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瞬。
格温的独眼微微眯起,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
“啧。”
她将油纸包裹往前一推,包裹滑过桌面,停在泰勒手边。
转身就背对着泰勒,又开始整理架子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数落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么会聊天,你小子以后指定没对象。”
泰勒愣了一下,显然不太明白“没对象”是什么意思,但看格温那副不打算继续解释的模样,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那包裹直接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手伸向桌上那个小皮革挎包,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报酬。”
格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挎包,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摆了摆手,就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放桌上就行。赶紧走吧,别打扰我做事。”
泰勒却没有起身离开的动作。
格温等了片刻,没听到脚步声,不耐烦地转过身,独眼不善地瞪着泰勒:“还有什么事?”
泰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瞬,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皱巴巴的碎布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格温女士,关于那个猎人和那个女孩……您之前传给教会的线报,我们已经收到了。”
“但线报终究是文字,很多细节无法记录。”
泰勒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格温,“有些东西我想当面再确认一下。”
格温的眉头微微一动,重新靠回椅背,双臂抱胸,一副“你问吧”的姿态。
“那个猎人——斯托里·亨特,”泰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离开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快一个月前。”格温答得很快,显然这些信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说要往东边去,找什么……女巫的线索。至于具体去哪,他没说,我也不想问。那家伙身上背着的东西,知道多了没好处。”
“那个狼耳少女呢?她当时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失控的迹象?”
格温想了想,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刚到镇上的时候,她跟个刚出生的狼崽子似的,什么都不会,力气大得吓人,动不动就弄坏东西。”
“猎人带着她,让镇上的几个人轮流教她——学得倒是不慢。后来她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也知道控制力气了。走的时候,已经能好好走路、自己吃饭,虽然还是不太会说长句子。”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孩子……不坏。就是命不好,被卷进了这种事里。”
泰勒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笔记本,用一支铅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猎人的年龄——根据您最初报告里的描述,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但据我们后来查到的零星记录,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人在不同的事件中见过一个自称‘斯托里·亨特’的猎人。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他的时间流速也不正常?”
格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缓缓摇头:“在镇上的那几年,他的样貌确实没什么变化。但当时我们都以为只是他显年轻,没往那方面想。”
“至于他本人……他不提过去,也不聊将来。我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失忆了。至少他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来这个镇子之前的事。”
泰勒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失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将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我想知道您的判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格温女士,您近距离观察过他,他甚至把那个狼耳少女托付给您教导过。以您的阅历和判断力——斯托里-亨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温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越过泰勒,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小镇广场。广场上,几个镇民还在围着那只巨大的天鹅指指点点,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出脑袋。
“他是个……”
格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情绪:“被麻烦找上门的怪物,但他选择站在‘人’这一边——至少到目前为止。”
“我见过太多被原罪侵蚀后彻底放弃人性的例子了。他们一开始都不是坏人,但他们扛不住,原罪像蛆虫一样钻进骨头里,从里面把人掏空,最后只剩一张皮。”
“那个猎人,他身上也有‘东西’。我能感觉到。那气息……浓烈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不是没被侵蚀,他是——和那东西共生?或者说,他就是那东西本身,但奇怪的是……”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惊叹,
“他没有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原罪牵着鼻子走,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壳子。”
“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判断。他会权衡利弊,会做选择,甚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会救不相干的人。”
“不是出于善良,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他认为‘人’应该那么做的习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怪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人’……还是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我看不清。”
说到这里,她忽然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那只独眼坚定地直视着泰勒。
“但我知道,当狼群冲进镇子、所有人都以为要死的时候,站在最高处,引导大家的那个背影,是他。”
“这就够了,至少对我这个镇上的普通裁缝来说,够了。”
泰勒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他只是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某一页,用铅笔在边缘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字。
“感谢您提供的情报。”他站起身,顺手将椅子推回原位,“但那个猎人的身份……目前仍然是个谜。教会最早关于‘斯托里·亨特’这个名字的记录,可以追溯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这些不是您需要操心的。”
格温没有追问,只是又“啧”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布匹。“还有别的事吗?”
泰勒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那个计划……快开始了。”
格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是说……”
“对。”
泰勒打断了她,没有给她说出那个词的机会。
“长夜……将至了。”
沉默。
如同有形的水银,从房间的每一个缝隙中渗出来,灌满这间堆满布料的裁缝铺。连窗外的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在这凝重的气氛下,二人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泰勒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请您告知镇上的居民。接下来的夜晚……都不要抬头看月亮。”
格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计划不是在双满月之时才开始吗?”
“对。”泰勒推开门,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凝重的格温:“但你们这里的时间出了问题。我也不好判断……你们这里会什么时候出现双满月。”
“保险起见,请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晚上……都尽早睡下吧。”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走进了前铺。
“保重,格温女士。”
“愿我等能一同见证朝阳的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