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里转身,推开密室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在走廊里回荡。
门外是皇宫深夜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斯诺安排的巡逻卫兵整齐却压抑的脚步声。
他走向临时分配给自己的那间僻静客房,推开门,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莉特尔蜷缩在一张铺着厚毯子的宽大座椅里,睡得正沉,毛茸茸的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扫动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猩红的眼睛紧闭,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凌乱的头发搭在脸颊旁,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梦到了什么,喉咙里偶尔会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噜声。
她睡着时的样子难得显得安静,甚至有那么一丝属于她这个外貌年龄的、不设防的稚气。
斯托里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几秒。
这个被他用糖果和暴力捆绑在一起的“武器”,这个在疯狂世界中与他相依为命的“怪物”,此刻却是唯数不多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的存在。
他能确定她的野性,确定她的需求,确定她那简单粗暴的忠诚模式。在这充满谎言与未知的棋盘上,她是少数几枚他能完全掌控的棋子。
他悄声走到房间另一侧,脱下沾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床沿,感受着身体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睡不着。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梳理着玛奇格尔提供的情报,以及这情报背后令人不安的推论。
声音可能是植入的,可能是引导,甚至是诱饵。
但……金发少女是绝对真实存在的!
这一点,他无比确信。
不是因为声音反复叨念,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她——在玛奇格尔那诡异火柴城的幻境深处,那面镜子里的惊鸿一瞥。
尽管只是朦胧的光影,但那金色的长发、纤细的轮廓、以及呼唤他名字时声音里那份让他灵魂颤动的熟悉感,都绝非幻觉可以伪造。
更关键的是怀表——那枚赋予他暂停时间与短时间内可控回溯权能的黄铜怀表,是她从镜中伸出手,亲手递交给他的。
他指尖触碰她手腕时那冰冷的触感、随后镜片碎裂扎入掌心的真实剧痛、以及怀表沉甸甸落入手中的重量……这一切构成的感官与情感的冲击,远比任何模糊的记忆或可疑的指引都更加真实。
时间……哪个童话故事和时间有关?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在记忆中费力搜寻,睡美人?沉睡百年,但那是被动的时间停滞,灰姑娘?午夜钟声,那更像是一个时间限制的诅咒。其他的……似乎没有特别著名的、以操控时间为核心的童话角色。
除非……这怀表和那位少女,本身就不完全属于他所熟知的“童话”体系?或者,是某个更晦涩、更古老的传说?又或者,时间能力只是表象,核心是别的什么?
玛奇格尔不肯,或者说无法透露更多关于“金发少女”的情报了。她的记忆模糊,关注点也只在其他“女巫姐妹”的救世方案上。这条路暂时走到了死胡同。
那么,剩下的、最直接的线索,就是那个疑似“声音”源头的深海女巫了。
找到她,撬开她的嘴!
声音是不是她种的?如果是,为什么要他找金发少女?“拯救”到底指什么?她和金发少女又是什么关系?这背后,到底是一盘怎样的棋局?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变得无比强烈。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又是踏入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尽管知道那个连玛奇格尔都语气微变的“同化与一体”听起来就极端危险……
但他有得选吗?
留在卡森德拉,享受斯诺提供的虚假安宁,假装那个声音不存在,假装自己不想知道怀表和金发少女的秘密?
不,他做不到。
那种被未知操控、被谜团包裹的感觉,比直面刀剑和怪物更让他难以忍受。
对他来说最深的噩梦,莫过于“被掌控”——被未知的意志、被隐藏的阴谋、被无形的丝线操纵人生。
现在,有一根明确的“线”可能牵在别人手中,这根“线”甚至钻进了他的脑子,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威胁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到头来,这不还是被牵着鼻子走。
之前是被脑中的声音驱使,现在是被“寻找声音源头以获取真相”这个新的目标驱使。
区别只在于,以前是蒙着眼睛在跑,现在……至少他看清套在脖子上的绳子通往何处,并且决定顺着绳子去找到那个拉绳子的人,然后——用绳子,狠狠的勒死她!
这大概就是他这种人的可悲之处吧。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身在局中,却依然只能按照局中的规则去破局。
现在卡森德拉已经完成了它作为“临时补给站”和“情报交换点”的使命。
下一步,是海的方向。
斯托里轻轻呼出一口气,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脑中的声音今夜没有响起,不知是巧合,还是那位“深海女巫”感应到了他与玛奇格尔的接触,暂时收回了“信号”。
但这沉默,反而让他更加确定。
旅行的终点,在深海与迷雾的彼端。
无论那是答案,还是更深的谜题,或是精心准备的葬身之所。
他都会去狩猎那声音的源头!
几天后,卡森德拉王国边境,扭曲的藤蔓城墙之下。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给这片丑陋而压抑的土地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纱。一支精简但装备齐全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发,领头的正是斯托里-亨特,和他身边依旧对周围环境充满好奇、东张西望的小红帽莉特尔。
与来时不同,斯托里换上了一身更适合长途跋涉的、由王国匠人连夜赶制的暗色皮甲,虽然款式普通,但用料扎实,关键部位镶嵌着薄金属片。
腰间除了更换的燧发枪和猎刀,还多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用皮带牢牢捆缚的长条形包裹——里面正是卢修斯那柄华美的金枝长剑。
另一个新添的装备,是挂在他侧腰皮袋旁的一个透明水晶小罐,罐口用软木塞和蜡严密封死。
罐内,一团粘稠、缓慢流动的靛蓝色液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是从塞伦尸体上尽可能提取、并经斯诺确认相对稳定后的树脂样本。
虽然量不多,且脱离了本体活性大减,但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较可惜的是卢修斯的遗体实在没法二次加工利用。
小红帽则得到了一件合身许多的、带兜帽的深色斗篷,遮住了她显眼的狼耳和尾巴,虽然她总忍不住把耳朵从兜帽边顶出来。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囊,里面除了她自己的口粮和备用糖果,还有不少斯诺为他们准备的干粮、清水、药品等补给,还有斯托里心心念念的苹果。
在他们身后,是斯诺指派的一小队十名“枯木卫兵”——挑选的是相对没那么扭曲、动作也较为敏捷的个体。
它们沉默地伫立着,既是护卫,也是向导,会将他们安全送至王国势力范围的边缘。
斯诺亲自来送行。
他换下了那身破损的卫兵队长铠甲,穿着一身较为朴素的深色常服,外面披着斗篷。但他脸上的疲惫却难以掩饰,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脸色也比平时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倦怠感。
“地图、物资、护卫,都按你说的准备好了。”斯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一个皮质卷轴和一袋沉甸甸的钱币递给斯托里。
“地图标注了王国周边已知的相对安全路线和危险区域,但也只能到边境。再往前,穿过黑森林,就是传闻中靠近‘沉船海岸’的荒原地带了,情报极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水晶罐和斯托里背后的长剑包裹:“这些东西……小心使用。”
“放心,我会把它们用在‘合适’的地方。”斯托里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钱袋,顺手塞进怀里,然后目光落在斯诺脸上,眉头一挑,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倒是你队长大人,您这气色……比被卢修斯砍了的时候还差啊?这才掌权几天,就被政务掏空了?还是说……‘母亲’在幻境里太想你,托梦给你布置作业了?”
斯诺的嘴角不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个隐痛却又无法言说的开关。
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避开了猎人的视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单纯失眠了而已。”
“行吧,‘单纯’失眠。”
斯托里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但那眼神明显写着“我懂,但我不说破”。
“那你就好好‘休息’,把家看好,苹果记得按时‘收’,别断了供。说不定哪天我混不下去了,还得回来找你蹭饭呢。”
斯诺看了他一眼,右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嗯。”
没有更多的告别话语,他们之间本就不是朋友,而是被危险交易和共同敌人暂时绑在一起的同盟,如今主要目标达成,各自的道路已然分明。
斯托里转身,拍了拍小红帽的脑袋:“走了,莉特尔,去找新‘糖果’。”
小红帽“哦”了一声,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斯诺,然后快步跟上猎人,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新糖果……”
那队枯木卫兵无声地迈开步伐,在前方引路。
斯托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墙阴影下、身影显得有些孤寂的斯诺,还是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小红帽,跟随着卫兵,踏入了晨雾弥漫的道路。
身后,扭曲的卡森德拉王国渐渐隐没在雾气与林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