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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白马

作者:哈佛雨好大的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斯托里推开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入,将长桌上堆叠的羊皮纸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墨水瓶还开着,鹅毛笔搁在一旁,笔尖干涸的墨迹已经凝固——显然,这里有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这不对劲。


    斯诺那个家伙,自从接手政务以来,每天天不亮就泡在这里,像一株扎根在文书堆里的树。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把这些处理完,王国明天就会塌”。


    现在却不见了?


    斯托里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侍从。


    “斯诺呢?”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低头:“殿下今早去了马厩那边,说是……要看看那匹白马。”


    白马?


    斯托里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转身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城堡西侧有一片不起眼的草场,紧挨着城墙,平日里鲜有人至。


    这里没有训练场的喧嚣,没有花园的精致,只有几间简陋的马厩和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斯托里在草场边缘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斯诺。


    那个一贯被政务淹没、永远穿着笔挺制服的卫兵队长,此刻正站在围栏边,手里握着一把铁齿梳,一下一下地给一匹白马梳理鬃毛。


    那匹马很年轻,皮毛雪白,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温顺地低着头,偶尔甩甩尾巴,对斯诺笨拙的梳理动作报以轻微的、亲昵的喷鼻。


    斯诺的动作很慢。


    不是疲惫的那种慢,而是一种……斯托里很少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专注。他梳理的手法明显生疏——好几次扯到打结的鬃毛,白马轻轻甩头,他就停下,用手指小心地解开结,再继续。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一半树根、一半人脸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左半边狰狞的树根在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右半边却带着一种斯托里从未见过的……松弛。


    那是卸下某种重负之后,才能浮现的松弛。


    斯托里没有出声。


    他只是靠在草场边缘的一棵老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看过斯诺的记忆。


    那些被强行摊开在幻境光线下的、血淋淋的碎片里,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那匹被肢解的小白马,被挂在少年窗外,头颅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卧室,鲜血一滴滴落下。


    还有那三个躲在月桂树后的少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


    那是斯诺此生唯一一次收到的“礼物”。


    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被摧毁的“珍视”。


    而现在,二十多年后,他终于又站在了一匹白马面前。


    不是同一匹。但或许,对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小男孩来说,是一样的。


    斯托里忽然想起玛奇格尔那句话——“目前为止这个唯一一个对你无条件信任的家伙”。


    她说的是小红帽。


    但此刻他看着斯诺那生疏的、近乎笨拙的梳理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被他算计、利用、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王子,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无条件信任”。


    只不过,这份信任,被他自己的忠诚、责任、以及对母亲扭曲的执念,死死地锁在了胸腔最深处。


    直到现在。


    直到他决定放下这一切,跟着一个满身算计的猎人,踏上一条前途未卜的路。


    斯托里从树下走出来,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斯诺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梳理马鬃,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晨间特有的沙哑:


    “你怎么来了?”


    “找你。”斯托里走到围栏边,背靠着木栏,双手环胸,“议事厅空着,我还以为你跑了———毕竟马上就要被我这个灾星拐出王都,换我我也跑。”


    他上下打量了斯诺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铁齿梳上,嘴角微微抽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不过现在看来,卫兵队长大人不是跑了,是转行了?这马夫当得挺投入啊——怎么,王位不要了,改行喂马?”


    斯诺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梳完最后几下,然后放下铁齿梳,伸手轻轻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白马甩了甩尾巴,低头去啃地上的青草。


    斯诺转过身,靠在围栏上,和斯托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晨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这是它来这儿的第三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直没时间来看它。”


    “每个月都有人告诉我,‘殿下,那匹马很好,喂得很好,刷得很干净’。”斯诺的右眼微微垂下,看着草地上自己的影子,“我就告诉自己,很好,有人照顾它,不用我操心。”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继续回去,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听那些永远听不完的汇报,见那些永远见不完的人。”


    斯托里嗤笑一声:“听起来像个给自己找借口的混蛋。”


    “所以今天终于想起来了?还是说,因为马上要走,怕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认得你了?”


    斯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匹白马,看着它在晨光里悠闲吃草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斯诺的声音更轻了,“只要把该做的事都做好,总有一天……她会看见。”


    “直到。”斯诺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一丝自嘲,“在幻境里,看了那些……‘戏剧’。”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城堡的主塔。那里,白雪皇后还在沉睡。


    “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做好’就能得到的。”


    晨风吹过,带起草叶的沙沙声。


    那匹白马抬起头,朝斯诺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所以今天早上,我忽然想来看看它,看看这个……一直被我推给别人照顾的东西。”


    斯诺说着又转过身,伸出手,再次轻轻摸了摸白马的额头。


    白马蹭了蹭他的掌心。


    斯托里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带刺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罕见地软了几分:“这马挺好看的。”


    斯诺侧过脸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比议事厅那些羊皮纸顺眼多了。”斯托里补充道,目光落在那匹白马身上,“至少它不会天天催你批条子。”


    斯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之前那种紧绷。


    “……你这是在安慰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在陈述事实。”斯托里面无表情,“你那议事厅里的文书,又不是没看过,光看那堆成山的纸就头疼。换我早一把火烧了。”


    斯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微妙的松动:“所以你过去那些年都是怎么活的?没有文书,没有政务,天天在野外跟怪物玩命——不累吗?”


    斯托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没想到斯诺会问这种问题,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是耸了耸肩,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坦诚,“你问我问谁?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过去那些年是怎么活的。”


    斯诺愣了一下。


    斯托里也看向远处那匹低头吃草的白马,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却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在猎杀怪物和被猎杀之间徘徊,过去的一切都是破碎且模糊的。”


    “你所说的,和现在拥有的东西我都没有,我有的,就是一条命,一块表,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要找什么金发少女的破声音。”


    “然后就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杀,不停地死,再不停地活过来。”


    “所以,你问我“过去”累不累——”


    “我TM怎么知道。”


    “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他妈的,都快累死老子了,但累完之后,该干嘛还得干嘛。”


    “因为没有别的活法。”


    斯托里伸了下懒腰,靠回围栏上,侧过脸看着斯诺。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难得没有带着惯常的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什么的目光。


    “说回正事……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斯诺听完斯托里冗长的自白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就明天吧。”


    “妮芙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了,议事会的人选,法令的框架,紧急情况的处理流程——我今天就会写下来了。她只需要坐在那儿,点头,盖章,说‘等我大哥回来’。”


    “那几个老臣,虽然各有心思,但只要我还在外面,随时能回来,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至于母后……玛奇格尔那边,我昨天也去过了。她说幻境暂时稳定,母后还在每天划火柴‘行善’,没再想起妮芙的事。”


    斯托里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马低下头继续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


    斯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好起来。”


    “我只是……”斯诺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想试试。”


    斯托里靠在围栏上。晨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随意的松弛:“那就试试呗。”


    斯诺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斯托里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种欠揍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莫名地……真实:“反正你待在这儿,除了猝死在议事厅那堆文书里,也等不到什么别的好结果。”


    “而且,你内心深处也想离开这个——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会给你不美好回忆的地方吧?”


    斯托里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斯诺耳里,“跟我走,起码不至于把自己的未来也搭上。”


    斯诺侧过脸看他。


    右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感动,只是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释然。那种感觉像是胸口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轻轻撬开一条缝,透进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你这张嘴,”他说,“真的能让人又想笑又想揍你。”


    斯托里耸了耸肩,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慢慢习惯就好,以后想揍我的时候,可只会多,不会少。”


    “明天一早,城堡东门,我会在那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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