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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六)

作者:哈佛雨好大的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将磨坊镇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镇子东边半里外,一片低矮的土坡背面,一个身影蜷缩在枯死的灌木丛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夜枭。


    他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花衣——红的黄的绿的碎布拼凑而成,补丁摞补丁,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是被遗弃多年的戏服。细长的黑笛横在膝上,笛身不知是什么木材,在黑暗中泛着油脂般的微光。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半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不,不是空洞。那双眼珠子偶尔会转动一下,但转动的方式不对——太快,太机械,仿佛眼球后面不是血肉和神经,而是某种精密的齿轮在驱动。


    吹笛人。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晚上。


    从日落开始,他的“孩子们”就源源不断地把镇子里的消息带回来。那些老鼠穿过墙洞、钻过地板、沿着屋梁攀爬,用它们细小的眼睛和灵敏的鼻子,替他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一开始,一切正常。


    那个倒霉蛋的尸体被发现了,人群聚集,恐惧蔓延,绝望的气息像腐肉的味道一样浓烈——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然后……那两个东西出现了。


    吹笛人微微眯起眼睛——如果那机械般的转动能被称为“眯起”的话。


    金的和银的。


    他从老鼠的碎片记忆中拼凑出那两个身影:一个暗金,一个秘银。金属的身躯,宝石的眼珠,行动间带着非人的流畅和精准。他们从镇子边缘出现,径直走向那间屋子,仿佛早就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老鼠试图攻击他们。


    然后老鼠死了。


    一堆一堆地死了。


    吹笛人的手指在笛身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这是他感到烦躁时的习惯。


    那两个金属东西……是什么来路?


    他开始让老鼠更仔细地观察。


    于是,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像被老鼠从地洞里刨出来的腐骨一样,一件件暴露在月光下。


    首先,镇民们的反应不对。


    按照他的剧本,今晚死一个人,明晚死两个,后晚死四个——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绝望会像沼泽一样吞没每一个灵魂。等火候差不多了,他再吹着笛子走进镇子,欣赏那些人跪在地上哀求的样子,然后……


    这是他最享受的部分。


    但现在呢?


    那些镇民从屋子里出来后,没有缩回各自的破屋发抖,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然后——然后他们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没过多久,老鼠们带来了更诡异的消息。


    有人从柴房里拖出了锈迹斑斑的草叉,坐在门槛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叉尖,火星在夜色中溅开。有人在厨房里翻出菜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人从床底下翻出一把猎刀——那把刀藏了三年,刀鞘上落满了灰,但此刻正被人用布条紧紧缠在手腕上,仿佛怕它会在战斗中脱手。


    更离谱的是,有人在拆门板。


    吹笛人让一只老鼠钻进那户人家的墙缝里,亲眼看到那家的男人用撬棍把厚实的橡木门板从门框上卸下来,然后抡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够沉,砸脑袋正好。”


    砸脑袋?砸谁的脑袋?


    这不对吧?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们应该害怕,应该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应该祈求那个吹笛人高抬贵手,而不是——而不是像准备打一场仗一样,把家里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都翻出来。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有人点起了篝火。火光中,那个金色的人影站在高处,周围围满了镇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平时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的孩子,此刻也站在人群里,仰着脸听那个金属东西说话。


    吹笛人让几只老鼠爬到附近的屋顶上,把耳朵对着那个方向。


    他听到了。


    “……把愤怒留着……等见到他的时候……一起砸在他脸上!”


    轰然爆发的怒吼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夜空。


    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绝望的哭泣,是——是愤怒的咆哮。


    吹笛人握着黑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剧本被破坏了……


    又过了一阵子,老鼠带回来更离奇的消息:镇民们开始布置陷阱。


    捕鼠夹。那是正常的,每个闹鼠患的镇子都会摆上几十上百个。但这些人摆的不是普通的捕鼠夹——他们用绳子把几十个夹子串在一起,做成绊索,埋在镇子入口的土里。只要有人踩上去,那些夹子就会像饿狼的牙齿一样咬住他的腿。


    有人挖了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薄的草席和浮土。


    有人把水桶吊在门框上,桶里装满了石块,只要门被推开,桶就会砸下来。


    有人在屋顶上堆了整整齐齐的一排砖头。


    这些陷阱,不仅是对付老鼠的,更是用来对付人的!


    对付走进镇子的人。


    吹笛人把玩着黑笛,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或者说,一丝困惑被压下去之后,重新燃起的某种更危险的兴奋。


    有意思。


    他们知道他要回来,他们在准备迎接他。


    不是跪着迎接,是——攥着刀、咬着牙、憋着一口气,等他踏进镇子的第一时间,就扑上来。


    这完全脱离了他预想的剧本,但……


    这是不是更有趣了?


    恐惧的羔羊变成愤怒的疯狗?很好。那就让他看看,这些疯狗的牙,到底有多利。


    然而,当他正准备让老鼠撤回,自己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继续观察时,老鼠带回了最后一条消息,让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镇子西边,那间被用来堆放杂物的大屋里,传出了歌声。


    不是哀歌,不是祈祷,是——


    是歌声。


    吹笛人让几只老鼠从墙角的破洞里钻进去,躲在阴影里仔细听。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老鼠的记忆不会错——它们用那双细小的、黑亮的眼睛看到,用那对灵敏的耳朵听到,然后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带回给他。


    那间大屋里,挤满了镇上的孩子。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他们围坐成一个圈,圈子里,那个金色的人——那个暗金色的金属东西——正盘腿坐在地上,用他那双红宝石眼睛看着这些孩子。


    孩子们在唱歌。


    “花衣服,破笛子,装神弄鬼的臭乞丐!”


    “老鼠把你当儿子,你是老鼠亲生的!”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剥了皮,抽了筋,笛子拿来当柴烧——!”


    歌声还在继续,孩子们拍着手,唱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大声。那个金色的人坐在圈子中央,没有跟着唱,只是静静地听着,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如镜——但如果仔细看,那光芒似乎比平时亮了几分。


    吹笛人僵在灌木丛中,握着黑笛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虽然愤怒也有,但更多的是……


    困惑。


    荒谬。


    还有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


    被嘲笑的滋味。


    他知道这歌词是谁编的。


    那个金色的人。


    那个该死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金属做的混蛋。


    不仅煽动镇民反抗,不仅布置陷阱,不仅让那些本该瑟瑟发抖的羔羊变成了疯狗——还他妈编了一首歌,让一群孩子天天唱,还唱的这么难听!


    他僵在灌木丛中,握着黑笛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指节处的皮肤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先是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


    “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他紧抿的嘴唇里挤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睛。但那双眼此刻正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机械的转动中挣脱出来。


    他在笑。


    在这片荒凉的土坡上,在这群老鼠的簇拥中,在这个本该由他掌控一切的夜晚——他被气笑了。


    笑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些老鼠都开始不安地吱吱叫,不明白它们的主人发生了什么。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吹笛人的脸恢复了面无表情,但那双眼里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填满了——是怒火,是被戳到痛处的羞恼,是……被算计后的清醒。


    “有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老鼠听。


    “真他妈有意思。”


    他慢慢站起身,破烂的花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仰着脑袋、用黑亮的小眼睛望着他的老鼠,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冰冷,带着杀意,却又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知道。”


    他喃喃道,仿佛在确认什么。


    “那个金色的东西……他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


    他开始在原地踱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黑笛,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架失控的齿轮。


    “我从来没让老鼠碰过任何一个孩子。”


    “但这三天里,他观察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他自言自语,“他看到了鼠群绕过孩子的房间,看到了孩子们安然无恙地跑来跑去,看到了我那个所谓的‘变态’——唯独对孩子手下留情。”


    他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睛望向镇子的方向,那双眼里的光芒危险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所以他在赌。”


    “他赌我的目标就是孩子。”


    “于是他做了最他妈恶毒的事——他把孩子推到最前面,让他们唱这种歌,让我听见,让我知道——”


    “就为了激怒我!!!”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枯树上,枯树应声而断,哗啦倒下一片。


    老鼠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又很快聚拢回来,用它们那有限的脑子努力理解着主人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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