电往天上劈?我的飞鼠群在低空掩护地面,结果被你那些雷光矿石劈下来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你知不知道我养大一批飞鼠要多久?” 飞鼠的主人声音尖刻,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奥勒留的意识里传来一阵含混的咕哝,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瑟莱丝,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的矿石鼠本来就是地面火力,你们飞鼠自己飞到低空,挡在弹道上,我能怎么办?再说了,那些闪电是充能后自动释放的,又不是我瞄准的……” “你不会让它们别充能吗?” “不充能怎么打那两个铁皮罐头?用石头砸吗?”奥勒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而且你的飞鼠要是不抱着毒鼠飞那么低,也不会被误击……” “你——!” “行了行了。”一个沙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插了进来,“要我说,奥勒留的矿石鼠虽然准头差,但至少打的是敌人,你那些抱着毒鼠的飞鼠,飞到我骨刺鼠头顶上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那颗毒鼠掉下来,炸死的不止是敌人?我的骨刺鼠就在正下方,被你的毒液浇了个透!三分之一!我的骨刺鼠也死了三分之一!那毒液的腐蚀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是飞鼠被击落了!又不是我让它们扔的!”瑟莱丝的声音更加尖锐,“而且要不是奥勒留的矿石鼠乱放闪电,我的飞鼠也不会被击落!” “你让飞鼠抱着毒鼠去轰炸,就该想到会有被击落的风险!”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那个金的和那个银的,确实扎手,我们各有损失,互相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个低沉的、带着沙沙杂音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互相指责。 “那你说怎么办?”瑟莱丝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不甘。 那声音沉吟了片刻后继续说道:“继续追,但不要硬碰硬。奥勒留,你的矿石鼠远程压制,保持距离,别让他们近身。” “我的矿石鼠跑得慢……” “那就让马库斯的骨刺鼠在前面挡着,瑟莱丝的飞鼠在高空掩护,别再抱毒鼠低空飞行了。只要不让他们靠近,矿石鼠的远程火力就是最强的。” 奥勒留的意识里传来一阵含混的咕哝:“那……双满月的事呢?那位大人交代的——” “双满月还有十几天。”那个声音打断他,“先解决眼前的。那两个铁皮罐头不死,双满月的事也办不成。他们现在已经盯上我们了,不除掉他们,迟早会顺着线索摸到我们头上。” 突然,那声音不说话了,似乎在意识中感受到了什么。 “怎么了?”瑟莱丝问。 “他们……”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他们往废弃矿洞的方向去了。” “矿洞?”马库斯愣了一下,“那片被山体滑坡堵住的旧矿?” “对。” 奥勒留的意识里传来一阵困惑的波动:“去那里干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连我们的老鼠都进不去——” “但他们能进去,他们可以液态化,通过缝隙进去。那里绝对黑暗,没有光源,老鼠进不去,我们也没法监视。他们是想躲起来,躲到双满月之后。” “那怎么办?” 这次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后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平静:“就让他们躲。矿洞只有一个出口,只要堵住那个出口,他们就出不来了。” “可我们也进不去啊……”马库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那个能打洞的家伙还没那么快过来,光靠我们这几个,怎么堵?” “进不去,就炸塌它,把他们活埋在里面。就算炸不死,他们也出不来。双满月一过,我们的事办完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奥勒留的矿石鼠负责远程火力,炸塌洞口的事,我来安排。”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散了吧,各自回去准备。三天后,在矿洞外汇合。” 意识连接开始断开。那些围成一圈的肥硕老鼠们身上的微光渐渐熄灭,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暗渠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第一百六十五章:真与假 地动山摇来得毫无征兆。 脚下的石板猛地一跳,斯托里踉跄了一步,手撑住墙壁稳住身形,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整座寝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猛地晃了一下。 妮芙被震醒了,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枕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红帽已经握紧大剑,双翼展开,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斯诺扶住门框,右眼里翻涌着困惑。 “地震?” 话音刚落,墙壁裂开了。 无数细小的嫩绿色藤蔓,从皇宫的各种缝隙中同时钻了出来。 它们像无数条蛇,沿着墙壁攀爬,缠绕上廊柱,爬上天花板,把整间寝宫织成一个绿色的茧。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些藤蔓和他在未来里见过的那棵巨树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猛地转头,看向床尾那口银棺。银光还在接缝处流淌,封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皇后的身体还在里面,灵魂也还在幻境里,玛奇格尔亲自盯着,不可能出问题。 那这些藤蔓是从哪里来的? 斯诺已经冲到了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外面……整个王宫,全部被藤蔓盖住了。” 妮芙看着那些正在把她的寝宫绞成废墟的植物,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啊——!!!” 小红帽一把捂住她的嘴,妮芙的尖叫声被闷在掌心里,变成含混的“呜呜”声。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小红帽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便不再挣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浑身发抖。 小红帽抱着妮芙重新退到斯托里身边,大剑横在身前。“猎人……这些东西,和之前的不一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野兽本能的警觉,“更……活。”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所有的可能性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地划掉。 皇后身体被封住了,灵魂被关住了,卢修斯的核心被炸成空壳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被他疏忽了? “我还真就差点被你给骗过去了,斯托里。” 就在这时,卢修斯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从所有藤蔓中同时发出,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然后,那些藤蔓上开始长出大大小小的眼睛,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布满裂纹,像干涸的琥珀。 它们不规律地分布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有的挤在一起,像一串葡萄,有的孤零零地嵌在某根藤蔓的末端,眼珠在眼眶里乱转。 还有牙齿。 参差不齐的、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齿列,从藤蔓的侧面、背面、甚至眼睛的旁边猛地翻出来,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差一点,”那些牙齿同时开合,发出带着气音的声音,“就因为听信了你的一面之词,让我错过了母亲真正的身体。” 斯托里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和牙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像某个被卡住的齿轮终于转动了。 对啊,皇后的身体衰弱到连走路都困难………她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做一具假身体? 那具被丢在王座上里面塞满枯枝和树皮的“假皇后”——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眼睛同时转向他,每一只瞳孔里都倒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些牙齿停止了开合,整个寝宫陷入短暂的寂静。 “现在——” 下一秒所有藤蔓同时发声,层层叠叠,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的尖锐,有的低沉,但都是卢修斯的声音。 “该履行我的诺言了,让我来聆听你们被吸干血液后的……哀嚎。” 话音刚落,那些藤蔓猛地暴起。从墙壁上弹射而出,朝他们同时袭来! 小红帽大剑横扫,斩断最先扑来的几根藤蔓。断口处溅出鲜红的汁液,但更多的藤蔓迅速涌上来,把他们往房间中央挤压。 斯诺的树根从掌心暴射而出,和那些藤蔓绞缠在一起。但他的树根在萎缩。那些藤蔓正在从他的树根里吸取养分,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 斯托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只是抬起手,五指猛地一握。 银棺炸开,棺盖飞起,连带着棺身化作大量银质液体,在空中急速旋转、重组、拉伸,像一场银色的风暴,在他们头顶炸开! 银光流淌,在千分之一秒内,那些银在他们周围化作成一道球状,密不透风的银色屏障! 藤蔓撞上银壁,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发黑、卷曲、萎缩,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焦糊气味。 但更多的藤蔓还在涌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银壁之外,密密麻麻的撞击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咚,震得人耳膜生疼。 银壁之内,一片死寂。 月光被挡在外面,烛火被藤蔓压灭,只剩银光自身发出的冷冽光辉,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是因为那些藤蔓,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具身体就躺在银壁边缘,离他不到三步远。银棺解体时被一起推出来的,此刻正安静地侧卧在冰冷的地面上。 穿着那身华丽的黑色长裙,裙摆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塑。 但那张脸——苍老,干瘪,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皱缩在骨头上,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一头白发稀稀落落地披散在肩头。 那是他母亲的脸。与幻境里那张被“幸福”和“爱情”滋养的年轻的脸不同,是真实的、被原罪和岁月掏空了的、又老又残的脸! 斯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右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石头。 “这……这是……” 他猛地转头,看向斯托里。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狰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斯托里——!!!” 他一把揪住斯托里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拽到面前。 “为什么我母亲的身体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斯托里被他揪着领子,双脚几乎离地,但那张脸上没有心虚愧疚,只有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冷静点。” “冷静?!”斯诺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让我冷静?!我妈的尸体就在旁边躺着!你让我——” “她没死。”斯托里打断他,“只是睡着了。” 斯诺的怒吼卡在喉咙里,他盯着斯托里,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领子。 “……你说什么?” “我说她没死。”斯托里整了整被揪皱的领子,语气平淡的表示:“只是灵魂被抽走了,身体还活着。我把她封在银棺里,是为了防止卢修斯找到她。” “那为什么——她会是这副模样?!” 斯诺指着那具侧卧在地面上的干瘪身体,声音里依旧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为什么她会老成这样?为什么她的力量会被抽干?为什么她躺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 斯托里一脸头疼的摸着太阳穴,一边叹着气无奈的说道:“斯诺,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那些藤蔓——” 他话没说完,银色穹顶猛地一震! 一道裂缝从顶部炸开,一只附着的厚重盔甲的手抓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往两边一掰。“嘎吱——!”银壁被撕开一道口子,月光从裂缝里涌进来,照亮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矮人。准确来说是一个矮人的尸体。它的身体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高,但宽得像一堵墙,浑身上下覆盖着厚重的漆黑板甲。只露出了两个空洞的眼珠,死死盯着银壁内的人。 斯诺的瞳孔再次收缩。他当然认得这东西,这是皇后专属的——用那些被她杀死的、怨恨她的小矮人尸体做成的战士。 同时他也明白,现在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等这事完了,我再跟你算账。” “行。”斯托里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答应明天一起吃早饭,“等活下来再说。” 话音刚落,那个矮人卫兵动了。它的速度快得与笨重的体型完全不符,像一颗炮弹,拖着那柄铁锤,朝他们冲过来! 小红帽双翼一展,迎了上去。大剑与铁锤碰撞——“当——!!!”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银壁内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百六十六章:难缠 斯托里没有看它们的战斗。他蹲下身,从银壁边缘捡起一块碎片。那碎片在掌心融化,重新变成银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变形,眨眼间,化作一杆修长的银质长枪。 他把枪递给斯诺。 “拿着,还能感知到卢修斯的位置吗?” 斯诺接过长枪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脚下那些遍布整个王宫的根须网络。 他能感觉到藤蔓在蠕动,感觉到那些矮人士兵在移动,感觉到那棵巨树本体在地底深处缓慢地、沉重地呼吸……… “它在——”斯诺的话还没说完。 “轰!” 天花板炸开了。 整个穹顶同时碎裂!无数碎石从头顶砸落,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些从天而降的巨大铁球。 五个铁球同时砸穿银壁上,砸在地板和那些正在蠕动的藤蔓上。 在第三颗铁球撞击时,银壁彻底碎裂,银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散,像一场金属的暴雨。 铁球将他们脚下的整个地板破坏,碎石坠落,露出下面漆黑的空洞。 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抓住那些还在滚动的铁球,用力抛向空中。 斯托里心念一动,那些飞散的银色碎片在空中猛地凝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迅速汇聚到他身边,重新凝聚成银天鹅的形态。 同时,一道银色的踏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径直飞向斯诺。 斯诺没有犹豫一脚踩在踏板上稳住身形,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树根从他的手腕、小臂同时暴射而出,分成两股——一股缠住妮芙公主的腰,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另一股裹住皇后那具干瘪的身体,像蚕茧一样层层缠绕,妮芙尖叫了一声,然后被树根勒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 左手抓着妮芙,右手吊着皇后,他整个人像一棵挂满果实的枯树,摇摇欲坠。 那些铁球没有停下。它们被藤蔓抛向空中,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朝小红帽旋转着砸来。 五个铁球,五个方向,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小红帽双翼猛扇,试图拔高——但天花板的破洞就在头顶,那些藤蔓正从破洞边缘垂下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就在小红帽即将被那些铁球砸中之时。 斯托里及时的掏出打火匣,拇指擦燃燧石——火苗跃起的瞬间,小红帽的身影从铁球的包围圈中消失了。 五个铁球撞在一起。 “轰!”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火星四溅。 但它们没有坠落,那些铁球在被撞击的瞬间猛地弹开,借着彼此的力道改变方向,像台球桌上的撞球一样精准、有序、毫无迟滞。 在半空中调整姿态,朝斯诺的方向旋转着飞来。斯托里再次抬手,银色的丝线暴射而出。 丝线缠住一颗铁球的表面,在漆黑的板甲上勒出一道浅痕,然后猛地一拽。 那颗铁球的轨迹偏了,撞上旁边的同伴,两颗铁球同时弹开,砸进两侧的墙壁里,碎石飞溅。 剩下的铁球猛地张开,那些蜷缩成球状的矮人士兵在半空中猛地展开四肢,它们手里握着铁锤、战斧、连枷各种武器——每一件都和小红帽的大剑是同一材质,漆黑沉重、坚不可摧。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抡起铁锤,朝斯诺的胸口狠狠砸去。 斯诺仓促间举起银枪格挡。 “当——!!!”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耳边炸开,银枪被砸得弯成一个弧形,斯诺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铁锤上的力道太大了,大到他的树根铠甲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碎裂,大到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连带着妮芙和皇后一起,撞碎了身后的墙壁。 “轰!” 斯诺落在隔壁房间里,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远。 树根从他掌心断开,妮芙和皇后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对面的墙壁才停下来。 妮芙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吐出嘴里的灰。皇后那具干瘪的身体依旧安静地侧卧着一动不动。 斯诺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臂在发抖,左肩的铠甲碎了大半,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他咬着牙,用银枪撑着地面,勉强单膝跪起。 然后他听到了藤蔓蠕动的声音,无数藤蔓从碎石缝隙中钻出来,像织布一样迅速交织、缠绕、眨眼间在面前被打碎的墙壁上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 然后藤蔓上开始长出熟悉的东西——大大小小的眼睛和牙齿……… “不要急,我亲爱的大哥。”卢修斯的声音再次从藤蔓中传出,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等我先料理完这两个可恶的外来者,再来慢慢算我们之间的账。” 斯托里这边没有去看斯诺飞出去的方向。因为有两个矮人士兵已经盯上了他。 它们从天花板的破洞里荡下来,藤蔓缠住它们的手腕,像秋千一样把它们抛到斯托里的两侧。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退路。 左边的士兵铁锤已经抡起,朝斯托里的后脑砸来。 斯托里没有回头,银丝从肩后暴射而出,缠住铁锤的锤头,猛地一拽——士兵的身体失去平衡,铁锤擦着斯托里的耳朵飞过,砸在地上,碎石四溅。 右边的士兵趁机欺身而进,战斧横扫,斯托里侧身闪避,斧刃划破他的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银丝在斯托里身边飞舞,缠住左边士兵的手腕、脚踝、脖颈,勒进板甲的缝隙。 那士兵的身体开始扭曲,关节被反向拧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它没有痛觉。那些被勒断的藤蔓从断口处迅速长出新的枝条,填补被银丝绞碎的空隙。 它猛地一挣,几根银丝被瞬间崩断,铁锤再次砸来。斯托里只能操控银天鹅后撤,同时将部分银天鹅化作一面盾牌挡住这一击。 “当!”铁锤砸在银盾上,震得斯托里手臂发麻。 另一边,剩下的三个矮人士兵转向了小红帽,两个砸进墙壁里的也正从碎石中爬出来,重新加入战团。 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抓住它们,抛向空中,借助那些藤蔓它们就像猴子在树丛间跳跃一样,在半空中快速移动。 一个矮人士兵从左侧荡过来,铁锤横扫。小红帽侧身闪过,大剑反手斩出,劈在它的肩膀上。 板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那士兵被劈得歪向一边,但下一秒藤蔓便抓住了它,在空中荡了一圈,卸掉力道,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扑来。 另一个从上方坠落,战斧劈下。 小红帽举剑格挡,斧刃卡在剑脊上,火花四溅。她还没来得及把它推开,第三个已经从右侧袭来,连枷的铁球拖着锁链,朝她的后脑狠狠砸去。 她偏头,铁球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带起一缕碎发。 那些矮人士兵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击不中立刻散开,从新的角度再次扑来。 它们在卢修斯的控制下,比斯托里上一个轮回见过的更加难缠。 一个吸引注意力,另一个从死角偷袭;一个正面强攻,另一个绕到背后封死退路。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难受的位置。 她只能在这片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腾挪闪避,大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挡下大部分攻击。 但还是会出现漏网之鱼…… 一柄铁锤从她视野的死角砸来,砸在她的左翼上。 “咔嚓——”骨裂的声音响起,翅膀上的羽毛被砸得纷飞,她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一歪。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另一柄战斧已经劈在她的后背上,板甲碎裂,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被那些矮人士兵像踢皮球一样,在半空中打来打去。 左边一锤,右边一斧,上面一拳,下面一脚。每一次被击中,都会飞出去好几步远,然后被那些藤蔓拦住、弹回、再次被打飞。 那些矮人士兵的武器和她的大剑是同一材质,她的皮肤骨头根本挡不住。但她没有叫,也没有逃。每一次被击飞,她都会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握紧大剑,朝最近的那个士兵扑过去。 斯托里站在银天鹅的踏板上,一边操纵银丝和那两个矮人士兵周旋,一边盯着那片正在半空中展开的、一边倒的战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打火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些矮人士兵的进攻频率太过密集,配合太默契,小红帽甚至根本没时间用出爆炸糖浆。 而在没法使用怀表的情况下,他的银丝也很难在远距离跟上它们的节奏,只能在小红帽被围困的间隙,帮她斩断几根捆住手脚的藤蔓。 又一次,一根链枷的锤头缠住了她的脚踝,猛地一拽,把她从天花板上拽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砰!”石板碎裂,烟尘弥漫。 小红帽撑着大剑站起来,浑身上下满是鲜血,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些矮人士兵。 “再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矮人士兵没有回答,它们只是散开,重新调整位置,然后再次扑来。像一群鬣狗,围攻一头受伤的狮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最后的办法 斯托里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打火匣的燧石。只要轻轻一擦,小红帽就会从那些矮人士兵的包围圈中消失,出现在他身边。 但然后呢?她需要时间喘息,需要时间自愈伤口,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可那些矮人士兵不会给她时间。 如果他现在将她拉回来,那些所有矮人士兵会立刻转向他,把他也拖进那场一边倒的围殴。 他没有斯诺那种树根铠甲,没有小红帽那种怪力,他只有一具凡人的身体和银天鹅。 光是这两个矮人就已经让他分身乏术,如果所有矮人士兵盯上他,他甚至撑不过一轮。 但不拉回来,小红帽很大可能会折在这里。 “轰——!!!” 就在这时,身后的墙壁猛的炸开! 无数粗壮鲜活的树根从墙洞里暴射而出,像一条条沉睡多年终于苏醒的巨龙,猛地张开嘴,咬住那两个正在围攻斯托里的矮人士兵。 树根缠住它们的手腕、脚踝、脖颈、躯干,像蟒蛇绞杀猎物。 那两个矮人士兵拼命挣扎,铁锤砸在树根上,战斧劈在树根上,溅出大蓬的木屑和汁液——但树根太粗了,太密了,砍断一层,里面还有一层,砍断两层,里面还有三层。 一个三米高的身影从墙洞里走了出来。 它浑身上下覆盖着厚重的树根铠甲,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层层叠叠,它的头——如果那还能叫头——是一团由无数树根绞缠而成的球状物,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暗绿色火焰的孔洞。 它的左手,那截木质义肢,此刻已经和那些树根融为一体,变成一柄巨大的、由活木雕琢而成的长枪。 斯诺的声音从那团树根的最深处传来,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岩浆:“斯托里!快过来!” 斯托里不再犹豫,他的拇指猛地擦燃打火匣,火苗跃起——小红帽的身影从半空中消失,落在银天鹅背上。 她踉跄了一步,几乎摔倒,斯托里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她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疼痛,但她还活着。 她还能喘气,还能站,还能挥剑。 “走!”斯托里心念一动,银天鹅猛地加速,朝斯诺炸开的那个墙洞冲去。 身后,那些矮人士兵疯狂地追来。藤蔓从四面八方涌出,试图缠住银天鹅的翅膀,试图拽住斯托里的脚踝。 但斯诺的树根比它们更快。那些粗壮的、暗绿色的根须从墙洞里涌出,像一道堤坝,在斯托里和小红帽身后竖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矮人士兵撞上那屏障,铁锤砸在上面,战斧劈在上面,连枷的锤头砸在上面——树根碎裂,木屑飞溅,但屏障没有倒。 更多的树根从斯诺身上涌出,填补那些被砸出的裂缝,加固那些被劈开的断面。 银天鹅冲进墙洞,落在斯诺身边。那具三米高的树根骑士微微侧身,用那团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他们。 “抓稳。”那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暗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 斯托里伸手抓住斯诺身上的树根。 小红帽也抓住了一条树根,另一只手还握着大剑。斯诺深吸一口气——那些树根猛地收缩,像绷紧的弓弦,然后猛地弹开! 他们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贴着地面,朝走廊深处疾射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碎石从头顶砸落,藤蔓从两侧的墙壁上涌出,试图缠住他们——但斯诺的树根比它们更快。 那些暗绿色的根须像无数条鞭子,在奔跑的过程中疯狂挥舞,抽断那些试图靠近的藤蔓,抽碎那些从墙壁上长出的眼睛和牙齿。 “卢修斯到底在哪?”斯托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风声刮得断断续续。 斯诺没有回头。那团燃烧着暗绿色火焰的眼眶直直盯着前方,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血蔷薇浴池,他现在就躺在浴池里面……” “但我们已经赢不了了。” “什么意思?” 听着突如其来的绝望发言斯托里不解的问道。 而斯诺的声音则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他已经把母后的身体占为己有了。” “他把自己的脑袋——不,应该说他的核心,移植到了母后的身体上。那些藤蔓、那些树根、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现在全部听命于他一个人,他已经拿到了母后的权限……” “他现在躺在血池里,用那些血苹果汁液加速融合,等融合完成,母后沉睡前拥有的一切——都会彻彻底底的变成他的。” “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些树根开始收缩,那具三米高的躯体正在缩小,树根铠甲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斯诺那张苍白的、汗湿的、布满绝望的脸。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斯托里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后突然开口:“也就是说卢修斯还没有和那具身体完全融合,对吧?” 斯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右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那又能怎样?他现在光是指挥那些矮人士兵作战,配合皇宫里的植物网络,就已经把我们的底牌全逼出来了。小红帽也打不过所有的矮人卫兵,而且有血池在,他绝对能在我们赶到之前完全融合母后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低了下去。“我们已经彻彻底底地输了,懂吗?斯托里……” “不,还没有。”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斯托里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的绝望与恐惧,只有熟悉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你——”斯诺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有办法?!你真的没有在骗我吗?!” 斯托里的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对,虽然我也不是很想用这个办法,但也不得不用了。” 他把手按在斯诺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沉,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石头,砸在斯诺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如果你看不到任何生机——那就放弃思考,把一切都交给我。” 他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火焰在燃烧。 “我来带你赌出一条生路!” 第一百六十八章:吞噬 斯诺盯着此刻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胸腔里翻涌的绝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然后被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重新恢复冷静 “……需要我做什么?” 斯托里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后一步。“保护我们的身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待会儿我们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出来。在这之前,别让那些玩意儿碰到我们。” 斯诺愣了一下。“你们?”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然后转头看向小红帽。 “莉特尔。”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但身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 “看火柴。” 小红帽眨了眨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斯托里擦燃火柴。 “嚓——”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出两张被火光镀成金色的脸。二人的瞳孔里,同时倒映出那团小小的、摇曳的、橘红色的光。 然后,他们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 斯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们,把他们的身体轻轻的放在地上。 银天鹅失去了控制者的精神链接,秘银身躯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降落,安静地悬浮在斯托里身边。 放置好二人后,那些粗壮的、暗绿色根须从斯诺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树根铠甲碎裂,木屑飞溅,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他的身形从巨人变回常人,左肩的铠甲碎了大半,胸口那阵剧痛还在,但他没有倒下,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妮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那些树根在斯诺变身时把她和皇后裹在最里面,此刻随着树根剥落,她终于重见天日。 她抱着皇后那具干瘪的身体,浑身发抖,脸上挂满了泪痕和灰尘,嘴唇哆嗦着,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道:“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了?我们要死了吗?” 斯诺没有回答。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树根从他的左臂暴射而出,扎进石板地面,那些树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在地面上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然后树根从地面钻出,在他们周围编织成一个球状的、密不透风的壁垒。 月光被挡在外面,藤蔓蠕动的声音被隔绝,连卢修斯那层层叠叠的低语也变得模糊不清。 壁垒内一片死寂,只有斯诺自己发出的粗重呼吸声,和妮芙压抑的、细碎抽泣声。 “我们会死吗?” 妮芙颤抖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传来。 斯诺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但那个混蛋说要赌一把。所以——等着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妮芙的头顶,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至少目前为止我没见那家伙赌输过……” 树根还在生长加固,他能感觉到外面那些藤蔓在撞击,那些矮人士兵在砸,卢修斯的声音在叫嚣。 突然,在不知过了多久后的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斯诺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第一反应是壁垒破了,那些东西已经涌进来了。 但周围一片黑暗,树根还在,那外面的声音为什么停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小红帽坐起来了。她背对着他,坐在树根编织的地面上,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比平时更长、更有光泽。 她的翅膀收拢在身后,那些被砸断的羽毛不知什么时候重新长好了,每一片都泛着健康的、鲜红的光泽。 不,不止是羽毛。 她的整个身体都变了。原本娇小的、像没长开的少女一样的身形,此刻变得修长而挺拔。 肩线舒展开,腰肢收拢,四肢的比例从“女孩”变成了“女人”。斗篷被撑出陌生的曲线,衣角垂到地上。 随着她缓缓转过头,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五官的轮廓没有变,那双猩红的眼睛没有变,那对竖起的狼耳也没有变。 但那些原本属于少女的圆润和稚嫩,此刻被一种凌厉的、成熟的美感取代。 而最让斯诺脊背发凉的,不是那张脸的变化,是她的眼神。 那双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慵懒,从容,居高临下。 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舔着爪子。那目光扫过斯诺的脸,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一瞬间,斯诺在她身上感觉到了——皇后的气息。 那种刻在他骨髓里的、从小感受到大的、属于母亲特有的压迫感,从小红帽身上散发出来,浓郁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树根在发抖,那些扎根在地底的根须像感知到了天敌,本能地收缩、蜷曲、试图逃离她的范围。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小红帽没有回答。她歪了歪头,眼中多了一丝困惑——像一只刚睡醒的猫,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 “莉特尔。”斯托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感觉怎么样?” 小红帽转过头,看向他。 眼中那陌生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光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天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愚蠢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眉头微微皱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那样子像在努力组织语言,但脑子里那些词汇像一锅煮烂的粥,捞不出几颗完整的米粒。 “有、有点……晕乎乎的。”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但还是那种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调子,“但……但……但感觉很……很棒!” 斯托里仔细的打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重,像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斯诺的拳头攥紧了。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尖了一样的刺耳。 斯托里看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表示。“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斯诺的怒吼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盯着斯托里那张毫无表情此刻却想让人想揍一顿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斯托里。”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回答我。”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斯托里。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猛兽。 “你是不是——让她吃掉了我母后的灵魂?” 斯托里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斯诺那张扭曲的脸,依旧保持着平淡的语气开口说道 “不是吃。” 斯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融合。”斯托里一字一顿,“我把你母后那一小部分灵魂碎片,和她的灵魂绑在了一起。不是吞噬,是共存。” 斯诺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最好真能解释清楚。” 斯托里点了点头。 “等活下来再说,现在——先出去把卢修斯宰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动手 斯诺没有动,他依旧站在斯托里面前,像一堵墙,把所有去路都堵死。 右眼里翻涌着愤怒、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把话讲清楚。否则你哪儿都别想去。” 斯托里静静的看着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早已预料到的疲惫与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虽然早就猜到你会是这种反应,但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斯诺。“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斯诺?”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让开。 斯托里见此轻轻的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斯诺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那是———名为“遗憾”的情绪。 “那就没办法了,动手。”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瞬间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一道赤红的身影从斯诺的视野死角袭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大剑从腰间横扫——“噗!” 斯诺的身体从腰部被斜斜斩开。上半身飞向左侧,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断面处涌出大量鲜血和断裂的树根。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一种“你居然真的动手”的荒谬。 斯托里低头看着他那倒在地上的半截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抱歉啊,斯诺。我现在没时间跟你闹。” 话音未落,他便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准斯诺的头。 “砰!” 子弹贯穿颅骨,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斯诺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想要说话却来不及说出口的弧度。 小红帽走上前,大剑举起,落下——“噗!”那具已经被切成两半的尸体,被她再次切开。 妮芙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的眼睛翻白,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晕倒在皇后那具干瘪的身体旁边。 “顺带一提,你母亲确实被吃得一干二净了。原本我还想稳住你,之后再慢慢圆这个谎,但你非要自寻死路,那就没办法了。” 斯托里收起枪,转身面向那片树根壁垒。“莉特尔,开路。” 小红帽简单擦拭了一下剑上的血液,随后对准那片由斯诺亲手编织的、密不透风的树根墙壁,深吸一口气—— 猛的挥下。 “轰——!!!” “走吧。”斯托里迈开步子,踩过那些碎裂的树根,走进月光里。 “该给这场闹剧彻底画上句号了………” 卢修斯站在血池中央,浑浊的暗红色液体没过他的膝盖。 那些从天花板上垂落的藤蔓正将一颗颗血色苹果投入池中,果实入水即溶,化作粘稠的汁液,顺着水流缠绕上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具从母亲身上夺来的、干瘪苍老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 皮肤下的血管开始鼓胀,暗红色的血液在其中涌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快了,就快完成了。 但就在这时,藤蔓的蠕动停止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一样猛地僵住。 那些嵌在藤蔓上的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卢修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那些眼睛没有回答他。它们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微微颤抖,像看到了什么让它们本能恐惧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比他和母亲身体更高权限的存在,正在这个王国的植物网络中蔓延。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藤蔓开始犹豫,开始迟疑,像一群被夺走指挥权的士兵,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们把母后的灵魂放出来了?” 卢修斯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对……那个感觉,不可能是母后。” 太安静了,太纯粹了,没有嫉妒,没有怨恨,没有那些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扭曲的疯狂——那感觉不像一个被困了几十年的怨魂,更像一头刚睡醒的野兽,正在慵懒地打量自己的领地。 王宫走廊。 那些藤蔓不再动了。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态——有的刚要从墙壁里钻出来,有的已经爬到半空,有的正缠住一根廊柱,像一条被打断脊背的蛇。 斯托里侧过脸,看向小红帽。 “莉特尔,让那些玩意儿别挡路。” 小红帽歪了歪头。她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握——目之所及的所有藤蔓眼睛同时闭上。 那些张开的、露出尖锐牙齿的嘴同时合拢。正在蠕动的藤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下来,一动不动。 斯托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了……” 原本还担心她会无法消化皇后那近百年的灵魂,甚至想过最坏的打算:小红帽被皇后的记忆反客为主,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再赌一次死亡回溯。 但现在,她消化得轻而易举,并且完美掌控了皇后的权限。 当然,这要归功于玛奇格尔已经提前吸收了不少力量,且一般来说,就算已经削弱过,想消化这个级别的灵魂也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但玛奇格尔的幻境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外界才过去几分钟,她已经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足够她把那团腐烂的淤泥一点一点地嚼碎、咽下、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卢修斯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他试图重新控制那些藤蔓,让它们再次张开眼睛、露出牙齿、朝那两个入侵者扑去。 但那些藤蔓像死了一样,对他的命令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权限——被覆盖了。 “莉特尔,他在哪?” 小红帽闭上眼睛。那些垂死的藤蔓在她脚下微微颤动,像在向她传递什么信息。然后她睁开眼,抬起手,指向血池的方向。 “……那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斯托里跟在她身后,银色的流光在身边飞舞。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那些原本被藤蔓封死的路,在小红帽经过时自动让开。 原本会从墙壁里扑出来的卫兵,在小红帽靠近时低下头,像在向新的主人致敬。 就这样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的向着浴池一点点逼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卢修斯站在池水中,浑身发抖,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活着的时候,他从未怕过任何人。母亲宠他,弟弟们畏他,那些臣民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以为恐惧是弱者才会有的东西,是那些没用的、丑陋的、不被爱的人才会感受到的情绪。 但现在他知道了。恐惧不分强弱,它只分时候。 浴池边缘,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蹲在那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投降吧。”那斗篷人语气平静的开口说道,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个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你能处理的范围,你应该也能感知到,现在的她……是什么样的存在。” 卢修斯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当然能感觉到,那种压倒性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存在感。 “不。”卢修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裂纹的金色眼睛里,恐惧还在,但却还剩下一样东西——那是他身为王子的骄傲与自尊。 那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即使死了,即使复活成这副丑陋的模样,即使站在一个他根本无法战胜的对手面前——他也不会低头。 “就算她拿到母后的权限——那也只是‘权限’。那些根须、那些卫兵——她从来没有用过。她能发挥出几成?” 披斗篷的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朝浴池的出口走去。 “你去哪?”卢修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逃。”那人头也不回,“我还不想死。” 面对如此朴实无华的理由,卢修斯没有阻拦,也无法阻拦。 默默的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缓缓躺进池底,盯着天花板。 那些浑浊的汁液还在渗进他的伤口,新的枝条还在生长,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他闭上眼睛。 “……来吧。让我看看,你从母后那里偷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强。” “我是卢修斯!母亲最完美的儿子!这个王国最——” 下一秒,血蔷薇浴池的门被一脚踹开。 卢修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第一百七十章:恐惧 血蔷薇浴池的门被一脚踹开。月光从身后涌入,将门口那两个身影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冷光。 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在看到那月光下的身影后,恐惧瞬间侵占了卢修斯的大脑。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藤蔓已经从他身上暴射而出,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丑陋的花。 那些藤蔓没有朝小红帽扑去,它们朝地下钻去——钻进石板,钻进土层,钻进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根须网络。 他的核心——那团被炸成空壳后仅剩的拳头大小的肉团——被藤蔓裹着,从断裂的脖颈处挤出,像一颗被吐出的果核,迅速沉入地下。 斯托里看着那团正在愈合的石板,轻轻“啧”了一声。 “跑得真快。”他收起打火匣,侧过脸看向小红帽。“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吗?” 小红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们来时的走廊深处——那个方向,是斯诺倒下的地方。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斯诺站在那片虚无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知道自己死了。那种被大剑从腰间斩开的剧痛,那种子弹贯穿颅骨的冰凉,还残留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以为自己会下地狱,或者会上天堂,或者会变成一缕烟飘散。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像是一只被遗忘的孤魂野鬼 “斯诺。”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得这个声音,即使它已经变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一样粗糙——他还是认出来了。 “……卢修斯。” 黑暗中亮起一团微弱的、暗绿色的光。卢修斯站在那团光里,不,不是“站”。他像一滩被勉强捏合起来的烂泥,勉强维持着人形。 他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还在蠕动的藤蔓编织而成,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孔洞,暗绿色的汁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滴落在黑暗中。 他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干瘪,凹陷,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那双嵌在藤蔓眼眶里的金色的、布满裂纹的眼睛,还保留着生前最后一丝神采。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斯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卢修斯没有理会斯诺的问题,而是铿锵有力的怒骂:“你到底把什么怪物给引进了王宫?!”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 “那个猎人身边的东西。”卢修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她吃了母后的灵魂!她把母后的权限抢走了!那些藤蔓、那些卫兵、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现在全部听命于她!” “王国已经完了。毁在你引来的那两个怪物手里!” 斯诺盯着他,眼中带着“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荒谬感。 “我引来的?” “对。”卢修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如果不是你带他们进王宫,如果不是你背叛了母后——” “放你的狗屁!”斯诺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卢修斯的脑子里,“是你从坟里爬出来,带着那些烂泥一样的藤蔓,跑到我面前,说要听我的哀嚎。” “如果不是你,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走到现在这一步,如果你老老实实在坟里待着的话,母后也不可能会死——” 他忽然顿住了,内心不由得发出自嘲的苦笑,明明自己也被他们杀了,居然还在替他们说话…… “闭嘴!”卢修斯的声音猛地拔高,那张干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愤怒,“你以为我想变成这副模样吗?!你以为我想从坟里爬出来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由藤蔓编织而成的手。“是母后……她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召唤了我。那些根须从地底钻出来,钻进我的棺材,钻进我的尸体,把我从死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本来……已经不用再活着的。” 斯诺注视着卢修斯那双写满疲惫和痛苦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很快他就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那是你的事。你活着的时候欺负我,死了还要爬出来恶心我。卢修斯,你他妈到底图什么?” 卢修斯猛的抬起头 “图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苦涩而又夸张的弧度,“你问我图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种崩溃的、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我图什么……我图什么……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斯诺,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道:“你嫉妒我,对吧?” “嫉妒我的脸,嫉妒母亲宠我,嫉妒那些我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而你拼了命也够不着的东西。” 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秘密。 “但你知不知道——我也在嫉妒你?” 斯诺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右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嘴角也止不住的上扬———他被气笑了。 “哈?!你?嫉妒我?!” “你是在地里埋太久脑子进泥巴了还是缺乏养分大脑直接萎缩了?” 斯诺一字一句的念道,同时一步一步靠近卢修斯,带着一种想要掐死他的气势。 “你嫉妒我什么?嫉妒我这张丑脸?嫉妒母亲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嫉妒我从小到大,她连一句‘儿子’都没叫过?!” “你拥有一切我没有的东西,然后你告诉我你嫉妒我?你他妈凭什么?” 卢修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卢修斯却没有理会他表情的变化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也向前迈了一步,那团暗绿色的光在他身边明灭不定,把他那张干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就是你现在这副明明一无所知,明明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还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受尽委屈的样子。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那张脸——那种‘全世界都欠我’的表情——有多想吐吗?” “你问我凭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就凭你是母后亲生的!而我们——只是被人工培养出来的怪物!” 斯诺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什么?” “没听清楚吗?斯诺殿下?只有你——是母后亲自生下的孩子。”卢修斯不紧不慢的复读,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磨在斯诺的骨头上。 “而我们———塞伦,阿多尔,还有我都只是她用原罪和魔法在培养槽里造出来的东西。我们是工具,是作品,是她用来证明自己‘完美’的摆设。” 斯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能”,想说“她那么恨那个人,怎么可能生下他的骨肉——” 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母亲从来没有打过他,虽然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态度,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卢修斯看着他那张逐渐变得惨白的脸,开始疯狂大笑,笑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哈哈哈哈哈!!!原来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母后对你的无视,本质上就是对那个人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的延续,她既做不到恨的直接杀了你,也做不到爱的把你捧在手心里,所以就只能不上不下的把你丢在宫里当透明人。” “所以我才会嫉妒你!” 他的笑声慢慢收住,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灼热光芒,语气也变得更加锋利。 “即使你顶着那张丑陋的脸,也依旧能以王子的身份待在皇宫里。即使你浑身都是瑕疵,也不会因为犯错而被打得皮开肉绽。你不需要去追求完美,不需要每天对着镜子检查脸上有没有皱纹,不需要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自己——你是工具,你是作品,你是母后最‘完美’的证明。” “你只需要活着,就能拥有我们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你知道每次母亲无视你的时候,我们在想什么吗?” 卢修斯的声音越来越快,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彻底放飞了自我。 “‘凭什么他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斯诺的脖子。那些藤蔓编织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勒进斯诺的皮肉,暗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 “凭什么他那么丑还能待在皇宫?凭什么他可以不用保持完美?凭什么他可以不用受罚?凭什么他可以被无视?”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我们最羡慕你的是什么吗?你可以恨——恨母亲,恨我们,恨这个操蛋的世界!” “而我们呢?我们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连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母亲把忠诚刻入了我们的血脉,恐惧也好,愤怒也好,憎恶也好,这些负面的情绪通通都无法对母亲生出,我们只能恨别人,只能恨那些不是‘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们只能发泄到你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 “就算会被母亲处罚——我们也想让你尝尝被践踏的滋味,想让你也感受一下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够好’的绝望!” 空气突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那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的暗绿色光团也仿佛凝滞了,只剩下卢修斯粗重的喘息声。 斯诺没有去掰卢修斯的手。他只是用那只右眼死死盯着对方,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被母亲处罚?更别提你们受伤的样子了。” 卢修斯沉默了,并且开始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眼神”盯着他,然后嗤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你果然什么都不懂”的嘲讽,和“我居然在和一个白痴较劲”的自嘲。 他松开斯诺的脖子,后退一步。 “因为有血苹果呀,我的白痴哥哥。” 斯诺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显然已经猜到了卢修斯的意思,但他还是难以接受。 “无论母后对我们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我们都可以在第二天,甚至当天就恢复如初。” 卢修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规则,“那些伤口,那些疤痕,那些被折断的骨头,全都会被血苹果的力量抹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以为她为什么每个月都要抽国民的血?你以为那些血苹果是用来干什么的?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维持美貌,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量,剩下的当然是为了让我们第二天还能‘完美’地站在她面前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复仇 斯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刷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想说你们受罚关我屁事,想说那些年你们加在我身上的痛苦,难道就因为这些狗屁理由就能一笔勾销?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在死之前,对你露出一丝理解的表情?还是想让我觉得,我们其实都一样可怜?又或者是单纯想找我发泄这些年来的不满?找我吐苦水吗?” “差不多吧,因为已经无所谓了。” 卢修斯突然恢复平静,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我快彻底消失了。那些藤蔓,那些根须,那些属于我的部分都在萎缩,都在死去。我能感觉到再过不久,我就会变成一缕烟,飘散在这片黑暗里。” “我不想把这些事带进虚无,至少……我希望有个人能知道……” “知道我的痛苦,我的过往,我的一切——我不想被人遗忘,不想什么都没留下地消失。” 斯诺沉默了片刻后才苦笑着说道:“就算你告诉了我,你也不会留下什么。我也要死了,卢修斯,你找错了互诉衷肠的对象。虽然除了我,估计也没人想听你的过去。” 但随即他就发现,卢修斯盯着他的那双金色眼睛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疯狂的坚决与笃定。 “不。”他语气坚定的说道,“你,还不会死,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斯诺的眉头皱了起来。 卢修斯向前迈了一步,那团暗绿色的光在他身边跳动,把他那张干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的力量都来自于母亲。而你——斯诺,你是她亲生的。你在胎儿时期就已经感染了母亲的原罪力量,你毫无疑问是我们中最接近母亲的存在。” “只要把你灵魂里那些嫉妒与罪孽——和我的嫉妒融合——就有可能觉醒成为完整的嫉妒之罪。以原罪怪物的身份——复活。” 斯诺没有立刻答应,他一脸狐疑的看着卢修斯,半信半疑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吞噬我的灵魂来复活?” 卢修斯却给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我不想再面对那个怪物了。” 斯诺愣了一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打量着卢修斯,他没想到卢修斯竟然会恐惧到这种程度,但随即他也意识到一个更加难绷的事实:“所以你想让我去面对?” “对。”卢修斯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借口和掩饰全部斩断。 斯诺忽然释怀的笑了,他默默扶额,无语凝噎的问道: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你自己都没有信心复活后能战胜她,却还要让我去替你面对你都不敢面对的怪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去做这件事?” “而且为什么非要让我复活,非要执着于留下点什么?” 面对斯诺如同连珠炮般接连不断的问题,卢修斯不紧不慢的回答:“因为我也没得选,只有你能面对她。” “那个东西身上有母后的气息,有母后的权限——因此作为母后的造物我本能地无法反抗她,但又因为她不完全是母后,所以我才会对其产生恐惧。” “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和我们不一样。”卢修斯的语气突然低落,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点的疲惫。 “你在母后体内孕育的,没有被刻入那种服从的烙印。你的那些树根、那些遍布全身的植物力量——不是被赋予的,是从你骨子里长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你能背叛母后,能跟着那个猎人对付她和我们的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拥有反抗的资格。你身上的锁链——是你自己扣上去的。是你自己选择‘忠诚’,选择‘服从’,选择当那个‘卫兵队长’。从来不是她逼你的,是你自己选的。” “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留下点什么——因为这就是母亲从小就教我的。不能毫无意义地死亡,不能窝囊地消失。要把骄傲和自尊刻进骨子里,哪怕最后一刻也要挺直脊背。” 明明说着慷慨激昂的台词,他的声音却轻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把那些东西牢牢地刻在我骨子里。但我的身体和灵魂——却在面对和她相似的怪物时选择了屈服,选择了恐惧。或许从我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所谓的骄傲和自尊就根本不存在,就只是个笑话吧。” 他低下头,发出了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 “但我还是不想放弃。那毕竟是我直到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后,最后剩下的东西。” 随即他又猛的抬起头,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就算无法面对恐惧,就算无法亲眼看着恐惧被消除——我也要偿还这份耻辱!” 斯诺看着眼前如此陌生的卢修斯,胸口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正想说点什么,下一秒卢修斯画风一转,语气又突然欢快了起来。 “至于你会不会替我对付猎人他们?别逗我笑了,哥哥。” “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我们都是灵魂体的状态,我们都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团暗绿色的光在他身边跳动。“现在的你,可是火冒三丈呢……” 斯诺把正想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而且不仅如此。”卢修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滑行,“你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对那个猎人生出了嫉妒的情绪。不是吗?” “就在你们用军火库的炸药将我的巨大身体消灭的那一会儿。” 卢修斯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玩味, “你的心情,莫名不是滋味,对吧?因为你发现了——猎人比你聪明,比你勇敢,所以你感到了屈辱,产生了嫉妒。” “你嫉妒他可以那么果断,可以那么冷静,可以那么轻松地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你嫉妒他身边有那么强大的帮手,嫉妒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背叛、利用、抛弃——而你,连恨一个人都要犹豫半天。” 斯诺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反驳,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卢修斯说的每一句话都他妈说对了,即便他再怎么不想承认这些也都是事实。 “其实仔细想想的话,”卢修斯一边说着一边围着斯诺转圈,仿佛要以充满蛊惑性的话语为丝线,慢慢缠遍斯诺周身。 “掌控着那么可怕的怪物,活得那么潇洒自如、惬意洒脱。连背叛都可以做到随心所欲,如今更是将整个王国吞下——这谁能不嫉妒?” 他顿了顿,随后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不过,就算没有嫉妒——”最后他停在了斯诺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近乎同情的光芒,“他也把你自以为是的友谊,视若尘土,像对待垃圾一样肆意践踏,让你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你难道就不想向他复仇吗?” 伴随着卢修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空气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诺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黑暗里,像是一尊雕像,脸上看不出表情。 卢修斯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容,他把脸凑到了斯诺耳边,像恶魔般轻声低语:“你会的。因为你是斯诺——你是那个从小就被无视、被欺辱、被抛弃的斯诺。你比任何人都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重视!而那个猎人,他给了你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你恨他!你嫉妒他!你想让他也尝尝——被背叛、被利用、被抛弃的滋味!” 斯诺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那些树根从他的指缝间探出来,像无数条躁动的蛇,在黑暗中疯狂扭动。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咒骂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妥协:“……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卢修斯笑了,斯诺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轻松的笑,带着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对。” “我们都是疯子。生在疯子的王国里,长在疯子的家人身边,最后死在疯子的猎人手上!” “所以———来吧!”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猛的伸出手,一团暗绿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 “把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全都交给我。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让我们一起——向那个猎人复仇!” 斯诺盯着那只手,那掌心跳动的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像是一团燃烧的执念,他缓缓伸出手,握了上去。 那一瞬间,黑暗炸开了。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涌入斯诺的脑海——卢修斯的记忆。 那些被母亲鞭打的夜晚,那些被烙铁烫伤的手臂,那些被关在培养槽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日子。还有那些笑容,那些站在阳光下、穿着华丽衣服、对所有人微笑的日子。 “完美”。那不是一个形容词,那是一副枷锁。一副从出生起就被套在脖子上、永远摘不掉的枷锁。 斯诺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和他的灵魂融合——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被压抑了几十年的疯狂。 它们像无数条蛇,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意识最深处。 “来吧!我亲爱的哥哥!”卢修斯癫狂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成为完整的嫉妒之罪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蜕变 斯诺趴在地上,碎裂的树根从伤口边缘重新长出来,像初春冻土里钻出的嫩芽。 打进脑子里的那颗子弹从太阳穴的伤口处也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石板的缝隙里。 他能感觉到那枚子弹上残留的银对原罪造物的净化之力,此刻正在他的伤口边缘嗤嗤作响,像水滴溅进滚油。 但那些新长出的树根没有退缩,它们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把那点微弱的银光包裹、挤压、吞噬,像一头正在消化猎物的巨蟒。 斯诺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的上半身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但下半身还躺在几尺外的碎石堆里,腰部以下空空荡荡。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那些树根在他血管里涌动,那些藤蔓在他骨骼间缠绕,那些从卢修斯灵魂里涌进来的、滚烫的、疯狂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寻找出口。 但他没有因此而高兴,甚至有点面色难看,因为还不够。 他还没有变成怪物。没有长出多余的眼睛,没有生出满身的嘴,没有变成那团由无数枯枝和藤蔓绞缠而成的、分不清头尾的庞然大物。 他还是他,至少看起来是。 力量还不够。他能感觉到那层天花板就在头顶,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但他捅不破。还差一点,差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或者契机——一个能让他完成最后质变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斯诺开始思考,母亲是怎么变成那种怪物的?那棵扎根在地底几十年的巨树,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根须网络,那具由无数藤蔓绞缠而成的、几十丈高的树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通过什么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他想起那些被挂在城墙上的尸体,那些被藤蔓吸干的平民,那些每个月被抽走鲜血、在恐惧中等待死亡的国民。 那些血,那些生命,那些被原罪吞噬的灵魂——是它们喂饱了那棵树,让它从一株普通的、长在王宫花园里的苹果树,变成后来那个庞然大物。 但他没有血池。没有那些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被原罪浸泡了几十年的养分。 他只有他自己。还有卢修斯留给他的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被压抑了几十年的疯狂。 斯诺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原来我连当怪物的资格都没有吗?”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马蹄声。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他心里最深处响起。 斯诺猛地抬起头。月光从头顶的破洞里涌进来,照亮了走廊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匹白马,毛色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它站在废墟边缘,用那双温润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斯诺当然认识这匹马。这是他买回来之后一直让人照顾着、自己却一次都没去看过的白马。 是他在离开之前终于鼓起勇气去马厩、笨拙地给它梳毛、被猎人调侃“改行当马夫”的那匹马。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在马厩里,在干草堆旁边,在温暖的、安全的、远离这一切的地方。 但它就在这里,站在废墟边缘,看着他,而在它旁边,牵着缰绳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灰蓝色的旧外套,右半边脸白净,左半边脸覆盖着浅褐色的、刚刚开始生长的树根。 那孩子抬起头,用那双还没被岁月磨去光泽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只黑色的,一只暗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斯诺那张苍白的、汗湿的、布满震惊的脸。 他牵着那匹比他高几个脑袋的白马,一步一步走到斯诺面前。松开缰绳,那匹白马便主动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斯诺的掌心。 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斯诺混乱的思绪。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要这样啊……… 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在废墟中回荡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那些眼泪毫无征兆地变了味道。 不再是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泪。 它们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斯诺也开始像小时候那样,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抱着那匹马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鬃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混不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停地倒带、重播。 那匹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他抱着。那个孩子也没有动,只是站在月光下,用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斯诺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然后他松开那匹马的脖子。 下一秒,一条从他断躯下方生长出的、锋利如刀的苍白根须,如同执行死刑的铡刀,毫无征兆地、迅猛地横向斩过! 噗嗤! 温热的马血喷溅而出,马头滚落在地,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不解与一丝未散去的亲昵,无头的马尸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斯诺的上半身猛地扑向那还在抽搐的马尸,他腰部断裂处涌出无数疯狂舞动的苍白根须,如同饥饿的寄生虫,狠狠地扎进马匹的脖颈断口,与其血肉、骨骼、脊柱强行融合、接续! 要容纳纯粹的原罪,就必须舍弃自己的“爱”。不是广义的爱,而是那个最能锚定自己人性的、最珍贵的牵绊。 卢修斯献祭了自己,提供了嫉妒的“量”,而斯诺还需要完成最后的仪式——献祭自己的“爱”,完成“质”的突破。 那匹白马代表着他内心深处,在经历了所有背叛、扭曲和痛苦后,依然残存的、对“美好联系”的最后一丝奢望。 这是他与卢修斯那种纯粹扭曲不同的地方,也是阻碍他彻底成为嫉妒原罪的最后枷锁。 斯诺的上半身与马尸融合的瞬间,那个脸上长着树根的孩子,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飘散、最后融入月光,消失不见。 那些从断裂处涌出的苍白根须疯狂地钻进马匹的血管、骨骼、肌肉,与它的生命残骸强行接续。 马尸剧烈地抽搐,四蹄在空中乱蹬,但那匹白马早已死去,这只是残存的神经在作最后的挣扎。 斯诺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根须正在马的身体里蔓延,像树的根系深入土壤,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占领每一寸组织。 马的骨骼在碎裂、重组、变形,以适应新的形态。它的肌肉在萎缩、硬化、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木质铠甲。 它的血液在沸腾、蒸发、被那些根须吸干,取而代之的是从斯诺体内涌出的、浑浊的、暗绿色的汁液。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形容的疼痛感,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正在碎裂——藏在胸腔最深处、被他用几十年的冷漠和麻木层层包裹起来的、柔软得不堪一击的东西。 斯诺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从他身体里长出的根须,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漆黑,像被墨汁浸透,像被火焰烧焦。 它们开始疯狂地缠绕、交织、编织,在他的皮肤上覆盖上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铠甲。 那铠甲比之前的树根铠甲更密、更厚、更坚固,每一根根须都绷得像钢丝,每一层编织都紧得像铁板。 他的脸也被覆盖了——那些漆黑的树根从下颌、颧骨、额头同时涌出,像无数条蛇在他脸上游走,最后在他面前编织成一个狰狞的头盔。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里面燃烧着暗绿色的火焰。 然后,那火焰猛地暴涨。两条树枝一样的树根从他的眼眶处钻出,向上生长、分叉、蔓延,在头顶交织成一顶巨大的、鹿角一样的冠冕。 那冠冕太沉重了,压得他脖子微微下沉,但它不是戴在头上的——它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斯诺低头看着自己。腰部以下的马身已经披上了一层漆黑的树甲,每一片甲叶都像龙鳞,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那匹马原本雪白的皮毛,此刻已经被他的血污染成暗沉的灰黑色,只在四肢的末端还残留着几缕苍白的、快要褪尽的颜色。 他抬起手——那手已经不是手了,是一团由无数漆黑根须绞缠而成的利爪 五指修长,指尖尖锐,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处都长着细小的倒刺。他握了握拳,那些根须便绷紧、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终于变成了最纯粹的嫉妒之罪。不是卢修斯那种由碎尸和藤蔓拼凑而成的、丑陋的、分不清头尾的怪物,是一尊沉默的、压迫感十足的黑色骑士。 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一条刚解冻的河流,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能感觉到那些藤蔓在脚下蔓延,那些根须在地底生长,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正在向他臣服…… 不,不是全部。 有一半的植物还保持着沉默,像一群被另一只手按住脖子的狗,不敢动,也不敢叫。那一半——仍然在小红帽的掌控之下。 斯诺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像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嘲讽。 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扭曲的嫉妒如同毒焰般从他心中爆发! “凭什么……” 斯诺的声音变得重叠而沙哑,仿佛混合了卢修斯的怨毒与他自己的不甘,“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舍弃?!不用舍弃所爱,不用背负至亲的诅咒,不用手刃最后的温暖……就能轻易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你所用?!” “我彻底失去了得到母亲爱的机会,还要被最恨的弟弟施舍一命,最后……连这唯一属于我的微小温暖也要亲手斩断……才换来这份力量!!” “而你……凭什么可以如此……‘轻松’?!” “我嫉妒你!斯托里!!!” 伴随着这声源自原罪本源的咆哮,新生的嫉妒之罪,带着对猎人彻骨的嫉恨,发起了最终的、不死不休的冲锋! 第一百七十三章:快跑 那一瞬间,整座王宫都在颤抖。 一股浓烈的、近乎实质的嫉妒原罪之力,从走廊深处炸开,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冲击波横扫四面八方。 沿途的彩色玻璃窗同时碎裂,碎片在空中飞溅,在月光下像一场五彩的暴雨。 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闭上了,那些长在藤蔓上的牙齿合拢了,那些还在蠕动的根须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石缝里。 整条走廊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那股气息还在蔓延,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黑暗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逼近。 走廊尽头,小红帽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双翼瞬间展开,大剑横在身前,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慵懒的光芒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本能的警觉。 那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姿态——斯托里上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还是在面对那头天鹅怪物的时候…… “猎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有东西……过来了。很大,很快,很……强。比之前所有的都强。”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认识小红帽这么久,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即使面对卢修斯那具由无数枯枝和卫兵残骸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她也没有退缩过。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永远燃烧着战意,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 但现在,那头猛兽露出了獠牙,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恐惧。 斯托里不禁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能让小红帽如此如临大敌? 皇后的灵魂都已经被她吃了,卢修斯见到她就像被吓破胆的兔子——她现在是整个王国植物网络的最高权限拥有者,那些藤蔓、那些卫兵、那些遍布每一寸土地的根须,全部听命于她。 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感到恐惧?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小红帽指出的卢修斯逃跑的方向,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斯诺尸体的方向。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冷汗也不禁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不会吧?” 就在这时,一股气息从走廊深处涌来,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疯狂。 斯托里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的打火匣,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飞舞,那些细如发丝的银线从指尖探出,像蜘蛛的网,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他在布置陷阱,尽管他知道这种程度的陷阱,对那股气息的主人来说,可能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像一支正在冲锋的骑兵队,沉重,密集,带着要把整条走廊踏碎的威势。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板在震动,墙壁在颤抖,天花板的碎石簌簌落下。 “轰——!!!” 下一秒,走廊尽头的墙壁炸开了,石砖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翻倒,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月光从破洞里涌进来,照亮了那个从废墟中走出的身影。 那是一匹漆黑的马。 不,不是马——是半人马。 它的下半身是马,四蹄漆黑,肌肤如墨,肌肉线条在月光下像被刀刻出来的,每一块都绷得紧紧的,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的上半身是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漆黑的树根铠甲覆盖全身,没有五官,眼眶处长着巨大的、鹿角一样的树根形成冠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它的右手握着一柄漆黑的、由树根绞缠而成的长枪,左手则是同样由树根编织而成的巨大盾牌。 那个半人马骑士撞碎墙壁之后便停了下来,被树根覆盖的头部缓缓转向斯托里。 一道声音从树根盔甲的最深处涌出,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近乎疯狂的愤怒:“斯——托——里——!!!” 斯托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声音太熟悉了,即使被扭曲成这样,即使混合着卢修斯的怨毒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他还是认出来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那声怒吼已经炸开了。 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缩、炸裂、横扫!所有还在墙壁上残存的玻璃同时碎裂,碎片在空中飞溅,在月光下像无数把锋利的匕首。 周围的银线在接触那股气息的瞬间就崩断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碎,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他心念急转,试图操控银天鹅在胸前形成护盾,但来不及了。 那道漆黑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快到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然后——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原地拽了起来,朝旁边狠狠甩出去。 斯托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紧接着金属碰撞的巨响便传到了他耳边。 “当——!!!” 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听觉,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把周围的尘土、碎石、断裂的藤蔓全部掀飞,像一颗无形的炸弹,把整条走廊清空。 斯托里狼狈地爬起来,扭头一看——他原来站着那个位置后面的墙壁,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石砖从中间炸开,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一头巨兽用角顶穿的。 洞的里面是更深的洞,一堵又一堵的墙壁,全部被洞穿,排成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线。 那些破洞像一张张漆黑的嘴,越往深处越黑,月光到了洞口就被吞没了,根本照不进去。 最深处已经变成了一团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像一只正在凝视他的深渊之眼。 那个黑影就这样一路向前冲刺,把刚刚将斯托里甩开的小红帽一起撞了进去。 斯托里看不到小红帽在哪,只能看到走廊上那些还在簌簌落下的碎石,和从更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远,像一颗被用来打水漂的石子,在水池上不断弹跳,最后滚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斯托里的手已经按上了打火匣。拇指按在燧石上,他打算直接把小红帽召唤回来, 下一秒,马蹄声又响起来了。从那一层又一层的墙洞尽头,在那些被洞穿的房间里回荡着、重叠着、像无数匹马在同时奔跑。 “斯———托———里!” 那低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仿佛是来自深渊的咆哮,从那些墙洞的尽头,从那些还在弥漫的烟尘中,从那个正在缓步走来的黑影里传来,在这片废墟中不断回荡。 “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而现在我就要给你带来死亡!痛不欲生的死亡!” 随着这象征着死亡宣判的话音落下,那浑身缠绕着漆黑树甲,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半人马骑士也再次出现在斯托里的面前。 那两只巨大的马蹄高高扬起,遮住了头顶的月光,把斯托里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下一瞬,马蹄重重踩下! 斯托里心念一动,银色的流光在头顶炸开,瞬间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银盾。 “当——!!!”金属撞击的巨响又一次在耳边炸开,银盾从中心凹陷、碎裂,像被铁锤砸碎的玻璃。 马蹄踩碎银盾,将脚下地板一并踏碎,一时间碎石飞溅,周围的地面像蛛网一样裂开。 而斯托里则险之又险的躲过这次袭击,落在几步之外,他清楚银盾根本挡不住,但一瞬间的阻滞让他及时的控制银丝缠绕身体,将自己拉出攻击范围。 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斯诺右手的骑士长枪已经横扫过来——枪尖还没有碰到他,风压就像一堵墙一样,狠狠撞在他胸口。 “砰!”他的身体再次飞出去,后背撞上廊柱,石屑纷飞。他落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撑着地面爬起来。 胸口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肺里点火。 斯诺的攻击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息,它把左手的树根盾牌举到身前,四蹄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炮弹,朝着斯托里碾压过来! 斯托里的手已经按上了打火匣。拇指擦燃燧石——“嚓!”火苗跃起的瞬间,一道赤红的身影从火焰中扑出,大剑横在身前,挡在斯托里面前。 “当——!!!” 盾牌撞上大剑,火星四溅的同时冲击波又一次扩散开来。小红帽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被推着往后滑了整整一丈才停下来。 她的翅膀展开,死死撑住地面,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弓弦。 “猎人……”莉特尔颤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跑!他的力量……和我一样强!” 第一百七十四章:挽回 斯托里盯着那对正在微微颤抖的翅膀。他认识小红帽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快跑”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就跑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清楚——面对现在这个状态的斯诺,他只是一个累赘。 “别想逃!” 斯诺的怒吼从身后炸开,像一记闷雷,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发抖。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像要把地板踏穿。但小红帽比他更快,大剑横扫,斩在斯诺的盾牌上,把那道漆黑的身影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斯诺后退的瞬间,右臂猛地后拉,由树根绞缠而成的漆黑长枪从他手中暴射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接越过小红帽,朝斯托里的后心疾射而来! 小红帽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有犹豫,转身的同时,右手一翻,大剑从掌心脱出,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 “当——!” 大剑的剑脊精准地撞上长枪的枪尖,火星四溅,那柄漆黑的长枪被撞得偏离了方向,枪尖擦着斯托里的肩膀飞过,“轰”的一声砸在他旁边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一块锋利的石片划过斯托里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斯诺抓住小红帽手中失去兵器的间隙,高举左臂那面由漆黑树根编织而成的巨大盾牌,带着要把她整个人拍成肉泥的势头,朝她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些漆黑的树根疯狂蠕动,从肩膀、从后背、从肋下同时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眨眼间,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成一柄崭新的漆黑长枪。 小红帽侧身闪避,盾牌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她的右手猛地一甩,一根藤蔓从指尖暴射而出,缠住刚刚扔出去的那柄大剑的剑柄,用力一拽。 大剑从碎石中弹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回她手中。 斯诺的长枪已经刺到面前。小红帽举剑格挡,枪尖点在大剑的剑脊上,火星四溅,她的身体被那一枪顶得往后滑了半步。 大剑顺着枪杆下滑,反手斩向斯诺的手指。斯诺的马蹄猛地后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闪电,瞬间退开数丈。 两人隔着满地碎石对视,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有纯粹的杀意和浓郁的原罪气息在这片废墟里蔓延,碰撞。 斯托里这边因为斯诺的干扰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停,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汇聚,银天鹅从碎片形态重新凝聚成飞鸟,托着他贴地疾飞。 身后传来更加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大剑与盾牌、大剑与长枪、大剑与马蹄,每一次撞击都像铁匠铺里抡起的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震耳欲聋。 小红帽的怒吼和斯诺低沉重叠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强大的原罪气息也在不断碰撞,像两头远古巨兽在厮杀。 银天鹅在狭窄的走廊里灵活地穿梭,拐过一个又拐过一个弯。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但他清楚——那股气息还在,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猛兽,不管他跑多远,都死死地咬在他身后。 银天鹅载着他冲进一间偏殿。月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涌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斯托里从银天鹅背上跃下,落地时胸口的断骨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扶着廊柱,大口喘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现在的位置,离斯诺有多远?小红帽还能撑多久?银天鹅的速度能甩开那个怪物吗?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答案——跑。 他不需要和斯诺死磕,只需要跑,跑到更远的地方,然后用打火匣把小红帽召回身边,骑上银天鹅,飞到那个怪物够不着的高度,然后……然后? 斯托里靠在廊柱上,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一趟,很难说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小红帽吞噬了皇后的灵魂,变得更强了。 那张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脸,那具修长挺拔的身体,那些从她体内涌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力量——都证明她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预测的速度进化。 而与此同时,她依旧保持着忠诚,这是赚到的。 但怀表破碎,死亡回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使用,他还失去了斯诺这个盟友,失去了卡森德拉这个据点,还多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好吧,这怎么看都是亏大发了。 如果一开始,在幻境里看到白雪皇后会醒来的那个未来时,他选择直接带着斯诺离开——不杀皇后,不杀卢修斯,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就只是跑,带着小红帽和斯诺,头也不回地跑出卡森德拉。 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很快,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斯托里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那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还在发烫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被斯诺杀死的时候。 同样的长枪袭击,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敌对关系,现在兜兜转转,他们又重新变回了敌人。 不过不同的是,那次是被误杀,而这次是确凿的追杀。 现在的小红帽也成功保护了他,没有让他再次被杀,那个曾经会为他的死露出震惊表情的人,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脑子只想杀他的怪物。 “这叫什么事啊?” 斯托里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那轮暗金色的月亮,沉默了良久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怀表。 表盘已经彻底碎了,裂纹像一棵枯死的树,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把那些罗马数字劈成碎片。指针卡在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他拇指按在表盘上,下意识地拨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什么也没有发生…… 斯托里不由得再次叹息,将怀表重新收起。 归根结底斯诺会变成这样,至少很大程度上是他的原因,他没有逃避这个念头。 也没有觉得愧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的月亮很圆”一样平淡,如果他没有按照他最熟悉的生存方式把皇后和斯诺一起杀掉——那个半人马骑士,那个浑身缠绕着漆黑树甲的怪物,现在应该还在议事厅里批文件。 要不,自杀回溯,看看还能不能再挽救一下?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且不提现在怀表已经彻底报废,被动死亡回溯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就算能用,就算他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然后呢?斯诺还是那个斯诺,皇后还是会从幻境里逃出来,卢修斯还是会从坟里爬出来,所有的破事还是会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他只不过是把结局往后推了一点,把痛苦的战线拉长了一点。 他的理性在告诉他:不值得。不值得为斯诺付出一条命。不值得为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的事再赌一次。 不值得为了一时的心软,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筹码全部推出去。 这个想法很冷血,很自私,很“斯托里”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认识斯诺才多久?几个月?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他利用过斯诺多少次?从一开始,他接近斯诺就是为了利用他——利用他的身份,利用他的能力,利用他对母亲那份扭曲的执念。 他给过斯诺什么?一个让他忙到头秃的王国?一场虚假的阖家团圆的幻影?一个“治愈母亲”的空头支票?一个“跟我走就能找到希望”的谎言,还有一枚贯穿颅骨的子弹。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不过——”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也不是完全没法挽救。” 不回溯时间,在现在这个节点,还能不能试着拉斯诺一把? 很快,他的脑子就给出了答案。不是“不能”,是“可以”,但希望渺茫。 渺茫得像从火堆里捞一根针,像用一张破网去捞海底的月亮。 斯诺现在的状态,是嫉妒原罪的完全体——那具半人马骑士的身躯,那身漆黑的树甲,那股从体内涌出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都证明他已经完成了质变。 但质变不等于不可逆,只要能让他暂时恢复到“人”的状态,让他不与他为敌……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玛奇格尔。 那个死小鬼能把皇后的灵魂困在幻境里这么久,能把嫉妒原罪压制成那样,能制造出连皇后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完美爱人——她一定有办法,至少理论上,能把斯诺体内那些多余的嫉妒原罪抽出来,关进幻境,等他清醒了再做打算。 斯托里摸着下巴,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步都有漏洞,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每一步都建立在“如果”和“假设”之上。 “最后一次了,斯诺,要是不成,那么我也只能送你最后一程了。” 他喃喃道,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朝银天鹅走去。 “走吧。”他跨上银天鹅的背,银色的飞鸟托着他,贴着地面,朝走廊更深处飞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人质 斯诺的思维在战斗中从未如此清晰。 脑子没有因为那些涌进来的嫉妒而变得混乱,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愤怒还在,恨意还在,那股从胸腔里涌出的、要把猎人撕成碎片的冲动还在——但他没有让它们控制自己。 不得不说他从小就很擅长这种事情。 大剑与长枪一次次碰撞,小红帽的力道比刚才更大了,她那具刚刚完成蜕变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力量,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更快,更狠。 但斯诺没有退。他的马蹄死死钉在地上,像生了根一样,任凭小红帽如何劈砍、横扫、突刺,那面漆黑的树根盾牌始终稳稳地挡在他身前,纹丝不动。 他在观察。她的左翼有旧伤,虽然被新生的力量勉强愈合,但在高速移动时,肩膀的角度会偏转几度——她习惯向左转。 她的右手握剑,左手甩藤蔓,但每次甩完藤蔓,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左手掌心,像在确认什么—— 她的呼吸节奏在变,从最初的急促到现在的平稳,她正在适应这具新身体,而且适应得很快。 不能再拖了。 斯诺的长枪猛地收回,盾牌向前一推,把小红帽逼退半步。然后他的四蹄同时蹬地,整个人像一道黑色闪电,朝走廊深处冲去。 但小红帽的速度永远比他更快一点。双翼一展,那道赤红的身影像一只捕食的鹰隼,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大剑劈在斯诺的盾牌上,把他硬生生截停。 “别想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野兽本能的警觉,“猎人……还没跑远。” 斯诺没有说话。他盯着小红帽那双猩红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猎人已经跑了。银天鹅的银色流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那个打火匣——可以把小红帽召唤回猎人身边。 也就是说,猎人现在只需要利用银天鹅的机动性逃离王国,然后再把小红帽召回身边,就可以彻底摆脱他远走高飞。 一旦猎人离开卡森德拉,离开这片被植物网络覆盖的土地,他就再也无法感知到他的位置。 再想找到他,几乎不可能。 必须想办法阻止他逃离王国! 传送的原理他并不清楚,但小红帽的衣物和装备都会随着她一起被传送。 如果他能用藤蔓捆住她,会不会跟着一起传送过去? 可以留作备选方案,不确定性还是太大,先不提能不能带着他一块传送,传送的主动权也不在他手中,时机难以把控,小红帽也不是那种会被他一直捆住的货色。 保险一点,把她的尸体缝合在自己身上,再利用传送把自己也带到猎人身边?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浮现,就被他给否决了。 小红帽的狼血传染性太强,连卢修斯那种由枯枝和藤蔓拼凑而成的怪物都会被感染。 他现在的身体里也流着卢修斯的血,流着母亲的血,流着那些被原罪浸泡了几十年的汁液。如果小红帽的狼血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髓,钻进他那刚刚成型的、还不稳定的灵魂——他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能不能把她的血放干……不,更不现实。 小红帽的超快速再生能力他亲眼见过,砍头都能缝回去,挖眼都能重新长出来。 想要把她的狼血放干几乎不可能。 而且说到底,就算他杀了她,尸体也不一定会被传送。 那个打火匣是绑定在“活着的莉特尔”身上,还是绑在“莉特尔的尸体”上的?恐怕猎人自己都不清楚吧。 但猎人不会放弃小红帽,斯诺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他觉得猎人多有情有义,而是因为他了解那个混蛋——小红帽是他最锋利的刀,是他最听话的狗,是他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赖以生存的底牌。 他不会轻易放弃她,至少不会在找到替代品之前放弃。 只要小红帽的尸体还在自己手里,猎人就不会跑远。 他会想办法救她,会想办法把她弄回去,会想办法——再来一次。 以她为人质,逼猎人现身? 斯诺的树根上的火焰又跳动了一下,然后那团火猛地暗了下去。 随后,他忍不住发出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居然认为那个没心没肺、以自己的生存安危为第一要务的混蛋,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小红帽,面对一个连小红帽都能杀死的怪物…… 明明那个混球才展示了一波自己的下限,连他这个“盟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一枪爆头,连皇后这个“计划核心”都可以说弃就弃——他会为了小红帽冒险? 不会,那个混蛋只会跑,跑得比谁都快,跑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从头再来。 电光火石之间,斯诺就在脑中把所有的可能性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地划掉,同时,他现实的身体也没有停止和小红帽的战斗。 手中长枪猛地刺出,不是刺向小红帽的身体,是刺向她身后的墙壁。 枪尖扎进石缝,猛地一撬,整面墙轰然倒塌,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小红帽双翼猛扇,在碎石间灵活地穿梭,但斯诺等的就是这一刻——她闪避的轨迹,和刚才观察的一模一样。 左翼偏转,身体向左倾,她会往左边躲。 斯诺的盾牌从身侧甩出,像一块巨大的铁饼,旋转着砸向小红帽左侧的空隙。 盾牌擦着她的翅膀飞过,但斯诺的右臂已经蓄好了力——长枪从手中暴射而出,直奔小红帽的胸口。 就算无法阻止猎人逃离王国,也至少要废掉小红帽这个猎人最强的底牌! 经过刚刚那一瞬的思考,斯诺已经下定了杀掉小红帽的主意,同时在脑中预演了一系列的计划与安排。 心脏,胃,大脑。三个地方同时破坏,才有可能彻底杀死她(至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盾牌猛地炸开。缠绕在一起的树根以盾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射开来,像一颗海胆一样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刺穿。 漆黑的根须如同无数柄同时刺出的长矛,封死了小红帽所有闪避的空间——头顶、脚下、左侧、右侧、前方、后方,每一寸可以移动的空隙都被那些疯狂生长的树根填满。 她的翅膀被一根树根刺穿,左肩被另一根扎透,右腿被缠住,大剑被卡在两根树根的缝隙里拔不出来。 “将军了。” 伴随着斯诺毫无感情的死亡宣言,长枪刺穿了小红帽胸膛,在肋骨间精准地找到缝隙,直奔心脏。 “噗嗤!” 枪尖从她后背透出,漆黑的木质表面沾满了鲜红的血。 小红帽的身体猛地一僵,大剑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她的双手却死死抓住了枪杆,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进木质纹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竟硬生生止住了长枪贯穿的势头。 斯诺正准备加力,彻底搅碎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他还没有回头,皇宫里那些遍布每一寸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植物网络就已经让他“看到”——走廊尽头,偏殿门口,银色的飞鸟悬浮在半空。 而当斯诺更加具体清晰的看到身后画面的时候,他被气笑了。 银天鹅的背上不止他一人,猎人的右手握着一把枪,枪管顶在他身前之人的太阳穴上,左手掐着那人的脖子,五指收紧,把那截白皙的脖颈掐出一道道红痕。 “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我呀大哥——!” 妮芙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整个人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浑身发抖,却不敢挣扎。 “乖乖把手举起来,斯诺。” 斯托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斯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如果你不想你最后的亲人出事的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那可未必 斯诺慢慢收回长枪,枪杆从小红帽的胸口抽出,带出一蓬血雾。她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只是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胸口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斯诺没有看她。他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那只掐在妮芙脖子上的手,盯着那支顶在她太阳穴上的枪。 妮芙也很识相,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大哥——救救我——他要杀了我——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斯诺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放开她,斯托里,这事与她无关。” 斯托里则完全没有被威慑到,也完全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枪管在妮芙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别废话,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斯诺十分果断的把长枪插入地面,漆黑的枪身没入石板,像一根钉入棺材的长钉。 然后他树根上燃烧的暗绿色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那具半人马骑士的身躯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沙塔,树根一层一层地剥落,缩回他的体内。 那些漆黑的铠甲从脸上剥落,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汗湿的、布满愤怒和不甘的脸。 那些鹿角一样的冠冕也缩了回去,从眼眶处钻出的树枝一点一点地收回,最后消失在那两个燃烧着暗绿色火焰的孔洞里。 斯托里却还是没有松开掐着妮芙脖子的手。枪管还顶在她的太阳穴上,纹丝不动。 他盯着斯诺那张此刻终于恢复了几分“人”的样子的脸,继续发号施令道 “把那些藤蔓收回去。” 斯诺没有动。那些藤蔓还在地面上蠕动,那些根须还在石缝里蔓延,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还在眨。 “收回去。”斯托里重复了一遍,枪管在妮芙的太阳穴上又点了点。 妮芙又开始嚎了:“大哥——你就听他的吧——我不想死啊——我还没吃够点——咳咳咳——”斯托里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声音被掐断,变成含混的“呜呜”声。 斯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那些藤蔓开始收缩,那些根须开始回退,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闭上了。 整条走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蠕动、所有的呼吸、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在同一瞬间停止。 斯诺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像一具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尸体。暗绿色的火焰也从眼眶里熄灭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已经照做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放人。” 斯托里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他松开掐着妮芙脖子的手,枪管也从她的太阳穴上移开。 妮芙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在银天鹅背上,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可紧跟着斯托里话锋一转 “不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颗血色的苹果,和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十分随意的丢给斯诺。 苹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马蹄旁边,火柴盒则落在苹果旁边,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把眼睛治好。”斯托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自己点燃火柴。” 斯诺低头,用自己眼眶上黑洞洞的窟窿盯着地上的两样东西,他没有立刻弯腰,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怎么?不敢?”斯托里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怕进了幻境后我就会杀了你的身体?还是怕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把你关里面不放你出来?”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是从斯诺身上,是从身后,是从脚下,从那插在一旁地面的树根长枪上,无声无息地朝猎人的方向延伸。 而斯诺没有回答斯托里,只是缓缓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血苹果冰凉的果皮。 就在这时,小红帽的声音炸开了:“猎人——后面!” 几乎是她喊出口的同一瞬间,斯托里身后离他还有几尺远的地面上,石板猛地炸裂。 一条漆黑的树根从地底暴射而出,像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直奔他的后心。 斯托里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没有回头,银色的丝线已经从脚下的银天鹅中暴射而出,在千分之一秒内缠住了那根树根的尖端。 但那树根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那些丝线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绷得笔直,他心念一动,银天鹅的一部分瞬间融化,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堵厚重的银墙。 “当——!!!”树根撞上银墙,火星四溅。银墙从中心凹陷、碎裂,但没有碎。那些裂缝在银光中迅速愈合,像水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而斯诺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根插入地面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重新生成的、崭新的漆黑长枪。 他的身体也在瞬间完成了变身——漆黑的树根从皮肤下重新涌出,覆盖住他的全身,鹿角一样的冠冕从眼眶处钻出,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狰狞的阴影。 马蹄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整个人像一道黑色闪电,朝斯托里的方向冲来。 长枪举过头顶,枪尖瞄准的方向——不止是斯托里,还有他身前那个还在发抖的妮芙。 这是想一箭双雕?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银天鹅双翼一展,托着斯托里和妮芙猛地拔高。长枪擦着银天鹅的翅膀飞过,“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整面墙轰然倒塌! 但就在他们有惊无险的躲过长枪的同时,斯诺也跃到了他们上空。 马蹄在穹顶上猛地一蹬,碎石簌簌落下,他整个人像一颗陨石,朝银天鹅砸下来。 斯托里来不及闪避,只能心念急转——银天鹅瞬间融化,银色的流光在他们周围急速旋转、凝聚、压缩,眨眼间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银色球体,360度无死角地将他和妮芙紧紧包裹在里面。 “砰——!!!” 斯诺的马蹄重重踩在银色球体上。球体表面猛地凹陷,银光剧烈闪烁,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但那层银壁死死撑住了,没有碎裂。然而斯诺下坠的力道太大,整个银色球体连同里面的两个人,像一颗被击中的铁球,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轰——!!!” 银天鹅撞上地面,石板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银色的流光从撞击点炸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银花。 斯诺落在地上,四蹄稳稳踩住地面。他转过身,看向他们坠落的地方,树根上暗绿色的火焰疯狂跳动。 “你认为拿妮芙威胁我,就能让我放弃对你的复仇?”他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近乎疯狂的愤怒,“你到底是有多瞧不起人啊?!斯托里!” 话音刚落,马蹄猛地蹬地,他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斯托里他们坠落的方向冲去。 废墟中,一道银光闪过。银色的丝线从烟尘中暴射而出,缠住斯托里的腰,把他从原地拽飞出去。 银天鹅的碎片在千分之一秒内重新凝聚,化作一只小型的飞鸟,托着他贴着地面疾飞。 斯诺没有停下,他的左臂猛地抬起,那些藏在地板石缝中的藤蔓像被惊醒的蛇,同时暴射而出,在斯托里面前的走廊里交织、缠绕,眨眼间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把所有的去路都封死了。 同时右手长枪猛地一挥——枪尖带起的风压将银天鹅坠落产生的烟尘通通吹散,露出蜷缩在碎石堆里的妮芙。 她晕过去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斯诺只是微微偏头,像瞥了一眼路边的石子,甚至冲刺的速度没有丝毫的减缓,径直冲向那道被银光裹挟的、正在逃跑的身影。 猎人躺在银天鹅背上逃跑的同时,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飞舞,化作各种形态的武器——长枪、利刃、锁链、飞镖——从不同角度朝斯诺袭来。 斯诺不躲不闪,只是抬起长枪,轻描淡写地拨开那些飞来的武器。 猎人又掏出枪,对准斯诺连开三枪。 “碰!碰!碰!” 这次斯诺甚至连挡都没挡,子弹打在他胸口的树根铠甲上,溅出几团火星,然后弹飞,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小,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到猎人急促的、压抑的喘息。 “到此为止了,斯托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的仇恨,就在今晚结束吧。” 面对如此险境,斯托里的嘴角又一次弯起一个斯诺十分熟悉的诡异弧度,和他算计卢修斯他们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可未必。” 斯诺已经猜到斯托里下一步想干什么——多半是要把小红帽召唤到身边。 但不要紧,他有把握在那道赤红身影出现的瞬间,把长枪刺进她的胸膛,连带着把斯托里一起刺穿。 甚至可以利用小红帽的狼血,把斯托里感染,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的长枪已经蓄好了力,枪尖瞄准斯托里的胸口。 而就在这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那是妮芙的声音。 斯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也几乎是回头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火光乍现。那道赤红的身影从火焰中扑出,大剑裹挟着风声,朝他的头颅狠狠劈下。 “当——!!!” 那是大剑劈在他头盔上的声音,沉闷,厚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他的身体被那一剑劈得往旁边一歪,长枪从手中滑落,枪尖擦着斯托里的脸颊飞过,钉进他身后的墙壁里。 小红帽落在斯诺面前,大剑横在身前,双翼展开,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战意。 斯托里却没有任何恋战的想法。银色的丝线从他的身后暴射而出,缠住自己的腰,也缠住了小红帽的腰。 随着他向后倒去的同时,猛地一拽——二人便从斯诺的视野中消失了。 当斯诺回过神来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银色的丝线不知何时切开了地板,在走廊中央开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 但他没有追,而是转过头,看向妮芙的方向。她蜷缩在碎石堆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的右手此刻只剩下四根手指。食指从根部被整齐地切断,断面处鲜血汩汩流出。 斯诺沉默了几秒,随后从怀里掏出斯托里刚刚给他的血苹果,朝妮芙轻轻抛了过去。 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滚了两圈,停在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旁边。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不再看她。马蹄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朝那个漆黑的洞走去,将意识沉入地底。 那些根须、那些藤蔓、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都在向他传递信息。 他能“看到”猎人在黑暗中奔跑的身影,能看到小红帽跟在他身后,能看到那匹银色的飞鸟在他们身边飞舞。 他们跑得很快,但还不够快。这片土地是他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根根须,每一条藤蔓——都是他的眼睛,都是他的手,都是他的武器。 他们跑不掉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舍弃 斯诺纵身跃入那个漆黑的洞口,身体在下坠,风在耳边呼啸,暗绿色的火焰在树根上跳动,照亮了那些从石壁上伸出的、正在向他招手的根须。 马蹄触到了地面——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扶住旁边的石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颅腔里筑巢。 他捂着头,那些树根从指缝间钻出来,缠住他的太阳穴,试图把那些裂开的骨头重新固定在一起。 小红帽那一剑——虽然被头盔挡下,没让他的脑袋被劈成两半,但冲击力还是透过树根铠甲,传进了他的颅骨。 他能感觉到那些骨头在开裂,从头顶蔓延到额骨,从额骨蔓延到颧骨,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那些裂缝正在愈合,那些树根正在填补那些空隙,但太慢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新生的、由嫉妒原罪铸就的躯壳。 而小红帽也在适应她的新身体。 她的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更快、更狠,她的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更精准、更致命。 等到她彻底适应了那具身体,等到她完全掌握了那些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力量——即便是现在的他,恐怕也会轻易地败下阵来。 斯诺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那些树根还在脑子里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颅腔里游走,舔舐那些裂开的骨头。 他需要时间让那些裂缝愈合,需要时间让树根加固他的颅骨——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猎人就在前面,在黑暗中奔跑,带着那个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的小红帽,朝城堡更深处逃去。 无论他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只要等到小红帽彻底适应身体,他就再也威胁不到猎人了。 “……只能提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马蹄在碎石上踩了踩,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黑暗更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走廊更深处。 银色的流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正在夜空中翱翔的萤火虫。 斯托里躺在银天鹅的背上,盯着头顶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被藤蔓和根须覆盖的天花板,胸口的断骨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肋骨上踩一脚。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了一个弧度,脸上的表情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亢奋。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像一台被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咔咔作响,把刚才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分析、归档。 他故意用妮芙刺激斯诺,试探斯诺还剩多少“人”性,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斯诺会为了妮芙停下,会因为她分神,会因为她中计。 这说明他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还有在乎的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只要还有这些,他就不是纯粹的怪物,他就还有弱点,他就还能被“救”回来。 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更惊险,但至少可以确定——斯诺还没有彻底变成那种六亲不认、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不过不能故技重施了。 再刺激下去,他恐怕真的会舍弃最后那点人性,变成和卢修斯一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计划要更费劲一点了。 “猎人。”小红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为什么不让我继续打?我觉得……我能赢。” 她蹲在银天鹅的尾部,大剑横在膝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斯托里侧过脸,看着她那张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写满不服气的眼睛。语气柔和的说道:“我知道你当然能赢,但我还有更万无一失的计划安排。” 小红帽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计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斯托里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片正在后退的天花板。银色的流光在他们身边飞舞,把那些从石缝里探出的、蠢蠢欲动的根须切成碎片。 “等时机到了,会让你打个痛快的。” 小红帽盯着他的侧脸,盯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看着那些从指尖探出的、细小的、嫩绿色的藤蔓。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轻声说:“……我听你的。”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动作很随意,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银色的飞鸟载着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身后,那漆黑的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骑士,正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裂缝还在愈合,但疼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他也开始像猎人一样复盘刚才那场战斗,把每一个细节从记忆里捞出来,放在脑子里反复碾磨。 虽然猎人现在看似跟个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跑,但恐怕已经安排好了能够将他给干掉的层层计划。 那个混蛋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桌面上。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有某种他还没来得及发现的、藏在暗处的、随时可以翻盘的手段。 斯诺想起妮芙被切断的那根手指。不是被大剑砍的,不是被子弹打的,是被银丝切开的。 那些细如发丝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妮芙的手。 也许是在猎人掐住她脖子之前,也许是在他把她拎上银天鹅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那些银丝就已经缠上了妮芙的手。 他把银丝缠在她手指上,随时可以切断,随时可以用她的惨叫来干扰自己的注意力。 这是第一层保险。 而第二层——他脚下的地板。那些银丝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切开了石板的缝隙,只等他心念一动,整块地板就会塌陷,他会坠落到下一层,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切割、逃跑、重新集结、再来一次——像一台冷血机器,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动作都留有余地,每一个破绽都是陷阱。 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万一”上,他只相信那些被他亲手算计好的、万无一失的“必然”。 斯诺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从某方面来讲,斯托里那家伙比小红帽更像个怪物。小红帽的怪物之处在于她的力量、她的速度、她那近乎不死的身体。 而斯托里的怪物之处在于他的冷血——永远在算计,永远在为自己留后路。 他可以在上一秒和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用子弹贯穿你的颅骨。 他可以在前一秒用人质威胁你,后一秒就把人质的手指切断来干扰你的注意力。 甚至连情感这种最不确定、最不可控的东西,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利用。 而为了战胜这两个怪物的组合,斯诺清楚自己也只能从身心两个方面同时接近怪物。 斯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由树根绞缠而成的、利爪一样的手。 他想起刚才斯托里拿妮芙当人质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感到愤怒——但愤怒的原因,不是“妹妹被当成人质”,而是“斯托里居然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他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斯托里认为,只要拿妮芙当人质,就能让他乖乖就范。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会被亲情绑架的、有血有肉的人一样。 甚至就算要挟失败,斯托里也仍然有把握将他收拾掉。 而他也确实还在“人”的范畴里,还在留恋那些“人”的东西,被情感左右,因为被小瞧而愤怒,因为被利用而痛苦,因为那些早已逝去的、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而流泪。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我还不够格。” 不够格让斯托里恐惧,不够格让他全力以赴,不够格让他舍弃一切专注逃跑。 在那个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一个可以用人质威胁、用计谋拖延、用花言巧语糊弄的——对手?不,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块绊脚石。 斯诺闭上眼睛,那些树根在颅腔里蠕动,把最后几道裂缝也填补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情感只会被利用,羁绊只会成为弱点——那便舍弃这一切。马蹄踏碎最后一丝犹豫,暗绿色火焰吞没了仅存的属于“人”的光。 他不再犹豫,不再痛苦,不再为任何人停下。从这一刻起,他不是斯诺,只是嫉妒本身! 第一百七十八章:炸 黑暗中,不知奔跑了多久。 斯诺的马蹄踏碎了最后一级台阶,落在一片空旷的地下空间里。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些正在石壁上蠕动的根须——那些根须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动不动,甚至开始向后缩,把石壁让出来,露出后面那片光滑的、长满青苔的石面。 小红帽站在空地中央。大剑拄在身前,双翼收拢,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灼热的光。 银天鹅不在,猎人也不在。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无法用植物感知他的位置。 那些根须、那些藤蔓、那些遍布每一寸墙壁的植物——像一群失去指挥的士兵,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听谁的。 小红帽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的命令全部挡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正在被压缩,从整个王宫,到这条走廊,到这个房间,到他面前这个赤红的身影。 “所以,这就是他给你选的葬身之地吗?” 斯诺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小红帽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大剑,剑尖指向他的胸口。 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野兽本能的警觉,而是一种更冰冷,阴沉,更像猎人一样的东西。 斯诺也没有再多说。马蹄蹬地,长枪举过头顶,朝那道赤红的身影冲去。 大剑与长枪碰撞,火星四溅,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小红帽的力道比刚才更大了,大剑压着他的枪杆往下沉,然后她的大剑表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糖浆,不是一滴一滴地渗,是像泉涌一样从剑脊、剑刃、剑尖同时涌出,眨眼间把整柄大剑包裹 斯诺下意识地后撤,他自然是见过这招的,毕竟阿多尔的尸体残骸都是他给的,但小红帽比他更快。 大剑横扫,剑刃擦过他的盾牌——火花溅起的瞬间,糖浆爆炸了。 “轰——!!!” 冲击波从盾牌表面炸开,那面由漆黑树根编织而成的盾牌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推着往旁边歪了一步,长枪刺空了,枪尖擦着小红帽的耳朵飞过。 小红帽借着爆炸的反冲力,双翼一展,整个人像一道红色闪电,从枪尖下滑过,退到数丈之外。 斯诺没有追击。新的树根从断口处疯狂生长,交织、缠绕,在他左臂上重新编织一面崭新的盾牌。 小红帽也在做同样的事——糖浆还在从掌心渗出,覆盖上大剑的表面,把那些被爆炸震出的缺口填满、抹平、加固。 但她的速度比他更快,盾牌还没长好,她的大剑已经重新裹满了糖浆,再次朝他劈来。 斯诺来不及等盾牌完成,只能举起长枪格挡。 “当——!”大剑劈在枪杆上,火星溅起的瞬间——又是爆炸。 “轰!” 长枪从中间炸断,枪尖飞出去,钉进天花板,枪尾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石缝里。 小红帽似乎完全没有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大剑上的糖浆还在滴落,新的糖浆已经覆盖上去,又是一剑——这一次斯诺的盾牌刚好长完,他举起盾牌格挡。 “轰!” 盾牌再次炸裂。 她就这样一剑接一剑,越砍越快,越砍越猛!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更狠! 糖浆像无穷无尽一般从她掌心源源不断的涌出,爆炸像放鞭炮一样在她剑刃上不断炸开。 “轰轰轰轰轰轰轰!!!” 整片地下空间被连绵不绝的橘红色火光一次次照亮,像有人在黑暗中不断按下闪光灯的开关。 爆炸声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震得整个地下都在发抖,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在空气中,被爆炸的气浪卷成一道道浑浊的漩涡。 空气被炸得滚烫,呼吸都变得灼痛。 墙壁上的青苔被烤焦,卷曲,脱落。地面上的碎石被冲击波一次次掀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翻搅。 斯诺被炸得步步后退,马蹄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串火星,他的盾牌碎了又生,生了又碎;长枪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就这么一会不见的功夫,她的糖浆分泌速度和攻击速度就已经比我更快了。” 斯诺不由得感慨万千,但好在,他的身体在适应,那些树根每一次重生都比上一次更坚固、更致密、更难以摧毁,他的速度也在提升。 随着他心念一动,他后脑处树根铠甲的缝隙里长出数条粗壮的漆黑树根,像触手又像活的头发一样,在空气中狂乱地飘动着。 下一个瞬间,它们同时朝小红帽缠去。 那些树根的速度快到小红帽都来不及闪避。一条缠住她的右手腕,一条缠住她的左手腕,一条缠住她的腰,一条缠住她的脚踝,一条缠住她的大剑剑身。 五条树根,五个方向,把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她的攻势也因此被中断了。 大剑举在半空,糖浆还在滴落, 斯诺举起长枪——那柄刚刚重生完毕的、崭新的漆黑长枪——枪尖瞄准小红帽的胸口,瞄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小红帽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她自己咬破了舌尖,含了满满一口血,朝他脸上啐去。 暗红色的狼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的溅在他树根头盔上,糊满了他的整张脸。 那些血液渗进树根的缝隙,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他的树根铠甲,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 斯诺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没有思考,左手已经撕掉了整张脸——那些被狼血污染的树根从颅骨上剥离,带下一层薄薄的皮肉。 剧痛从脸上炸开,但他没有停下,长枪继续刺出。 然后他中计了。小红帽没有握剑的那只手,从树根的缠绕中猛地挣脱。 被捆住的瞬间,她就握紧拳头用指甲刺破手心,让狼血顺着手腕流下侵蚀了树根,使束缚放松,让她能顺势朝斯诺那张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脸狠狠砸去。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斯诺的脸上。没有树根铠甲缓冲,没有盾牌格挡,只有血肉和骨头的碰撞。 力道大得他脑袋猛地偏向一侧,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缝又开始隐隐作痛。 捆住小红帽其他地方的树根也同时松开,长枪也偏离了方向,枪尖擦着她的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斯诺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被狼血腐蚀的树根正在脱落,新的树根从皮肤下涌出,填补空缺。 他的脸又恢复了那副被树根覆盖的模样,但颧骨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小红帽拳头留下的印记。 小红帽站起身,看都不看自己胸口的伤,没有丝毫的停歇提着剑再次冲了上去。 斯诺也不在后退,马蹄蹬地,长枪举过头顶直挺挺的冲了过来。 两人交错的一瞬间,小红帽猛地转身,大剑从下往上撩起,劈向他上半身和马身连接的地方—— 斯诺来不及格挡闪避——但他的身体在他意识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腰部的树根铠甲主动散开,在和大剑碰撞之前,在火星溅起之前,那些漆黑的树根像无数条蛇,从铠甲上剥离、弹射、缠住了小红帽的剑。 糖浆还没来得及引爆,就被树根死死裹住。大剑被卡在半空,动弹不得。 小红帽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试图抽剑,斯诺却没有给她机会,马蹄猛地抬起,朝她的头狠狠踢去。 “砰!” 这一脚正中小红帽的头部! 小红帽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从大剑上脱手,在空中翻滚,撞上墙壁,碎石飞溅,滚进碎石堆里。 她单手撑地,半跪着,大口喘气,耳朵在流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大剑还卡在斯诺腰部的树根里,剑刃上的糖浆正在干涸,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没有了武器,你还有什么花样?” 斯诺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却丝毫没有大意迅速将盾牌再生。 小红帽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斯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她猛的抓住自己的左手腕,用力一扯——整只左手从肘部被扯断,鲜血从断面处喷涌而出。 她闷哼了一声,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她把那只断手举过头顶,朝斯诺的方向狠狠丢去。 那只断手在半空中膨胀——皮肤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暗红色的糖浆从裂纹里渗出来,像融化的岩浆。 斯诺连忙举起刚刚重生完毕的盾牌挡在身前。 “轰——!!!” 断手在半空中炸开,糖浆混合着狼血溅的到处都是。 盾牌上沾满了狼血和糖浆,那些狼血在腐蚀他的树根,那些糖浆在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但斯诺的动作比腐蚀更快。他猛地甩手,把那面已经开始长出狼毛的盾牌朝小红帽丢了出去。 盾牌在半空中旋转着,像一块巨大的铁饼,带着要把她砸成肉泥的势头,朝她飞去。同时他的马蹄猛地蹬地,长枪从手中暴射而出,枪尖直奔小红帽的脑袋。 他要故技重施,让盾牌炸开,封锁她的行动,但为了防止她再次用吐血战术,这次他要用长枪直接贯穿她的脑袋! 只要大脑被破坏,就算她再生能力再强,也至少要昏迷几秒。这几秒,足够他把她切成碎片。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蹄子踩到了十分粘稠的,像还没干透的胶水一样的东西上。 斯诺低头,脚下的地板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都覆盖了一层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流淌的糖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从一开始就在铺这些糖浆?!在他和她战斗的时候,在他被她压着打的时候,在她自断手腕的时候——她的糖浆从未停止分泌!而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砰!” 那面正在空中旋转,表面沾满了狼血和糖浆的盾牌被子弹击中的瞬间——“轰!”的一声炸开了。 碎片四溅,带着火焰,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朝斯诺的脸砸来。 他本能地侧头,躲开那些碎片。 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小红帽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她的右手正握着一把枪——猎人的枪,她单手持枪,枪口对准他的方向。 无数念头在斯诺脑子里瞬间炸开。 刚才那一枪是她干的?不对,为什么她会用枪?!猎人是什么时候把枪塞给她的?她什么时候学会开枪的?!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他脚下的地板上。那些覆盖在地板上的糖浆在接触子弹的瞬间被引爆—— “轰——!!!” 火光从脚下炸开,冲击波将整片地板掀起,碎石像炮弹一样四射。 斯诺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猛地向上抛起,四蹄离地,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朝下方坠去。 (这次更新这么慢,实在是抱歉,忙的事情多,存稿也用完了,还有点卡文,明明说好了过完年恢复多更,真的很抱歉,前面的内容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导致作品掉分了,明天请假一天,会尽量修一下前面的内容和后面的剧情,在此也感谢一路看下来的读者们的支持) 第一百七十九章:受害者 风在耳边呼啸,碎石从头顶砸落。斯诺没有慌。树根从身上暴射而出,扎进墙壁,扎进天花板的裂缝,把他吊在半空中。 小红帽张开翅膀,从碎石堆里弹射而起,左手刚刚完成再生,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便迅速从她指缝间涌出,她也马不停蹄的朝斯诺的方向泼洒。 糖浆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些将斯诺固定在半空的树根上。 斯诺的反应很快。左臂抬起,那面刚刚重生完毕的盾牌挡在身前,把朝自己身体泼来的糖浆尽数挡住。 同时那些吊在半空中的树根猛地收缩,把他整个人往上拽,试图离开小红帽的攻击范围。 下一秒,小红帽便已经朝他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翅膀在身后拖出两道赤红的残影。 斯诺只能控制从后脑勺长出的树根,从不同方向朝小红帽缠去。 小红帽双翼一扇,身体在树根的缝隙间灵活地穿梭,那些粗壮的树根擦着她的翅膀飞过,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甚至一边闪避的同时她还能一边开枪。 “砰!砰!砰!” 子弹从枪膛里飞出,每一颗都精准地命中那些已经沾了糖浆的树根。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紧跟着枪声响起,火光炸开,树根被炸成碎段,汁液四溅。 那些固定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支撑点一个接一个地断裂,斯诺的身体又开始往下坠落。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盾牌上的糖浆也子弹被引爆—— “轰!” 小红帽的身影从火光中扑出,在盾牌被破坏的瞬间,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失去盾牌保护的左手上。 “噗嗤——!”利齿刺穿树根铠甲,刺穿皮肤,刺穿肌肉,直达骨头。 剧痛从手臂上炸开,斯诺闷哼一声,本能地挥臂想把她甩开,但小红帽非但没有松口反而猛地一扯,一块巴掌大的肉被硬生生撕下来,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斯诺抬起右手,控制着树根想要抓住她的翅膀,小红帽已经松开嘴,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右手顺势抓住卡在他腰间被树根缠住的大剑剑柄,然后一脚踢在他胸口。 那一脚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的胸骨在那一瞬间发出“咔嚓”的脆响,整个人从半空中飞了出去,朝下方那片黑暗坠去。 小红帽借着反冲力,把那柄大剑从他腰间拔了出来。 斯诺重重的砸在地上,一时间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感知到了一个在烟尘中移动的身影。 那身影很快,从左侧朝他的方向迅速逼近。斯诺没有犹豫,右臂猛地后拉,长枪从手中投掷而出——带着要把人钉穿的力道,朝那个身影飞去。 “噗嗤——!”长枪将其贯穿钉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烟尘被那股力道震散了一些,露出那个被钉在墙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它的皮肤被整张剥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渗血的肌肉。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球被挖掉了,只剩下干涸的血痕。 它的嘴巴被缝上了,用粗黑的线,一针一针,把上下嘴唇钉在一起。 它那长满了狼毛的身体被斯诺的长枪贯穿,钉在墙上,四肢还在抽搐,嘴巴被缝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斯诺猛地转头。烟尘正在散去,更多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围在中间。 有的缺了左臂,有的少了右腿,有的胸腔被打开,里面的内脏被掏空,只剩下空荡荡的、还在蠕动的腔体。 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身上都长着粗硬的、像钢针一样的狼毛——从每一道伤口里钻出来,从每一寸裸露的肌肉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层正在生长的铠甲。 斯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东西的来历和他现在所处的地方——— 烟尘彻底散尽。 那些狼血怪物密密麻麻地站在他周围,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有的站在地上,有的挂在墙上,有的倒吊在天花板上,像一群正在等待猎物的蝙蝠。 它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 这里是卢修斯和塞伦的收藏室,而这些东西,它们都是塞伦和卢修斯的受害者,被解剖,被制成标本,被封在树脂里,被遗忘在地下深处。 而现在,它们被狼血复活了。猎人利用小红帽的血将它们变成了向继承卢修斯原罪的他复仇的军队。 斯诺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那些被撕掉的皮肉正在缓慢愈合,又抬头看了一眼小红帽,她站在怪物群最后方,大剑拄在身前,嘴里还在咀嚼他的肉。 她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显然还有点意犹未尽,然后她举起大剑,对着斯诺一挥——那些狼血怪物便像接收到了命令,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 斯诺丝毫不慌,操控树根在周身不停地挥舞,将近身的怪物通通抽飞。 动作闲庭信步,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一步一步朝小红帽的方向逼近。 现在的斯诺已经可以做到让这些怪物无法近身的同时,不让它们流血。 “猎人去哪了?” 斯诺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小红帽现在的眼神和状态,让他终于可以确定,从最开始交手到现在,那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种名为违和感的东西。 现在的小红帽实在太像猎人了,那阴险毒辣、走一步算十步的风格,那躲在后面发号施令的姿态,那准到不行的枪法,和关键时刻总能掏出意想不到的后手的从容。 完全是猎人的翻版,加上小红帽本身那狂野暴力的战斗方法,简直是将二者的长处完美的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他太了解那个混蛋,他都要怀疑猎人是不是把自己喂给了小红帽,或者小红帽突然噬主把猎人吃了。 小红帽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吼一声,更强壮、更庞大的狼毛怪物从怪群中冲出,朝斯诺扑来。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狼血怪物大两倍,肌肉虬结,骨骼粗壮,那些狼毛像钢针一样竖起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树根抽在它们身上,像抽在石柱上,那些怪物只是晃了晃,然后继续扑来。 但下一瞬间,树根轻易地刺穿了它们的胸膛。从怪物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把它们串在一起,像一串正在挣扎的糖葫芦。 然后他猛地一甩,那些树根向两侧撕扯——“噗嗤!”几只怪物被撕成数块,鲜血和内脏四溅,溅在他的树根铠甲上。 斯诺却毫不在意,暗绿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把那些沾上狼血的树根表面烧成焦黑,把那些正在渗入铠甲的狼血蒸发干净。 没错,他其实早就有了应对狼血的手段,但因为这些火焰也让小红帽的糖浆更容易引爆——所以只有在和小红帽拉开距离的时候他才敢用。 又有几只强壮怪物嘶吼着扑了上来,但毫无悬念,眨眼间它们也被树根串在半空,撕成几块。 碎肉和鲜血四溅,狼血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溅在他的树根上。 暗绿色的火焰再次燃起,把那些狼血蒸发,但这一次————“轰——!!!” 爆炸在斯诺身上炸开,火光吞没了他的半边身体,这次的怪物身上不只有狼血,还涂了糖浆。 冲击波把斯诺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树根铠甲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下面焦黑的、还在冒烟的皮肤。 “提前预料到了我对狼血的防范措施?” “不,那个连死人都不放过的缺德家伙,恐怕从一开始就只是单纯想把它们当自爆步兵用吧。” 猝不及防的爆炸也没有打乱斯诺的思考,被炸断的树根从断口处疯狂生长,填补缺口,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也因此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陷入绝境,他用火焰蒸发狼血,糖浆会被引爆;他不用火焰,狼血会感染他的树根;就算他想跳到空中用树根带自己离开这片空间,小红帽也能把他打下来。 树根的再生速度已经开始下降,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一点一点的耗死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后脑勺扎进他的脊椎。他猛地抬起头,暗绿色的火焰猛地暴涨——不!他还没输!他还没有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斯诺深吸一口气,那股从胸腔里涌出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像一桶油浇在快要熄灭的火焰上,猛地炸开。 他咬着牙,右手猛地将长枪插入地面。 “咔嚓——!!!” 石板从他脚下裂开,数十条粗壮的漆黑树根从裂缝中斜着暴射而出,像一把把从地底刺出的长矛,将那些正在朝他扑来的狼血怪物全部贯穿! 然后那些树根猛地抬起,带着那些被贯穿的怪物,朝四面八方散开。 鲜血和糖浆从它们的伤口里涌出来,像下雨一样,淋在斯诺周围的空地上。但没有一滴沾到他身上。 “仅仅只有这种程度,还杀不死我!” 他的声音从树根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让那个混球滚出来!” 第一百八十章:令人嫉妒 斯诺的声音还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那些树根已经动了。 刺穿怪物的漆黑根须猛地收缩,把那些被贯穿的尸体从半空中拽下来,朝怪物最密集的方向甩去。 尸体砸进怪群,碎肉和汁液四溅,那些还没死透的狼毛怪物被砸得东倒西歪。然后树根上燃起了暗绿色的火焰。 “轰——!!!” 第一具尸体炸开了。冲击波把周围的怪物掀飞,碎肉和骨茬像弹片一样四射,更多的火焰溅到更多的怪物身上,更多的糖浆被点燃,更多的爆炸在地下空间里炸开。 “轰轰轰轰轰——!!!” 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一具接一具的尸体被引爆,一片接一片的怪物被吞没,整片地下空间在短短几秒内化作一片火海。 橘红色的火光和暗绿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把那些还在挣扎的狼毛怪物烧成灰烬,把那些从石壁上渗出的汁液蒸发成青烟,把那些堆积了几十年的骸骨烤成焦炭。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被烧得滚烫,呼吸都变得灼痛。火光把斯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头正在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小红帽站在火海边缘,猩红的眼睛倒映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一条格外粗壮的漆黑树根从火海中暴射而出,像一条从岩浆里钻出的巨蟒,直直地刺向小红帽。 她歪了歪头,树根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带起一缕碎发。 “轰”的一声扎进她身后的墙壁,碎石飞溅,整面墙被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看都没看后面的墙壁一眼,目光死死盯着火海中央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斯诺踏着那条树根,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马蹄踩在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更快。 那面被炸碎的盾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凝聚,挂在他的左臂上,漆黑的表面流淌着暗绿色的火焰纹路。 那些从后脑勺长出的树根在空气中狂乱地飘动,像无数条正在寻找猎物的毒蛇。 暗绿色的火焰从每一寸树根铠甲上窜出,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正在燃烧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骑士。 小红帽严阵以待,将大剑横在身前,猩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亢奋战意。 突然,斯诺身后传来爆炸。不是火场里被点燃的尸体,是被他绑在马身两侧的、用树根缠成木乃伊的狼血怪物。 他在把那些怪物丢出去的时候,故意留了两只,把它们用树根裹得严严实实,不让其他爆炸的火焰碰到它们,不让它们提前炸开。然后——在冲刺的时候,让缠绕它们的树根起火,引爆。 “轰——!!!” 那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冲击波从斯诺身后炸开,把他的身体猛地往前推。他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暴涨,快到小红帽的瞳孔猛地收缩,快到她的翅膀还没来得及展开,快到她的剑还没来得及举起。 “噗嗤——!” 枪尖刺进了她的身体。 但斯诺却感觉到手感不对,枪尖刺进去不到半寸就卡住了,怎么都推不进去。 他利用树根感知定睛一看——小红帽被刺中的部位,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漆黑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糖浆。 斯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立马想起了自己刚才被小红帽啃掉的那一块肉。 小红帽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剑从下往上撩起,一剑斩断了他的长枪枪尖。 “当——!!!” 枪尖飞出去,钉进天花板,枪杆还在他手里,断口处涌出大量浑浊的汁液。 下一秒小红帽全身上下都被那种漆黑的糖浆覆盖了——从脖颈到脚踝,从肩膀到指尖,那些糖浆在她皮肤表面凝固,形成一层厚厚的、泛着冷光的盔甲。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铠甲便随着她的动作弯曲、伸展,像一层外骨骼,完全不影响她的灵活性。 她握紧大剑,剑刃上也覆盖了一层漆黑的硬壳,那些硬壳在剑刃的边缘形成锋利的锯齿,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斯诺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漆黑如同恶魔一样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慨:“这就是暴食原罪吗?只用靠吃就能获得力量,仅仅靠那一小块肉就可以获取他人的能力特性。” “真是方便而又强大的能力啊,也真是……令人嫉妒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斯诺身上的暗绿色火焰猛地暴涨。 和暴食原罪不同。暴食需要吞噬物质来变强,而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嫉妒!只要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强、更完美、更让他嫉妒的东西存在,他的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 斯诺举起那柄被斩断的长枪,断口处的树根疯狂生长,在暗绿色的火焰中重新凝聚成一柄崭新的更加锋利的枪尖! 他的左臂抬起,那面被炸碎的盾牌也在火焰中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厚、更重、更密,那些树根像钢铁一样绞缠在一起,连缝隙都看不见! “吼————!” 小红帽因为斯诺突如其来的变强而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猛兽。 她双翼一展,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斯诺扑来。大剑从头顶劈下,带着要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的势头。 斯诺举盾格挡。 “当——!!!”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火海中猛的炸开,以他们为中心周围的火焰都被吹散。 “当当当当当!!!” 两人在火海中疯狂对砍,动作都快得看不清轨迹,大剑与长枪的碰撞声密集得像放鞭炮, 每一次碰撞都炸出刺目的火星,斯诺的树根在燃烧,小红帽的糖浆在飞溅,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枪尖刺进糖浆盔甲的缝隙,剑刃劈开树根铠甲的裂纹。 马蹄踢中她的腰,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他们像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这片燃烧的地下空间里疯狂厮杀,谁也不肯退半步!用尽一切手段杀死对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斯诺的笑声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疯狂。 就是这样!来啊!小红帽!放弃思考!把一切都抛之脑后!把一切都专注在眼前的厮杀中吧! 周围的火海还在燃烧,那些狼血怪物的残骸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像在为这场战斗奏响最后的乐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同归于尽? “当——!!!” 大剑与长枪再次碰撞。这一次,枪杆从中间裂开了。因为承受不住两人力量的叠加,从内部炸裂。 漆黑的树根碎片四溅,斯诺手里只剩半截断枪。小红帽没有停,大剑横扫,把那半截断枪也劈飞了。 斯诺的左臂举起盾牌格挡——“咔嚓!”盾牌也被劈成两半。树根碎片在空中飞散,像一场黑色的雨。 斯诺始终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制作新的武器,他将手中残余的盾牌丢弃,右手握成拳头,带着暗绿色的火焰,朝小红帽的头颅狠狠砸下。 小红帽举剑格挡—— “当!” 拳头砸在剑脊上,剑刃被砸得往下一沉。她反手一剑,竖劈而下——朝斯诺的头颅劈去。 斯诺侧身,剑刃擦着他的肩膀落下,“轰”的一声劈在地上,碎石飞溅,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石板猛地裂开,数条漆黑的树根从地底暴射而出,缠住了她的大剑剑身。 那些树根从不同方向绞住剑刃,将其死死锁在地面上,斯诺趁机扑了上来,右拳朝她的面门砸去。 小红帽果断松开剑柄,躲开那一拳的同时,五指成爪,朝斯诺的脸抓去! 斯诺侧头,那五根利爪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几片树根碎片,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但还没完,那只刚从斯诺脸上划过的利爪翻转,五指收紧,握住了他头顶鹿角一样的冠冕。 随着她用力一拽,斯诺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倾,重心瞬间失衡。 而小红帽的膝盖已经抬了起来,带着漆黑的糖浆硬壳,朝他的脸狠狠撞去。 “砰!!!” 膝顶结结实实撞在斯诺的脸上。 同一瞬间,斯诺的树根也缠住了小红帽的脚踝,随着他猛地一甩,小红帽整个人被他从脸上拽下来,朝地面狠狠砸去。 “砰!!!” 小红帽的后背砸在地上,石板碎裂,碎石飞溅。那些覆盖在她身上的糖浆硬壳在撞击的瞬间裂开几道缝隙, 斯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树根从地下再次暴射而出,缠住她的手腕、脚踝、腰身、脖颈。把她也死死束缚在地上。 他抬起马蹄,朝她的头狠狠踩下。这一脚要把她的脑袋踩碎,要把她的糖浆硬壳连同她的颅骨一起踩成齑粉! 马蹄落下的瞬间,小红帽的双手从那些树根的缠绕中猛地挣脱,双手交叉稳稳地接住了斯诺正在下落的马蹄。 “砰——!!!” 冲击波从她双臂炸开,把她身下的地面又压下去一截。那些漆黑的糖浆盔甲上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但她还是防住了! 随着她用力一推。 斯诺的身体被她从原地推了出去,马蹄在碎石上滑了好几尺才稳住。他没有立刻又扑上去,而是站在火海边缘,一边盯着小红帽的同时一边大口喘气。 小红帽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那些漆黑的糖浆硬壳在撞击中裂开的缝隙正在缓慢愈合。眼神中的战意没有丝毫的减少,倒是多了一点“你不打了吗”的疑惑。 虽然一时间上了头,但斯诺也很快冷静下来,恢复了思考。经过刚才的交手,他可以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小红帽现在这种全身覆盖漆黑糖浆的状态,无法同时使用狼血和爆炸糖浆。她的皮肤被糖浆硬壳封住了,那些暗红色的需要接触火焰才能引爆的液体渗不出来,那些带着强烈传染性的狼血也渗不出来。 她现在只能用纯粹的物理攻击,用那层坚硬的糖浆硬壳和那柄同样覆盖着漆黑硬壳的大剑,和他硬碰硬。 第二,他的树根现在只能困住她零点几秒。那些从地底暴射而出的漆黑根须,曾经能把卢修斯阿多尔那种级别的怪物死死缠住,但在小红帽面前,它们就像纸糊的一样,她只需要轻轻一扯,就能挣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小红帽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猎人那充满算计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不加掩饰的——战斗欲望。 她不想算计他,不想设陷阱,不想用那些阴损的招数逼他露出破绽。她只想用拳头、用爪牙、用那柄大剑,用最原始的方式决出胜负。 第四,尽管通过吞噬他的血肉获得了同样的硬化能力,但小红帽糖浆的防御力还是不如他的树根铠甲。同样的他的力量虽然因为嫉妒原罪而暴涨,攻击力方面却也不如小红帽。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者的差距或许会被彻底抹平。但真到了那时候,他们就会进入比拼耐力的、永无止境的消耗战。 这是斯诺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耗不起,猎人还躲在暗处,不知道在布置什么后手;小红帽的再生能力也比他强,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必须抓住机会,提前决出胜负。在小红帽重新拿回武器之前,在她还处于上头、还在享受这种原始厮杀的状态之时,在她还没有重新捡起猎人那种阴险算计的战斗方式之前——把她彻底击溃! 斯诺深吸一口气,一声咆哮从树根的最深处炸开,像一记闷雷,震得整片火海都在颤抖。 “再来!!!” 暗绿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猛地暴涨,把那些正在燃烧的碎石、残骸、汁液全部推向外围。他没有用树根凝聚长枪,也没有重新编织盾牌,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朝小红帽冲了上去。 小红帽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也没有去捡那柄被树根缠住的大剑,张开双臂就朝斯诺迎了上来,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送上门来的猛兽。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斯诺的右拳握紧,朝小红帽的头颅砸去。 小红帽只是微微侧身,那一拳就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同时她的右手五指并拢,像一柄刺刀,朝斯诺的左腹捅去。 “噗嗤——!!!” 在小红帽惊讶的目光中,她的整只右手轻而易举的从斯诺的左腹捅了进去,斯诺闷哼一声,伤口处的树根瞬间缠住了她的手肘。 它们把她的手臂死死卡在他的身体。与此同时身上更多的树根暴射而出,缠住了小红帽的双脚、另一条胳膊和躯干,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牢牢锁住。 “抓到你了。” 斯诺的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左臂也抬了起来,那些树根在肘部凝聚、缠绕、旋转,眨眼间形成一个漆黑的、高速旋转的钻头,朝小红帽的头颅刺去。 这一击要贯穿她的颅骨,要搅碎她的大脑,要让她再也无法再生! 小红帽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正在急速放大的钻头,而在最后一刻,在零点几秒的那一瞬间,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钻头贴着她的右脸擦过,刺穿了她的右眼和眼眶,贯穿了她的颞骨,削掉了她右边上半部分的头盖骨。从她的后脑贯穿而出,鲜血和脑浆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啊——!!!” 小红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她被困住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只脚猛的往前踏出一步,那些缠住她双脚的树根在那一瞬间崩断! 嘎吱嘎吱——断裂声像放鞭炮一样在她脚下炸开,那只被树根缠住的手从斯诺的腹腔里又捅进去一截。 整只手掌从他的后背完全透出! “噗哇——!!!” 斯诺猛的吐出一大口暗绿色的汁液。那些汁液全部被树根头盔挡住,从头盔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在胸口的树根铠甲上汇成一道浑浊的血痕。 但还没完,小红帽手上那些漆黑糖浆硬壳瞬间溶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糖浆。 那些糖浆接触到斯诺后背的暗绿色火焰一瞬间——“轰——!!!” 爆炸在斯诺的后背炸开。冲击波把他往前推,把小红帽往后推。 小红帽借着那股力道,猛地抽手。手刀从斯诺的腹部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几截断裂的肠子。 暗绿色的汁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 斯诺的身体晃了晃,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小红帽那被爆炸炸的露出森森白骨的手再次握紧成拳,朝斯诺的身体狠狠砸过来。 “砰——!!!” 这一拳带着小红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结结实实打在斯诺胸口的树根铠甲上。 那一瞬间,斯诺听到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连续不断、像树枝被一根根折断的闷响,从他的胸腔传到他的脊椎,从脊椎传到四肢,从四肢传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从原地飞了出去。马蹄离地,身体在半空中翻滚,暗绿色的火焰从他身上脱落,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他穿过了火海,那些燃烧的碎木、焦黑的骸骨、滚烫的空气从他身边掠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轰——!!!” 最后他的后背撞上一堵巨大的石墙,整面墙壁在那一瞬间凹陷下去,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碎石簌簌落下。 身体深深嵌在墙壁里,那些裂纹从他身后扩散到整面墙,从墙根延伸到穹顶,像一棵被雷电劈中的枯树。 暗绿色的火焰在他身上跳动了几下,然后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熄灭了。 小红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眼被刺穿,右半边脑袋被钻头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鲜血和脑浆从伤口里涌出来,糊满了她的半边脸。 一阵微风吹过,她的身体晃了晃,随后“砰”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她的脸埋在碎石堆里,右半边脑袋上那个拳头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把那些碎石染成暗红色。 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开什么玩笑? 幻境剧院。 斯托里坐在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盯着面前那台正在播放画面的电视机。 屏幕里的画面晃动得厉害,碎石、火焰、暗绿色的汁液和猩红的血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烂粥。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片碎石堆上,那是小红帽脸朝下摔在地上时,额头磕在石头上留下的最后影像。然后画面彻底静止了。 “有没有搞错……”斯托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荒谬感,“这都能两败俱伤?” 没有人回答他。玛奇格尔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抱着火柴,那双空洞的眼睛也盯着屏幕,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斯托里的计划其实很简单,简单到相当于把大象装进冰箱里。 第一步,把斯诺打倒,第二步,用血苹果让他的眼睛长出来。第三步,点燃火柴,让玛奇格尔把他的意识拉进幻境。 但实现具体操作的过程,就复杂了。首先,他需要有人把斯诺打倒在地。 现在这个状态的斯诺,即便是现在的小红帽他也不认为可以稳赢。 由他来指挥的话,倒是可以保证成功率。但他亲自上场本身也会成为小红帽的弱点——斯诺不是傻子,只要看到他在场,肯定会优先攻击他。只要他死了,什么计划都没用了。 小红帽也不得不放弃进攻专注于保护他。 于是他想到了这个办法。在幻境中让玛奇格尔加强他和小红帽之间契约的联系,让他能接收到小红帽看到、听到、闻到、甚至感知到的所有信息。 而他也能将自己的想法和对策,通过契约通道传给已经拥有了一定智力、能理解他指令的小红帽。即便他不在场,小红帽也能完美执行他的命令。 又因为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 他在幻境里思考十分钟,现实里可能只过去了一秒。这让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反应小红帽遭遇的情况,分析斯诺的动向,给出对策,跟上他们的战斗节奏。 从斯诺跳进那个洞开始,到小红帽断手、开枪、引爆地板、用糖浆铺满地面、在斯诺坠落的时候追上去补刀——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每一步都是他通过契约通道下达的指令。 小红帽执行得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然后……她就打嗨了。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斯托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虽然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不讲道理。 吞噬皇后灵魂之后,她不仅身体长大了,脑子也长了不少。 她开始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见。不再是那个只会说“嗯”“好”“猎人”的小红帽了。 她会质问“为什么不让我继续打”,会固执的说“我觉得我能赢”,会在他下令撤退的时候犹豫,会在战斗中突然上头,把他所有的指令抛在脑后,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斯托里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好吧,这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坏的,他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安全感又一次碎了一地。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斯托里站起身,把那点杂念从脑子里清出去。 先去收拾一下烂摊子。本来计划是慢慢消耗斯诺,把他体力磨干再生擒。现在小红帽不按计划的蛮干,虽然差点翻车,但也是有惊有险的完成了任务。 他准备的备用惊喜看来是用不上了。 斯托里转身朝幻境出口走去,他刚迈出一步,玛奇格尔的声音就从身后飘过来:“别高兴太早,虫子,还没那么快结束呢。” “什么?” 斯托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那台电视机。屏幕里的画面还定格在小红帽额头磕在石头上的最后影像。但画面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嵌在墙壁里的那个身影。 斯诺从墙壁里爬了出来。 那些碎裂的树根铠甲像活过来一样,从石缝里抽出来,重新缠绕上他的身体。 他从墙上落下来,马蹄踩在碎石上,身体晃了晃,险些跪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赤红身影,暗绿色的火焰在他眼眶里重新燃起。 斯托里站在电视机前,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开什么玩笑?这都还能爬起来?” 现实几秒前,斯诺嵌在墙壁里,树根铠甲碎了大半,暗绿色火焰熄灭了,胸口的骨头断了好几根,左腹那个被小红帽手刀捅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汁液。 他应该死了,至少应该昏过去,像小红帽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碎石堆里。 可最后他还是从墙里爬了起来,暗绿色的火焰重新燃起——那点火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刚才那一下他赌的就是自己的攻击力能瞬间击穿小红帽的硬化糖浆和自身的防御力能扛住失去武器的小红帽的反扑。他赌赢了。 小红帽趴在远处一动不动,右半边脑袋上那个拳头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 那些碎裂的树根铠甲从石缝里抽出来,重新缠绕上他的身体,速度很慢,像一群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还没完全恢复活力。 斯诺将意识沉入地底。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原本被小红帽的气息死死压住,完全无法听从他的调遣,而现在…… 它们向他涌来,像潮水,像归巢的鸟,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信息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脑海,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缝隙。 他能重新“看到”每一根藤蔓的位置,能“闻到”每一朵花的香气,能“听到”每一片叶子在风中颤抖的声音。整座王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石板,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起来。 很快斯诺找到了猎人的位置,而在找斯托里算账之前…… 他抬起手,树根从掌心暴射而出,朝小红帽的头颅刺去——他要先彻底粉碎她的脑袋,挖出她的心脏,把她切成碎片,让她再也无法重生。 可就在树根即将接触到小红帽的下一秒,小红帽的尸体没有任何征兆瞬间消失了,那些树根扑了个空,绞在一起,像一群扑空猎物的蟒蛇。 那个混蛋把她召回去了吗,真是……有够及时的……… 斯诺抬起头,失去了眼珠的目光穿过头顶那层层破碎的石板、穿过整座宫殿厚实的墙壁,最终落在西侧偏殿走廊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影上。 两人隔着数层楼的距离在黑暗中遥遥对望。 斯诺从碎石堆里拔出马蹄,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他穿过火海。那些还在燃烧的碎木、焦黑的骸骨、滚烫的空气从他身边掠过,不再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他的树根铠甲在火焰中重生,比之前更加坚固。 他的长枪从掌心长出,漆黑的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盾牌在左臂上凝聚,那些树根像钢铁一样绞缠在一起,连缝隙都看不见。 他踏上楼梯,一步一个台阶,朝地面走去。马蹄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斯诺那平静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层层叠叠地回荡。 “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吧。” “我会正面碾碎你所有的阴谋诡计,然后看着你垂死挣扎的表情,把你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斯托里!” 第一百八十三章:疑心病 斯诺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的意识沉在地底的根须网络里,那些遍布整座王宫的植物都在向他传递信息。 但他看到了不止一个猎人,就在皇宫二层,好几个斯托里在同时移动。 有的猎人背着小红帽在走廊里跑,有的猎人身边跟着银天鹅,有的猎人孤身一人,沿着楼梯往上攀爬。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分身?还是火柴女巫用幻境捏造出来的假货? 斯诺的头开始疼了。他确定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火柴燃烧。玛奇格尔的幻境需要火柴,需要用肉眼看到那团橘红色的火苗才能把人拉进去。 他一直防着这一点——用树根刺穿双目,只用植物网络感知周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火柴燃烧。 但如果那个女巫已经强大到可以直接在现实制造幻境了呢?如果她不再需要火柴作为媒介了呢? 最坏的情况——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了幻境,想到这斯诺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又一次感知周围的藤蔓植物。 它们还在。触感很真实,温度很真实,那些从他伤口里渗出的汁液的味道也很真实。 可幻境也可以很真实,真实到你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但没道理。如果真是幻境,那个玛奇格尔完全可以直接把他镇压,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斯诺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他把意识沉入那些根须,将感知集中在那些猎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上。 孤身一人的那个,脚步声很重,呼吸很急,像在拼命逃跑。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那个贪生怕死的混蛋,真的会舍弃所有保命底牌,一个人行动? 他不信。他将感知沉得更深——没有心跳。那个孤身一人的猎人,没有心跳。脚步声是假的,呼吸声是假的,他只是一具被某种力量推动的、空心的壳。 故意用小红帽和银天鹅来误导他,再反其道而行之……吗? 也有可能――其他两个才是假的,真正的猎人用了什么方法遮蔽了自己的心跳。 他又将感知转向那个背着小红帽的猎人。有呼吸,有心跳。 他几乎要确信这就是真身了,但小红帽的狼血极具感染性。 那个混蛋就算要带着她逃跑,也不会把她背在身上,这不是把感染源往自己身上引么? 他又转向那个带着银天鹅的猎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脚步声。银天鹅悬浮在半空,无声无息地滑行。简直是最明显的幌子,可万一…… 斯诺的思考越来越复杂,像一个越缠越紧的结。 他开始不断怀疑猎人是否预判了他的预判,那个混蛋表现出的阴险狡诈还是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烙印。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三个没一个是真的——猎人故意整出这些东西,就是为了让他的脑子在这里空转。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思考上。 真正的猎人已经带着真正的小红帽,从另一条他感知不到的路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灵光从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不对,猎人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逃跑。他有无数次机会离开这座王宫,银天鹅的速度那么快,他早就该飞出卡森德拉的边界了。 但他没有,他选择带着妮芙回来要挟他,那些不知真假的斯托里也一直在这座城堡里徘徊,没有一个试图离开。 他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斯诺又想起猎人绑架妮芙时说的话,做的事。他拿妮芙当人质,逼他放下武器,逼他治疗眼睛点燃火柴。 猎人想让他进入幻境。 是了,那个混蛋不止和他有约定,还和火柴女巫有约定。 母后已经没了,她需要新的原罪造物来填补那个空缺。所以他想把他也骗进幻境,成为代替皇后的新的实验体,成为玛奇格尔火柴天堂里的新的展品! 想到这斯诺愣在原地,陷入沉默,那树根头盔里面是难以抑制的苦笑。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猎人可能已经得逞了,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幻境里了。 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都可能是幻境编织出来的假象。 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他一定要让猎人付出代价的执念——都可能是被设计好的剧本。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给那个死小鬼提供燃料的笑话。 要就此放弃吗? 不。 无论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出现多少次,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那个混蛋必须付出代价,即便这只是在幻境里,即便他只是一只被关在转轮里的仓鼠,即便他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他也要把那家伙碎尸万段! 斯诺深吸一口气,那些从后脑勺长出的漆黑树根在空气中狂乱地飘动。 下一秒,整座王宫的藤蔓同时涌动。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些长在藤蔓上的牙齿同时张开,那些遍布每一寸缝隙的根须从石缝里暴射而出。 向着所有斯托里的方向蔓延。 他要把这些猎人全部击杀!不管是真是假! 那些藤蔓同时收紧——背着小红帽的那个被树根贯穿了胸膛,带着银天鹅的那个被绞住了脖颈,孤身一人的那个被刺穿了颅骨。 大部分都扑了个空,那些猎人被刺中的瞬间就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了。 但有一个不一样——那个背着小红帽的猎人,树根刺进他后背的时候,阻力很明显。 是真正的血肉之躯! “抓到你了!” 斯诺咆哮着策马狂奔,马蹄踏碎了一级又一级台阶,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撞穿了一堵又一堵墙壁。直到他冲到那个猎人面前——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个猎人趴在地上,后背被他的树根贯穿,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小红帽也趴在他背上,右半边脑袋上那个拳头大的洞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们的身上长着粗硬的狼毛,皮肤也被剥了下来,他认出了这些东西——这是卢修斯他们的标本复活出来狼血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了猎人和小红帽的衣服。 斯诺的脑子“嗡”的一声。 被骗了,全都是假的!那个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真身来引他上钩。 带着小红帽,他应该无处可躲才对。那具身体还在流血,那些伤口还在渗出狼血,狼血的味道应该遍布整座王宫,随便一条根须都能顺着气味找到他。 但斯诺什么都闻不到。狼血的味道像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从植物网络的感知中被抹去了,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难道他真的已经逃走了?还是说——我真的在幻境里面? 就在斯诺又陷入头疼的自我猜疑时,植物网络及时的捕捉到一样东西——那个带着银天鹅的猎人消失后,银天鹅并没有消失。 那具银色的、秘银铸就的飞鸟,还悬浮在半空! 斯诺转身,朝银天鹅的方向冲去。 银天鹅开始逃了。它从半空中弹射出去,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贴着天花板急速滑翔。它的速度很快,但斯诺的速度更快。 他的马蹄在墙壁上借力,他的树根在穹顶上荡秋千,他的身体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穿过那些狭窄的通道、低矮的门洞、坍塌的废墟,死死咬在银天鹅身后。 过于明显的诱饵——他知道。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的线索。总比让那个混蛋跑掉要好。 银天鹅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这里是书库,是他和斯托里第一次一起探讨王国未来和分析其他童话势力的地方。 它径直撞碎了书库的门,木屑飞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轰然倒塌。斯诺跟着踏碎门槛闯了进来,马蹄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月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些高耸的书架和堆积如山的羊皮卷。灰尘在光柱中漂浮,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银天鹅悬浮在书库中央,不再逃了。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塑。 而银天鹅旁边,一个人站在月光里,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欠揍弧度。 “哟,斯诺。”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斯诺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去死吧——斯托里!!!” 他的咆哮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树根铠甲同时解体了。 露出了里面千疮百孔的身体,同时金色的树枝从那些裂开的伤口里钻出来,每一根树枝上都长着金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明亮的光芒。 斯托里瞳孔猛的收缩,一下子愣在原地,他似乎没想到斯诺会一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更没想到他居然还保留了卢修斯的能力。 无数金色的树叶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斯托里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那些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束,从那片金色的树叶编织成的光网中射出,吞没了一切。 轰——!!! 第一百八十四章:公平对决 光束从金色的光网中射出,吞没了一切。整间书库被那道光填满,书架上的羊皮卷瞬间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些高耸的木制书架边缘开始燃烧,火焰在光中跳舞。 月光被压退了,连天窗外的夜空都被这道光映成了白昼。 斯诺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些从他伤口里钻出的金色树枝正在缓慢枯萎,叶片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地上,化为一滩金色的粉末。 卢修斯的能力是用叶子吸收光与热,转化为威力极大的光线攻击,这个能力只有在白天才能无限制发射。 夜晚的光热都很少,充能需要很长时间。 但刚才和小红帽战斗时那些糖浆在他身上爆炸产生的光热,被他一点一点地存了下来,藏在那些金色树枝的最深处。 他差点被小红帽打死也没用这个能力,就是为了藏到现在,给猎人来一发大的。 光线逐渐熄灭,那些从他伤口里钻出的金色树枝也缓慢地缩回去。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条被光束烧出的巨大漆黑通道。 从书库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墙壁,地板被融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书架被炸得四分五裂,羊皮卷的灰烬在空中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窟窿,月光从那里涌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还在燃烧的尘埃。 猎人不在了,银天鹅也不在了,连那些被烧成灰烬的羊皮卷的残渣都被热浪卷走了。 斯诺站在原地,他盯着那个漆黑的窟窿,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树根头盔上都出现了裂纹。那笑声难听的像哭一样。 可紧接着他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进水池里的声音。 斯诺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被光束烧穿的地板。 银色的丝线从他脚边为数不多的几块完整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马蹄,他还没来得及挣扎,那些丝线猛地收紧,把他往下拽。 “扑通——!!!” 他掉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的液体从他树根铠甲的缝隙里灌进来。耳边是沉闷的、含混的水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斯诺在水中翻滚,张开嘴,吐出一串气泡。那些气泡从水里升上去,穿过被光束烧穿的楼层,消失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刺目的白色里。 他稳住身体,环顾四周。 暗绿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窜出来,试图把那些渗进铠甲缝隙的水蒸发掉,但火苗刚接触到水就熄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 血一样的液体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闻到了铁锈的味道,闻到了腐烂的甜腻。树根铠甲在那些液体里开始发黑、卷曲、剥落,像被硫酸腐蚀的木头。 那些渗进铠甲缝隙的液体正在从他的伤口里钻进去,它们在腐蚀他,像银腐蚀原罪造物一样。 但那些液体也在治愈他。 那些被小红帽打出的伤口在愈合,被爆炸炸断的树根在重生。 腐蚀和治愈同时进行着,像两个看不见的工匠,一个拿着锉刀在他骨头上磨,一个拿着针线在他伤口上缝。 斯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认出了这些液体的来历——母后的血池! 那些每天被抽干的国民的鲜血,那些被储存了几十年的生命的精华,那些被母后用来维持美貌、治愈伤口、喂养巨树的养分。他现在就泡在这些东西里面。 可是不对。书库的下面应该是储藏室,血池在城堡的另一侧,他打穿了书库的地板,不应该掉到这里。 而且这水池里面的似乎不仅仅是血苹果的汁液…… 斯诺浮出水面,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树根头盔上滑落,像眼泪一样顺着那些裂缝往下流。 另一个人也站在血池里,灰蓝色的眼睛,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弯着那个欠揍的弧度。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本该被他用光线烧成灰烬的猎人! 月光从头顶那些被光束烧穿的楼层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银白的、模糊的剪影。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藏了这一手,是我小看你了。” 斯托里的语气心有余悸,带着死里逃生后的虚脱,连声音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在发着耀眼的光。 斯诺盯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他妈为什么还活着,想问这道光线穿过了书库、打穿了地板、打穿了血池的天花板,却打不穿你这身贱骨头?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挤出来。 血池周围的墙壁开始燃烧了。那些藤蔓,那些根须,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和牙齿——同时起火! 那些植物在火焰中扭曲、卷曲、焦黑、脱落,露出后面光滑的、灰白的石壁。 斯诺怒吼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到底干了什么?!” “解释起来挺麻烦的。” 斯托里打断他,银色的液体从袖口涌出,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成一柄修长的银斧,在他左手掌心凝聚成一柄沉重的银锤,“总之——让我们来一场公平的对决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水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斯诺还没追上来的时间。 斯托里蹲在那些标本旁边,把小红帽的断手按在它们的伤口上。 狼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渗进那些被解剖的、被掏空的、被封在树脂里的尸体。 它们开始抽搐,四肢以不自然的姿态扭动,嘴巴张开,露出黑洞洞的、没有牙齿的口腔。那些狼毛从伤口里钻出来——像雨后从地里钻出的蘑菇。 他在每具标本身上都绑了一根火柴。火柴头塞进狼毛最密的地方。 火柴梗露在外面,只要这些自爆步兵被引爆,火柴就会同时点燃。火光会在那片地下空间里炸开,照亮每一个角落。 虽然他也清楚,斯诺不可能让自己的眼睛看到火焰,但他还是把火柴塞进去了。 出于聊胜于无的侥幸心理,反正又不亏,不塞白不塞。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些火柴的位置。然后自己擦燃了一根。 火光吞噬了他的意识。 幻境,火柴剧院。 玛奇格尔已经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抱着火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又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在外面打架吗?” “帮我个忙。”斯托里走到她面前,把契约通道的事说了。 玛奇格尔听完,歪了歪头。“所以你想让我加强你们之间的契约联系,让你能接收到小红帽的感官?” “对。” “可以。” 玛奇格尔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斯托里眉心那个契约烙印热了一下,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从那里飘了出来,像一根被风吹起的蛛丝,在空中延伸、扭曲、变形,最后凝聚成一台老式电视机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加强你们之间的联系。”玛奇格尔拍了拍电视机,“你不是要接收她的感官吗?我把你们之间的契约通道具象化了,这样你就能看得更清楚。” 斯托里盯着那台老式电视机,盯着那根插在天线接口上的金色丝线,又盯着玛奇格尔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为什么要搞成电视机?” “我也想看。”玛奇格尔理直气壮地说,连眼神都没飘一下。 斯托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行了,别废话了。” 玛奇格尔打断了他,在椅子上坐好,抱着火柴,下巴朝电视机扬了扬,“试试吧。”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眉心那个契约烙印。闭上眼,在心里想:莉特尔,能听到吗? 电视机屏幕亮了。画面很稳定——一张躺在地上、略显疲惫的脸出现在上面。 那是他自己的脸。 从视角方向来看,小红帽应该是蹲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斯托里等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没收到?” 他看向玛奇格尔。 “收到了。”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那边还没回复。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你在这里等几分钟,她那边可能只过去了一眨眼。” 斯托里盯着电视机屏幕上那张自己的脸,又等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月光,剧院里只有放映机微弱的嗡嗡声。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幻境中大概过了好几分钟,屏幕右下角才出现一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能……听……到……猎……人…… “你看。”玛奇格尔靠在椅背上,“换算下来大概就是这个速度,而且你也清楚它们那种怪物级别的战斗速度是很快的,没有时间差就别指望临场反应,你反应不过来的。” 斯托里盯着那行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回复,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个契约烙印,在心里把第一道指令传了出去。金色的丝线在电视机上微微颤动,电视的画面突然黑了一会,又突然亮起,看起来视角的主人在眨眼睛。 随后视角从那张脸移到了走廊的尽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斯诺还没追上来。”斯托里喃喃道,“还有时间。” 他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条一条地,通过契约通道,传给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小红帽。 每一条指令都要等好几分钟才能收到回复。 他在这几分钟里反复推演,反复修改,反复确认。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 直到最后一条指令传出去,屏幕右下角跳出“收……到……”两个字,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玛奇格尔。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一下,有没有不用眼睛也能把人拉进幻境的办法?” 玛奇格尔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没有。眼睛是灵魂与心灵的窗户,只有用眼睛看到火焰,意识才能被拉进来。” 不等斯托里露出失望的表情,玛奇格尔又迅速补充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幻术。” “类似于海市蜃楼一样的光线折射,但却不只是欺骗视觉,连同生物的其他感官也能一起影响,把你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投射到他们眼前。不需要他们睁眼,不需要他们配合——只需要我的火柴在附近燃烧,作为媒介。刚好你那些自爆步兵身上绑的火柴,我可以用上。” 斯托里的眼睛亮了。 “能投射什么?” “你想投射什么?” 然后斯托里就和她描述了三个不同的影像。一个是他单独逃跑,一个是带着银天鹅逃跑,还有一个是他扛着小红帽的昏迷不醒的身体逃跑。 三个影像,三个方向,投射到王宫不同的位置。斯诺会被那些影像干扰,他的根须也会被那些幻影欺骗。 “除了这三个影像之外,你能把书库的影像,投影到血池上方的房间吗?” 玛奇格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你要把决战地点选在血池?” “对。” “你应该清楚,血苹果汁液同样会治愈斯诺。他掉进去之后,无论小红帽对他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他都能恢复过来,就算你们同在血池里,他想杀你也轻而易举。”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第三个原因了。” 猎人露出了一个阴测测的笑容,看着玛奇格尔,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希望你能用化虚为实的魔法,帮我制造一样东西。” 时间回到现在,斯诺没有回答,他的马蹄在血池底部踩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膝盖周围晃动,发出细微黏腻的声响。 光与热用完了,至少要等到天亮才能再次充能点。 他现在只能用近战了。 猎人从血池中央朝他走来,斯诺也丝毫不惧,从容不迫的走了过来,马蹄踩在血池底部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而当他们的距离来到一定范围的时候,斯诺的树根从后脑炸开,数条漆黑的藤蔓朝不同方向同时抽去。 它们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从斯托里的头顶、左侧、右侧、身后同时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后在靠近斯托里的那一瞬间——它们被切开了。 银色的丝线在斯托里身边飞舞,细如发丝,密如蛛网。 那些树根撞上银丝,像豆腐撞上刀刃,从中间齐刷刷地断开,断面光滑得像被抛光过。 断口处的树根猛地缩回去,汁液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水面上,嗤嗤作响。银丝不止切开了树根,也切开了水面。 暗红色的液面上出现一道道细长的、笔直的裂痕,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划过,裂痕边缘的水面微微隆起,露出下面同样被切开的、光滑的石板。 斯诺的树根试图从地下钻过去,然后在靠近他的那一瞬间——连带着地板砖一起被切开了。 碎石沉入水底,树根的残骸在水面上漂浮,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烂粥。 斯诺能感觉到自己的树根在变脆。那些被他不断再生的漆黑根须,在血池里泡过后,坚硬程度远不如之前。 但他没有停下。他一边走一边再生新的树根朝斯托里的方向继续攻击。 那些被切断的树根从断口处疯狂生长,新的枝条从水底钻出,从头顶落下,从两侧包抄。 它们和那些银丝碰撞、碎裂、再生、再碰撞,像两台正在相互绞杀的绞肉机,把这片血池搅成一锅沸腾的浓汤。 碰撞声越来越密集。 起初是“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然后是“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最后变成一串分不清节奏的、连绵不断的噪音。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步……八步……五步…… 斯诺的手动了。 他举起长枪,朝猎人的脑袋猛的砸下。这一击带着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势头——枪杆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 猎人侧身,溅起的水花从他脸颊边掠过。 像早就知道这一枪会从哪个角度劈下来。同时他举起右手的银斧,朝斯诺的肩膀劈了过去。 斧刃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光,带着要把他的手臂整条卸下来的势头。 斯诺想要举枪上挑,把那柄银斧拨开。但他的枪杆动不了。 不知什么时候,几根银丝从水底钻了出来,缠住了枪杆的中段,长枪被固定在血池中,纹丝不动。 “当——!!!”斧刃砍进了斯诺的肩膀。比预想的浅,只进去了半寸。 漆黑的树根从伤口里涌出来,缠住斧刃,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把银色的刃面裹得严严实实。 斧头嵌在树根里,拔不出来,也砍不进去。 斯诺的右臂猛地发力。长枪从银丝的缠绕中挣脱,带起一串火星,朝斯托里的腰横扫过去。这一枪要把他打成两半。 却挥了个空。 斯托里果断舍弃了斧头,身体以一种极其违反物理定律方式躲了过去并且停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 斯诺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原理,让银天鹅化作贴身盔甲托着他的身体,让他不仅能悬空,还让他可以用更加自由且违反常理的姿态进行移动。 斯托里落在地上,后退了两步,摸了摸自己的腰。那一枪没打中,但枪尖带起的风压还是在他腰侧留下一道红痕。 “真是有够结实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心有余悸的庆幸,“明明都泡这么久了,却还有这种防御力和蛮力。” 斯诺当然知道自己的力量在下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慢,树根在变脆,但他知道斯托里不可能告诉他这水里加了什么。 那个混蛋只会笑,然后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你猜”。 “不管这池中加了什么,”斯诺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毒也好,药也罢,我都会全盘接下。然后把你那点可笑的幻想彻底碾碎。” 他抬起长枪,枪尖对准斯托里的胸口。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又突然僵住,他脑中的画面突然模糊了起来。 血池密室内的植物被猎人烧的一干二净,他无法借助这些植物的视角,并且因为刚才的幻象,他也不敢再盲目相信这些植物的感知。 因此他选择用自己的树根来完成感知工作。在他落入水中后,树根就从马蹄下钻出,扎进血池底部的石板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 感受水流的细微变化,石块被踩时发出的轻微震动,和那个男人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收缩。来以此判断猎人的方位。 而现在这个感知也开始失效。 浸泡的时间并不长。从他掉进来到现在,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 但他的树根不仅变得脆弱,连感知能力都在丧失。 这些血苹果汁液里到底掺了什么东西?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被他否定了。 斯诺最终还是忍不住发问了,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你到底往这水里加了什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血池死斗(上) “圣水?” 幻境里,玛奇格尔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这个懒惰原罪能制造圣水?” 斯托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很简单。你在之前有一次轮回里,帮我解了白雪皇后的毒素。那感觉和我喝过的圣水几乎一样。而且你的解毒是在幻境中进行却能影响我现实的身体。” “所以我推测,你至少能用化虚为实造出类似的东西。” 玛奇格尔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猜的没错。我确实能造出类似的东西,但那不是圣水,我的版本只是模仿,效果要更弱一点。” “只要同样有削弱原罪的效果就足够了。” “你想把那种东西倒进了血池?” “对。”斯托里点头。 “血苹果汁液能治愈斯诺,但也会把他的身体打开,让‘圣水’渗进去。治愈和削弱同时进行,他泡得越久,就被削弱得越多。而他为了恢复伤势,又不得不在血池里继续泡。” 他顿了顿。 “这就是公平的对决。” 玛奇格尔不禁嗤笑:“你想的……” “可真是周到啊。” 斯诺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从他树根铠甲的缝隙里渗进去,斯诺站在原地,白烟从他的树根铠甲的每一处缝隙里钻出来。 斯托里看着他,一脸平静。“投降吧,斯诺。再怎么挣扎都是白费力气。” “做梦!” 斯诺大喝一声,马蹄在血池底部猛地一蹬。“哗——!”暗红色的液体炸开,无数水珠在空中飞溅。 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朝斯托里冲去。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他的长枪已经刺到了斯托里面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银色的丝线从水底钻出,缠住他的马蹄、腿根、腰身、手臂,从不同方向同时收紧。 斯诺的身体被那些丝线拽住,冲锋的势头迟滞了。 但他没有停。那些丝线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凹痕,随着他猛地一挣,那些丝线崩断了好几根,剩下的还在他身上缠着,但已经困不住他了。 长枪刺出。 斯托里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胸口飞过。长枪刺进他身后的血池,轰的一声,暗红色的液体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斯诺迅速挣断所有银丝,长枪横扫。斯托里弯腰,枪杆擦着他的头发飞过。 长枪上挑。斯托里后仰,枪尖划破了他胸口的衣服。 长枪下砸。斯托里翻滚,枪杆砸在血池底部的石板上,碎石飞溅。 一连串突刺快得像暴雨,每一枪都擦着斯托里的身体飞过,每一枪都被他躲开了。 斯诺的动作越来越快,水花在他周围炸开,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他的长枪在血池中挥舞,每一次突刺都带着要把斯托里钉穿的势头。 但斯托里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水花和枪影之间飘来飘去,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斯诺不由得感到震惊,他的所有攻击都被预判了!这怎么可能? 斯诺当然不知道,斯托里已经在幻境里借小红帽的视角把他的所有攻击方式和习惯规律全部记住,即便斯诺现在没“瞎”,斯托里也能轻松躲开。 斯托里闪到斯诺身侧,高举另一只手中的锤子,猛的砸向卡在斯诺肩膀上的斧头。 “当——!” 斧刃嵌得更深了,从半寸变成一寸。 白烟从伤口里涌出来,比刚才更浓。不仅如此,斯诺失去视觉后,只能靠听觉和气流来判断方位。 而斯托里刚才那一锤砸在斧头上,金属碰撞的声音把他的右耳震得嗡嗡作响。 导致他暂时只能听到含混的、连绵不绝的噪音,无法准确判断猎人的位置,也无法听到接下来紧随而至的银针破空声。 “嗖!嗖!嗖!” 数十根银针暴射而出,精准地刺入斯诺树根铠甲上那些被银丝切开的细小缺口,绕过盔甲扎进他的身体。 斯诺现在彻底明白了。 猎人所谓的“公平对决”就是这么个公平法。 先让小红帽与他战斗削弱体力,血苹果给他们两人都提供了治愈,但池中圣水却大幅度削弱他的力量。 猎人有银天鹅提升机动性的同时,攻击手段也更加多样化、难以预判。烧掉植物不仅封锁了斯诺的感知,也掐断了他眼睛自愈的路——如果他让眼睛自愈,就会直接在战斗中看到火柴的火焰而被拉入幻境。 “真是……滴水不漏啊。” 斯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举起手中的银锤,锤头在月光下变形、膨胀、炸开——无数尖锐的银刺从锤面上暴射而出,锤柄延伸变形成锁链,眨眼间化作一柄狰狞的流星锤,朝斯诺的胸口砸去。 斯诺举起长枪格挡。链子缠上枪杆,锤头绕了一圈,从侧面砸在他左臂的树根铠甲上。 “咔嚓——”那些盔甲被尖刺扎穿、撕裂、崩碎,像被铁锤砸碎的木板。 斯诺的身体被那一锤砸得往后滑了一步,马蹄在血池底部的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斯托里已经闪到了他身后,流星锤在他手中融化、重塑,眨眼间化作一柄沉重的双手大剑,剑刃朝斯诺的后背劈下。 “咔嚓——!” 剑刃砍进树根铠甲,那些漆黑的根须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斯诺闷哼一声,后马蹄从血池底部猛地蹬起,带着一蓬暗红色的水花,朝斯托里的胸口踹去。 斯托里举起银剑格挡。“当——!!!”马蹄踹在剑脊上,他的身体被那一脚踢得从水面上飞了出去,溅起一道暗红色的水墙。 他能看到了? 斯托里从血池中重新站起,看着被踢弯的银剑心里嘀咕了一句。 随后又转头看了一眼斯诺的眼眶位置——还是那两根鹿角一样的树根。 但攻击的方向却没有丝毫的偏差。 但还没等斯托里继续细想,斯诺已经又造了一柄长枪。 左右手各持一柄,漆黑的枪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马蹄在血池底部一蹬,再次朝斯托里冲来。 长枪从左右两侧同时刺出。斯托里没有退,银色的丝线从他袖口暴射而出,缠住斯诺的手腕,那些丝线猛地收紧,把斯诺的双手向两侧扯开,刺出的两柄长枪偏离了方向,枪尖擦着斯托里的肩膀飞过,带起两道血痕。 同时斯托里握住手中剑柄用力一拉。 大剑从中间裂开,化作两柄弯刀。刀光闪过,一左一右,同时切开斯诺的双手手腕。 树根断裂,汁液飞溅,两柄长枪从斯诺手中脱落,“咣当”两声掉进血池里。 可下一个瞬间,斯诺的前马蹄猝不及防的抬了起来。 “砰——!!!” 马蹄正中斯托里的胸口。 斯托里的身体再次从水面上飞了出去,比刚才更远,更快,更重。 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落进血池更深处,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 斯托里趴在水中,咳出一大口血,大口喘气的同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断裂的骨头正戳着他的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火。 他咬着牙,在心里感叹:这一下如果没有圣水削弱斯诺的力量,恐怕已经把他踢死了吧。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里,猛灌了几口。 那些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热流从腹腔扩散到四肢,胸口的断骨在愈合,被马蹄踢出的淤青在消退,那些戳着肺的骨茬重新接合,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顺畅。 斯托里撑着膝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斯诺站在原地没有进攻,但两只手腕的伤口已经愈合,同时野兽一样的低吼从被树根包裹的头部传来。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碎骨已经愈合了,呼吸时不再有那种骨头摩擦的疼痛。 “原来如此,把身体交给战斗本能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战意,“那我……也不能认输啊。”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血池里,被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搅成一团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黑影。 “来吧,斯诺。”斯托里一边说着,银色液体从袖口流出,再次化作两把武器。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厮杀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血池死斗(中) 银色的流光从袖口涌出,眨眼间在掌心凝聚成一柄修长的回旋弯刀,刀刃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 另一只手握着的则是一柄沉重的三叉戟,戟刃锋利,戟杆光滑。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手腕一转,那柄银色的弯刀便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朝斯诺的后背飞去。 与此同时,他也握着三叉戟,朝斯诺冲了过去。 斯诺马蹄在血池底部一蹬,暗红色的液体炸开,两柄漆黑长枪从他掌心暴射而出,但他的动作变了——不像在挥舞长枪,更像在挥舞两根棒槌。 那些精妙的突刺、横扫、上挑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毫无章法的捶打,一下接一下,砸在水面上,砸在碎石上,砸在空气里。 他双手握枪,左右开弓,每一枪都带着要把地面砸穿的势头。 斯托里没有硬接。银色的丝线从他袖口暴射而出,缠住斯诺的手腕、脚踝、腰身,从不同方向同时收紧,把斯诺的冲锋迟滞了半拍。 同时那些刺进斯诺树根铠甲缝隙里的银针也开始往更深处钻,像螺丝刀拧进木板,一点一点地撬开那些被树根包裹的关节。 斯诺的动作更慢了,长枪砸下来的角度偏了,力道也散了。 斯托里侧身闪过,三叉戟从身侧刺出,戟刃精准地卡进斯诺还没来得及抬起的左臂缝隙里——不是刺穿,是嵌住。 三叉戟的中齿卡进树根铠甲的接缝,两边的侧齿从两侧锁死,把斯诺的左臂固定。 斯诺的右臂抬起,另一柄长枪朝斯托里的头砸下来。 斯托里抓住那还卡在斯诺手臂上的三叉戟杆的末端,躲闪的同时往后一拽,像压弯一根竹子一样,把戟杆拉成一个弓形。 长枪砸下来后,斯托里便松手,戟杆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回原形,杆身重重撞在斯诺的面门上。 “砰——!!!” 斯诺的头被打得往后一仰,那些树根头盔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他左手猛的一挣,三叉戟被他从手臂上甩了出去,戟刃带起几片碎裂的树根,飞上半空。 与此同时,那柄在空中飞了半圈的回旋弯刀从斯诺的背后刺了进去,刀刃没入树根铠甲。 斯诺闷哼一声,身体不由得往前微微倾斜,而这时斯托里的左手已经握着另一柄全新的银锤,锤头不大,但沉得出奇。 他跨步上前,银锤从身侧抡起,狠狠砸在斯诺的太阳穴上。 “咔嚓——!!!”树根头盔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暗绿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 来不及看第二眼,他左手一翻,银锤融化,在千分之一秒内凝聚成一柄小圆盾,挡在身前。 紧跟着,斯诺的马蹄便将他连人带盾一起踢飞。 “砰——!!!” 斯托里的身体从水面上倒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血池底部的石砖,炸出一人高的水花。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吐出一口血,抬手接住那柄从半空中落下的三叉戟。 戟刃在掌心融化,流淌,重新塑形——眨眼间,三叉戟变成了一柄圆锥形的、螺旋纹路的骑士长枪,枪尖锋利,枪身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刺。然后他看到了。 两根树根长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枪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三尺,从水底斜着刺出来,像两条潜伏已久的毒蛇。 斯诺在把他踢飞的瞬间,便将这两根长枪抛了出去! 斯托里连忙举起银盾,枪尖撞上盾面,火星四溅。 把那两柄长枪弹开后,斯诺已经闪到了他后方,左臂抬起,那些树根从肘部暴射而出,缠绕、旋转、凝聚,眨眼间形成一个漆黑的、高速旋转的钻头,朝斯托里的后背刺来。 斯托里转身举起那柄圆锥形的骑士长枪,枪尖对准钻头的中心,刺了进去。 “嘎——!!!” 金属摩擦树根的声音在血池里炸开,银色的火花和暗绿色的碎屑同时飞溅,像两台正在相互绞杀的机器。 钻头在缩小,枪尖也在磨损。树根一片一片地剥落,银屑一点一点地飘散。 最后是斯托里的枪尖刺穿了斯诺的钻头,扎进他的手掌,贯穿他的整只前臂,从肘部穿出。 就在左臂被贯穿的瞬间,斯诺的右臂也抬起来了,拳头握紧,朝斯托里的头砸过来,斯托里再次举起银盾格挡。 “当——!!!” 那一拳砸在盾面上,将斯托里又打飞出去,还没等他落地过来,一道黑影已经出现在他的上方——斯诺从天而降,两只马蹄同时抬起,朝他的头顶踩下来。 斯托里来不及闪避,只能把手中的银枪融入那面银盾,让盾面更加坚固。 “当——!!!” 马蹄踩在盾面上,冲击波从他的双臂传到肩膀,传到脊椎,传到身下的石板。 他整个人都被踩进血池里,暗红色的液体淹到他的胸口。盾面凹陷了,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蔓延。 斯托里咬着牙,心念一动,那面盾牌从他手中脱离,独自支撑在斯诺的马蹄之下。他身上的银天鹅护甲托着他的身体,带着他从盾牌底下滑了出去——一个滑铲,滑入斯诺的马腹下。 而与此同时,袖口的银液已经流了出来,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成一柄短剑。 剑刃顺着滑铲的势头将斯诺的马腹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暗绿色的汁液从伤口里倾泻出来,将他身下的血池染绿。 斯诺的身体晃了晃,还没来得及转身。斯托里已经从他身下滑出,来到他的身后,袖口的银液继续涌出,那柄短剑在掌心融化、膨胀、变形,化作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他双手握刀,转身一斩 “咔嚓——!!!” 两条后马蹄从膝盖处被齐齐斩断,漆黑的树根碎片和暗绿色的汁液同时飞溅。 斯诺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后倾倒。 斯托里没有停。那柄斩马刀在他手中继续融化,延伸,重新塑形——眨眼间化作一柄巨大的镰刀! 他跨步上前,镰刀从下往上撩起,朝斯诺那还卡着银斧的肩膀劈去。 那柄嵌在斯诺肩膀里的银斧在这一刻融化了,银液从树根铠甲的缝隙里流出来,顺着镰刀的刀柄往上爬,和镰刀融为一体。 那道被银斧砍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因此露了出来。 镰刀的刀刃劈了进去,顺着那道伤口,把斯诺的整条手臂卸了下来。 “噗嗤——!!!” 而就在猎人切下手臂的那一瞬间,那肩膀的剖面处,一根嫩绿色的藤蔓猛地钻了出来。 那根藤蔓钻进还在半空中飞舞的断臂的断面里,随着斯诺转身一甩,那条断臂便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朝斯托里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拳头在斯托里满脸的错愕之下砸在他的侧脸上。 “砰——!!!” 他的身体再次从水面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上血池边缘的石壁。 “咚!” “噗啊!!!” 后背撞上石面,碎石飞溅,他整个人嵌进墙壁里,斯托里撑着膝盖站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颗被打落的牙齿混在里面一起被吐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血池边缘的石缝里。 斯诺站在原地没有进攻。他的肩膀剖面处伸出的那根藤蔓,正把那条断臂往伤口上按。 树根也从断面处钻出来,像针线一样把断臂重新缝合。 斯托里撑着石壁,从血池边缘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劲可真够大的,现在满意了吗?” “还是说要继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发泄情绪吗?” 斯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正在被缝合的断臂,盯着那些从断面处钻出的树根。 斯托里刚才那一镰刀,是可以砍下他的脑袋的,但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 尽管那家伙很混蛋,但他至少可以确定猎人并没有那种喜欢虐杀的爱好,那太没效率了,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那他到底图什么? 如果是为了活捉他给火柴女巫当替代品倒是说得通,可问题是,先不提在圣水的削弱之下打到最后把他活捉了,他的原罪力量能不能有以前的水准都难说,就是打到现在这个地步,斯托里恐怕也已经底牌尽出穷途末路了。 尽管他看不到,但是刚刚的声音中就能听出,猎人已经精疲力尽了。 就算血池能治愈伤势,操控银天鹅进行这么多次变形,对精神力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 他不认为玛奇格尔值得斯托里为此冒这么大的风险,打这种根本不划算的架,最后却只能收获一个几乎残废的原罪怪物。 而就在这时,感受着手臂上新生的原罪气息已经不再浓烈的树根,一个令斯诺感到有些作呕的可能突然跳出了脑海。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他的目的? 血苹果汁液只会让他的肉体治愈再生,不会帮他恢复原罪力量。 通过制造伤口让圣水侵蚀进去,将那些属于嫉妒的,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切割,再让没有被原罪侵蚀的血肉重新长出。 就像割掉坏肉,让新肉长出来一样。 一般情况下,原罪生物在圣水的浸泡下会直接被连带着血肉一起消灭掉,可血苹果汁却提供了第二个近乎酷刑却又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选项。 他想救他?想让他恢复原样? 第一百八十八章:血池死斗(下) 开什么玩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斯诺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小红帽打出什么问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从树根的深处涌出来,带着困惑和试探的意味。 斯托里坐在血池里语气平淡的表示:“看不出来吗?我在把你打回原形啊。” “不得不说,你大概是我有记忆以来唯一一个让我抱着猎杀之外的目的大费周章的家伙。” 猎杀之外的目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理解。 斯诺胸腔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把我变回去,我就会原谅你?原谅你杀了我?原谅你杀了我母亲?原谅你威胁我的妹妹?原谅你把我害成这副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会,斯托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把我的余生都用在追杀你这件事上!无论你救了我也好,没救我也好,结果永远不变!” 斯托里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银白的、模糊的剪影。 “我当然知道。但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那是你的事。而我想要救你,是我的事。况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在意他人主观意愿而放弃自己目标的人吗?虽然我确实欠了你,坑了你,但我不会补偿你包括我自己小命在内的任何东西。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让你不会成为我必须要杀死的对象。” 斯诺听懂了。 猎人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自私傲慢贪婪的家伙。 就算他现在的行为看着像良心发现过意不去,但他还是在剔除可能威胁自己的獠牙,还是抱着能把他重新化敌为友的侥幸心理,并且一如既往不给别人选择的权利。 就算他再怎么反对,猎人也会强制性地帮他完成“治疗”。到时候他被“治好”,也失去了能够威胁他的能力。 这场战斗从始至终都在猎人的掌控中。小红帽现在不见踪影,打了这么久,以她的恢复能力恐怕过一会儿就会完好无损地过来。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获胜的希望。 要投降吗?假装妥协,等以后他放松警惕再来背刺完成复仇? 不,现在他就没法完成复仇,以后失去力量,就更别想了。 猎人和小红帽都在变强,仅仅离开王国一趟就收获了银天鹅这种几乎作弊的东西,以后他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而且他不甘心。如果就这样放弃原罪力量,那么他为了获得这股力量而舍弃的东西又算什么? 他如今只剩怪物这个身份了。 连怪物的力量都被剥夺,那他还有什么?被利用,被愚弄,被当成需要被拯救的可怜虫,被猎人拿来自我感动——永远都无法复仇的小丑? 猎人打着一副“为你好”的旗号,把他的尊严、他的选择、他的痛苦全部踩在脚下,然后拍拍手说“这是我的事”。 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命运!” 斯诺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谁允许你擅自结束这一切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斯诺身上的暗绿色火焰猛地暴涨。 火焰从他树根铠甲的每一处缝隙里窜出来,把那些正在从伤口里钻出的新生树根烧成焦炭。 他的后背裂开了。 四只粗壮的、由漆黑树根绞缠而成的手臂从后背的裂缝里钻出来,像蝴蝶破茧又像雏鸟破壳。 那些手臂比他原来的手臂更粗,更长,关节处布满倒刺,五指修长,指尖尖锐。它们在空中张开,像四把正在展开的扇子。 他的后腿也在愈合。那些被斩断的马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接了回去,断口处的树根交织缠绕,把碎裂的骨头和肌肉重新缝合在一起。 “来啊,斯托里。” “你不是要把我打回原形吗?来试试看啊!” 他张开六只手臂,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柄由树根绞缠而成的漆黑长枪。 马蹄在血池底部一蹬,暗红色的液体炸开,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朝斯托里冲去。 斯托里看着那道正在急速放大的黑影,轻轻叹了口气。银色的液体从袖口涌出来,在他身侧凝聚成数把武器。 “……看来刚才的话是白说了。” “当——!!!” 长枪与盾牌碰撞,火花迸溅。 斯诺的六只手臂同时挥动,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快得看不清轨迹。 斯托里在枪影间闪避,盾牌挡开刺向胸口的枪尖,短斧劈开刺向面门的枪杆,银针从袖口射出,钉进斯诺树根铠甲的缝隙里。 与此同时,银色的丝线从不同方向缠住了所有长枪,斯诺抽了几下,长枪纹丝不动。 于是他果断舍弃长枪,身影从原地消失。在血池中留下一个巨大的水坑,暗红色的液体还没来得及合拢,人已经到了斯托里身后,六只手臂同时砸下。 斯托里没有硬接。银色护甲托着他的身体拔高,躲过那六只拳头的第一波攻击。 同时那柄短斧在掌心融化,化作一把链枷,锤头旋转着朝斯诺的后脑砸去。 斯诺最上面的两只手臂抓住了那根锁链,猛地一扯。 斯托里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倾,他松开链枷,银液从掌心脱落,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一柄匕首,朝斯诺的面门飞去。 斯诺不躲不闪,匕首直接插入他的树根头盔。下面两只手臂已经握成拳头,朝斯托里的胸口砸来,斯托里猛的后仰,两拳擦着的胸口飞过。 左下面两只手臂也蓄好了力,从下往上撩起,朝他的下巴砸来。 银色的丝线从斯托里袖口暴射而出,缠住斯诺的手臂,把他的身体从原地拽过去,躲开了那两拳。 斯托里刚一落地,斯诺便再次扑了上来。 两人在血池中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撞击声在血池中不停回荡,暗红色的液体被一次次炸开,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斯托里的武器像流水一样变换,短斧,链枷,匕首,弯刀,长枪,绳镖,每一种武器都在他手中停留不到几秒,每一种武器都会在斯诺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斯诺的六只手臂疯狂挥舞,拳头如狂风暴雨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要把斯托里砸成肉泥的势头,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更快、更狠。 可偏偏每一拳都擦着斯托里的身体飞过。 战斗一直持续了到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地平线那边探出头来。 金色的阳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涌进来,把整片废墟照得通亮才进入尾声。 斯诺跪在血池底部,树根铠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被圣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四只马蹄全部被斩断,断口处的树根还在试图生长,但那些嫩绿色的藤蔓刚钻出来就开始枯萎,变成焦黑的、脆弱的粉末。 他的背后插满各种各样了武器,从肩膀到腰际,从脊椎到肋骨,像一面正在倒塌的墙,六只手臂也被砍的只剩下三只。 斯托里也快站不住了,单膝跪在碎石上,浑身血污衣着破烂。 “还没完……” 斯诺挣扎着想要继续爬起来,声音虚弱到极点。 斯托里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斯诺的身体僵住了。 “发现了吗?血苹果汁液能治愈伤口。” 斯托里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斯诺走去。 “但它不会帮你把留在伤口里的东西排出去。那些武器——你每愈合一层,它们就被你的血肉裹住一层。” “一开始只能减缓你的行动。但现在——” 他走到斯诺面前伸出手,握住插在斯诺肩膀上的那柄短斧的斧柄,轻轻一转。 “咔嚓。”斯诺的右臂抽搐了一下。那柄短斧连着的不只是他的肩膀,还连着整条手臂的神经和肌肉。 “我已经可以直接掌控你的行动了。” 斯诺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插在他背后的武器像无数根提线,把他的手和脚和脖颈和脊椎全部连在一起,斯托里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抬手、让他转身、让他跪下、让他把头低到尘埃里。 他知道他已经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结束? 斯托里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让一部分银丝一直留在斯诺体内,以便随时操控他的行动,这是必须的。 然后把他弄进幻境里,让玛奇格尔用幻术覆盖他的记忆,让他以为之前经历的那些都只是噩梦。 最好让他在幻境中不知不觉签下自愿契约——永远不得与斯托里为敌,绝对服从斯托里的命令之类的。 条款要写得漂亮一点,让斯诺以为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或者是一份合作协议。 等他签完,就算他醒过来恢复了记忆,契约的约束力也会让他无法动手。 斯托里把下一步、下下一步、下下下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而就在这时候斯诺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原本我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斯托里一愣,苦笑着问道:“这算什么?求饶吗?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斯诺没有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可是我错了,你的本质只是一头为了狩猎而活着的野兽,一头披着猎人外衣的畜生。” “骂街的话还是之后再说吧。” 斯托里挠了挠头,伸出手握住卡在斯诺头盔上的那把匕首。 那柄匕首从树根头盔的正中央插进去,刺穿了斯诺的颧骨,卡在骨缝里。 他握住匕柄轻轻转了转,那些树根开始松动,裂纹从头盔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只需要再转一下,整个头盔就会裂成两半,露出下面那张已经很久没被人看过的脸。 斯诺没有挣扎,也没有闪避。依旧用着那像是在说遗言一样的平静语气:“还记得我们白天在马厩聊的事情吗?你说你快累死了,说什么自己没有别的活法。” 斯托里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斯诺的话,是因为那柄匕首卡得太紧转不动了。 “呵,放你妈的屁!” 斯诺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也凶狠起来。 “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吧,或者说你甚至骗过了你自己,但你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你。” “你其实一直都在享受狩猎。享受着以弱胜强、靠阴谋诡计、不择手段来猎杀强大存在后带来的快感。现在你也在心里暗自窃喜吧——自己又靠肮脏弱小卑劣的算计,完成了一场漂亮的狩猎。” 斯托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斯诺说的没错。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还在跳动的亢奋,不仅仅是“又活下来了”的庆幸,还有“又赢了一次”的得意。 他把那股亢奋压下去,用疲惫、用叹息、用“我真他妈是个混蛋”这种自我安慰的话把它盖住。但它一直都在,从他和斯诺厮杀的第一秒到最后一秒,从未离开过。 “你表面上看不相信任何人,对所有人都保持敌意,担心别人会害自己。用算计和利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实际上完全相反。” “是你先潜在地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当成需要猎杀的目标,才会提防所有人!” “把自己困死在这条狩猎之路上的始终都是你自己!今日所发生的背叛会不断重演,像我这样的复仇者也绝不会就此断绝!” 他的语气忽然又恢复平静。 “因此我不会再诅咒你,让你下地狱或者去死。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在自己给自己打造的地狱里垂死挣扎。” “我会一直看着你。在背叛、算计与杀戮的循环里死去活来,生不如死地活着。在……死后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斯托里突然有点慌,并不是因为斯诺的寻死的想法,而是他莫名有种斯诺真有办法在这种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情况下自杀成功的不祥预感, “你想干什么?寻死吗?就算再怎么样好歹也要为你妹妹着想吧,你们都是彼此最后的亲人了吧?明明你还没有到一无所有的地步,难道要让她比你先体会到那种感觉吗?” 听着斯托里慌张的语气,斯诺突然笑了,那笑声从破碎的树根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托你的福,我在你身上学到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道理——就是不要把生命寄托在他人身上。” 他顿了顿。 “至于妮芙……帮我跟她道个歉。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话音落下,一道光从斯托里的身后袭来,从他们头顶那个大洞的边缘伸出的一根金色树枝上的叶子里射出。 斯诺偷偷扎进天花板裂缝的树根,在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汲取了足够的热量,把那些光与热储存下来,压缩成一道纤细的光线。 斯托里转身。光线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切下一块皮肉。鲜血飞溅,但那道光线的目标不是他。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斯诺的头已经垂了下去。 那顶破碎的树根头盔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眶深陷的脸。 头盔的正面有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露出里面焦黑的、正在燃烧的颅骨。 血池的水面彻底平静下来。斯托里站在斯诺的尸体前,久久没有动作。 还是失败了。 斯托里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松开匕首,后退两步,身体晃了晃,然后倒在血池里。 后背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他仰面躺在那些液体中,任由它们从耳廓、从衣领、从身上每一道伤口渗进去。 斯托里盯着头顶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晨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那些还在飘散的灰尘镀成一道道光柱。 他没有闭眼,只是躺在那里,血池托着他的身体,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又沉又冷。 远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有人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和恐惧。 他没有转头去看,也知道是谁。 妮芙从血池边缘探出头来,趴在碎石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她盯着那具漂浮在血池中央的无头尸体,盯着那个躺在水里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她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晕在碎石堆里。 另一边的走廊里,被猎人当做诱饵,被斯诺树根贯穿的一个狼血怪物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它的身体比同类更小,狼毛更稀,那些被缝住的嘴巴只挣开了一半,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还带着血丝的牙齿。 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球早在被制成标本时就挖掉了。它什么都看不见,但它能闻到。 它拖着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黑暗中步履蹒跚地行走。 它循着那股味道——甜腻的,腐烂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味道——穿过倒塌的墙壁,走过坍塌的楼梯,爬过堆积如山的碎石。 然后它闻到了更浓烈的味道。那是它生前就熟悉的气味,皇后寝宫里的熏香,血苹果的汁液,还有那具干瘪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尸体。 它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面前那具侧卧在地上的身体。 那是皇后的人形身体,穿着那件华丽的黑色长裙,裙摆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那张脸苍老干瘪,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皱缩在骨头上,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一头白发稀稀落落地披散在肩头。 怪物蹲下来,它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指尖触到皇后的胸口。 指甲划开皮肤,切口处没有血流出来。那些皮肉早已干枯,像被风干的腊肉。它在胸腔里摸索,那些骨骼很脆,轻轻一碰就碎了。然后它摸到了那颗心脏。 那颗心脏比它想象的还要干瘪,还要小,像一颗风干的果实。 它把它掏出来,捧在手心,随后低下头张开嘴,把心脏塞了进去。 “咕咚~” 随着吞咽咀嚼声响起,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第一百九十章:重新演绎 斯托里从水里坐起来。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上滑落,顺着衣角的褶皱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在血水里的手,看了很久。 脑海里斯诺留下的遗言挥之不去,不得不承认,他的内心确实产生了动摇。 斯托里摇了摇头,把那点杂念从脑子里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喊道:“出来吧,我知道你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 斯托里又说了一遍:“王子殿下。” 他的话音刚落,妮芙的身体开始抽搐。她趴在碎石堆里,四肢以不自然的姿态扭动,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然后一团肉块从她的嘴里涌出来,黏糊糊的,表面还带着黏液,像某种尚未成形的内脏组织。 那团肉块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开始膨胀。 露出里面还在转动的眼珠。眼珠下方裂开第三道缝,露出参差不齐的、还带着血丝的牙齿。 斯托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上了打火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声音从那道裂口里挤出来,含混,沙哑,带着血丝和黏液摩擦的杂音。 斯托里沉默着,随后露出了一个释怀了的苦笑:“我没发现。只是随便叫几声试探一下,没想到还真把你诈出来了。” 那团肉块沉默了,那一大一小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像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但换而言之,你还是提前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对吧?” 斯托里没有否认, “不错。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混乱且诡异,光是皇后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备用身体,还真的有权限——就很难不去想,这背后是不是还存在第三方的介入影响。” “而整个故事到现在都还没出场的家伙,貌似也只剩下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了,说起来刚才还有点失礼。准确来说应该称呼您为……国王陛下才对吧?” 肉块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外表缓慢地蠕动、膨胀、重塑。 它在构建一个形状——肩膀,脖颈,头颅,躯干,四肢。那些血肉在它的表面流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塑,一点一点地呈现出人形的轮廓。 最后,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站在碎石堆上。 “多少年没有人用这个称呼叫过我了。” “不过,也不用这么客气,猎人先生。” 男人微微摇头,嘴角弯起一个看不出温度的弧度, “叫我……佛罗里安就行了。” “佛罗里安……” 猎人摸着下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抬头看着玛奇格尔问道:“你怀疑白雪皇后那个前爱人还没死?所以才搞出这个电视机想借我和莉特尔的视角来观察皇宫?” 玛奇格尔没有否认。“白雪皇后的越狱实在过于诡异。这一次我已经按照你所说的,杜绝了一切可能导致她出逃的原因——没有完美恋人,没有嫉妒到自我分裂的契机,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扰——可她还是离开了幻境。” “所以我怀疑,可能是童话重演现象在作怪。”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童话重演现象?”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理论。 “我应该和你讲过吧,这个世界的童话故事本质上是被某种力量化虚为实。它们不是‘发生一次就结束’的东西,它们是有迹可循的,需要锚点才能出现在现实,而只要满足了锚点的条件,就会触发重新演绎。” 斯托里盯着她。“说人话。” “当森林里出现一个有外婆、并且戴着红帽的孩子,就可能触发小红帽的童话。大灰狼会出现,猎人会出现。” “故事会一遍一遍地重演,就算角色死去,只要新的适合这个故事的角色,或者类似的情节出现,就会再一次触发剧情。”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你怀疑白雪公主的沉睡,会导致触发重新演绎?导致那个王子再次出现,把她吻醒?” 玛奇格尔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止是‘吻醒’。童话的原版是‘王子吻醒了沉睡的公主’。但在这个世界,在原罪的污染下,在那些被扭曲的规则里——它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 “也许他真的会吻她。也许他会吃掉她。也许他会把她从幻境里拽出去。甚至来的可能不是原来的他,只是一个拥有“王子”身份的家伙。可能会是真的国王被原罪力量复活,也可能只是童话重演制造出来的复制品。” 回忆结束,斯托里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 玛奇格尔说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像一根生了锈的发条,咔咔作响。 他想起了一个童话。 那也是一个卫兵队长和一个猎人的故事。 故事里猎人是主角,斩杀了三个巨人,救了公主。 卫兵队长是反派,抢了猎人的功劳,要和公主结婚。 公主不想和丑陋的队长结婚,国王就故意刁难她。最后是公主意外找到了猎人,猎人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杀了巨人。 公主和猎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丑陋的卫兵队长则被大卸八块。 那个故事叫做………《技艺高超的猎人》 被他杀死的三个巨人对应了卢修斯,塞伦,阿多尔。 被大卸八块的丑陋的卫兵队长对应了斯诺。 尽管过程不对,但结局却都踩在那个故事留下的脚印里,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剧本上写好了每一个人的命运。 一股凉意从脊髓窜了上来,他现在和斯诺落得这个下场,这个结局——也是那该死的童话重演在作祟吗? 很快,他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先弄清楚面前这个王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能否分享一下您被皇后挖心后还能活下来的秘密吗?方便的话。” 佛罗里安用那和卢修斯一样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猎人,语气疑惑的问道: “猎人先生不打算处理我吗?” 斯托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托您儿子的福,我现在暂时不想处理你。”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只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就算血池能治愈伤势他的体力也已经耗尽。 他现在还能站着,靠的全是那些从银天鹅上剥离下来的、细如发丝的银线。 像控制斯诺一样,扎进他的脊椎、扎进他的腿骨、扎进他每一处关节,把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硬生生撑起来。 “你问我怎么活下来的?” 佛罗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重新长出的苍白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我没有活下来。我死了。被那个女人挖出心脏的那一刻就死了。” “但我现在又回来了,就像你的小红帽一样。” 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五) 废弃矿洞的入口,被山体滑坡堵得只剩一条狭窄的裂缝。 月光勉强从石缝间漏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像一把割开黑暗的刀。金猎人侧身挤过最后一道岩缝,暗金色的身躯在粗糙的石壁上刮出一串火星。 银猎人紧随其后,液态化的秘银从缝隙中渗入,在他身后重新凝聚成形。 洞内是彻底的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带着星月光辉的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有了质感的黑,像是被时间凝固在这里,连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金猎人停下脚步,红宝石眼睛在黑暗中自动调节,将周围的环境一点点勾勒出来——洞壁粗糙,头顶有钟乳石状的岩锥垂落,地面散落着碎裂的矿石和腐朽的木质支架。 废弃了几十年的矿洞,空气中却没有任何霉变或腐朽的气味。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干净,仿佛连细菌都无法在这里存活。 银猎人无声地走到他身侧,秘银身躯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泛起一层极淡的自发光晕,将周围半米内的地面映照出来。 “这里的岩层厚度,足以隔绝月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洞穴中激起微弱的回响。 金猎人点了点头。没有老鼠的吱吱声,没有虫蚁爬行的窸窣,连风声都消失了。 这座矿洞像是被世界遗弃的伤口,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他们沿着主巷道继续深入,脚下的碎石在金属脚步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成刺耳的噪音。 大约走了两百步,巷道开始分叉,左侧一条支路通向更深处,右侧则被塌方的巨石彻底堵死。 金猎人正要拐向左侧,银猎人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有人在。” 金猎人停下脚步。红宝石眼睛顺着银猎人的目光望向右前方那片被堵死的塌方区域——巨石堆砌的缝隙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滚出去。” 那声音不大,却在整个洞穴中回荡,像钟声,像呢喃,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是我的地盘,河神的玩具,不配踏入这里。” 金猎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银猎人的反应比他更快,微微躬身,秘银的身躯在黑暗中弯出一个谦卑的弧度。 “大人,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借此地暂避几日。”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暂避?你们?” 金猎人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的面孔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诚恳的表情:“双满月一过,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多留片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而是带上了一丝困惑与犹疑,像一个人从噩梦中醒来,试图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双满月?” 洞窟深处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靠近。金猎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银猎人则纹丝未动,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那片逐渐扩大的光晕。 “不对。”那声音继续,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光芒骤然炸开。 光源来自一盏燃烧着灯油的、黄铜铸造的老式油灯。火光在玻璃灯罩中跳动,将周围数米内的空间照得一片通明。 持灯的人站在塌方巨石的顶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那是一个瘦削的身影,裹着一件破旧的、灰黑色的大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苍白的下巴。 他的左手提着灯,右手拄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通体漆黑的镰刀。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对上了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此刻却瞪得滚圆的眼睛。瞳孔里倒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暗金,一个秘银。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像是见了鬼。 “斯托里?!” 那个名字从持灯者的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荒诞的惊愕。 金猎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银猎人的冰蓝色眼睛微微睁大。 他们也认出了对方。那张被灯光照亮的脸,虽然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虽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张脸,那柄镰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 “死神?”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同样的震惊,同样的困惑,内心翻涌着同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什么运气?他妈随便找个山洞避难,居然能遇上死神?而且这里明明是个矿洞,里面也没有死神教子那个故事里的草药——那是他和那个“故事”唯一的联系,唯一能让死神找上门的原因。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不合逻辑。没有理由。除非—— 金猎人压下心中翻涌的荒谬感,试探着开口问道:“您……也是来避难的?”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死神提着灯的手微微颤抖,灯光在洞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他盯着金猎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难堪,还有被戳到痛处,不愿承认的狼狈。 然后,他爆发了。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死神的声音如惊雷般在矿洞中炸开,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金猎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巨石上跳下来,斗篷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你以为我想窝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你以为我喜欢跟老鼠抢地盘?” 死神一步步逼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显得更加狰狞,“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找到了那个该死的方法,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金猎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银猎人也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金猎人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我们,那是本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死神眼里,他们和那个蜷缩在卡森德拉养伤的“斯托里·亨特”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欠揍。 “冒昧问一下,您……在这儿躲了多久了?”银猎人谨慎的开口,想转移话题,也想试探出重要的信息。 死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怒火。 “我上个月就躲这儿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语气,但尾音里还残留着刚才爆发的余韵。 “那些死神猎人追了我整整两年。从北方的冰原追到南方的沼泽,从东边的盐碱地追到西边的石头城,我换了十几个藏身地,都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除我之外,不少死神都被捉了。” 金银猎人对视一眼,面色同时凝重起来。 金猎人微微前倾,暗金色的眉头皱成一个坚硬的弧度:“不应该啊。巨人战争结束后,不是签了协议吗?怎么还有人敢狩猎死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教会不管的吗?” 矿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死神听到“教会”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教会?”死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笑话,“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那盏油灯都在他手里乱晃,笑得矿洞里全是他的回声,一层叠一层,像无数个幽灵在同时大笑。 金猎人和银猎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死神笑,等他笑完。 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金银猎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金银猎人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升起,顺着金属的骨骼蔓延到全身,让他们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不会吧…… 死神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弯起了一个恶毒的弧度,一字一顿的说道 “狩猎我们的,就是教会。” 第一百九十一章:回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佛罗里安就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杀意。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左脚刚往后挪了一寸,皮肤表面就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一道浅浅的伤口从他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像被无形的刀片划过。 细如发丝的银线不知何时,遍布他的四周,像错综复杂的蛛网一样把他围绕起来。 “我可不记得,在这个地方跟谁讲过小红帽的过去。”斯托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杀气,“我尊贵的国王陛下,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佛罗里安赤身裸体的站在原地,银丝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凹痕,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他知道那些银丝能在千分之一秒内把他切成碎块。 “别激动,我没有恶意。”佛罗里安的声音平静,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泛着冷光的银线,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那就解释。”斯托里的银丝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脑子在飞转。 佛罗里安如果是靠原罪化复活,那他应该说自己斯诺一样,可他偏偏要说和小红帽一样。 斯托里从未透露过小红帽的情况。那些植物监控只能看到声音画面,根本没有读心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知道小红帽的来历。 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只有玛奇格尔——她能读取记忆,能看到过去,能知道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事。 但也说不通。 如果玛奇格尔背叛了他,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佛罗里安的存在? 她没有动机,没有理由,让佛罗里安知道这个信息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如果不是玛奇格尔……那另一条可能的线索就是——佛罗里安也是和小红帽类似的东西,女巫的造物。 有人在他死去的身体上做了手脚,用某种秘法把他复活,赋予他新的身体、新的灵魂、新的生命。 就像糖果女巫对莉特尔做的那样。但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是谁造了他?为什么造他?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斯托里没有把这些念头写在脸上,只是盯着佛罗里安,等他开口。 佛罗里安看着斯托里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小红帽是什么情况。我只是试探一下,但我能看出来,她的状态和正常的原罪怪物都不一样。”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常原罪化后的人,就算自己主观上不想去做,也会无意识地进行符合自身原罪的行为。嫉妒会不停嫉妒,暴食的会永远暴食——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因为那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但她没有被原罪掌控。她的灵魂依旧是纯净的。” 能直接感受灵魂的特质吗?当然也不能排除他真的有读心能力,斯托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的奇迹。”佛罗里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首先,必不可少的是那口水晶棺材。我能……和白雪相遇的关键道具,也是我们婚后的定情信物之一,放在里面的东西,时间不会流逝,不会腐烂,不会变质。” “她把我的心脏挖出来之后,就放进了那口棺材里。我的灵魂和心脏因此保存至今,也正因为那口棺材,我的复活才没有被白雪发现。” “相对的,我也被困在了棺材里面。”他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直到猎人先生你让她陷入沉睡。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呢。” 斯托里没有接话,佛罗里安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然后便是原罪。我在被杀之前就已经犯下了原罪——具体是什么,你应该也能猜到。因为那个原罪,我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也正因为如此,我满足了变成原罪怪物的条件。这让我有了复活的基础。” 他抬起头,看着天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最后便是双满月。那两轮月亮,在那一夜同时升起。月光照进棺材,照在我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把我唤醒。” “我意识到时机到了。”佛罗里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斯托里。 “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待在那口棺材里,只剩一颗停滞不前的心脏。而白雪——她已经拥有了远超于我的力量。为了向她复仇,我需要力量。所以一开始,我的打算是钻进她的身体,把她的力量夺过来。”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已经能猜到后面大概发生什么了。 “只是没想到,我的心脏刚通过她的食道进入体内,她就醒过来了。”佛罗里安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害得我不得不继续装死。” 果然,和玛奇格尔预料的一样,童话重演,那个——王子吻醒了沉睡公主的故事,在这里以极其扭曲的形式重演了。 王子不是用嘴唇去吻,是用心脏去“吻”。不是让卡在喉咙的毒苹果被咳出去,是从嘴里钻进身体。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白雪刚醒过来就又被你抓住了,害得我也得跟着她的身体一起被关在那口银棺材里。然后……” 斯托里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然后你就趁着我弄死了你的儿子,跑去找你另一个儿子算账的时候,从没有灵魂的白雪身体里面钻出来,钻进了你女儿的身体里。” 佛罗里安点了点头,“那颗心脏太脆弱了,在白雪体内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的原罪腐蚀得千疮百孔。我撑不了多久,必须找一具新的容器。而妮芙——她是白雪的女儿,体内流着和白雪一样的血。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斯托里盯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沉。“所以你现在霸占了你女儿的身体。” “暂时的。”佛罗里安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等我找到更适合的容器,就会离开。” 斯托里轻轻叹了口气。银色的丝线缓慢地退回到他的袖口里,不是因为他相信对方,而是因为他现在连维持那些银线的精神力都快没有了。 “最后三个问题。” 斯托里竖起三根手指,声音疲惫的问道 “那具皇后的备用身体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卢修斯夺去之后,能获得本体的权限?” 佛罗里安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 “关于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某一个瞬间,我眼中的世界被一分为二了。” “一半是白雪在漆黑的暗道里,朝公主的房间走去。一半是白雪还坐在王座上,动弹不得。” “两个视角同时存在,同时发生,互不干扰。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或者是在棺材里躺太久产生的幻觉。但后来我发现——那两个视角都是真实的。那具备用身体在动,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呼吸,甚至有自己的……权限。” “我不知道那具身体是怎么出现的。我只知道,当卢修斯把头接上那具身体的脖颈断面时,那第二个视角便从我的视线里剥离了。” 斯托里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反复过了几遍,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竖起第二根手指把话题转到第二个问题上。“第二,你是否认识或遇到过女巫?” 佛罗里安的眼珠转了一下。“听说过。遇到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 “在棺材里。”佛罗里安的声音带上了一自嘲与无奈的意味。 “我的意识被困在那颗心脏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听着,感受着。白雪每个月都会来,站在棺材前,和那些穿白袍的人说话。” “其中就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白袍女子。”佛罗里安的声音轻了下去,“被其他人称为生命女巫。” 第一百九十二章:父承子业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生命女巫?她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佛罗里安摇了摇头,“那都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们也从来不用正常名字称呼她。” “不过有趣的是,她似乎发现了我还活着,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白雪。” “然后呢?” 佛罗里安的语气里带着遗憾和叹息,“然后她从白雪那里,从那些穿白袍的人那里,把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翻了出来——” 他一边说着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就再也没看我了,白雪也因为她打听我的过去,把我连同水晶棺材丢进了地窖,我也没再看到过她。” 斯托里盯着他,“你知道她为什么打听你的过去吗?” “不知道。”佛罗里安回答得很干脆,“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好奇。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对我很失望。” 斯托里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生命女巫知道佛罗里安还活着,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确认他的过去,确认他是否“值得”被复活或者被利用? 可最后她放弃了是为什么?因为佛罗里安不够格?还是因为他不符合她计划中的某个条件?还是说单纯因为讨厌佛罗里安是个渣男? 斯托里竖起第三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想要干什么?” 佛罗里安看着他,露出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容。 “这取决于猎人先生想要我干什么。” “原本我的目的只有一个——离开棺材,向白雪复仇。但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些藏在心底的积怨,在我重见天日的时候就已经消散了。” “所以我现在没有目的了。” 斯托里盯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想,猎人先生愿意留我一命,应该不只是因为心软。”佛罗里安的口气带着试探,“您需要有人替你接管这个王国,就像……斯诺那样。” “而我也已经展示了自己的诚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取决于你了。” 斯托里盯着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见过子承父业,头一次见父承子业的。 不过他说对了,如今想要保留白雪王国这个据点,也就只有与他合作了。 斯诺一死,妮芙难以服众,小红帽不可能去当女王,他自己也不可能留下。 如果连佛罗里安也处理掉,卡森德拉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真空地带。 那些贵族,那些邻国,那些躲在暗处觊觎这块肥肉的野兽——会在几天之内把这座王城撕成碎片。 但和知根知底、有明确软肋的斯诺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佛罗里安,还是让他放心不下。 “那么我要怎么相信你?”斯托里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按照你刚才所说,你是因为原罪复活的。那你也会按照自己的原罪逻辑行事,对吧?谁知道你会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佛罗里安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没想到你会问这个”的意外。他歪了歪头,打量着斯托里,像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猎人。 “你居然会关心妮芙?” 斯托里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欠斯诺的。” 佛罗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然的微笑。 “我不会对妮芙下手。”佛罗里安说,“她是我的女儿。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连自己的骨肉都下得去手。而且……” 他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背后有一个女巫。你可以用魔法来限制我,签契约也好,下禁制也好,我都可以接受。现在的小红帽依旧拥有皇后本体的控制权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都在她手里。我想造反,她可以直接把我碾死。” 他顿了顿。 “所以,猎人先生大可放心。” 听到放心二字斯托里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了一个不屑的弧度,佛罗里安却忽然话锋一转:“而说到我的原罪——” “猎人先生觉得,怎样才算色欲原罪?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向往?或者进行能带来快感却有悖人伦的行为?亦或是对延续自身血脉存在的渴望?” 斯托里靠在血池的石墙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兴趣陪你上哲学课。” 佛罗里安没有理会他的不满,依旧喋喋不休,自言自语一样的说道。“其实真要说的话,一开始这门原罪应该叫纵欲。毕竟单纯的繁衍行为可称不上罪——若繁衍有罪,生命本身就不该存在。” “真正有罪的,是过分的去追求刺激而罔顾人伦的行为。毕竟纵欲、色欲的反面,对应的美德是贞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猎人先生,你其实和我是一样的。”佛罗里安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享受背叛妻子的快乐。你享受狩猎的快乐。单从这一方面来讲,你和我都犯下了纵欲的原罪。” 斯托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油嘴滑舌,偷换概念,出轨和狩猎可不是能划等号的东西。” 佛罗里安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一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光芒。 “那如果把‘狩猎’换成更为相似的两个字呢?” “比如……杀人?” …………… 妮芙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还在往下掉碎石的天花板。 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猎人突然杀了大哥,大哥突然复活变成怪物,猎人突然拿她当人质,大哥突然和猎人打起来,她的手指突然就断了,然后大哥突然死了。 每一段记忆都断断续续,像被人剪过的胶片,中间缺了好多帧。 妮芙撑起身体,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有一根手指的根部有一圈十分明显的粉红色疤痕,这分明是被切断后用苹果治疗后的痕迹。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爬上了脊背,她又环顾四周——碎石、火焰、暗红色的汁液、崩塌的墙壁,一片狼藉。 妮芙眨了眨眼,又重新闭上。 原来如此,她现在还在噩梦中呢,传说不是有什么梦中梦吗?一层套一层,你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 没准等会儿醒过来,她还会躺在偏殿的床上,枕头旁边放着没吃完的点心,大哥还会在议事厅里批文件,猎人还会在客房里盘算着什么阴谋诡计。 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什么都没发生。 “醒了?” 那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将她彻底拉回现实,她猛地转身,就看到斯托里坐在她旁边,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靠在石墙上,盯着头顶那道裂缝,晨光从裂缝里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妮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斯托里从碎石上缓缓起身,动作僵硬的像一具生锈的机器。站稳后,朝斯诺倒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给你哥收个尸吧。” 妮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那些她以为只是噩梦的画面,一下子全部涌了回来。 她嘴唇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碎石上。 不是梦啊…… 斯托里没有看她,转过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穿过那些被炸塌的墙壁,走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碎石,走过那些被火焰烧焦的藤蔓。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里的风声吞没了。 斯托里推开皇宫侧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坐在石阶上,感受着微风从山的尽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斯托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和干涸汁液的手。 终于结束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打火匣。打开盒盖,拇指按在燧石上,擦了一下。 “嚓——” 火苗跃起。 火焰膨胀,赤红的身影从火中扑出。她落在他旁边,几乎是摔下来的,后背撞上石阶,一动不动了。 但她还活着,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脑袋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条被缝过的伤口。 斯托里靠着石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醒醒,莉特尔。” 第一百九十三章:倒霉的王子 小红帽的眼皮动了动。 她坐起身,揉着眼睛,一头金色长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碎石屑。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开饭了吗?” 扭头就看见猎人在用十分不妙的眼神看着她,小红帽仰着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她还没完全醒,脑子还泡在睡意里,不明白猎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斯托里伸出手。小红帽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耳朵动了动,脑袋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然后,斯托里的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对准小红帽的额头——“咚。” 清脆的脑瓜崩在晨光中炸开。 “啊?!” 小红帽捂住额头,眼睛瞪得溜圆,这一记脑瓜崩把她最后那点睡意也弹没了。 她捂着头,看着斯托里,眼睛里翻涌着困惑、委屈,还有“你干嘛打我”的控诉。 “吃吃吃!”斯托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快要炸开的怒意,“就知道吃!” “要不是你突然不听指挥,我至于赢的这么累吗?” 小红帽捂着额头,盯着斯托里那张沾满血污和灰烬的阴沉臭脸,眼眶下那两道深得发黑的眼圈,还有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缓缓低下头,小声的说:“最后……赢了不就行了。” 斯托里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太阳穴在突突地疼。 但看着小红帽那张无辜的脸上,那从眼眶一直延伸到额头的疤痕,他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晕过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斯诺从墙里爬了出来,不知道斯诺又和他打了一整夜,不知道他差点就被那道光线烧成灰烬。 她只知道她打得很爽,把斯诺打趴了,虽然自己也昏过去了,但醒来就可以开饭了。 斯托里长长的叹了口气,胸腔里最后一丝火气也被吐了出来。 他往后一倒,后背躺在石板上,盯着头顶那片正在变蓝的天空,和在空中盘旋的鸽子,疲惫的开口说道:“我要睡一会儿。” “帮我警戒一下四周,别让任何人靠近到我。” 小红帽眨了眨眼,看着斯托里眼皮一点一点地垂下去,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稳。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饿了”,想说“饭呢”,想说“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时候开饭”。但她看着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只是点了点头,轻轻的吐出了一个字:“嗯。” 斯托里闭上眼睛,他终于睡着了。 “晚安,斯托里。”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他却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他也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再去思考。 而当斯托里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客房熟悉的天花板。 他起身,左臂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断骨的那种剧痛,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胀,像被人拧了好几圈的麻绳。 并且不只是左臂,浑身上下都有类似的疼痛。 他咬着牙,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被换过的干净睡衣。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小红帽干的? 他环顾四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细长的光斑。 床头柜上放着那枚打火匣和小火柴盒,还有一盏没点亮的油灯。桌上摆着一壶水和一只倒扣的杯子,旁边还有一盘没动过的面包和奶酪。 墙角堆着他之前换下来的那堆破烂衣服,沾满血污和汁液,皱成一团,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 小红帽如往常一样蜷缩在壁炉边,大剑横在膝上,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带着细微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斯托里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城墙上有人在巡逻,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城堡下方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他身上还留着肌肉使用过度的酸痛,小红帽的外貌也比之前更加成熟,他可能以为自己在睡着期间被不知不觉干掉了,导致时间又回到了他昨晚还在客房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杂念从脑子里清出去,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擦燃。 “嚓——” 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他闭上眼睛。 幻境,火柴剧院。 玛奇格尔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她的旁边却多了一个人——正是佛罗里安,穿着一件华丽的袍子,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看到斯托里出现在阶梯上,他放下茶杯,嘴角弯起一个和煦的弧度。“猎人先生终于休息完了?” 斯托里没有理他。他大步走下阶梯,在玛奇格尔旁边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怎么样,对得上吗?” 玛奇格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大部分的记忆都和他所说的信息对得上。”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大部分?” “他倒是还隐瞒了些信息。” 斯托里转头看向佛罗里安。佛罗里安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心虚或紧张,只是平静地回看着他。 “什么信息?” 玛奇格尔缓缓的竖起了一根手指:“第一,他可以通过附身的方式获取别人的记忆。不是读心,是真正的‘看’。被他附身过的人,他脑子里会留下那些人的记忆碎片。也正因如此,他通过附身白雪皇后,知道了关于我的情报。” 佛罗里安嘿嘿一笑,耸了耸肩。“的确如此。不过我没想到,猎人先生的审美居然和我这么相似。” 话音未落,佛罗里安的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上下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奇格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的嘴缝上”的警告。 佛罗里安识趣地眨了眨眼,不再试图说话。 玛奇格尔转回头继续看斯托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第二,这个世上可能还存在第二个佛罗里安。”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玛奇格尔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字面意思。” 舞台上的放映机亮了起来,光束投在幕布上,画面开始播放——那是佛罗里安的视角,他附身在皇后第二具身体里,透过那具身体的眼睛看外面的情况。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有人在颠簸的马车上拍摄。 碎石,火焰,暗绿色的汁液,猩红的血。卢修斯站在血池中央,手里捧着自己的头。 那颗头已经干瘪了,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画面突然一黑。不是渐暗,是直接熄灭,像有人拔掉了电源。幕布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斯托里盯着那片黑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回事?” 玛奇格尔解释道:“卢修斯把那个皇后的头砍下来了,导致那具身体里佛罗里安的视野断了。” 话音未落,幕布又亮了。不再是以皇后眼睛视角的画面,是另一个视角——更低,更窄,像从某个狭窄的通道里探出头来往外看。 画面中央是一个正在靠近的身影,卢修斯,捧着自己那颗头,正往脖颈的断面上凑。 然后卢修斯的表情变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微张。那是如同见到鬼一样的表情。 他甚至后退了半步,捧着头颅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画面彻底黑了。 斯托里盯着那片漆黑的幕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佛罗里安。“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信息?” 佛罗里安讪讪一笑,放下茶杯。“只是想让另一个自己能够多活一段时间罢了。”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拖延时间?” 佛罗里安的笑容变得尴尬了。“这个嘛——” “不。”玛奇格尔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货只是单纯倒霉而已。他并没有办法完全掌控附身者的身体。意识能钻进去,但神经末梢、肌肉记忆、那些细微的肢体控制——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 佛罗里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二个他只是恰巧被卢修斯带走,接触到了血池,恢复了一个完整独立的身体。” “而这个他,在接触血池之前就转移到了妮芙的身体里,想用潜意识让妮芙移动到血池那边去。结果妮芙突然被你当成人质,后面你和斯诺打得天翻地覆,又在血池里加满了圣水。他好不容易让妮芙赶到血池的时候,你们刚好打完。” “你又一嗓子给他诈出来了。” 剧院里安静了片刻。斯托里看着佛罗里安,佛罗里安看着手里的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选择’留在这里。甚至你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只是想找个机会恢复身体?结果被我搅黄了?” 佛罗里安长长的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也不算搅黄。至少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斯托里嗤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吧。玛奇格尔,帮我看着他。我让他出来的时候,你再放他出来。” 玛奇格尔点了点头。 斯托里转身朝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另一个佛罗里安——你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吗?” 佛罗里安摇了摇头。“他切断了联系。现在我也感知不到他的位置。” 斯托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朝出口走去。他的身影开始变淡。消散。剧院里只剩下玛奇格尔和佛罗里安两个人。 佛罗里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会是想去把另一个我找出来杀了吧?” “不会。”玛奇格尔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有精力去追杀别人。他是真的去睡觉了。” “那明天呢?” 玛奇格尔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向空荡荡的舞台。 第一百九十四章:不速之客 自从猎人斯托里带着小红帽离开这个小镇,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那段惊心动魄的狼群袭击、教堂血战、以及猎人带着狼耳少女远走的记忆,逐渐沉淀为镇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小镇广场上,镇民们正各自忙碌着。 玛莎大婶在自家门口晾晒被褥,独眼裁缝格温正坐在窗前,借着光线穿针引线。 镇长奥利弗则与几个老者商量着秋收前加固围墙的事宜。没有猎人和那头“人形暴龙”在附近,日子平静得甚至有些乏味。 直到——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年轻妇人忽然惊叫起来,手指向西方天际,声音因惊骇而走调。 众人纷纷抬头。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云层中缓缓下降,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那不是鸟,更不是云。 是一只天鹅。 但它的体型大得离谱,翼展如同船帆,羽毛洁白得仿佛不是活物,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它飞行时没有振翅,更像是滑翔,带着一种优雅到不真实的静谧,缓缓降落在小镇外那片曾经被狼尸和鲜血浸染过的草地上。 巨大的风压吹得近处的灌木东倒西歪,灰尘和枯叶飞扬。 镇民们先是呆若木鸡,随即炸开了锅! “怪……怪物又来啦!” “那么大一只鹅!快拿武器!” 几个胆小的妇人尖叫着往屋里跑,男人们则本能地去抄手边的铁锹、柴刀。 然而,那只巨大的天鹅落下后,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它安静地伏下身体,修长的脖颈低垂,姿态温驯得如同家禽。 然后,有身影从它背上走了下来。 第一个身影,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甚至超过了那只巨鹅带来的震撼。 那是一头熊! 一头体型壮硕、披着深棕色皮毛的“熊”,直立着从鹅背上稳稳落地,四肢着地?不,它用两条后腿站立,前肢自然垂在身侧,在迈步。 “啊啊啊——!熊!熊啊!!” “救命!有熊!” 几个原本还想“保卫家园”的男人,手里的武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转身就跑。妇人们的尖叫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时,那头“熊”却开口了。 声音沉稳洪亮,带着一丝无奈: “各位别怕,我是人。” 几个跑得慢的镇民回头一看,脚步迟疑下来。 仔细望去,那确实不是真的熊——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披着一件厚重的、栩栩如生的熊皮外套。 熊的脑袋像是兜帽,此刻掀在脑后,露出一张方正、粗犷但明显是人的脸,浓眉大眼,络腮胡须修剪得整齐。 那熊皮外套下面,隐约露出一件墨绿色的风衣衣摆,质地考究。 几个胆子大的镇民,比如老哈克就握着猎枪迎上前去,上下打量着这个怪人。 “你……你真是人?不是熊变成的怪物?”老哈克警惕地问。 熊皮人摊开双手,掌心粗糙,有老茧,五指灵活,是人类的手。 “如假包换。就是天太热,这身皮子穿着确实受罪。”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小孩子从大人腿后面探出头,喊道:“那大白天的你穿个熊皮,多吓人啊!” 几个镇民纷纷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多吓人啊!” 熊皮人也不生气,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熊皮外套,露出一个“我也很无奈”的表情,然后对那小孩和围拢过来的镇民们拱了拱手: “诸位说得对,是我不够周到。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我这身行头,若是再套一件白袍子……”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那可就真要热得晕过去了。” 有镇民不解地问:“白袍子?你不脱了这身熊皮,还穿白袍子干什么?” 熊皮人微微一笑,伸手探入熊皮外套内侧,摸出一枚金色的勋章,在阳光下晃了晃。 那勋章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像一个天平与火焰的组合图案。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们是教会的人。我叫拜斯肯,是这支小队的领头人。” 说着,其余四个身影也陆续从天鹅背上下来,无声地站到了他身后。 他们都穿着洁净到刺眼的白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高两矮。矮的两个人身形如同孩童,兜帽下隐约可见稚嫩的轮廓;高的两个中,其中一个体态纤细,步态间流露出几分女性的柔美,另一个则腰间隐约挂着细长的、被长袍遮掩的器物。 四个白袍人,加上一头“熊皮人”,再加上那只正在旁若无人地理羽毛的巨型天鹅——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能方便指一下教堂在哪里吗?”拜斯肯明知故问般地笑了笑,粗犷的脸上那笑容竟有几分和善,“我们需要拜访一下此地的神父。” 几位镇民交换了复杂的眼神。神父汉斯,已经“失踪”很久了。镇上传言他是在狼群袭击时被杀,尸体都没找到;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早已堕落成了怪物,被猎人……他们不敢再想下去。 镇长奥利弗挤开人群,先是看了一眼那只巨型天鹅,脸色白了白,又看向领头那个穿着熊皮、自称教会来人的壮汉,脸上挤出谨慎的笑容:“这位……拜斯肯先生?神父他……已经不在了。教堂现在只有助祭埃利奥特在打理。您看,要不要先歇歇脚,喝口水?我让人去叫埃利奥特过来。” 拜斯肯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望着教堂的方向。 “不必了。我们自己过去。”他转向身后的四个白袍人,挥了挥手,“走吧。” 拜斯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前方,四个白袍人无声地跟在后面,仿佛四道沉默的影子。 镇长奥利弗小心翼翼地陪在旁边,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拜斯肯先生,你们教会的人,平时出行都这么……呃……”他斟酌着用词,“声势浩大吗?” “特殊情况。”拜斯肯简短地回答,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教堂的尖顶,“最近世道不太平,怪物横行,教会派出多支队伍巡回调查各地的‘扭曲’情况。我们这一队负责这边的森林区域。” “你们这个小镇,看着挺偏僻。最近有没有遭遇过什么怪物袭击?” 镇长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沉重:“有啊。狼。” “很大的狼,比牛犊子还大,眼睛是红色的,皮厚得寻常刀斧都砍不动……它们冲进镇子,咬死了好几个人,连教堂的神父……” “狼群袭击?”拜斯肯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镇长,浓眉下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普通狼群不至于让一个镇子如此如临大敌,能说说详细情况吗?” “那不是普通的狼,是怪物!”镇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差点以为整个镇子都要完了。幸好……” 他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幸好当时有个猎人在这里。他帮我们杀了那只头狼,带着一个……一个很奇怪的女孩,把那群畜生赶跑了。” “猎人?”拜斯肯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镇长,“什么样的猎人?” 四个白袍人也同时停下,安静的姿态中似乎多了一丝专注。 镇长被他那突然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就是……一个外来的猎人,自称叫斯托里-亨特。在我们镇子待了好几年了,话不多,打猎的本事很厉害。我们以前只知道他枪法准、刀法好,没想到连那种怪物都能对付。事后我们还想让他当镇长呢,他没答应,带着那个女孩就走了,说是要去找什么人……” “你说的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拜斯肯的声音刻意放得平淡,但语速明显快了一丝。 镇长想了想:“差不多……快一个月前了吧?” 拜斯肯愣住了。 他猛地扭头,与身后最近的一个白袍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他三个白袍人也微微抬起头,彼此之间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镇长被这诡异的沉默弄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怎么了?拜斯肯先生?是有什么不对吗?” 拜斯肯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震惊被训练有素的沉着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不,没什么。” “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嘴上这么说,但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几分,那件熊皮外套的下摆随着急促的步子不断翻飞。 四个白袍人也紧跟其后。 镇长小跑着跟上去,心里嘀咕:这伙人,真的是来拜访教堂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单调的、重复的祈祷声。 拜斯肯在教堂门口停下,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侧头对镇长说:“感谢带路,接下来我们自己进去就行。你去忙你的吧。” 镇长巴不得赶紧远离这群诡异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小跑着回到了广场上那些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镇民中间。 拜斯肯目送他走远,才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白袍人说了句话。 其中一个白袍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队伍,向小镇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拜斯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堂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 午后的阳光透过他敞开的门扉,在教堂内的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将正在祭坛前祈祷的埃利奥特笼罩其中。 年轻的助祭猛地回头,脸色煞白,看到门口那穿着熊皮、高大如熊的来客,以及他身后几个周身白袍、兜帽遮脸的沉默身影,手中的祈祷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拜斯肯迈过高高的门槛,他环视着这座简陋的教堂,目光最终落在祭坛后那尊面容模糊、双手捧心的女神木雕上。 “别紧张,孩子。”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嗡嗡回荡,“我们是教会的人,来此地……巡查。” 埃利奥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弯腰捡起祈祷书,紧紧抱在胸前:“欢……欢迎。” 拜斯肯走到第一排长椅旁,却没有坐下,他只是站着,抬头仰望着那尊木雕女神像。 “听说,这里之前有一位很厉害的猎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侍女 斯托里退出幻境,睁开眼。 把火柴盒塞入怀中,活动了一下肩膀便朝门口走去。 刚推开房门,他就被吓得后退了半步。 门两侧站着两个身上长满狼毛的枯木卫兵。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光芒,正一左一右盯着他,一动不动。 斯托里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莉特尔!” 壁炉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嗯”。他转过头,小红帽还蜷在那张厚地毯上,睡得很沉,连回答都是无意识的。 斯托里低声骂了一句,再次深吸一口气,从两个卫兵之间穿过去,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到处都是碎石,断裂的藤蔓从墙壁上垂下来,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像还没死透的蛇。地面上的石板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漆黑的土层。 墙壁上的裂缝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隔壁房间里的景象。 小红帽获得了控制权,但她不会去主动清理那些植物。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要清理。对她来说,这些藤蔓和碎石只是路上的东西,绕过去就行了。 不需要处理,不需要收拾,她没有那种概念。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整扇门都不见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去,照出里面同样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散落的被褥,还有那些从墙壁里钻出的藤蔓。 没有人。 斯托里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却没有看到任何活人。 那些曾经在走廊里巡逻的活人卫兵,那些曾经在厨房里忙碌的厨子,那些曾经在花园里修剪花枝的园丁——全都不见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只有那些枯木卫兵,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门框边、楼梯口,像一尊尊被遗忘的雕塑。 斯托里停下脚步,他想起上周目那些被藤蔓吸干的国民,皇宫里的活人恐怕也被卢修斯全部拿去做血池的原材料了吧? 不过还好,那些贵族大臣,重要的人手,不住在皇宫里。 至少还有几个能管事的活下来了,否则整个卡森德拉的管理层一夜之间全部死光,这个烂摊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加快了前往血池的脚步。 他能感应到银天鹅变成的武器还在斯诺的尸体上,斯诺的尸体也依旧呆在原来的那个位置,想想也是,妮芙那个小身板怎么可能搬得动那具和马缝合在一起的尸体。 而说到尸体……皇后的第一具身体,也还在某个走廊上躺着,等他把斯诺身上的银器回收,还得把那具身体也处理一下。 说起来妮芙的寝宫地板也被拆了,那傻妞不会还在血池边坐着吧? 而就在这时,斯托里忽然停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除了那个和她根本不熟的生物爹,所有和妮芙有关的人——好像都死光了。 冷落她的母亲,讨厌她的三个兄弟,唯一关心她的大哥,还有那些照顾她的侍女,熟悉的不熟悉的,爱她的不爱她的,关心她的不关心她的全都消失不见了。 如此巨大的落差,她不会接受不了想不开了吧? 布耗! 斯托里不顾身上的酸痛,朝血池的方向狂奔。 冲过那道倒塌的石门,穿过那面被炸穿的墙壁,跳下那级被踩碎的石阶——血池到了。 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涌进来,把整片血池照得通亮。 斯诺的尸体还跪在血池中央,暗红色的液体没过他的腰间,冰冷的银器插满了他的背后,像是从他体内长出的树枝,在月光的照耀下结出一闪一闪的果实。 妮芙趴在血池边缘,脸朝下,一动不动。 身边有一滩可疑的红色液体。透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液体周围,闪着细碎的、刺目的光。 看着这一幕,斯托里猛的一拍脑门,完了……真给他猜中了。 他还是高估了这个未成年公主的抗压能力。现在这情况下,除了把佛罗里安放出来,真没别的选择了。 斯托里把脸上的冷汗抹去,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妮芙走去。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吧,不能也收个尸吧…… 他刚走了两步。 妮芙的“尸体”下一秒便双手撑地,爬了起来。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正在往石缝里渗的红色液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果汁啊啊啊啊啊啊——!!!” 斯托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不是……大半夜你跑这儿来喝果汁?” 妮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子下面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鼻涕。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渴了嘛……而且我一个人搬不动大哥的尸体,你又跑去睡觉了,我又不敢去打扰你……就只能在原地等你回来嘛……” 斯托里盯着那张糊满眼泪和鼻涕的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吧。公主殿下比他想的还要没心没肺。 “行吧。”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朝血池中央那具跪着的尸体轻轻一握。 那些插在斯诺背上的银器同时融化,银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顺着树根铠甲的缝隙往下淌,在暗红色的水面上汇聚、流淌、包裹。 眨眼间,一具银制棺材成型,同时把那具半人马身躯整个吞了进去。 斯托里心念一动,那口银棺从血池中央缓缓升起,飘到他身后,悬浮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滴着暗红色液体棺材,不由得吐槽了一句:“泡这么久,怕是尸体都泡肿了吧。” 妮芙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挤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斯托里转过头。两个侍女从石门后面探出头来,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到妮芙跪在血池边,连忙喊道:“公主殿下——!” 她们冲进来,脚踩在碎石上,也差点被绊倒。怀里抱着的东西——点心盒子、布料包裹、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随着她们的奔跑摇摇晃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斯托里愣了一下。他认出这两个人。是他来找妮芙的时候,守在偏殿门口的那两个侍女。 “你俩没死?” 那两个侍女也愣了一下。一个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这人怎么说话的”的微妙不满。 但她们看到说这话的人是斯托里,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声音怯生生的问:“我们……应该死吗?”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卢修斯有这么仁慈吗?还专门给公主留了两个侍女? “你们昨天在哪里?” 左边那个先开口了:“我……我回家探亲了。前天跟殿下请的假,今天早上才回来。” 右边那个也跟着说:“我去外面采购公主殿下想吃的甜点了。也是昨天出的宫,今天下午刚回来。” 回家探亲。采购甜点。都是今天才回来。 斯托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运气?巧合?这两个回答听起来都很合理,没有任何破绽,但正因为太合理了,反而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起来……这两个侍女好像是斯诺上台之后才招的新人啊…… 斯托里的手瞬间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个小小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嚓——” 橘红的火苗在黑中跳跃,在这片被月光照亮的废墟中,那火显得格外刺眼。 两个侍女看到那团火,视线被吸引过去了。只是一瞬间的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们便瞳孔涣散,身体僵住,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怯生生”的弧度。 妮芙看着那两个僵住的侍女,又看着斯托里,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做了什么?” “让她们去一个地方待会儿。”斯托里把火柴盒塞回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确认了她们的身份,再放出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脱节 斯托里蹲下身,把两个侍女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下来。 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千层酥,酥皮边缘有些碎屑,散发出蜂蜜和杏仁的甜香。 布料包裹拆开,是几匹颜色素雅的麻布,摸起来手感粗糙,用来做侍女制服正合适。 油纸包里是几本童话故事书,印刷粗糙,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是从市集上买来的便宜货。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你先在这儿待着。”他把东西放回原处,转头看向妮芙,“我去处理一下你母亲的身体,顺便去趟幻境。回来再放她们。” 妮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斯托里转身朝血池外走去,银棺材跟着飘了过来。 “等、等一下!”妮芙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裤脚。那双红红的、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盯着他,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啊……” 斯托里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住他裤脚的手,一脸无奈的表示:“这不还有两个人吗?等会儿她们就醒了。你让她俩来照顾你。” 妮芙摇了摇头。“我……我的寝宫都被拆了……没地方睡……而且皇宫现在空无一人……我害怕……” “你可以换个房间睡。皇宫这么大,总不可能所有房间都被拆了吧。你努力找一找,总能找到一间能住的客房。” 妮芙还是摇头。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就算找到客房……我们三个弱女子待在一起……我……我还是没有安全感……”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公主殿下,有没有可能——你现在抱着大腿的我——就是导致你目前处境的最大元凶之一?你应该害怕我才对吧?” 妮芙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抱着他裤脚的手却没有松开。她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认真:“可……可可是……可是你还是没有杀我……不是吗?” 斯托里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行行行,你跟着吧,别添乱就行。” 妮芙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她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血池外面是一条被炸塌了一半的走廊,碎石堆成一座座小山,天花板的裂缝里渗进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妮芙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被碎石绊倒,每一次都踉跄着稳住身形。 斯托里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穿过走廊,斯诺留下的树根还散落在碎石堆里,地上有血迹,却不是皇后身上流出来的。 斯托里认得这滩血,这是他第一次杀死斯诺的地方。 那一枪打穿斯诺头颅时喷出的血,那一剑把斯诺腰斩时溅出的血,那些树根被切断时渗出的汁液——混在一起,渗进石板的缝隙,在碎石堆里留下一片无法被时间抹去的印记。 斯托里盯着那滩血迹,愣了片刻。但随即甩了甩头,迈过了那滩血迹,朝着皇后的身体位置走去。 皇后的第一具身体躺在走廊,侧卧着,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胸口位置多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 佛罗里安从她胸口爬出来导致的吗? 斯托里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伸出手,银色的液体从袖口流出,将他手掌包裹成一只银色的手套。 他把手伸进那个窟窿里,手指在她的胸腔里摸了一圈。心脏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摸到…… 佛罗里安的胃口还挺大,不仅从她胸口爬了出来,还贪了一颗心脏。得去幻境里好好拷打一下那个家伙。 可当斯托里把尸体翻过来仔细检查了下后,他便立马推翻了这个结论,那个洞从胸口贯穿到后背,洞口的边缘是向里翻卷的,碎石和布料的碎屑被压进了胸腔内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捅了进去,而不是从里面撑开的。 有人在他和斯诺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摸到了皇后的尸体前,把她的心脏挖了出来。 斯托里盯着那个窟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谁干的?卢修斯已经死了,斯诺也死了,佛罗里安在妮芙体内,整座王宫里应该已经没有能动的活物了才对。 昨晚到底有多热闹?他以为自己和斯诺那一战已经是这场混乱的尾声,以为两个佛罗里安就是极限了,可现在这具被挖了心的尸体告诉他,他错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别的东西在搞鬼。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斯托里猛地回头。“谁?” “布雷夫-泰勒,” 那身着白袍的人在敲响了房门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长夜将至。” 门后也传来了回应,吐出暗语的前半句。 “我们从今开始守望。”白袍人——布雷夫·泰勒——立马给出了后半句,声音平静得如同背诵经文。 “进来。” 门被完全拉开。布雷夫·泰勒侧身挤了进去。 “来得这么晚就算了,” 那人开门后转身走到桌前,语气满是不耐烦和嫌弃。 “还搞那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教会来了……那只天鹅,就不能让它停在离镇子远点的地方?” 布雷夫解下长袍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五官如同凿刻般冷硬,金棕色的短发紧贴着头皮。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我们昨天才接到线报,今天就到了,这已经是能安排的最快速度。至于天鹅——” 他摊开手,显得很无奈,“那是教会的‘标准配备’,不是我说停哪儿就能停哪儿的。” “昨天才接到的线报?这不可能。” “线人的信息传递是即时的一一不管是教会用了什么手段,那都应该是‘这边’消息一发出,‘那边’立刻就能收到。不需要一天,甚至不需要一个时辰。你们昨天才接到的消息,却说是根据线报来的?这根本说不通。” 布雷夫泰勒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下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您也发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那人一怔:“发现什么?” “时间。” 布雷夫泰勒说,“我们昨天晚上整理所有情报的时间线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按照教会的‘即时通讯’机制,你们这边发出报告,本部那边应该立刻就能接收到,误差不超过一刻钟。但这份线报——关于狼群袭击,那个猎人和狼耳女孩——我们足足迟了大半个月才收到。” “我们根据线报内容倒推‘线报发出时间’时发现……你们这边记录的时间,和本部那边接收到的时间,差了整整二十三天。”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记录错误,或者是线人搞错了日期。但比对了好几份独立来源的报告,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是情报迟到了,而是这个小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们这里的时间,过得更慢。或者说,某种力量干扰了这个区域的时间流速,让这里的‘时间’与外界脱节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问话 教堂内,午后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纸,在磨损的石板地上投下斑斓却廉价的光斑。 埃利奥特站在祭坛旁,双手紧他面前的拜斯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那件熊皮外套即使在室内也不曾脱下,他身后,三个白袍人如同雕像般立在门边,只有长袍下摆偶尔被穿堂风吹起。 “年轻人,别紧张。” 拜斯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但那份与生俱来的低沉和浑厚,在空旷的教堂里依然带着某种压迫感, “所以,那个猎人,斯托里-亨特,来到教堂,告诉你——或者说,告诉神父汉斯——小红帽和她的外婆玛尔塔都去世了是吗?” 埃利奥特点头,喉结滚动:“是,是的。他还说大灰狼复活了,需要银器和圣水才能彻底杀死它。” 埃利奥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回忆中看到了什么不愿看到的画面,“他还问了关于小红帽外婆玛尔塔的事。神父对这件事很避讳,但还是有传闻说她以前是教会的驱魔师……” 拜斯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摩挲着自己布满胡茬的下巴,低声自语:“小红帽,猎人,大灰狼……很典型的KHM26事件。不过玛尔塔……” 他的手从下巴上移开,熟练的探入那件墨绿色风衣的内侧口袋。 他掏出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用深褐色皮革包裹的册子,册子边缘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咱们教会有这个人吗?” 他翻动册子,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上的名字和批注,眉头始终紧锁。 他身后那个小个子白袍人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从兜帽下伸出一只白皙纤细、明显不属于男人的手,轻轻碰了碰拜斯肯的手臂。 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无奈。 “队长,咱们能不能先问完了再来翻?” 拜斯肯头都没抬,继续翻着花名册。 “不,必须得先搞清楚这个玛尔塔是谁。” “为了防止‘童话重演现象’,教会范围内的所有村镇,很早之前就被明令禁止——不得给孩童穿戴带有红色兜帽或红色披风的衣物。规矩就是规矩,各地就算执行得懒散,明面上也不敢违抗。但这个玛尔塔……” 他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目光直视埃利奥特,那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如果她是教会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的严重性。但她还是给自己的孙女穿戴红帽,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她知道‘童话重演’的原理,甚至可能……在利用它。这次的KHM26事件,很大可能是她在幕后主导。” 埃利奥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拜斯肯继续低头翻册子。 就在这时,埃利奥特忽然浑身一颤,手中的祈祷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深深插入褐色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不……不对……” 拜斯肯猛地抬头:“孩子?” “他……他没有打听玛尔塔的事情……”埃利奥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争辩,“他……他和神父让我先离开……出去……不要待在那里……但我……我还是看到了……我回头了……他……他掏出了一个……” 他浑身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了一个……会说话的人偶……不……不对……不是人偶……不是的……是……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喉咙般的惨叫,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拜斯肯动作极快,在那小个子白袍人惊呼出声之前,他已经跨前两步,一手稳稳扶住埃利奥特的肩膀,另一只手再次探入风衣口袋。 这一次,他掏出了一块折叠整齐的、金光流转的布帛。 那布料不知是什么材质,轻薄如蝉翼,却在光线中折射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纹路,像是有人将一小段阳光织进了丝线里。 他将那布帛抖开,轻轻披在埃利奥特的肩头。 “冷静点,孩子。”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度,“冷静。” 金光笼罩下,埃利奥特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他急促的呼吸变得缓慢,紧绷的肌肉松弛,脸上的痛苦神色被一种安宁所取代。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惊恐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望。一种仿佛在无尽黑暗中忽然看到远处灯火的、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好点了吗?”拜斯肯问。 埃利奥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好多了。谢谢您,先生。” “孩子,你刚才说,你看到了两段不同的记忆?”拜斯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埃利奥特平齐,“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利奥特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有些涣散。 “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很乱……很痛……好像有……有两条线缠在一起……有些事情,我记得很清楚,但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不应该是那样的……” 他抬起手,用力按着太阳穴,“比如……猎人有没有打听玛尔塔的事……我记得他没有……但好像……又应该是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不确定:“开头不一样……但后面的……差不多……猎人召集了所有能战斗的镇民,布置防御……铁匠给武器镀银……他自己……他一个人去对付那头复活的大灰狼……后来他回来了……带回了狼头……但是……” 他又停住了,眼神变得空洞。 旁边另一个矮个子白袍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从白袍的袖子里伸出一只粗糙、指节粗大的手,掌心里托着一颗淡金色的糖果。 “吃这个吧,可以缓解你的精神。教会特制的‘安神糖’。” 埃利奥特接过糖果,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 甘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头部那钝痛的感觉如同被温水冲刷,迅速消退。 “谢谢。”他真诚地说,长出一口气。 “继续说吧。”拜斯肯依旧耐心的蹲在他面前。 埃利奥特抿了抿嘴,努力组织语言:“猎人回来的时候……不止带回了大灰狼的脑袋……他身边还多了一个少女……一个和小红帽长得很像,但……有狼耳朵和狼尾巴的少女。她力气很大……话也不会说几句……像……像狼一样。” “狼耳少女?”一直沉默的另一个高个子白袍人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但明显能听出来是女性的声音。 “对。”埃利奥特点头,“耳朵是灰色的,竖在头顶,毛茸茸的……尾尾巴也是……她不会用我们的语言好好说话,只会蹦几个词,但是……她听猎人的话。至少大部分时候听。” “她叫什么名字?”拜斯肯问。 “莉特尔!?”斯托里认出了来者。 小红帽站在走廊尽头的月光里,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提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大剑。 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直勾勾地盯着斯托里和他身后的妮芙,眼睛里带着一种斯托里从未见过的情绪。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你不是在睡觉吗?”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答。她只是拖着大剑,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斯托里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第一百九十八章:你是谁 妮芙躲到斯托里身后,抓住他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 “她好吓人……” 斯托里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小红帽走到他面前。 “到底怎么了?” “来找你呀。”小红帽回答的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走到斯托里面前,又瞪了妮芙一眼。 妮芙被那目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碎石绊倒。她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大气都不敢出。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看看小红帽那张面无表情却明显在生气的脸,心中暗想——这是吃醋了? 因为吃了皇后的灵魂,所以获得了和皇后一样的嫉妒特性?看来以后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得和她保持距离了。 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依旧平静地开口:“你来得正好,问你个事儿。皇后的心脏是不是你吃的?” 小红帽却没有回答他——她伸出手,牵住了他垂在身旁的手。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下次要叫醒我一起走。” 听着这不容置疑的语气,斯托里愣了一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小红帽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 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身体又长大了一些。 完成了“少女”到“女人”的转变,她已经将皇后的灵魂彻底消化了吗? 斯托里的内心不由得警铃大响。不妙。这被嫉妒污染得有点过于严重了。 他默不作声的抽出了手,扯开话题继续问道:“你先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你吃的?” 小红帽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那个问题,而是因为他抽手的动作。她盯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手看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 不是她干的,那到底是谁? 没等斯托里继续想,小红帽又靠了过来,重新牵住他的手。这次抓得更紧了,五根手指都嵌进了他的指缝里,像怕他再跑掉一样。 “……我饿了。” 斯托里愣住了。 “从昨晚到现在,”小红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一直在叫。” 她说完,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 妮芙从斯托里身后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小红帽的肚子,又缩了回去。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斯托里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怀疑,明明客房桌上就有面包和奶酪,厨房里就是没有剩菜,皇宫外面也到处都是还在营业的店铺。 她不去吃,跑到这里来找他? 小红帽点了点头。 “没有。” “那些面包和奶酪呢?” “等你一起吃。”小红帽小声的嘟囔着:“你没醒,就没动。” 所以…她守着他一整天。从清晨到深夜,一口东西都没吃? 斯托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小红帽生气的理由,或许不仅仅是嫉妒那么简单。 她就像一条守着主人睡觉一天没吃东西的狗。结果主人醒了,不叫她就算了,还跑去跟别的“宠物”玩。 斯托里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行吧,等我把这个处理完就去吃饭。” 他转身来到皇后身体前,银棺材从身后飘过来,棺盖无声地滑开,银化作的手臂从里面伸出,将那具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身体抱起放入其中,和斯诺的身体并排躺在一起。 斯托里盯着那两张脸,苦笑一声,对着逐渐合拢棺盖的银棺自言自语:“呵,能和自己老妈合葬,这下你这个母控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吧。” 吐槽完后他又转过身对妮芙说道:“你先回血池,把那些侍女的点心带到我们的客房,今晚你睡我们隔壁。” 妮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点了点头,转身朝血池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谢谢。” 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道完谢后,她便快步朝血池方向走去。 小红帽愣在原地,原本高高兴兴等开饭的表情,在听到“公主”“客房”“隔壁”这些词后慢慢变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斯托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斯托里被她盯得后背有点发毛。“又怎么了?” 小红帽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斯托里在心里叹气,忽然觉得有点头疼,暴食原罪让她吞噬皇后灵魂的同时,也把那发酵了几十年的嫉妒原罪一并吞了下去,那些东西正在她的潜意识里生根发芽。 她开始计较,开始比较,开始对那些“可能会抢走猎人”的东西产生敌意。 妮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更多事,更多让她嫉妒的东西。 得想办法去下一个地方收集幸福糖果了,小红帽再这样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而就在这时,小红帽的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断了他的思考:“为什么要让她睡隔壁?” 斯托里愣了一下。“因为她没地方睡了。寝宫被拆了,皇宫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害怕。” 小红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可以睡楼上,楼上有很多空房间。” “现在皇宫里可能还存在一个能够瞒过植物监控、神不知鬼不觉偷走皇后心脏的家伙。” 斯托里的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让公主一个人睡,太不安全了。” 小红帽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干嘛要管她的死活。” 斯托里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盯着小红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那双正毫无波澜的眼睛,试探性地开口:“因为我们终究是要离开这里。需要一个人替我们打理这个国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用不完的武器和吃不完的食物。” 小红帽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五根指头嵌在他的指缝里,攥得很紧。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为什么要离开呢?我们可以留下来,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碎石滚落的声音,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还有妮芙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斯托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腔里砸得很重。 “斯托里?” 小红帽见猎人突然不说话了,喊了他的名字。 斯托里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是谁?” 小红帽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依旧歪着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我是莉特尔啊。” “莉特尔不可能这么冷血无情。” 斯托里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被皇后的灵魂影响,她的本质依旧是纯净灵魂。她不会说出‘干嘛要管她的死活’这种话。” 他顿了顿。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会喊我的名字,她只会叫我猎人。” “你……到底是谁?!” 第一百九十九章:分裂 小红帽站在原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她盯着斯托里,嘴唇微微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就是莉特尔啊。” 斯托里往后退了半步。 小红帽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握着的只剩下一只手掌,断口处整整齐齐,鲜血像瀑布一样从断面处源源不断的流出。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指缝间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但那只手已经不属于他了。刚才说“她从来不会喊我的名字”的时候,银线就已经切了下去。 “你是不是她,不是你说了算。”斯托里的声音从几尺外传来,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已经点燃了打火匣。 火焰跃起的瞬间,小红帽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猎人的身后,几乎是落地的同一刹那,银色的锁链破开地面,从碎石缝隙里暴射而出,缠住她的手腕、脚踝、腰身、脖颈。 但那些锁链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小红帽只是轻轻挣了一下,锁链甚至撑不到1秒就开始变形断裂,碎片四溅。 斯托里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就没打算靠那些东西困住她。他需要的是这一瞬间就够了。 银丝从袖口涌出,缠着一根又一根火柴棍,从打火匣的火苗上迅速掠过。 小红帽刚转头,就看到十几根燃烧的火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来。 她本能地想要闭眼,但已经来不及了。火焰的光芒映入她的瞳孔,那些火苗在她的视网膜上跳动,像无数只正在跳舞的萤火虫。 幻境,火柴剧院 佛罗里安端着茶杯坐在第一排,歪着头看着入口方向,脸上带着一种“今天怎么这么热闹”的好奇。 玛奇格尔看着那两个刚被送进来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侍女,又看了看现在被送进来的小红帽,眼角抽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把我的幻境当垃圾回收站还是公共厕所了?” 斯托里的身影从阶梯上走下来,站到玛奇格尔旁边,脸色有些煞白声音沙哑的说道:“帮我压制小红帽。” 玛奇格尔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求着我压制你的猎犬?我记得一开始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可是宁愿和我爆了,也不想让她被我关起来。” “别管这么多,原因之后再说。” 小红帽站在剧院中央,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和斯托里交谈的玛奇格尔身上。 漆黑的糖浆从手心中迅速分泌,在她掌心流淌、凝固、塑形,眨眼间凝聚成一柄漆黑的大剑。 她把大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向玛奇格尔,语气凶恶的威胁道:“离斯托里远点。” 玛奇格尔却完全无视了她,直勾勾的盯着斯托里的眼睛愣了片刻,紧接着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行啊,不过事成之后——” 话音未落,小红帽一剑挥出。 一道漆黑的月牙从剑刃上飞出,朝着玛奇格尔的方向疾射而去。 那月牙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座椅被吞噬,地板被削出一道深深的沟痕。那些被月牙擦过的红色天鹅绒座椅从中间裂开,断面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边缘参差不齐。 玛奇格尔不紧不慢的对着袭来的月牙抬起稚嫩的小手。 “砰——!!!” 巨响在剧院里炸开。 那月牙像是撞上一道透明的屏障,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面,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漆黑的糖浆碎块从撞击点飞散开来,落在地上,嗤嗤作响。玛奇格尔坐在屏障后面,连头发都没动一下。 “有意思。”她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居然把暴食力量开发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击未能得手,小红帽瞬间冲到玛奇格尔面前,大剑举过头顶,剑刃对准玛奇格尔的脑袋,直直地砍了下来。 “不过很遗憾。这里是我的主场,小狼崽,你还太嫩了点。” 玛奇格尔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一只巨大的狗爪从天而降。 小红帽来不及闪避,只能举起大剑格挡。 “砰——!!!” 像拍一只苍蝇一样,狗爪直接将小红帽拍进了地下,地板破裂,却传来了物体掉入液体的声音。 斯托里走到小红帽留下的洞口边缘,蹲下身,低头往下看。就看到小红帽整个人掉进了一片糖浆湖里。 玛奇格尔已经不知何时将幻境剧院的地板下面变成了一大片还在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糖浆。 他扭头看向玛奇格尔:“这些糖浆全部都是幸福糖果?” “对。”玛奇格尔点了点头,“虽然效果不如原版,而且离开了幻境就会失效,但至少能让她安静一会。” “好了。现在来聊一聊,你要我压制小红帽的原因吧。” 斯托里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玛奇格尔身边的座位上,慢慢坐下。 “自己看。” 玛奇格尔看了他一眼。几秒后,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所以你认为,现在这个小红帽,已经不是你的小红帽了?” “对。” “可她的灵魂和契约都没变。身体是同一具,气味是同一个,甚至和你的契约联系也没有任何变化。打火匣都还能把她召回来,就因为性格上的突兀转变,你就认为她不是她了?” “对。”斯托里的回答依旧是干脆利落。“至少她现在不是我需要的小红帽。” 玛奇格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你不需要这个小红帽,还是现在的小红帽已经不需要你了?”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有区别吗?” “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用契约强制她做违背她意愿的事。你还记得吗?” “你说过,‘武器就要有武器该有的样子’。可她现在不想当武器了,她想当人。和斯诺那一战你就看出来了吧?她想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 “她已经不想再叫你‘猎人’了,她想叫你的名字。她不想再被你当成工具,她想被你当成——” “够了。”斯托里烦躁的打断了她,“你什么时候转职成情感导师了?” 玛奇格尔没有生气,露出了“果然如此”神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她都已经变了。你阻止不了。” “不。” 斯托里咬着牙,固执的反驳道:“还有机会阻止。就像你当初抽走白雪皇后的原罪力量一样,把小红帽身上的嫉妒也抽走。” 玛奇格尔轻轻摇了摇头。“这并不现实,被暴食吃下去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被吐出来?” “更何况她已经把嫉妒彻底消化了。那些原罪力量已经和她的暴食原罪融为一体,现在想抽走嫉妒,就要连暴食一起抽掉。” 斯托里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把暴食原罪抽走后,小红帽会怎样,她的力量,她的再生能力,她那具早就不是人类的身体——全都建立在暴食原罪的基础上。 一旦把那些原罪抽走了,她就彻底废了。 就在斯托里陷入犹豫时,玛奇格尔忽然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咦?” 斯托里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过去,就看到小红帽从那个被砸出的洞口里爬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落汤鸡,手脚并用,从洞口边缘翻上来,“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 然后她撑着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身体缩水了。 那件之前被撑得紧绷的破旧斗篷,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领口滑到肩膀以下,袖子长了半截,垂在身侧,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比之前矮了半个头,四肢纤细,肩膀窄小。那张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脸,又变回了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少女模样。 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光芒,只剩下茫然与困惑。 她站稳后,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剧院,扫过那些被她的剑气斩碎的座椅,扫过缩在角落里的侍女和妮芙,扫过端着茶杯看热闹的佛罗里安,最后落在斯托里身上。 “猎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含糊。 “我……我怎么进来的?” 斯托里脑子在飞速转动。发生了什么?那些嫉妒原罪——被幸福糖果中和了?被压制了?还是她自己放弃了? 玛奇格尔从他旁边站起来,走到小红帽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小红帽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瞪着玛奇格尔。“你……干什么?” 玛奇格尔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捏了捏小红帽的脸颊,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检查一块肉新不新鲜。 小红帽被她捏得浑身不自在,往斯托里的方向缩了缩,但玛奇格尔的手跟着她伸过去,不依不饶地继续捏。 “有意思。”玛奇格尔收回手,站起身,转头看向斯托里,“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小红帽应该是出现了双重人格。” 第二百章:解释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最好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她应该会将皇后的嫉妒原罪完美消化,变成自己的力量。但在消化过程中,大脑被斯诺攻击了一下。” 玛奇格尔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头上和小红帽受伤部位的相同区域,慢慢的画圈。 “那道伤破坏了她的意识整合过程,导致意识层面出现了分裂。同时,因为斯诺的力量也是嫉妒,留在伤口上的力量也间接影响了新生的人格。” 斯托里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所以刚才那个——是第二人格?” “对。”玛奇格尔点了点头,“第一人格在睡着的时候被压制,第二人格主导身体。她现在醒过来,就是第一人格又夺回了控制权。” 斯托里按着太阳穴,感觉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这是什么狗血俗套展开?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玛奇格尔摊了摊手。“我像是在逗你的样子吗?”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里的脏话又重新咽了回去:“那她的灵魂呢?如果意识分裂了,灵魂为什么没有分裂?” 玛奇格尔看了他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嫌弃。 “不要把意识和灵魂混为一谈,意识可以被包含在灵魂当中,但不能完全等同于灵魂。最好的例子就是你的那两个金银复制体——它们只有从你记忆里剥离出来的、被规则赋予‘自我’的意识碎片。” “它们能思考,能行动,能说话,但它们没有灵魂。所以它们死后就是彻底死了,不会去任何地方,不会轮回,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小红帽吞噬生物后有时会被那些生物的记忆影响,有时不会,也是这个原因。储存着意识的灵魂,一般都分布在大脑区域。只有在死亡一段时间后,带着意识的灵魂才会扩散到身体各处。” “正常情况下,吃下活着状态的生物的肉,只会获得肌肉记忆。” “总而言之,小红帽的灵魂依然是完整的,只是意识——那个‘我’的认知——被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你熟悉的那个小红帽,另一个是被嫉妒原罪影响的、更接近皇后的那个。” 斯托里靠在椅背上,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红帽吃过的那些怪物也从他脑中一一浮现,最后他发现玛奇格尔的结论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玛奇格尔已经抢先说了。 “停。我就算不读心,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你肯定是想问我有没有办法消除第二人格对吧?” 斯托里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让你失望了。我是女巫,不是心理医生。我要是能够做到如此精细的意识操控,白雪就不可能在之前的轮回里越狱。” 斯托里把嘴闭上了。 “你现在除了接受现状,也没别的选择了。反正无论是第一人格还是第二人格,都挺喜欢你的。只不过是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已。” 看着斯托里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玛奇格尔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继续补刀。 “往好处想,至少她不会杀你。不管是哪一个。” “重点不在这吧?”斯托里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不对,倒不如说这才是最糟糕的消息吧。”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旁边的小红帽。她正蹲在剧院的地板上,歪着头盯着那些被剑气斩碎的座椅残骸,用手指戳了戳碎裂的天鹅绒,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 感受到斯托里的目光,她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你们在说什么”的茫然。 “……怎么啦?” 斯托里没有回答,迅速收回目光看向玛奇格尔,玛奇格尔心领神会地打了个响指。小红帽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被送回了现实。 斯托里才猛的拔高声音继续说道:“按照你的说法,两个人格依旧是一个灵魂,也就是说能够读取我心声的契约,对第二个人格也有效。” “一个随时会切换人格性情大变、还能随时读取我想法的怪物,不会杀我,但随时可能做出各种比杀死我更加可怕的过激行为——你跟我说‘往好处想’?” 玛奇格尔歪了歪头。“那你想怎么办?” 斯托里站起身,走到玛奇格尔面前,弯下腰,脸几乎要贴上去。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赶紧给我把契约通道关掉!”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念的极其用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威胁。 玛奇格尔没有后退,虽然终于将那幸灾乐祸的笑容收起,但她依旧用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解除契约的方法很早就告诉你了——其中一方死亡。” “你是真不能解除契约,还是假不能?到底要玩我到什么时候?” 玛奇格尔一脸无辜。“真没玩你。” 斯托里盯着她,她盯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她才补充道。 “我要是想玩你,就不会把她送走,直接告诉第二人格‘斯托里在想怎么把你消灭’,然后看你被她追着打。那不是更有意思?”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你敢。” “所以你看,我没那么做。”玛奇格尔满脸欠揍的摊了摊手。 面对这宛如强盗般无耻的逻辑,斯托里也只能一拍脑门,捂着脸沉默的把眼睛闭上。 他直起身,回到刚才的座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唉,我他妈真是服了你了。” 靠在座椅上,胸腔里的烦躁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都压不下去。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小红帽吃皇后的灵魂。如果不吃皇后的灵魂,斯诺就不会变成那个浑身漆黑的半人马骑士。 如果斯诺不变成那个怪物,他就不会让小红帽去和他对打,就不会让她被打穿脑袋变成双重人格。 合着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的孽嘛?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两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侍女们依旧不知所措的抱在一起。 他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莉特尔的事之后再说,先处理她们吧,搜一下记忆,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玛奇格尔的眉毛挑了起来。“你使唤我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斯托里翘起了二郎腿,满脸的无所谓:“就当是你用契约坑我的补偿吧。” 玛奇格尔盯着他看了两秒,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那两个侍女面前。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个侍女的额头上。 侍女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玛奇格尔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后整个人软了下去,靠在同伴身上,失去了意识。 另一个侍女吓得浑身一抖,想往后缩,但玛奇格尔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她的额头。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几秒后她也闭上了眼睛,和同伴靠在一起,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 玛奇格尔收回手,转头看向斯托里,脸上出现了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意外。 “她们……是教会的人。” 第二百零一章:斗篷 “身体素质还是普通人的水准,没有受过任何训练,没有学习过魔法的痕迹。灵魂与意识甚至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玛奇格尔顿了顿,语气复杂的继续说道:“如果没有加入教会的记忆,她们和普通的民众没有任何区别。说她们是临时工,恐怕都是对临时工的不尊重吧。” 斯托里盯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她们知道些什么?” “不多。”玛奇格尔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们只知道自己是教会派来的人,任务有两个。一是观察白雪皇后的状态,二是监视妮芙公主的状况。”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监视公主的状况?为什么?想看她能不能代替白雪皇后成为他们新的苹果供应商吗?” 玛奇格尔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不,这件事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 “从一开始,妮芙就是教会要求皇后制造的。不是血包,也不是备用身体。”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用途是什么,她们并不知道。教会甚至连皇后都没有透露,而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必须得是金发的漂亮少女。” 金发和少女两个关键词,像一根针扎进斯托里的脑子里。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一样,僵在座椅上。 玛奇格尔还在说话,但斯托里的注意力已经不再此处,无数念头像碎石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堆成一团,理不清头绪。 金发,漂亮少女。教会要这样的女孩做什么?献祭?容器?还是别的什么? 教会在制造金发少女。他脑子里的声音也在找金发少女。这两者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 在最近的轮回里,那个声音更是让他杀了她。 难道他脑子里的声音想让他去破坏教会的计划?以前的他和教会有很深的牵扯?敌对关系?而“拯救世界”,难道说教会制造出的金发少女会毁灭世界吗? 一个更荒谬的想法冒了出来。教会制造金发少女,会不会是为了引他出来? “在想什么?”玛奇格尔的声音飘了过来。 斯托里没有回答,手指重新敲起了扶手。“还有别的吗?她们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玛奇格尔回答得很干脆,“她们每个月通过特定的联络点向教会汇报一次,汇报的内容也只是‘皇后是否苏醒’‘王宫是否有异动’‘公主是否健康’这类表面信息。” 斯托里嗤笑了一声:“教会派了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炮灰,来监视一个原罪怪物和一个公主?” “正因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才不容易被发现。”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就算被抓,也审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而且她们的地位低到连教会内部的人都未必知道她们的存在。丢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斯托里的目光从玛奇格尔脸上移到佛罗里安身上。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佛罗里安正端着茶杯看热闹,冷不丁被点了名,愣了一下。“什么?” “教会的事。”斯托里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你不是说妮芙是你的亲生骨肉吗?那教会拿你女儿去做什么,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佛罗里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猎人先生居然会问我这个问题,真是令人感到受宠若惊啊。” “不过这件事,我真不清楚。我说妮芙是我的骨肉,不是因为我在还是心脏的状态下和白雪有过什么,而是因为——她从我心脏上抽过血。” “自从因为那个生命女巫的事情把我关进地窖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我的心脏上抽一管血。那些血用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从那之后,我从那几个突然出现的王子身上——尤其是卢修斯——感应到了我的血缘。而妮芙身上,也有相同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斯托里。 “所以我才会认为,他们是我的孩子。” 斯托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生命女巫,光听名字就知道掌握着生命的权柄。她能和白雪皇后合作,能让皇后用秘法制造新身体,她完全有能力自己创造金发少女。 为什么还要外包给皇后?是因为佛罗里安的血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是某种必要条件吗? 又或者是……身份问题? 斯托里想起了“童话重演”,一些更加大胆甚至匪夷所思的想法冒了出来。 教会要的可能不止是金发少女,妮芙的身份是“皇后”和“国王”的“女儿”。 如果他们想要重演某个童话呢?!某个需要金发公主,需要皇室血脉,需要“真正的公主”才能触发的剧情?!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问题来了,谁在撰写剧本?谁在搭建舞台?又是谁,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 按照目前的情报来推断,教会和生命女巫有合作,甚至于这个教会都可能是生命女巫创建的势力。 那么深海女巫——那个在他脑子里留下声音的家伙——应该就是对立的一方。也许她和以前的猎人就是同一阵营,一起对抗教会和生命女巫。 然后他失忆了,一切从零开始,所以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重复那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发条,咔咔作响地转动,试图把他推回那条他已经忘记的轨道上。 想到这他猛的抬起头,看着玛奇格尔。 “教会的联络点在哪?” “王城外东南方向,大约半天路程,有一座废弃的磨坊。”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她们每次都在那里放一份报告,等教会的人来取。下一次汇报时间是三天后。” 斯托里点了点头。三天,够他做些准备了。 “你打算去蹲点?”玛奇格尔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劝你一句,别打草惊蛇。你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去了也是送死。而且教会的人不会亲自来取,他们有的是替死鬼。” “我知道。”斯托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所以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主动派知情的人过来。” 玛奇格尔挑了挑眉。 斯托里走到出口边缘,停下脚步。“你用幻术伪装一份报告,把内容换成——‘公主生命危在旦夕,急需派人来抢救’。” “公主既然是教会要求皇后制造的,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来抢救的人至少得是个知道内情的。抓到他,才能撬出有用的东西。” “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就说明教会已经放弃了这颗棋子,不值得我继续浪费时间。”斯托里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三天后我去磨坊,到时候就有结果了。” 他刚要迈出出口,玛奇格尔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等等。” 斯托里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玛奇格尔抿了抿嘴,然后开口: “教会并不是没有给这两个女仆保命的东西。刚好,也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斯托里好奇的问:“是什么?” “隐形斗篷?这么快就缺货了?” 布雷夫泰勒解开白袍的系带,将长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身简洁干练的深灰色猎装。 他的身形比穿着袍子时看起来更加消瘦,但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坐下的动作沉稳有力,像是一柄收鞘的刀。 随着他转身落座,腰间一物在光线中闪过一道银芒——那是一根如同长剑一般细长的银针,被巧妙地挂在腰侧特制的皮扣上,针尖向下,随动作微微晃动却不发出声响。 “嗯,刚好要来您这办事,就顺路来拿。”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革挎包,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一边翻,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不吐不快的意味:“我老早就想问了。你们队长不是有那件风衣吗?听说什么都能从里面拿出来,怎么还要你跑过来取货?” 泰勒闻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习惯性的解释。他伸手抚平桌上的一块皱巴巴的碎布,声音平稳而耐心: “队长的风衣确实方便,但他没法拿出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和没见过的东西。” 那人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包裹,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而是双手抱胸,倚着桌沿,歪着头看着泰勒。 “那你呢?”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数落晚辈的随意,“明明你也是个裁缝,为什么这种活儿不自己动手做?非得来找我这个穷乡僻壤的普通裁缝?” 泰勒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裹上,停留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郑重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毕竟,只有经历过ATU 1620事件的裁缝,才能获得纺织隐形衣物的能力。” “而您,是这片区域内唯一满足这个条件的人。” “格温女士。” 第二百零二章:报告 空气安静了一瞬。 格温的独眼微微眯起,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 “啧。” 她将油纸包裹往前一推,包裹滑过桌面,停在泰勒手边。 转身就背对着泰勒,又开始整理架子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数落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么会聊天,你小子以后指定没对象。” 泰勒愣了一下,显然不太明白“没对象”是什么意思,但看格温那副不打算继续解释的模样,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包裹直接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手伸向桌上那个小皮革挎包,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报酬。” 格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挎包,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摆了摆手,就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放桌上就行。赶紧走吧,别打扰我做事。” 泰勒却没有起身离开的动作。 格温等了片刻,没听到脚步声,不耐烦地转过身,独眼不善地瞪着泰勒:“还有什么事?” 泰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瞬,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皱巴巴的碎布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格温女士,关于那个猎人和那个女孩……您之前传给教会的线报,我们已经收到了。” “但线报终究是文字,很多细节无法记录。” 泰勒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格温,“有些东西我想当面再确认一下。” 格温的眉头微微一动,重新靠回椅背,双臂抱胸,一副“你问吧”的姿态。 “那个猎人——斯托里·亨特,”泰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离开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快一个月前。”格温答得很快,显然这些信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说要往东边去,找什么……女巫的线索。至于具体去哪,他没说,我也不想问。那家伙身上背着的东西,知道多了没好处。” “那个狼耳少女呢?她当时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失控的迹象?” 格温想了想,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刚到镇上的时候,她跟个刚出生的狼崽子似的,什么都不会,力气大得吓人,动不动就弄坏东西。” “猎人带着她,让镇上的几个人轮流教她——学得倒是不慢。后来她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也知道控制力气了。走的时候,已经能好好走路、自己吃饭,虽然还是不太会说长句子。”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孩子……不坏。就是命不好,被卷进了这种事里。” 泰勒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笔记本,用一支铅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猎人的年龄——根据您最初报告里的描述,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但据我们后来查到的零星记录,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人在不同的事件中见过一个自称‘斯托里·亨特’的猎人。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他的时间流速也不正常?” 格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缓缓摇头:“在镇上的那几年,他的样貌确实没什么变化。但当时我们都以为只是他显年轻,没往那方面想。” “至于他本人……他不提过去,也不聊将来。我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失忆了。至少他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来这个镇子之前的事。” 泰勒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失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将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我想知道您的判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格温女士,您近距离观察过他,他甚至把那个狼耳少女托付给您教导过。以您的阅历和判断力——斯托里-亨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温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越过泰勒,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小镇广场。广场上,几个镇民还在围着那只巨大的天鹅指指点点,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出脑袋。 “他是个……” 格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情绪:“被麻烦找上门的怪物,但他选择站在‘人’这一边——至少到目前为止。” “我见过太多被原罪侵蚀后彻底放弃人性的例子了。他们一开始都不是坏人,但他们扛不住,原罪像蛆虫一样钻进骨头里,从里面把人掏空,最后只剩一张皮。” “那个猎人,他身上也有‘东西’。我能感觉到。那气息……浓烈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不是没被侵蚀,他是——和那东西共生?或者说,他就是那东西本身,但奇怪的是……”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惊叹, “他没有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原罪牵着鼻子走,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壳子。” “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判断。他会权衡利弊,会做选择,甚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会救不相干的人。” “不是出于善良,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他认为‘人’应该那么做的习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怪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还是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我看不清。” 说到这里,她忽然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那只独眼坚定地直视着泰勒。 “但我知道,当狼群冲进镇子、所有人都以为要死的时候,站在最高处,引导大家的那个背影,是他。” “这就够了,至少对我这个镇上的普通裁缝来说,够了。” 泰勒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他只是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某一页,用铅笔在边缘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感谢您提供的情报。”他站起身,顺手将椅子推回原位,“但那个猎人的身份……目前仍然是个谜。教会最早关于‘斯托里·亨特’这个名字的记录,可以追溯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这些不是您需要操心的。” 格温没有追问,只是又“啧”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布匹。“还有别的事吗?” 泰勒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那个计划……快开始了。” 格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是说……” “对。” 泰勒打断了她,没有给她说出那个词的机会。 “长夜……将至了。” 沉默。 如同有形的水银,从房间的每一个缝隙中渗出来,灌满这间堆满布料的裁缝铺。连窗外的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在这凝重的气氛下,二人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泰勒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请您告知镇上的居民。接下来的夜晚……都不要抬头看月亮。” 格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计划不是在双满月之时才开始吗?” “对。”泰勒推开门,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凝重的格温:“但你们这里的时间出了问题。我也不好判断……你们这里会什么时候出现双满月。” “保险起见,请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晚上……都尽早睡下吧。”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走进了前铺。 “保重,格温女士。” “愿我等能一同见证朝阳的终幕。” 第二百零三章:金发 阳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在泰勒深灰色的猎装上投下一片晃眼的白。他系好白袍的系带,重新将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格温站在原地,独眼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久久没有动。 “长夜将至……”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前,隔着蒙尘的玻璃,望向小镇广场上那些还在议论纷纷、浑然不知危险将至的镇民们。 “但愿我们真的能看到那天的到来……” “你们最好还是悠着点,我可不想让那斗篷变成你们的裹尸布。” 斯托里露出了警惕的目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人了?” 玛奇格尔翻了个白眼。“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担心你死了,没人帮我做事而已。而且——”她顿了顿,“你自己也不清楚,现在还能不能进行时间回溯吧?” 斯托里没有回答她。 “你们要钓的可不是一般的鱼。你要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玩死了,我上哪说理去?” 斯托里看着她,片刻后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开始变淡消散。 剧院里只剩下玛奇格尔,那两个昏迷的侍女,还有佛罗里安。 佛罗里安端着茶杯,用那金色的眼睛好奇的看着玛奇格尔:“你对他还真是有求必应啊。” 玛奇格尔看都没有看他,语气轻蔑的说道:“有求必应?我只是在投资。他活着,我才有机会收回成本。” 佛罗里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吹了吹茶杯中的热气,目光从玛奇格尔脸上移到那两个昏迷的侍女身上。“那她们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玛奇格尔看了那两个侍女一眼。“等她们醒了,让斯托里带走。他对付这种普通人有的是办法。”她顿了顿,“倒是你,我可是替你隐瞒了和另一个你有关的关键信息,不想想怎么报答我吗?” 佛罗里安的茶杯停在嘴边:“什么关键信息?” 玛奇格尔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放映机的光束再次亮起,投在幕布上。 画面开始播放——这次不是从佛罗里安的视角。 画面晃动得厉害,带着人眼特有的抖动和眨眼时的短暂黑暗。视角很低,像是蹲在地上。 透过这个视角,能看到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朝视角的方向走过来。 那人披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赤着脚,脚背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汁液。 正是之前在血池边蹲着说“我还不想死”然后先一步逃跑的那个斗篷人。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躲避什么。 经过一根倒塌的廊柱时,他朝侍女们藏身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精准地对上了她们的视线。但他没有停下,迅速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玛奇格尔放下手,转过头看着佛罗里安。“那两个侍女穿着隐形斗篷,看到了另一个你逃跑的方向。我帮你瞒下了这件事,没有告诉斯托里,你现在可欠我一个人情呢。” 佛罗里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玛奇格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拍在佛罗里安面前。 “赶紧给我把扯皮了这么久的契约签了。” 没错,弗罗里安其实并不惧怕死亡,因为这世上已经有第二个他在替他延续他的存在。 他之所以会选择留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拖时间,一方面也是在找乐子。 因此他到现在也没有和玛奇格尔签订契约,而玛奇格尔出于自己的面子原因也没有告诉猎人。 佛罗里安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羊皮纸,又抬头看着玛奇格尔。“这内容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能不能划去一半?或者少一些规则?” 玛奇格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行吧,当我没说。” 佛罗里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羊皮纸上,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不太感兴趣的书,时不时停顿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松开。 玛奇格尔抱着火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佛罗里安把最后一行字也看完了,手指在羊皮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只能把你关起来。”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到你愿意签为止。或者关到另一个你死掉为止。反正你这个容器撑不了多久,你拖不起。” 佛罗里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和认命。“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玛奇格尔没有接话。佛罗里安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留下一个潦草的签名。 佛罗里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你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会签,对不对?”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不签。” 玛奇格尔的声音平静的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切:“你只是想拖。拖到另一个你跑远,拖到我失去耐心,拖到你自己找到更好的选择。但你找不到,另一个你的行踪还被我发现了,所以你只能签。” 佛罗里安沉默片刻后,又一次无奈叹气:“你赢了。” 玛奇格尔把羊皮纸从桌上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签名,确认没有出错,然后把它折好,塞进火柴束里。 那张羊皮纸像被吞进去一样,消失在火柴梗的缝隙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顺带一提,”她转过头看着佛罗里安,“你在这里拖时间其实没有任何用处。幻境时间和现实时间是存在偏差的,你在这里拖几十天,外面也只过了一天。” “也就是说另一个你其实根本没有跑多远。” 佛罗里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复杂而又扭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发现里面的茶不见了,又放了下去,没好气的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玛奇格尔理所当然地回答。 佛罗里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释怀的笑了。 “行吧,幻境里我也差不多呆腻了。也多亏了这两个小家伙,”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还在昏迷的侍女,“我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东西。” 玛奇格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佛罗里安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是金发的呢,女巫小姐。” 玛奇格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呢?” “所以?”佛罗里安歪了歪头,“没什么所以。只是觉得有趣而已。教会要金发少女,你也是金发。你也是‘少女’。你的身份,你的力量,你掌握的情报——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玛奇格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双空洞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往下撇了撇。“我是女巫,你个白痴。我已经活了很久了,这个形象只是我随便捏的。” 佛罗里安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哦,是吗?” 玛奇格尔的手指在火柴束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佛罗里安,周围的气场开始突然降温。 佛罗里安耸了耸肩,没有再继续追问。“算了,当我没说。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玛奇格尔收回了目光:“随你。” 佛罗里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出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头也不回的开口说道:“三天后,磨坊。也许我会在那里,也许不会。看心情。” 第二百零四章:隐瞒 玛奇格尔看着佛罗里安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没有挽留。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那两个昏迷的侍女也跟着消失了。 剧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排列着,空荡荡的,像一片被遗忘的坟墓。 “……金发少女。”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被搅动的池水底泛起的淤泥。 一群小孩围着她转。笑声,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孩子的手里拿着枯枝和野花,嘴里唱着走调的歌谣。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转成一团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灰影。 她站在中央,一动不动。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思绪从过去飘回现在,飘回眼下这座正在变化的天堂。 一种微妙的充实感从幻境的边缘渗进来,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漫过每一寸土地。那些从白雪皇后身上剥离的嫉妒,正在转化为火柴天堂的燃料。 她能感觉到幻境的边界在向外扩张,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一排排地增加,舞台变得更宽,天花板更高。 多亏了猎人,让她吃下白雪皇后的力量后,幻境距离完整的天堂又更进一步了。 但她却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自满,这一次白雪皇后的越狱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幻境还不够完善,漏洞比她想象的多。白雪皇后能找到离开的方法,其他人也能。下一次再来一个更麻烦的,她未必还能像这次一样收场。 虽然也有白雪皇后有树干躯体给她提供原罪力量和童话重演等多种无法控制的外部原因。 但终归还是她的不足。 等猎人休整完,就赶紧让他帮自己完成那三件事,进一步提升火柴天堂的进度。 想到这,玛奇格尔又不由得感到庆幸。 还好,小红帽的事还是瞒过去了。 是的,关于小红帽第二人格的情报,她并没有全部告诉猎人。什么大脑受损导致意识分裂,什么嫉妒原罪影响人格形成——这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她对猎人那不正常的好感度,是因为大脑受损时,第二人格如同做梦般体验了皇后碎片化的恋爱记忆。 而那些记忆里的男主角——全部都是猎人的脸。 那个人格以为记忆中被温柔对待的人是自己,以为那个温柔的说着情话的男人是斯托里。 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才会那么自然地牵他的手,才会说“我们可以留下来,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 这不是嫉妒,这是错认。她把自己当成了白雪皇后,把猎人当成了那个幻影。 把那些不属于她的过去,当成了自己的过去。 再加上残留的嫉妒原罪影响,才养成了那样一个人格。一个喜欢猎人,想要独占他,甚至仅仅因为他和异性聊天就会大发雷霆的人格。 玛奇格尔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秘密她能藏多久? 也许永远,也许明天就会被发现。 第二人格随时可能醒来,随时可能说出那些从皇后记忆里继承来的情话,随时可能用那种炽烈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看着斯托里。 到那时候,猎人一定会有所察觉。 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是以后的事,至少要等到那三件事完成之后再说。 可如果实在瞒不住,那么就只能……靠你了。 玛奇格尔扭头看向旁边那个原本属于斯托里的座位。那里居然也坐着一个人。穿着和猎人一样的皮甲风衣,留着和猎人一样的发型,有着和猎人一样的灰蓝色眼睛。 正是那个和白雪皇后谈恋爱的幻境猎人。 “真是意外。” 他的声音低沉,和真正的斯托里一模一样,但语气里没有那种欠揍的嘲讽。 “你明明已经通过那个家伙的记忆,知道了我在某个轮回里是导致白雪出逃的原因之一,居然没有选择将我彻底抹杀。” 玛奇格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留一个保险而已。如果斯托里死了,或者想办法摆脱了和我的契约,就由你来替他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 幻境猎人的眉毛挑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那我就更好奇了,为什么非得是我?我这个幻影可不具备时间回溯的能力,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有点心机的普通人类而已。你随便找个人类契约,不都比我们更容易控制?” 可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突然顿住了。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他整个人从懒散的姿态中坐直了一些,脸上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原来如此。”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得意。“你想借助我这个形象来拴住那个狼崽子是吗?” “如果斯托里因为失去时间回溯彻底死亡,小红帽就会失控。她体内的原罪会重新占据上风,她会变成第二个白雪皇后,甚至比白雪皇后更危险。” “到时候你就需要一个‘斯托里’来稳住她。一个不会背叛她、不会利用她、不会把她当工具的斯托里。”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猎人脸上经常出现的弧度。 “一个完美的斯托里。” “这才是你要隐瞒小红帽有白雪皇后和我谈恋爱的记忆碎片的原因。不单单是为了让猎人不会大发雷霆,你想借此来机会控制小红帽让她……为你所用。” 幻境斯托里翘起二郎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玛奇格尔的脸上来回扫视。 “你从一开始留下我,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不,换句话说——你是计划好了一切才想留下我的?”他歪了歪头,目光在玛奇格尔脸上逡巡,“你可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玛奇格尔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她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不全对。” “一开始把你留下,确实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代替斯托里的人。你有他的思维方式,你甚至比他更可控,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你——生出了自我。因为嫉妒原罪,或者别的什么,你从一堆设定好的程序里长出了自己的东西。这让我很好奇。一个由幻境,原罪和那个混球的形象杂糅而成的造物,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幻境猎人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所以你是拿我做实验?” “你可以这么理解。”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反正你也没得选。” “不过,小红帽会出现第二人格的事并不在我预料之中。可既然出现了,又刚好是有利于我的情况,我也不介意将其笑纳了。” “啧啧啧。”幻境猎人摇了摇头,语气复杂的感慨道:“不得不说,从某方面来讲,你和斯托里可真是天生一对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幻境猎人耸了耸肩,“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算计起人来的时候,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人推远。斯托里靠的是算计,靠的是利益交换,靠的是‘我随时可以抛弃你’的冷酷无情。” “你靠的是这座剧院,靠的是‘女巫’的身份,靠的是那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伪装。结果都一样——你们身边没有真正亲近的人。” “你们都在害怕孤独,又都习惯孤独。你们都渴望被理解,又都不相信有人能理解自己。按部就班的把自己困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所谓怠惰之罪就是如此吧?” “但你和他不同的是,斯托里至少还有小红帽。”幻境猎人的语气里莫名多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虽然他把小红帽当工具,但小红帽一直在他身边。你呢?你有什么?这座空荡荡的剧院?那些永远不会回应你的座椅?” 玛奇格尔的手指在火柴束上收紧了。 “你说你留下我是为了保险,为了代替斯托里完成契约,为了实验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留下我还有一个原因——你在害怕……” “说完了没?” 玛奇格尔的声音冷冰冰的打断了他。 幻境猎人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差不多。” “那就闭嘴。别拿你那张恶心的脸说这种令人作呕的话。说到底你也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幻影,别在我这儿装心理医生了。” 玛奇格尔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此刻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眼中也流露出不善的凶光:“搞的像是很了解我一样。” “假货就要有假货该有的样子。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造物。你只用服从我的命令就行。” 幻境猎人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行吧。”他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往后一靠,陷进红色的天鹅绒座椅里。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真正的我死掉,等着你把我放出去,等着我成为‘斯托里’的那一天。” “希望他不要让我等太久。” 第二百零五章:断掌与项圈 意识从幻境抽离的那一刻,佛罗里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就像有人把他整个人塞进了一个烧红的铁箱子,又往里面灌满了冰水。 他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于是他只能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 然后再试着用手指触碰四周,很快,他便触到冰凉的金属壁。 他似乎被关进了一个金属容器里。容器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平躺,连翻身都困难。 容器的底部铺着一层液体,那灼烧感便来自这些将他身体浸泡的液体,并且不止如此,一股微妙的治愈感也从这些液体中涌出,把那些被灼烧出的裂缝填满、抹平、加固。 “真是滴水不漏。”佛罗里安的声音在封闭的盒子里回荡,他很快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猎人在他主动进入幻境后,就把他现实的身体关进了银盒中,之后又往盒子里灌满了血池中混合了圣水的苹果汁液,保证他不死的同时限制他的恢复速度。 而银盒子本身也是囚笼,银对原罪造物的天然克制,让泡在圣水里的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就算从幻境里出来也逃不掉。 “幸好,我也留了一手。” 走廊里,斯托里猛地睁开眼睛。他的意识从幻境抽离的瞬间,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左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低头一看,那手腕的切口处还在不停的流血。 小红帽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手掌,又抬头看着斯托里,眼睛里的猩红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见的琥珀般的金色。 但她的表情却写满了茫然,像一只刚睡醒的猫,还没搞清楚自己爪子里抓的是什么。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但他没有时间细想。手腕的疼痛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血流得比预想的多,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在碎石缝里汇成一滩细小的暗红色水洼。 “莉特尔。”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把手给我。” 小红帽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走过来,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么礼物。 斯托里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松了口气的同时立马被气笑了。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一个手刀敲在她脑袋上。 “我是说——把我自己的手给我。” 小红帽被他敲得脖子缩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噢。”她低下头,把那只还握着的手掌递过去。 斯托里接过那只手掌,他翻过来看了看断口的切面。 切得很整齐,银线切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偏斜。 他深吸一口气,把断掌按在手腕的断面上,银线从袖口涌出,迅速钻进断掌和手腕的衔接处,开始缝合。 每一次穿针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小红帽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缝手。 缝到最后几针,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疼吗?” 斯托里没有回答,把最后一针缝完,转身便朝血池的方向走去。 小红帽跟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干什么”,只是单纯的跟着。 而血池那边。妮芙蹲在血池边缘,低头翻找着侍女们带回来的包裹。 因为她们昏倒的缘故,一些包袱摔在地上,一个点心盒子里面的千层酥碎了几块,蜂蜜和杏仁的甜香从油纸里飘出来。 妮芙咽了下口水,左顾右盼,先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女——她们还躺在地上,眼睛紧闭,呼吸平稳,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又看了一眼血池入口的方向,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会过来的样子。 “反正都碎了,我吃几块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出一块碎掉的千层酥塞进嘴里。 酥皮在齿间碎裂,蜂蜜的甜味混着杏仁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她眯起眼睛,下巴微微上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轻哼。 “嗯~” 吃完一块,她舔了舔手指,目光又落回纸包里。 “就……再吃最后一块,反正这本来就是给我带的。” 而俗话说的好,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没一会妮芙就已经熟练的找理由连吃了好几块,把碎掉的吃完后,手指就开始翻找那些还算完整的点心。 而就她正吃的尽兴之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吓的妮芙连忙把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酥直接塞进嘴里,手忙脚乱地把点心盒子盖上。 又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抬起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如果忽略她那鼓的像仓鼠一样的腮帮子的话。 可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走廊裂缝灌进来的呜咽,和血池里那些暗红色液体偶尔翻泡的咕嘟声。 她慢慢的转过头,往身后瞄了一眼——那两个侍女只是翻了个身,一个把脸埋进了同伴的肩窝里,另一个把手臂搭在对方腰上。 妮芙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声,就又把手伸进点心盒子。 下一秒那两个侍女猛地坐起来了。 “哎呀妈呀!” 妮芙被吓的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血池边缘的石壁,手里的千层酥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血池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那两个侍女一个捂着头,一个揉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的人,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刚才……是梦吗?”捂着头的侍女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困惑与茫然,“感觉不像啊。” 另一个侍女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妮芙还没来得及和她们说话,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 斯托里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抓着手腕,脸色很难看。 小红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金色的眼睛从妮芙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血池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上。 妮芙看到斯托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斯托里完全没有看她,径直走到血池边缘,蹲下身,将手伸进那暗红色液体里,让血水浸泡被银丝缝合的伤口。 闭上眼睛,等着那些伤口愈合。 妮芙站在原地很是尴尬,想去和侍女抱团,结果扭头就看到刚才还坐起来的那两个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又躺下了。 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呼吸平稳得像两块正在休眠的石头,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还在想该说什么,斯托里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那两个侍女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却并没有要醒来的动作。 “都说装睡的人叫不醒,但人还是可以被淹死的,不是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她们的睫毛颤了颤,其中一个先睁开眼,另一个也跟着睁开眼。 她们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斯托里,也不敢看彼此,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裙摆,手指在布料上攥紧又松开。 斯托里头也不回的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和你们之前所接收到的命令一样——照顾好公主。” “她住哪,你们住哪。她吃什么,你们吃什么。她去哪,你们跟着去哪。她少一根头发,你们也别想好过。” 侍女们低着头,没有回答,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斯托里从血池里抽出手,甩了甩上面的血水,“还有,把隐形斗篷交出来。” 侍女们愣住了。她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半透明的布料。 另一个侍女也从怀里掏出同样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同伴那团旁边。 “为什么是半透明的?” 斯托里拿起那团皱巴巴的,在手里抖了抖。 布料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月光从裂缝里渗进来,穿过布料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光斑。 “这……这是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得见的衣服,我们都看不见,可能……您是聪明人吧。”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鼓起勇气说话的侍女。 她的头埋的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红得像是滴出血来。另一个侍女的脸也红了,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被开水烫过的虾。 “国王的新衣,是吧?” 斯托里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抬起手,银色的液体从袖口涌出来,化作两条丝线了飘出去,在空中缓缓游走。 侍女们还没反应过来,那银丝已经缠上了她们的脖子。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滑过,像一条蛇从锁骨爬到后颈,又绕了回来。 她们本能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层银色的金属,丝线就缩紧了,那种被箍住的感觉让她们同时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再动。 那两道银丝在她们脖子上形成了两个项圈一样的银色圆环。 “这两个环,”斯托里的语气平淡得说道:“会一直戴在你们脖子上。如果你们背叛,逃跑,让妮芙出事,它们就会切下你们的脑袋。” 第二百零六章:点心 “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两个侍女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斯托里收回目光,把那两团半透明的布料叠在一起,塞进怀里。 小红帽忽然拉了拉猎人的衣角,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斯托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又转头看向血池那片暗红色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先回去吧。” 转身又看向那两个侍女:“你们,带上包裹,陪公主去客房睡觉。” 侍女们愣了一下,随即慌忙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几个散落的包袱重新收拾好。 妮芙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着那两个侍女朝血池出口走去。 “站住。”可就在这时斯托里的声音又突然从身后飘过来。 妮芙的脚步一顿,两个侍女也僵在原地,抱着包袱不敢动。 “把点心的包裹拿过来。” 妮芙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斯托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老老实实走回去,把包裹递给他。 斯托里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几块千层酥,酥皮塌了,蜂蜜和杏仁的碎屑粘在纸壁上,能看出原来的数量应该不少。 但现在只剩四块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妮芙。妮芙的脖子缩了缩,连忙转身,头也不回的跟着那两个侍女离开了。 小红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踮起脚尖,直勾勾的盯着斯托里手中的油纸包,尾巴在身后不停晃动。 斯托里拿起一块千层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 “这也太甜了吧。” 说完他便随手把那已经咬了一口的甜点丢在地上,原本还满怀期待等待着投喂的小红帽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下一秒看到地上那块千层酥,眼睛又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身体往前倾,手已经伸了出去。 然后她的尾巴被揪住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去捡的姿势,慢慢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斯托里。 “别吃地上的。” 斯托里一手抓着她的尾巴一手把油纸包递了过来,轻声说道:“这些全是你的。” 小红帽大喜过望,耳朵竖的笔直,连忙从地上爬起,一把抢过油纸包。 直接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尾巴又开始小幅度的摆动。咽下去之后又拿起第二块,这次吃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在舍不得吃完。 斯托里靠在一旁的石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她吃,壁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小红帽脸上的伤疤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润光泽。 她吃完最后一块,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斯托里。那双金色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吃饱了?” 小红帽想了想,摇了摇头。 斯托里轻轻叹了口气,“先回去,明天再吃。” 小红帽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咬过的千层酥,犹豫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跟着斯托里朝血池出口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里的风声吞没了。血池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暗红色的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镜子。 可就在下一秒,水面开始冒泡,紧接着出现涟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一个脑袋从血池中央探出来,暗红色的液体从头顶滑落,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大半张脸。 它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它从血池里爬了出来,走到斯托里留下的半块点心面前,一把抓起,狼吞虎咽般塞进嘴里。 “好吃吗?” 就在这个时,一个声音从血池入口传来。 那个身影顿时僵在原地,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点心。一转头,就看到一道赤红的身影从血池出口扑了出来。 小红帽双翼展开,大剑举过头顶,朝它的头颅狠狠劈下。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它猛地侧身,大剑擦着肩膀劈在地上。 “轰!”碎石飞溅,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它被那一剑的冲击波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小红帽停下攻势,抬起左手,五指一握。无数藤蔓从墙壁的裂缝里涌出,像无数条毒蛇,朝那个身影卷去。 那人也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那些藤蔓中有一两根偏了方向,其余的稳稳当当地缠上了它的手腕、脚踝、腰身、脖颈,把它整个人捆成一个粽子。 斯托里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竟然藏在血池里?幸好有莉特尔提醒,不然还真就差点让你混过去了。”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着它,尤其是它的脸,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和白雪皇后竟有几分相似。 “现在报上名来吧。你……又是个什么来头?皇后的后手?教会的实验品?还是卢修斯那个变态的玩具?” 它没有回答,眼里只有一片不知所措的茫然。 小红帽回到斯托里旁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又小声说了句什么。斯托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说你身上有皇后的味道。所以是你吃了她的心脏?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很久才能挤出来。“我……不记得了。” 斯托里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小红帽扬了扬下巴。小红帽抬起手,那些藤蔓松开,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撑着碎石大口喘气。 斯托里蹲下身,和她平视。 “那你还记得什么?”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水和碎屑的手。 “记得……疼。”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很疼。被切开,被掏空,被封在凝固的液体里。疼了很久。然后……不疼了。” “再然后呢?” “然后……有东西流进嘴里。”她抬起头,看着斯托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很烫,很腥,像血。” 斯托里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些血让你活过来了?” “不知道。只是……能动了。能睁开眼睛,能站起来,能走路。”她顿了顿,“然后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甜味。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我吃了。然后就……想再吃。” 她看向斯托里手里那个油纸包, 斯托里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点心包装,“所以你从血池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吃这个?” 小红帽的耳朵竖了起来,目光不善的盯着她,她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低下头,不敢再看斯托里。 斯托里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还记得什么?” “记得……一张脸。”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顺着眉骨的弧度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很漂亮。乌黑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她……经常来看我。” 斯托里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不知道。只记得她的脸。”她顿了顿,“和我的很像。” 第二百零七章:听话 斯托里的目光转向她的身体。 那件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到看不出女性特征的轮廓。肩膀上有一道缝合的痕迹,针脚很粗,像被什么人用麻线缝过。 而不仅仅是肩,锁骨,手腕,膝盖都有类似的痕迹。 身体上的缝合痕迹,被树脂凝固和饮下类似血液的描述,还有那颗被挖走的皇后心脏……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缺了很多块的拼图,但轮廓已经清晰了。 “你以前就和她长得像,还是现在才变得像她?换句话说,你还记得自己以前的脸吗?” 她脸上出现了更加明显的困惑。 斯托里在心里叹了口气。一问三不知,来历倒是能猜个大概。多半是被皇后或者王子制成标本封在地底的受害者之一。 在被小红帽的狼血复活后,在大战中侥幸存活,又阴差阳错吃下皇后的心脏,把她从一具行尸走肉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严格来说应该也算小红帽的子嗣,能像其他狼血怪物那样被小红帽控制。 斯托里转头看向小红帽:“你能从她身上感觉到狼血吗?能不能像命令其他子嗣一样命令她?” 小红帽歪了歪头。眼睛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有一点点……但不太确定。”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后心脏带来的影响比他想的更深。那颗心脏给了她自我,也让她脱离了小红帽的掌控。 她现在既不是纯粹的狼血怪物,也不是皇后的复制品,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全新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你能控制皇宫里的植物吗?”他试探性的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勾。墙壁上那些正在缩回的藤蔓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停在半空。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没有看错。刚才她被小红帽袭击时,抬起手的瞬间,确实有一两根藤蔓偏了方向,从小红帽的掌控中脱离。 虽然又被小红帽夺了回去,但她确实也拥有控制权,这也是她能瞒过植物监控直到现在才被发现的原因! 如果放在以前,斯托里现在已经动手了。 这种来历不明、又和皇后扯上关系甚至还能和小红帽抢夺权限的东西,留在身边就是定时炸弹。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一刀砍了,把尸体烧成灰,把灰撒进河里,让它永远消失。 但现在不行,小红帽第二人格随时可能醒过来。 那个人格拥有小红帽的全部力量,同样拥有皇后的植物权限,甚至可能拥有比第一人格更强的战斗本能。 如果有一天,第二人格彻底取代了第一人格,他拿什么去阻止她? 所以他需要一个同样能够控制植物,能在皇宫里制衡小红帽的人。就算只能影响部分植物监控,但在小红帽失控时,能给他争取时间也足够了。 斯托里收回思绪,继续问道 “你想活下去吗?” “……想。” “还想吃那种点心吗?” 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又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油纸包上。“……想。” 斯托里抬起手,银色的液体从袖口流出来像一条游动的蛇,朝她的脖颈飘去。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石壁。 “别动。” 在斯托里的呵斥下她没有再动。任由银蛇缠上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滑过,从锁骨爬到后颈,又从后颈绕了回来,贴着她的喉咙。 最后形成了和刚才那两个侍女一模一样的项圈。 斯托里盯着她的脖颈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被净化的灼烧痕迹。 果然,银也对她无效……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她能藏在混了圣水的血池里那么久,身上连一点被灼烧的痕迹都没有,足以说明她不会被圣水这些克制原罪的东西伤害。 相对的,她的战斗力也远远逊色于正常的原罪怪物,甚至不如那些同样被狼血复活的标本。 这也正合他心意,要是不会被净化还很能打,他恐怕会像提防小红帽一样开始提防她。 到时候就没完没了了…… “这是一个保险。”斯托里放下手,“只要你听话,它就不会伤害你。” “你以后就叫……算了,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抬起头,再次露出困惑的神情:“……我自己?” “对。你自己。”斯托里转过身,朝血池出口走去,“你不是谁的复制品,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想叫什么,你自己定。” “走吧,跟我来,我带你去公主的客房,以后你就和她们一起睡。”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她低着头,跟在斯托里身后。 斯托里走在前面,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把她和公主侍女放在一起,方便一起管理。那三个女人都是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多一个能控制植物的人在旁边,万一出什么事也算有个照应。 接下来他打算让妮芙和那个女人一起学习控制植物的方法,同时让那个女人对这里产生归属感,用妮芙和侍女们将其驯化。 让她在相处的过程中对她们产生感情,这样就算以后她不愿服从他,他也可以借助妮芙她们来让她听话。 不过他必须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并且要让小红帽的灵魂先进入幻境,再去保证这个计划的进展。 小红帽的第二人格对妮芙已经有了敌意——之前那句“干嘛要管她的死活”可不像是说着玩的。 如果第二人格再看到妮芙或者其他女人和他待在一起,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猎人。” 就在这时,小红帽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打断他的思绪。 “嗯。” “我也要。” 斯托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小红帽,她正站在几步外,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不知何时变回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个银环,脸上写满了不满。 “……你要什么?” “项圈。”小红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委屈,“她们都有。”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你是狗吗?还争项圈。” 小红帽的耳朵耷拉下来。那表情说不上委屈,也说不上不满,更像是一种“别人有的东西我也应该有”的固执。 斯托里一脸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当然想过给小红帽戴项圈,但在深思熟虑之下还是放弃了,并不是因为心软。 一直和银接触影响小红帽的战斗力和状态是一方面,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就算小红帽能忍下来,第二人格醒来的时候那些银还是会持续灼烧她的皮肤。 他无法确定,她会不会把所有痛苦归咎于他。然后一怒之下撕掉银环,连带着他的脑袋一起撕下来。 说到底就算整出一大堆真能防备她的计划,最终还是要看她本人心软给他可乘之机,不然他连启动计划的时间都没有。 “你不需要那玩意,”他蹲下身,和她平视。月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一大一小两座歪斜的碑。 “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外人,你是自己人。自己人不需要用项圈拴着。” 小红帽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还是写满了困惑。“可是你给她们戴了。给她也戴了。就我没有。” “那是为了让她们听话。”斯托里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你本来就很听话,不需要那个。” 小红帽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第二百零八章:痕迹 泰勒从后门走出裁缝铺,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将兜帽重新拉低,遮住大半张脸,迈步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小镇广场上依旧热闹,不,与其说是热闹,不如说是嘈杂的惶恐。几个镇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那只正趴在地上、将脖子扭成不可思议角度的巨型天鹅。 孩子们倒是比大人更快地忘记了恐惧,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凑到天鹅附近,试图伸手去摸那如同雪堆般的羽毛。 天鹅偏过头,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他们,没有驱赶,也没有亲近,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泰勒从人群边缘经过,没有引起太多注意。那件白袍在这种环境下既是伪装也是身份标识——镇民们知道这些人是“教会来的”,不敢上前搭话,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教堂的木门虚掩着,泰勒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祭坛前,拜斯肯正站在那里,熊皮外套在昏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 小个子白袍人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兜帽下隐约可见半张年轻的脸,正低头翻看着什么。另一个矮个子白袍人站在她身边,形影不离。 而那个高个子女白袍人,则靠在一根柱子上,双臂抱胸,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巴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助祭埃利奥特坐在第一排长椅上,肩上还披着那块金色披肩,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目光也不再涣散。 他手里捧着祈祷书,却没有在读,只是茫然地盯着封面上的烫金纹路。 泰勒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回来了?”拜斯肯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泰勒,“东西拿到了?” 泰勒点了点头,将腰间的皮革挎包解下来,放在最近的长椅上。“隐形斗篷,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格温女士……还好吗?”小个子白袍人合上手中的本子关切的问道 泰勒走到他们中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拜斯肯脸上。“还是老样子,生龙活虎的,但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小镇的时间确实出了问题。”他顿了顿,“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最近的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拜斯肯的眉头拧得更紧,摩挲着胡茬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个猎人,她怎么说?” 泰勒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笔记本,翻到他刚刚写的那几页递了过去:“猎人和那个狼耳少女,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往东边去了,说是要找女巫的线索。猎人的样貌在镇上那几年没有变化,他自己声称失忆,不记得来镇子之前的事。” “格温女士的判断是——他是个被原罪侵蚀却没有疯掉的……怪物。但目前为止,他选择站在‘人’这一边。” 拜斯肯翻看了一会便还了回去,沉声道:“和我们推测的差不多。” “还有。”泰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把‘那个计划’的启动消息告诉了她。” 拜斯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时间不对上,我们无法预测这里什么时候会出现双满月。只能尽量做好准备。” 高个子女白袍人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望向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如果猎人往东边去了……那里有什么?” 拜斯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地图,在长椅上摊开。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地名,有些被红笔圈出,有些被打了叉。 “往东,穿过灰语森林后,便是卡森德拉王国的方向。” 小个子白袍人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兜帽下的脸转向拜斯肯:“KHM53?白雪公主变体?” “对。”拜斯肯没有回头,语气却凝重起来:“就是那个被‘嫉妒’原罪彻底侵蚀,并且在整片国土上扎根的白雪皇后,教会和她……保持着合作关系。” 说到“合作关系”时,他不由得露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 高个子女白袍人从窗边转过身,望向拜斯肯,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按照教会存档的旧报告记录,猎人曾在世界各地不同时代出没,他和白雪皇后经历的很可能是同一起KHM53事件——也就是说,皇后有很大可能是知道他的,如果猎人真的去了卡森德拉……皇后会放过他吗?一个容貌不变、还带着漂亮狼耳少女的熟人,不可能不引起她的注意。” “问题就在这。”拜斯肯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沉了下来,“我们和皇后的协议里,不包含‘外来人的处置权’。如果她抓到了他,或者……他主动找上了她,教会很难直接介入。” 他顿了顿,“但我们可以‘请求’皇后配合调查,毕竟,她还需要维持与教会的合作关系。” “但如果他现在已经落入皇后的手中……”小个子白袍人有些不安的喃喃自语 “那就先确认,再想办法。我们与皇后的‘合作’是有底线的,她不会为了一个猎人撕破脸。但如果我们能拿出她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关于‘金苹果’的情报,她不介意卖个人情。” “比起这个,更严重的问题是——”拜斯肯收起地图,重新塞回风衣口袋,“我们无法确定猎人的时间线和我们的是否一致。我们以为‘快一个月前’他离开这里,但按照小镇的时间异常程度,对他来说可能已经离开了更久——或者更短。” “无论如何,我们的任务不变。找到猎人斯托里-亨特,确认他的身份和状态。如果可能……把他带回来。” “如果不可能呢?” 高个子女白袍人试探着提出了最坏的可能。 拜斯肯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记录下他的所有信息,然后——上报总院。由他们定夺。” 没有人再接话。 埃利奥特坐在长椅上,茫然地看着这些白袍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比狼群更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肩上的金色披肩,似乎又变得沉重了一些。 “我觉得在去找猎人之前,还是先去那个外婆住的地方看看吧。” 另一个矮个子白袍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埃利奥特说猎人来教堂打听过她的过去,格温的线报里也提到她是教会的驱魔师,但队长花名册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要么她属于教会的阴暗面,是被刻意从记录中抹除的人,要么她就是个打着教会名义给教会抹黑的骗子。”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她住过的地方,多半还留有线索痕迹。” 泰勒赞同的点了点头:“有道理。与其漫无目的地东进,不如先从已知的线索下手。” 拜斯肯拍了拍手,像是在驱散某种无形的阴霾:“行,那就这么定了,走吧。天黑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第二百零九章:琥珀 在安抚好小红帽之后,斯托里感应着那两个侍女脖子上的银环,找到了她们选择的客房。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两个侍女正在铺床,一个抖开被单,一个塞枕头。 妮芙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盯着壁炉里的火发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斯托里身后的那个女人的脸,愣了一下。 “妈呀——!!!” 随着尖叫声在房间里炸开,她整个人也从床上弹了起来。缩到床角,像举盾牌一样把枕头挡在胸前。 两个侍女也被尖叫声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工作,纷纷看向猎人和那个女人。 斯托里的眼角抽了一下,略显无奈的解释道:“冷静点,她不是你妈,只是长得像而已。” “那她……到底是谁啊?”妮芙声音颤抖,没有放下手中枕头,恐惧赤裸裸的在她那娇嫩的脸庞上绽放。 “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明白她以后就跟你们一起住了。”斯托里完全无视了她的胆战心惊,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并且你们还要教她怎么当一个人。吃饭,穿衣服,梳头,听话——所有你们会的东西,都教给她。” “一起住?!”妮芙的声音猛的拔高,两个侍女的脸色也变了,什么叫她们要一边伺候一个姑奶奶的同时一边教另一个长着皇后脸的姑奶奶做人? 斯托里完全没给她们说出拒绝理由的机会,“她有控制植物的能力。你们三个都是普通人,万一王宫里再出什么事,她能保你们一命。” “还有妮芙,你以后可以跟她学学怎么操控那些藤蔓和根须。” 妮芙一脸错愕,嘴巴张大到甚至能塞下一颗鸡蛋:“啊?我?学操控植物?” “对。你身上流着皇后的血,也许你本来就能做到,只是你一直没试过。现在有人教你了,别浪费。” 说完他便侧过身,让那个女人走进房间。 “进来吧,这就是你以后要呆的地方了,不要乱跑。”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斯托里又看了看那两个侍女,什么都没有说,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一步踏进房间。 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到处都沾着干涸的血污,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铁锈和腐烂的甜腻混合的气味。 每走一步,暗红色的液体都会从衣角上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妮芙和侍女都面露难色的捂起了鼻子。 见此,斯托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带来的腐臭气息吹散些许,又朝她扬了扬下巴,“让她们给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尽量不要伤害她们,如果你忍得住的话。” 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向她交代完,斯托里又转头面向那两个侍女:“她要是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来告诉我,我就在隔壁。她要是出了差错,照样拿你们是问。” 侍女们的眼睛瞪得老大。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又是我们”,但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又把话咽了回去。 斯托里撂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只留下心中万马奔腾的三人和一脸无所谓的一人,在室内共处。 回到走廊,小红帽靠着墙,安静地等他出来。 “走吧。”斯托里从她身边走过,“带你去吃饭。” 小红帽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脸上还有一些不满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期待,她快步跟上,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和斯托里并肩。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像某种没有节奏的鼓点。 走到楼梯口时,一直沉默的她忽然开口。“猎人。” “又怎么了?” “那个女人……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斯托里的脚步没有停。“不会。她只会留在卡森德拉,辅佐妮芙,保护她的安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让她假扮成皇后,将皇后的死亡给瞒过去。” 小红帽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的发出了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哦。” 客房内,侍女们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和认命,一个放下被单,走过去拉住那女人的手带她走向客房自带的浴池,另一个去翻包袱找干净衣服。 妮芙缩在床角,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眼睛死死盯着浴池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浴池那边很快便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混合了草药和花香的雾气,把那个女人身上那腐烂的气味一点一点地盖过去。 侍女蹲在浴池边,手里攥着布巾,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洗。 那具身体上的缝合痕迹比她想象的更多,从肩膀到锁骨,从锁骨到肋骨,从肋骨到腰际,像一件被撕碎又缝起来的衣服。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巾按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轻轻擦了一下,见那个女人没有反应。她才深吸一口气,开始从肩膀往下洗。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边洗一边开口询问,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再关注那张脸。 “记不清了。”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做出了简短的回答。 “那……别人怎么称呼你?” “不知道。”那个女人抬起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滴落,“没有人叫过我,刚才那个人说我可以自己给自己取个名字。” 侍女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那个和她们一模一样的银环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也没那么可怕了。 甚至于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 “那你自己想好叫什么了吗?”侍女试探性的问了问。 那女人依旧摇了摇头,“没有。想不出来。” 侍女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开口说道:“那……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 “我叫艾拉。”侍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进来送衣服的同伴,“她叫珊妮。我们都是从南边村子里来的,同一批被选进王宫。” “你……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像秋天收麦子时候的阳光。不对,麦子没那么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尖红了一点,“像……像琥珀。就是那种,树脂滴下来,把虫子包在里面,然后变成的石头。我不是说你像虫子,我是说那个颜色……” “琥珀。”女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对,琥珀。”艾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艾拉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用布巾擦拭琥珀的身体,在清理的差不多后,她把布巾收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她。 “好了,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洗完澡之后,琥珀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那张和皇后一样的脸,此刻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苍白和脆弱。 琥珀走出浴池后,珊妮将睡裙套在她身上,布料滑过皮肤,遮住那些疤痕。她低头摸了摸领口的蕾丝,又摸了摸袖口的褶皱,像第一次穿衣服的小孩,对所有东西都充满好奇。 艾拉和珊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那些换下来的脏衣服,把湿透的布料卷成一团,塞进木桶里。 她们忙完回头,就看到妮芙已经缩到了床的最里侧,把枕头竖在身前,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琥珀那张洗干净后更加清晰的脸庞。 “你……你别过来!” 艾拉连忙解释:“冷静点,公主殿下,刚才猎人先生也说了,她不是皇后陛下。只是长得像而已。” “长得像就够了!”妮芙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崩溃,“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噩梦里醒过来,现在又给我塞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住在我房间里这算什么事嘛!” “我才不要和她睡一张床!” 艾拉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床铺。两张床,她和珊妮已经占了靠墙的那张,另一张靠窗的床还空着。 猎人走的时候没交代怎么分配,很显然妮芙是要和琥珀挤一张了。 “和她睡一张床我会失眠的!绝对会失眠的!不失眠半夜起来也绝对会被吓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快哭出来的颤抖。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扭过头,看着艾拉。 “艾拉——你跟我换一换好不好?你跟她睡,我去和珊妮睡——” 艾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尽管她确实对她生出了怜悯的情绪,但要和这张过于权威的脸在一张床上共度一夜,甚至以后还要共度无数夜晚,不免陷入犹豫。 而就在这时,琥珀的声音从壁炉那边飘了过来:“我可以不睡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艾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以不睡床。”琥珀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睡地上就行。” 她说着,就在壁炉前蹲下,把那块厚地毯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块光秃秃的石板。然后她侧躺下去,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手臂交叠在身前,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艾拉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在琥珀旁边铺好。“地上凉,这个垫着睡吧。” 琥珀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艾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只好回到自己床上。珊妮也爬上床,把被子盖好,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房间里所有的人和事。 而妮芙只觉得胸膛里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漏了一个口子,堵在里面的慌乱顺着那道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流。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你突然出现,又长得那么像她……”她说不下去了。 无人理会她的自言自语,就好像她们都一躺下就睡着了一样。 妮芙无助的捂着脸,委屈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什么嘛?搞得好像我是那种故事里的恶毒反派似的……”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枕头放回床头就躺了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夜半。壁炉里的火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只有炭火偶尔跳动一下,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橘红色的光斑。 而就在这时,妮芙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她猛的睁开眼,只是那双眼睛的瞳孔颜色不再是妮芙的蓝色,取而代之的是和卢修斯以及佛罗里安一样的金色。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紧接着嘴角弯起一个和妮芙这张脸完全不兼容的阴险弧度。 “看来猎人先生还是大意了。” 没错,这就是佛罗里安的后手,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全部身体移出公主的体内,而是特意保留了一小部分。 不多,刚好够她在公主沉睡时接管这具身体。虽然也不能控制太久,但几个小时足够了,够她做很多事,够她去找点乐子。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尖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适应了片刻,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然后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本能地撑住地面,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啧……”她捂着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不发出叫声,表情因剧痛而扭曲。 “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头转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照亮了地板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当她看见那个身影的脸一瞬间,她原本就扭曲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夹杂着震惊,恐惧,不可置信和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 “我擦嘞……” 第二百一十章:搬运 看着眼前这个睡在地板上,长得和白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佛罗里安的脑子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白雪复活了?不,不对,灵魂并不一样,她身上并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她到底是谁?猎人从哪里弄来的这张脸?为什么她会睡在妮芙的房间?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妮芙的大脑深处,翻找着她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到和面前这个女人有关的信息。 然而,妮芙的记忆里也只有猎人突然带着这个女人走进房间,说她以后要和她们一起住。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任何解释。猎人什么都没告诉妮芙,就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池塘,连水花都不给人看清楚。 一个不安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说猎人猜到了他在妮芙身上留下的后手,所以才特地安排了这个和白雪很像的家伙和妮芙住一起,就为了牵制他?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琥珀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正侧着脑袋盯着她,两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对视,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的倒影。 佛罗里安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妮芙的语气,小声问道:“那个……你……你怎么还没睡?” 琥珀的睫毛颤了一下,十分老实的回答道:“……不困。” 佛罗里安的眼角抽了抽,表情虽然依旧保持着微笑,但却透露着一股无语凝噎:“不困……那你去数羊啊。” 琥珀没有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佛罗里安被她盯得后背有点发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睡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门口走去。 “算了……你在这呆着不要乱动,就当没看见我。” 然后她又被绊了一下。这一次她稳稳的扶住床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只见琥珀五根苍白的指头箍在她脚踝上,佛罗里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是绷不住的烦躁:“松手。” 琥珀松开了手却依旧盯着她,像一只被主人呵斥后不知所措的狗。佛罗里安轻轻叹了口气。她蹲下身,和琥珀平视。 “你到底想干什么?” 琥珀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问:“……你要去哪?” “出去透透气。” “我也去。” 佛罗里安注视着那双和她同一个颜色的瞳孔,试图判断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可她却看不到任何复杂的算计和思考,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执着。 像小孩看到大人要出门,于是跑过来扯住衣角说“我也要去”,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只是因为大人要出去了。 佛罗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目光从琥珀脸上移到床上,艾拉面朝墙壁,被子蒙到耳朵,呼吸平稳得像一块正在休眠的石头。珊妮侧躺着,手臂搭在艾拉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们都睡得很沉,如果琥珀在这里闹起来,吵醒她们,再把猎人给引过来就不妙了。 “……行。” 佛罗里安用着妮芙的纤细嗓音,语气无奈的妥协道:“但是你不能大吵大闹,也别给我添乱。不然我就把你丢在那里,自己回来。” 琥珀点了点头,从褥子上坐起来。 佛罗里安看了她一眼就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谁都没有说话。 在拐过一个弯,离客房更远一点后,佛罗里安的脚步慢了下来,没有回头,试探性的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琥珀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又跟上来。“不知道。” 佛罗里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你就跟着我走?” “你说要出去透气。”琥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我也想出去透气。” “猎人跟你说了什么?” 琥珀沉默了片刻,像在回忆。“他说……让我不要乱跑。说这里是以后要待的地方。说让她们教我当一个人。吃饭,穿衣服,梳头,听话。” 佛罗里安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些都是妮芙记忆里有的东西,却并不是他想了解的东西:“还有呢?” “没有了。”琥珀的回答很干脆。 “你的来历呢?他没告诉你?” “没有。”琥珀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不说,我就不问。” “那你自己知道吗?你从哪里来?你是谁?” “不知道。”琥珀如实回答,并把之前和猎人描述过的自己复活后的感受又和佛罗里安再描述了一遍。 佛罗里安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因为佛罗里安关于猎人他们的情报,全部都来源于白雪皇后和妮芙的记忆。 而十分巧合的是,猎人并没有在皇后和公主面前展现小红帽狼血的复活与感染能力,缺乏了关于狼血的情报,导致他并未和猎人一样推理出琥珀身世的全貌。 虽然这对他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猎人并没有告诉她关于他的事,也就等于没有猜到他的后手。 而她也确实不是白雪的复活手段,不然猎人不会留她一命,还让她呆在妮芙身边。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依旧存在说谎的可能,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想到这佛罗里安转过头看向琥珀:“猎人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琥珀也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跟着你走,就不算乱跑了。” 呦呵,还会诡辩。佛罗里安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也生出了些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许。 看来只是失忆,脑子没坏,还是有自己的一套思维逻辑,正好接下来的计划可能用的到她。 佛罗里安没在接话,转过身,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两人拐过一个又拐过一个弯。走廊越来越窄,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没过多久,佛罗里安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她扶住墙壁大口喘气。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去挤。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腿,又看了看前方还有很长的、向下延伸的楼梯,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行了……这身体实在太弱了,才走了多久就走不动了?好歹也是教会想要的身体,白雪不会是把这丫头当猪养吧?” 她一边嘟囔一边伸手掐了掐自己腰间的赘肉。那些肉软塌塌的,捏起来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以后得让猎人给这丫头安排减肥锻炼了,不然就算等我把身体还给她,她也走不了几步路。” 然而,妮芙原本的身体素质是能在藤蔓卫兵的追赶下花三天时间从卡森德拉跑到灰语森林的,把她养废的其实是斯诺…… 琥珀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 在休息片刻后,她们继续前行,走过了漫长的楼梯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 地下,一个房间中央放着一口银色的箱子,箱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平躺。 箱盖紧闭,接缝处银光流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接下来就是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佛罗里安来到箱子旁边,转头看向琥珀,一边指着箱子一边说道:“把这个箱子抬到我房间来。” 箱子不算大,但银的密度摆在那里,更何况那箱子里面还放着他的本体,妮芙这具身体现在连走路都费劲,根本搬不动。 但他也不需要自己搬。根据妮芙的记忆,猎人亲口承认了这家伙同样具备操控皇宫植物的能力。 她只需要动动手指,那些藤蔓就会缠住箱子,把它从地窖拖上去。 而如果她真的照做了,那么不仅证明了猎人确实没有发现他的这个后手,还让他捡了一个大便宜。 尽管不清楚她的来历,但这样一个能操控植物的存在对猎人来说无疑是定时炸弹,可既然他留了她一命,就说明她和自己一样,有某种需要活着的原因。 猎人希望妮芙她们能教她做人,而他完全可以瞒着所有人,像今天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妮芙的身份慢慢将她培养成属于他的“武器” 想到这佛罗里安脸上的阴险笑容逐渐得意忘形了,嘴角甚至咧到脸颊两侧。 对他的小心思一无所知的琥珀看了看那口箱子,又看了看佛罗里安,却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了?”佛罗里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愿意吗?” 第二百一十一章:病 “为什么要搬这个?” 佛罗里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为什么。在妮芙的记忆里,这个女人从出现到现在,几乎没有主动问过任何问题。 现在她忽然开口问“为什么”,倒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他迅速调整表情,一脸无奈摊了摊手,同时用着妮芙的声音理所当然的表示:“这个嘛……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之前被猎人藏在这里了。我想拿回去。你帮我搬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琥珀没有说话,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 “对,我的东西。”佛罗里安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地盯着琥珀。 沉默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墙壁上的裂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根细长的藤蔓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朝那口银箱延伸过去。 佛罗里安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然而,藤蔓缠上银箱的瞬间,一股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那些翠绿的藤蔓像被火烧到一样,猛地卷曲、发黑、萎缩,从接触点开始向上蔓延。琥珀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松开手,那些藤蔓像断线的风筝,从银箱上脱落,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焦黑的藤蔓残骸,摇了摇头:“搬不动。” 佛罗里安的笑容没有变。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银克制原罪,皇宫里的植物网络本身就带着皇后的原罪残留,碰银当然会被灼烧。 她走这一趟,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轻松把箱子搬走。 她只是想看看琥珀会不会听话。 结果不错。她不仅听话,还愿意尝试,失败了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搬不动”这个事实。 这样的人最好驯养。 佛罗里安又一次摊了摊手,轻描淡写的开口说道:“既然搬不动,那就不搬了。走,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琥珀歪了歪头。“去哪?” “找点乐子。” 佛罗里安转过身,朝楼梯的方向原路返回,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琥珀,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涌进来,照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睛映得发亮。 “你既然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就是说你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吧?” 琥珀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佛罗里安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跟我来,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好玩。” 琥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沾的灰尘,跟了上去。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琥珀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佛罗里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妮芙。妮芙·卡森德拉。” 而在皇宫的不远处,铁鞋街。 炉火把整间店烤得暖烘烘的,油脂滴进炭火里,时不时炸出一串火星,混着胡椒和烤肉的焦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小红帽坐在他对面,腮帮鼓得像只仓鼠,手还在不停往嘴里塞东西。 她已经吃完了三盘烤肉,两盘鸡腿,一盘烤鱼,现在正在对付第四盘。桌面上的空盘子堆得像小山,骨头堆成另一座小山。 店员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整只烤乳猪,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用刀背敲一下,能听见硬壳碎裂的脆响。 小红帽的眼睛亮了。她伸出手,直接把整只猪腿扯下来,塞进嘴里啃。 骨头在齿间发出“咔嚓”的碎响,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亮晶晶的油渍。 斯托里坐在对面,没有用餐的动作。 他的目光透过窗玻璃,落在远处皇宫,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封存着佛罗里安本体的银箱被什么东西触碰了。 不止如此,银环也移动了。 谁?那两个侍女?还是那个新来的女人?他犹豫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好了起身的准备。 “啪。” 一个油腻腻的鸡腿被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汁水四溅,有几滴溅到他的脸上。 斯托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头,就看到小红帽正盯着他,那只油亮的手还保持着拍鸡腿的姿势。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猪肉,含糊不清地说:“猎人,你也吃。” 斯托里看了看手里那根油光发亮的鸡腿,又看了看小红帽那张写满了“你怎么不吃”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鸡腿,啃了一口。皮烤得很脆,肉嫩,汁水在嘴里化开,胡椒的辛辣混着蜂蜜的微甜,味道不算差。 小红帽见他吃了,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堆食物。 算了,待会再去吧。 银天鹅的防御不是普通人能破开的。并且他还特地将那个箱子藏在了皇宫地下深处,侍女们和那个女人都不知道位置,她们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碰那口箱子。 并且他能感应到那个箱子,还留在原地,没有被破开,里面的东西也还在。 至于银环的移动……也许是她们起夜上厕所,也许是去厨房找吃的,也许是睡不着在走廊里闲逛。 就算真有什么人偷偷摸进了皇宫和眼下的事比起来,终究不是什么大事。 他现在得想清楚,以后和小红帽的关系和相处方式…… 人与人之间与利益无关的关系无非就那几样,亲情,友情和爱情。 把她当女儿养?他没有带小孩的记忆,连自己是怎么长大的都不记得。亲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比魔法还虚无缥缈。 万一养出个“父慈女孝”的戏码,他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把她当平等的存在?养成友情? 上一个想和他当朋友的人,尸体刚被他亲手火化。 爱情就更别提了……他连恋爱的记忆都没有。 那些童话里发生的爱情,在他眼里只是需要被解构的、充满了阴谋诡计的故事。 更何况还有第二人格的存在,天知道会不会又变成像白雪皇后那样自己嫉妒自己的情况。 得想一个更现实的方法,斯托里盯着桌上那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记忆里翻找童话故事里出现过能控制人心的魔法或者道具。 催眠,魅惑,洗脑,契约,诅咒——什么都行。 然后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穿花衣的吹笛人,站在小镇的广场上,吹着笛子,身后的孩子排成一队,像被线牵着的木偶,跟着他走进山里,再也没有出来。 吹笛人的笛子,那东西能催眠孩童,能控制人心。 刚好,他之前路过磨坊镇的时候,听说过那里爆发了吹笛人事件。 如果那个吹笛人还在,如果他手里还有那根笛子,或许可以搞到手。 但那根笛子对现在的小红帽还有用吗?她消化了皇后的灵魂,脑子里装着近百年的阅历,心智已经不是孩童了。 那根笛子的催眠效果,对成年人能有多少效果?还有那个随时会醒来的第二人格,一根笛子能压的住吗? 而且真有效的话,那对他而言反而是坏消息。他还没拿到笛子,就得先面对一个被吹笛人控制的小红帽,他可没把握能从那种局面里全身而退。 想到这,斯托里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留了个“以后再说”的标签,塞进脑子深处。 不能赌。笛子的事,只能想办法让吹笛人自己拿出来,或者让别人去拿,他不能冒这个险。 小红帽咽下最后一口肉,舔了舔手指,抬起头看向斯托里。 他也吃完了鸡腿,正盯着桌面上的空盘子发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她歪了歪头,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猎人?你是不是累了?” 斯托里的眼皮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没。”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吃饱了吗?” 小红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指戳了戳,然后抬起脑袋,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睡觉吧。” 斯托里从怀里摸出钱袋,丢在桌上。银币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叮叮当当倒了一片。 店员数都没数,一把拢过去塞进柜台,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最后一点烤肉的味道也吹散了。街道上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面照得发白,远处的皇宫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蜷缩在黑暗中的巨兽。 斯托里迈开步子,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小红帽跟在他身后,走到他旁边时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猎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如果累了就跟我说,我会一直呆在你身边的。” 斯托里的后背一僵,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第二人格上号了?什么时候?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扭头盯着小红帽的脸,却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第二人格那种咄咄逼人的占有欲,只是单纯的担忧,像一只发现主人状态不对的狗,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那双眼睛里的光也不是第二人格那种灼热到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而是更柔和像烛火一样。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某次轮回里,在卡森德拉王都的废墟上,在天上挂着两轮月亮的那一夜,在他和小红帽即将被白雪皇后捏成肉酱之前。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这种眼神。 他的脑子突然“嗡”了一下,那些关于控制人心、催眠魔法的算计,那些画着箭头的思维导图——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渣。 他在想什么?都一路走到现在了,他妈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毫无效率可言的猜疑,还要进行到什么时候? 明明已经因为这多余的掌控欲,失去了斯诺这张牌,你还要再因此失去她吗?明明她在某个和你一起被捏成肉酱的轮回里,已经证明了她的忠诚吧? 你只需要付出一点真心,就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又在恐惧什么?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开始以一种更理性的姿态审视自己的内心,像一个工匠检查一件有裂缝的瓷器,用手指沿着那些裂纹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寻找裂开的源头。 是因为情感吗?因为情感过于不稳定,导致他不愿意去相信情感? 还是他的潜意识在抗拒情感关系的建立? 他的脑海里响起斯诺的遗言:“是你先潜在地把周围的所有人都当成需要猎杀的目标,才会提防所有人。” 斯诺确实说对了,他一直把周围的人当成可狩猎的目标,因此排斥甚至恐惧亲密的关系,消极地认为关系的建立注定会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理性,是病,一种深入骨髓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病。 他不想和猎物建立情感,怕因此变得软弱,怕那些用算计和利益筑起的铠甲出现裂缝,怕裂缝里会渗进他不熟悉的东西。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两个金属复制体说过的话:“试着改变一下你自己吧。” “你一路走来,利用、交易、背叛、杀戮,确实高效,但你也把自己困死在了这条路上。” “你对‘控制’的执念,对‘未知’的恐惧,正在让你错过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亲手‘饲养’出来的那个怪物。她或许比你想象的……更有‘潜力’,也更……‘忠诚’。” 还有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在用契约坑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太固执了,虫子。固执地相信只有算计、只有控制、只有把一切都握在手心才能活下去。” “固执地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关系都简化成交易。固执地……拒绝相信任何人。” “安于现状,固步自封,不去改变,不去成长——这也是一种懒惰。” 两个敌人,两个盟友,却都在说同一件事——他把自己困在了一条一成不变的路上,用“效率”和“理性”当借口,以为只要够冷血、够理性、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现在,他的理性告诉他,小红帽的问题无法用算计来解决,甚至继续算计下去,只会起到反作用。 想到这,他忽然有点想笑。 算计了那么多,提防了那么久,用尽了各种手段去确保她不会背叛,结果现在控制她的成本,却超过了信任她的风险。 到头来,一直追求着“效率”的他,一直都在和最优解背道而驰。 想着用不需要付出真心的方式,去解决付出真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停下脚步,小红帽也跟着停下,仰着头看他,猩红的眼睛里带着困惑。 他也看着小红帽,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嗯,我知道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糖果屋(其二) 按照埃利奥特提供的地图,他们离开了小镇,踏上了通往外婆小木屋的林间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更像是一条被杂草和落叶半掩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窄径。 两旁的树木不算茂密,但枝干扭曲,树皮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投下的阴影斑驳而阴冷。 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腐败味道。 拜斯肯走在最前面,熊皮外套在阴翳的林间格外显眼。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习惯性地为身后的人“探路”。 泰勒紧随其后,深灰色的猎装让他几乎融入了树影,只有腰间那根细长的银针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高个子女白袍人走在队伍中间,兜帽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灌木丛。 小个子白袍人和矮个子白袍人走在最后,两人并肩,步伐出奇地一致。 队伍安静地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不知何时变得浓密起来,像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网,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等等。” 泰勒忽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 所有人立刻停住,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那里散落着几块不规则的、已经有些风干的碎屑。 “面包边。” 他捏起一块,在指尖碾了碾,拜斯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前方那条被树影吞没的小径,眼神变得更深。 然后,他缓缓扭头,看向队伍后方那两个矮个子白袍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那个矮个子白袍人此刻正僵在原地,兜帽下的脸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却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起伏剧烈,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 旁边的小个子白袍人迅速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汉塞尔。” 她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镇定。 “冷静点,我们经历的那个童话事件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加入了教会,还有队长他们和我们一起,我们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汉塞尔——那个矮个子白袍人用力地啃咬着自己的下唇。他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知道。” “但我还是忍不住……对不起,格蕾特。”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白袍的前襟上。 格蕾特——那个小个子白袍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规律。 她从白袍袖子里摸出一颗淡金色的糖果,剥开糖纸,递到汉塞尔嘴边。“吃吧。”汉塞尔没有犹豫,张嘴含住了那颗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住。 拜斯肯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熊皮外套在阴暗中显得格外厚重。 直到汉塞尔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他才缓缓开口:“你们就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任务,我们来完成就行。” 他顿了顿,“好好休息。” 汉塞尔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股倔强的光芒。 “不,队长。”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也要去……人终究是要有所成长的,我想……试着克服自己的恐惧!” 格蕾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收回了扶着他手臂的手。拜斯肯与泰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泰勒微微点头。 “……那就走吧。”拜斯肯转过身,继续沿着那条被面包边标记的小径前进。 走了没多久,林间豁然开朗。一片焦黑的空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坍塌了大半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建筑。 那是房子。不,应该说是“曾经是房子”的东西。 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天空,墙壁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混杂着灰烬、碎瓦和不明残骸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即使在室外也经久不散。 “糖果屋。”格蕾特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录。 拜斯肯走到废墟边缘,蹲下身,捡起一块烧得蜷曲的、勉强能看出“糖霜”痕迹的碎瓦片。 “看来我们又来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目光扫过这片焦黑的废墟,“这里离小镇和外婆的木屋都不算太远,多半是那个猎人干的吧。” 泰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焦痕和废墟上,而是像一只搜寻猎物的猎犬,缓慢地、仔细地扫视着废墟周围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碎石。 他绕到废墟后面,走到那口已经被烧得发黑的大锅旁边,然后,他停住了。 “队长,这里有血迹!” 拜斯肯大步走过去。泰勒蹲在那口大锅旁边,手指悬在一处暗褐色的、呈喷溅状的痕迹上方。 那痕迹从锅沿一直蔓延到锅身,在焦黑的金属表面结成一层厚厚的、近乎黑色的硬壳。 拜斯肯的目光顺着血迹的分布方向移动,从锅沿到锅身,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大锅旁边的地面。 那里,一条同样由暗褐色血迹构成的、断续的拖拽痕迹,从大锅底部延伸出来,一路指向一旁黑漆漆的洞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受伤之后挣扎着爬进了洞口。 泰勒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擦伤能留下的,甚至……不是人类能有的出血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洞口上。 洞壁是粗糙的泥土,隐约能看到木质的支撑结构,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从洞口涌出,扑面而来。 拜斯肯掏出一块火石,点亮了一盏随身携带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洞口晃了晃,照亮了向下延伸的、由不规则石板铺成的台阶。台阶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密室暗道。” 格蕾特走到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这种建筑结构……不像是临时挖的。” 拜斯肯将油灯递给泰勒,然后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汉塞尔和格蕾特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跟泰勒下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三个留在上面,守好洞口。如果有人——或者任何东西靠近就发信号。” 汉塞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格蕾特拉着他后退了几步,远离洞口。那个高个子女白袍人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拜斯肯接过泰勒递回的油灯,率先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台阶。 泰勒紧随其后,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油灯的光晕在他们身后渐渐收缩,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只有风,从洞口深处吹来,呜呜咽咽,像是某个被困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倾听者。 第二百一十三章:糖果屋(其三) 地下通道比想象中更深更长。油灯的光晕在狭窄的阶梯上晃动,将拜斯肯和泰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沉默的幽灵在墙壁上无声舞蹈。 泰勒走在拜斯肯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的银针已经取了下来,握在手中,针尖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阶梯的尽头是一条更加低矮的走廊,墙壁上镶嵌着某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提供了诡异的光亮。 通道两旁是一个个锈迹斑斑的铁门。 拜斯肯停下脚步,推开其中一扇。 可即使是以他的心理素质,即使见过无数比战场更惨烈的现场,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油灯的光晕照进去,照亮了——骸骨。堆积如山的、小小的骸骨。 所有的骸骨都裹着已经褪色破烂的、但依旧能看出是红色的斗篷。 密密麻麻,从墙角堆到门边,从地面摞到几乎触到天花板。 有些骸骨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被塞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有些则四肢散落,与其他骸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骨头属于哪个孩子。 泰勒咬紧了牙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拜斯肯能看到他握着银针的手在微微颤抖。 拜斯肯没有说话,他缓缓关上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像是叹息般的吱呀声,将那片地狱重新锁进黑暗。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推开几扇门。巨大的玻璃罐里浸泡着扭曲的器官,福尔马林般的液体已经浑浊发黄,里面的东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拜斯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无表情。但每多看一扇门,他下颌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最终,他们来到了通道尽头,一个相对宽敞的大厅,像是整个地下设施的核心区域。 但此刻,这里一片狼藉。 实验台被掀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粉末和粘稠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凝结成一层如同糖霜般的硬壳。 墙上的架子倒了一排,上面原本存放的瓶瓶罐罐大多摔得粉碎,只有少数几个滚落在角落里,里面的东西早已干涸。 大厅的中央,是一座洁白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石台。 石台上空空如也,但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金光闪闪的碎屑——像是某种糖果的残渣。 泰勒蹲下身,用银针的针尖轻轻拨动其中一颗较大的碎屑,他将那颗碎屑挑到掌心,凑近油灯仔细观察。 “罪孽糖果。纯度很高,不像是教会流出的标准品,应该是私人熬制。” 他将碎屑放进一个小皮囊里收好,却没有立刻起身,上面的糖果屋废墟和刚刚发现的那一堆小红帽遗骸,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一条模糊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不出所料的话,那玛尔塔的真实身份恐怕就是这糖果屋的老巫婆。” 拜斯肯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大厅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沉重的铁栅栏门,门下方的地面,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蔓延开来,面积大得惊人,像是一个小型的池塘。 而血迹的中央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它的体型比正常人大出近两倍,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灰黑色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已经腐烂的肌肉和骨骼。 它的头部向前伸出,嘴部突出,牙齿外翻,即使已经腐烂了一个月,那森白的獠牙依然令人胆寒。 但它已经死了。铁栅栏门从上方坠落,底部的尖刺深深贯穿了它的脖子和双手,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它的指甲断裂,指尖血肉模糊,显然在死亡前经历了极其剧烈的挣扎。 不仅如此,它的脑袋——那已经露出头骨的脑袋——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孔洞布满整个颅顶和面部,像是有人对着它射了无数支箭。 拜斯肯蹲下身,油灯凑近了一些。他仔细端详着那些孔洞,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个。 他的指尖摸到了光滑的、被高温灼烧过的骨质表面。 “这是被银箭贯穿的痕迹……至少二十发以上,看来射杀它的人挺恨这家伙的。” “它是被引到这里来的。”泰勒也蹲下身,指着门下方地面上的痕迹——凌乱的、半人半兽的爪印,以及另一种更小的、属于人类的靴印。 “那人先到了这里,然后故意发出动静,或者留下了什么气味,把这个东西引过来。” “栅栏门是提前做好的陷阱,等那东西冲进来,就躲在门后拉动开关,让门正好砸在它身上。” 拜斯肯点了点头,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掌心大小的黄铜火炉。 炉盖弹开。 一缕近乎透明的苍白火焰从炉口窜出。 随着拜斯肯手腕一斜,那火焰被倒在那具半狼半人的尸体上。 泰勒的瞳孔猛地收缩。“队长——!” 拜斯肯没有停。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透明的水晶瓶。瓶子里是某种清澈的、无色无味的液体。 他拔开瓶塞,将那瓶水也倒在了尸体上。 水与火接触的瞬间,那具已经腐烂了一个月的尸体——动了。 泰勒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擅自动用了神迹?就为了一个——” “抱歉。”拜斯肯打断了他。他没有回头,依旧蹲在那具正在发生变化的尸体旁边,语气平静的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上头的命令是——只要能找到他,可以动用任何手段。” 泰勒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火焰覆盖下的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干瘪的肌肉重新膨胀、变得饱满,腐败的皮毛脱落,长出新的、灰黑色短毛,断裂的獠牙从牙龈中缓缓挤出,顶掉了旧牙的残根。 那些千疮百孔的头骨也在愈合——骨头的裂缝合拢,凹陷的地方鼓起,翻出的骨茬缩回。 不到半分钟,那颗脑袋已经恢复了完整——尽管它看起来依然丑陋狰狞、不像人类。 然后,它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燃烧着最原始的愤怒与仇恨的狼眼。 它猛地昂起头,被铁门尖刺贯穿的身体剧烈挣扎,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的嘴巴大张,从腐烂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沙哑嘶吼—— “斯托里——!!!” 那声音震得通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铁门上的锈迹被震得剥落。 它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那将它与铁门钉在一起的尖刺,四肢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拜斯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平静。 “看来,你认识那个猎人。” 那曾经是汉斯神父的、半狼半人的怪物——停止了挣扎。 它用那双浑浊的狼眼死死盯着拜斯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咕噜声。 “告诉我,他去哪了?”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低下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胸口剧烈起伏。 泰勒的眉头微微拧起,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东西猛地一挣! 铁栅栏门的尖刺从它的脖颈和手腕中硬生生拔出,它完全不顾贯穿伤带来的二次伤害,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从铁门下挣脱出来,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 “斯托里——!!!”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口,发出一声充满杀意的怒吼,朝着面前的拜斯肯猛扑过去! 拜斯肯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一道银色的闪电,比他更早地动了。 “嗖——!” 一根银针精准地没入那东西扑来的右臂肘关节,针尖从另一侧穿出,势头不减,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又钻入了它的另一条手臂! 然后是左腿,右腿,腰部——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连续贯穿了他的四肢和躯干,将它每一个试图发力的关节都精准地锁死! 银针尾部的孔洞中,一根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随着针的轨迹快速缠绕,将它的四肢与躯干牢牢地“缝合”在了一起! 它重重地摔在拜斯肯身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巨大的惯性让它滑了过来,那张丑陋的狼脸几乎贴到了拜斯肯的靴尖。 银针从最后一个贯穿点飞出,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轻轻落回泰勒张开的掌心。 丝线绷紧,那东西被彻底锁死在原地,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待宰的牲畜。 “老实点。” 泰勒冷冷的说道,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