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直到晨曦的微光渗入高窗,驱散了些许沉重,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凝聚的光芒。
玛奇格尔无法窥探他混沌的过去,这固然令人沮丧,却也指向另一条路径——找自己去要答案,猎杀金银猎人!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他强忍着立刻自杀重启的冲动,选择留下来面对现状之前;在被金银猎人捆绑、搜刮、并猜出他们继承了更多记忆;在他听着那两个金属“自己”用近乎怜悯的语气“劝导”他时……这个想法就已经如同毒藤的种子,悄然埋下。
比起单纯地躲避追杀、被动防御,更符合他的风格——化威胁为机遇,将猎物的价值榨取到一滴不剩。
当然,这无异于与虎谋皮,是最高风险的狩猎。对方是两个完全了解他、实力更强、且同样拥有“猎人”思维模式的金属复制体。
单凭他和小红帽,即便加上新获得的阿多尔能力与大剑和银天鹅,胜算也不大。他需要更多变量,更多筹码,更多……能打破“自己了解自己”这个死局的“意外”。
契约魔法是第一块拼图。必须尽快掌握,至少能成功召唤一头魔犬。那三头魔犬的力量他亲眼见过,足以成为改变战局的奇兵,尤其是对付金属躯体,或许有奇效。
接着,他想到了斯诺。
那个疲惫不堪、被树根与责任缠绕的王子,是一个被他严重低估的战力。他的木质身躯在之前的芦苇荡战斗中或许会受限,但其坚韧、再生能力,以及对根须的操控,在复杂地形或牵制战中潜力巨大。
把斯诺“永久”地带走,拉下水,不,是纳入自己的狩猎小队,不仅仅是为了这次针对金银猎人的行动。
一个稳定、强大、且相对可控的盟友,对未来深入其他女巫领地、应对更复杂威胁,都价值无穷。
一直把他留在卡森德拉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守着那个沉睡在幻境里的皇后,简直是浪费。
但如何让他心甘情愿(或者说,被迫无奈)地抛弃刚刚到手的权力和责任,跟着自己这个“灾星”继续踏上一条明显更加危险、前途未卜的旅程?
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能撬动他内心最深渴望的“饵”。
斯托里脑中灵光一闪。
治愈皇后。
不是杀死,不是继续囚禁,而是……治愈她身上的“嫉妒”原罪,让她从扭曲中恢复,甚至变回原本的白雪公主。
这对斯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或许能真正“拥有”一个正常的母亲,而非一个需要被时刻囚禁在美梦中的怪物。这对他那份扭曲而深沉的“爱”与“渴望认可”,将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至于如何治愈?斯托里自己当然不知道。但可以“寻找”。寻找其他女巫,寻找可能的方法。
但还有一个问题:斯诺走了,卡森德拉怎么办?这个刚刚经历剧变、内外未稳的王国,失去了他这个“代行监管”,是否会立刻陷入混乱,甚至被其他势力吞并?那样的话,斯诺恐怕死也不会离开。
需要一个能在他离开后,维持王国基本运转,且不会威胁到他们后方安全的人。
斯托里的记忆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此刻忽然浮了上来。
妮芙公主。
斯诺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恐怕也把她给忘了吧?正好。
扶持妮芙公主上位,让她在斯诺离开期间代行统治。以她的能力和性格,不可能真正掌控王国,但足以维持表面稳定,处理日常事务。
这既能给斯诺一个“后顾无忧”的理由(王国由他“在意”的妹妹掌管),也能为斯托里自己未来可能需要的“王国支援”留下一个更稳定、可能更好控制的接口(相比心思深沉的斯诺,懦弱但受过他们“恩惠”的妮芙或许更容易影响)。
“一石多鸟啊……”斯托里舔了舔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充满算计,“既解决了短期内的打手问题,又埋下了长期控制的伏笔,还能顺便‘拯救’一个迷失的王子和他可怜的母亲与妹妹……我真是个‘好人’。”
他需要尽快安排与斯诺的“深入”谈话,同时,也得找个机会,“亲切”地拜访一下那位被遗忘已久的妮芙公主殿下,看看这块“材料”,到底能不能打磨成他需要的“棋子”。
接下来的几天,斯托里的生活形成了一种近乎苦修般的规律。
白天,他在宫廷医师的监督下进行有限的肢体活动,配合药草,苹果和自身顽强的恢复力他已经基本痊愈
更多的时间,他用来观察小红帽熟悉那柄大剑的特性,并构思针对金银猎人的战术。
但真正耗费他心力的,是夜晚与玛奇格尔的“课程”。
“感知与共鸣”的练习艰难而痛苦。每一次尝试将精神力探向眉心契约烙印,都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
绝大多数时候,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阻隔与精神力的飞速消耗。但偶尔——非常偶尔——他能再次“触碰”到那三种遥远的“气息”。
代表“懒惰”的魔犬气息最难以捉摸,仿佛一片冰冷的、不断扩散的迷雾;代表“贪婪”的则带着令人晕眩的扭曲感;而代表“愤怒”的……那种灼热、沉重、充满毁灭冲动的脉动,依然是对他“试探”反应最明显的。
他不再鲁莽地深入,而是严格按照玛奇格尔的指导:延长“接触”时间,细细分辨不同气息的“质感”,并尝试在精神受创的边缘及时撤回。
这个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短暂的感官扭曲(仿佛能闻到硫磺、感到空间的轻微弯折),以及深深的疲惫。
但斯托里坚持着。每一次成功的“接触”和安全的“撤回”,都让他对那契约烙印后的存在多一分模糊的“手感”。
他甚至在一次深度冥想中,成功地在脑海内“模拟”出了那气息一次微弱“脉动”,尽管这模拟徒具其形,毫无力量,却标志着他开始真正“理解”这种力量的频率。
“还算像点样子。”某次课程结束后,玛奇格尔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至少没把自己搞成白痴。继续保持这种乌龟爬的速度,再过十天半个月,你说不定能尝试构建一个最简陋的‘共鸣回路’,让它‘听’到你的呼唤。”
十天半个月?斯托里可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在一个下午,斯托里再次找到了正在议事厅被文书淹没的斯诺。
“我需要和你谈谈。”斯托里开门见山,无视了旁边几位官员诧异的目光,“单独。关于王后陛下,关于……治愈她的可能性。”
斯诺握着羽毛笔的手猛然顿住,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缓缓抬起头,覆盖树根的左半边脸看不出表情,但右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你们都下去。”斯诺的声音有些沙哑。
官员们迅速退下,厚重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你说什么?”斯诺盯着斯托里,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分辨这是否又是一个残酷的玩笑或新的算计。
“字面意思。”斯托里走到窗边,背对着斯诺,望着下方忙碌的庭院,“我知道一种可能性,或许能净化‘嫉妒’原罪对她造成的扭曲,让她真正恢复成本来的‘白雪公主’,而不仅仅是在幻境里扮演一个温和的梦。”
他转过身,直视斯诺的眼睛:“但这方法不在卡森德拉,也不在玛奇格尔手中。它可能藏在其他女巫的领地里,藏在那些我们尚未踏足的、更危险的故事残骸中。”
斯诺的呼吸微微急促,木质义肢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代价是什么?”斯诺的声音低沉,“你又想让我做什么?离开这里,跟你去冒险?像对付卢修斯他们一样,去对付别的女巫?”
他看了一眼斯托里依旧吊着夹板的手臂,讥诮道,“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凭你那个脑子里只有吃的狼崽子,外加一尊不会说话的银天鹅?”
“我的伤快好了。”斯托里平静地回复道,“莉特尔在变强。银天鹅是可靠的武器和坐骑。而且,我还在学新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玛奇格尔的契约魔法。一旦成功,我们能召唤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充满蛊惑力:“想想看,斯诺。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守在这里,处理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破烂政务,然后每天晚上进入幻境,陪着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触碰、随时可能因为记忆复苏而崩塌的‘母亲’影子?你难道不想真正地……拥抱她?让她用清醒的、正常的眼睛看着你,认可你,而不是依赖一个幻影?”
斯诺的身体僵硬了,“记忆复苏”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他。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瞬间闪过幻境中母亲那张带着困惑提起“小女儿”的脸。
斯托里永远能用他那恶魔般的低语轻松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挑明了他内心最不堪又最炽热的欲望。
“那卡森德拉怎么办?”斯诺艰难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我刚接手,内外未稳,如果我走了,这个王国……”
“让妮芙来。”斯托里早有准备,迅速接口。
斯诺一愣:“妮芙?她……她根本不懂这些!让她来只会把这些事情搞得乱七八糟!而且……”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口的是:而且母亲刚刚想起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那个一直被他遗忘、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过去扭曲证据”的妹妹推到台前?这感觉就像是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炸弹,放在了他试图维持稳定的王国中心。
“她不需要懂太多。”斯托里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她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扮演一个‘象征’。具体的政务,可以交给可靠的老臣,或者设立一个议事会。你离开前,可以安排好一切,留下明确的指令和制约机制。妮芙的性格你清楚,她懦弱,怕事,但正因如此,她不会、也不敢擅自做出颠覆性的决定。她是最好的‘维持现状’的人选。”
“你离开,是为了寻找治愈母亲的方法,是为了王国更长远的未来。将王国暂时托付给唯一有直系血缘的妹妹,合情合理。那些贵族就算有心思,在局面未明、你随时可能回来的情况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斯诺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斯托里的提议虽然大胆,却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治愈母亲的诱惑,对现状的疲惫,以及对妮芙“无害性”的判断,都在将他推向同意的边缘。
“我需要时间考虑。”斯诺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
“时间不等人。”斯托里提醒道,“金银猎人随时可能找上门。而且,治愈王后的方法,也不会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们。”
他没有逼得太紧,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斯诺自我说服。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离开议事厅,斯托里没有回客房,而是转向了皇宫更僻静的角落。是时候去“探望”一下他计划中的另一位关键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