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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醒

作者:哈佛雨好大的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几分钟前。王座厅。


    白雪皇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眸曾经如黑曜石般璀璨,此刻却浑浊如死水。


    她躺在冰冷的王座上,盯着头顶那片绘满天使与鲜花的穹顶,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一分钟?一个时辰?还是一年?


    记忆像被搅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在脑海里旋转——那个温柔的、有着灰色眼睛的男人;那面会说话的镜子;那些被她用火柴一个个抹去的年轻女人;还有最后那一刻,镜中倒影里那双爬满嫉妒虫子的眼睛。她打了个寒颤,终于从那些碎片里挣脱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手指弯曲着,关节突出,指甲又黄又脆。


    她试着握拳,手指却不听使唤,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力量——那种充盈全身的、让她能掌控整个王国植物的力量——消失了。身体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差点从王座上摔下去。


    她抓住扶手,大口喘气,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枯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白皙如玉、让无数人移不开视线的手,此刻布满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


    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


    “谁?”


    “谁窃取了我的力量?谁偷走了我的美貌?”


    恐惧在胸腔里炸开,变成愤怒,变成绝望,最后变成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疯狂。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她。


    空旷的王座厅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回荡,一声比一声虚弱。


    她瘫坐在王座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火柴……”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的火柴……”


    她慌乱地摸向腰间、袖口、胸口——那些她习惯存放火柴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那盒永远用不完的、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火柴,不见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几丝血珠:“斯诺……斯托里!你们在哪里?”


    依旧没有人回答她。


    但就在她呼唤着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的同时,那些被幻境屏蔽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不是幻境里的美梦,是更早的、更真实的、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镜子前,问出那个问题时的忐忑。


    想起那些被她用藤蔓绞杀的女人,她们的尖叫、挣扎、求饶。


    想起那些被抽干鲜血的尸体,苍白地堆在地窖里,像一袋袋被遗弃的粮食。想起那些被她变成枯木卫兵的臣民,他们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还在流泪。


    想起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她厌恶的长子,左半边脸上覆盖着狰狞的树根,每次她看到那张脸都会忍不住别开视线。


    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那些不是梦,是她亲手做过的事。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一切的源头都是从点燃那火柴开始——那些火柴或许从来没有实现过任何愿望。它们只是制造了一个梦,一个把她困住、让她沉迷、然后一点一点吸走她力量的梦。


    火柴是猎人带来的,这一切多半是他搞的把戏,但亲手点燃火柴把她困在里面的——是斯诺。


    那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长子,那个她连一声“母后”都不愿施舍的儿子。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沙哑、干涩,像枯枝折断的声音。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扭曲。


    “他终究还是恨我的。”


    但很快,这份复杂就被另一种更炽烈、更灼人的情绪吞没了。


    原因自然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温柔的,忠诚的,永远不会背叛的男人。


    救过她,听她说话,陪她散步,在她失眠的夜里为她梳头。


    让她以为终于找到真爱,以为这辈子唯一一次被真心对待。


    而现实是,那张脸,那些话,那个笑容,那些让她心动、让她卸下防备、让她以为可以重新活一次的温柔——全部都是假的!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干瘪的皮肤被刺破,渗出几滴暗红色的血。


    “猎人……”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刚离开王座,腿就软了,整个人从王座上跌落,“砰”的一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双腿传来剧痛,膝盖磕破了皮,手肘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腿的老狗。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太弱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比她现在有力气。


    那些力量——那些她用了近百年积攒下来的、从国民鲜血里汲取的、从地底根须里榨取的力量——全都没了。


    她试着去感应那棵巨树——那棵扎根在王城地底近百年的、她真正的本体。


    以前,只要她一个念头,那些根须就会回应她,那些藤蔓就会听命于她,整座王国的植物都是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她的武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棵树还在,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黑暗中一团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可它不听她的了,在幻境里自杀的那一瞬间,她的灵魂脱离幻境、回归现实的那一刻,那个被她压制了几十年的、只残留着少量灵魂的怪物——醒了。


    它感觉到了她的灵魂,感觉到了那个它等了近百年终于回来的“另一半”。它想要吞掉她。要把她这几十年来积攒的意识、记忆、人格,全部消化掉,和她融为一体,变成真正的、完整的“白雪皇后”。


    她害怕了,于是在那棵树抓住她的灵魂之前,她切断了联系。


    就像砍断一根脐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从那棵树的掌控里挣脱出来。


    代价是——她彻底失去了对王国植物的掌控权。那些根须,那些藤蔓,那些听命于她近百年的力量——全都还给了那棵树。


    白雪皇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胸腔、喉咙、鼻腔,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都没有了。


    力量没了,美貌没了,儿子们没了,幻境里的爱情也没了。


    只剩下这具衰老的、丑陋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身体。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火辣辣的痕迹留在脸上。


    她就这样趴着,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那五根枯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石板上缓缓收拢,指甲刮过冰冷的表面,发出极轻的、像虫子爬行般的沙沙声。


    她的指节在发力,那些干瘪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绷紧。不是力量——力量早就没了,是某种比力量更原始、更顽固的东西。


    是那团在胸腔里烧了近百年的、从未熄灭过的火!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她必须恢复力量。


    否则,她只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那个猎人会来杀她,那棵树会来吞噬她——所有人都会来,踩她,撕她,把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王座厅深处那扇暗门——门后是密道,密道通向果园,和她的女儿的寝宫。


    妮芙,那个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差一点就能成熟了,再养几年,再喂几颗糖,再让她多结几次果——那具身体就能用了。


    可现在,她只能作为一个用来恢复力量的一次性血包。


    想到这白雪皇后的牙齿便咬得咯咯响,她没得选。


    这是现在能够翻盘的唯一机会,不用的话,就没有以后了。


    她扶着王座底座,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枯枝,随时都会折断。


    她转过身,朝暗门走去,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脚底的神经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她没有停。走到墙边,她抬起手,按在暗门的开关位置。墙壁内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随后缓缓打开。


    里面是漆黑的、向下延伸的密道。腐败潮湿带着血腥味的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迈出她的第一步,身后暗门缓缓关闭,把最后一丝月光也挡在外面。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扶着墙壁,手指抠着石缝。那些粗糙的石面磨破了她的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等着,我的好儿子。”


    “等母亲回来……好好‘感谢’你。”


    “还有你也是,亲爱的猎人,等我找回力量,”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诅咒,又像祈祷,“我会让你体会到比扒皮抽筋痛苦千万倍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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