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口头承诺还不够,我还需要更具实质性的保证。”
斯诺的右眼死死锁定斯托里,里面的混乱沉淀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
“你的计划听起来很美,但风险全在我们这边,你让我在现实世界背叛母后,点燃火柴将她拖入幻境……”
“可一旦事态有变——比如母后提前察觉,或者幻境未能完全困住她——首当其冲承受她滔天怒火的,是我!是这座‘火柴天堂’!”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质问:“而你,猎人,你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差,带着已经到手的苹果远走高飞!把我们留在这里当你的替罪羊和吸引火力的靶子!”
“事后无论成功与否,你都已经拿到了你最想要的‘利益’这算什么公平交易?”
他的目光转向小女孩,话语中带着试图拉拢或挑拨的意味:“这位火柴女士,您就甘心被他这样利用吗?他的计划里,您承担着困住一位成熟原罪体的巨大风险,而他能给您什么保证?口头承诺?事成之后,他若一走了之,您独自面对可能脱困、暴怒的皇后,后果……”
小女孩抱着火柴,那张稚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回视了斯诺一眼,金色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似乎真的在思考斯诺话中的可能性。
斯托里静静地听着斯诺的控诉,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审视。
“说完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被束缚的斯诺。
“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点阳光就蹬鼻子上脸啊,斯诺队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斯托里俯下身,凑近斯诺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你忘了那盒火柴现在在谁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谁‘提供’的?”
斯托里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原本的计划,确实需要你配合,把你母后‘引’出来。但现在……”
斯托里指了指小女孩,“我们有这个。我完全可以拿着这盒火柴,大摇大摆地回到你母后面前,痛哭流涕地告诉她:英勇的斯诺队长在探索遗迹时,为了掩护我这个‘发现秘密的恩人’,不幸被遗迹的守护巨兽撕成了碎片!临死前,他只来得及把这盒‘蕴含着古老秘密的火柴’交给我,让我务必亲手呈给皇后陛下,解开不朽之谜!”
“然后,我会在你母后迫不及待、心神激荡地看着我献上‘火柴秘宝’时,亲手……点燃它。”
斯托里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描绘着另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实现的、对斯诺而言万劫不复的场景。
“看,计划照样进行,甚至少了你这个不确定因素,可能更顺利。”
“至于你本人?”斯托里摊开手,做了个“消失”的手势,“谁会记得一个死掉的、不完美的工具?”
斯托里微微歪头,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所谓的‘风险’,反而是你现在唯一还能拿出来保住自己小命的价值——你母后对你的那点残存的、工具性的‘信任’。而我,已经有了绕过你直接达成目标的方法。”
“还是说你觉得,她会怀疑一个带来‘厚礼’的、她自以为掌控着的‘爱慕者’,会为一个已经死掉的、她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儿子浪费时间调查?”
斯托里的每一句话都像冰水一样浇在斯诺的心头,但他右眼中的光没有熄灭,那是一种豁出一切、试图抓住最后一根逻辑稻草的疯狂。
“不……不,你需要我。”
他的声音嘶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奇异的笃定。
“猎人,你刚才亲口说了……在你的‘计划’里……你需要一个在母后沉睡期间,能代替她处理王国事务、维持王国运转、并在未来能为你提供‘庇护所’和‘资源库’的人! 你需要一个合作者!”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你描述的那个‘未来’里,真正得到一个可以使用的‘王国’,而不是一堆失去主人后可能立刻陷入混乱、被其他势力瓜分、或者被母后残留意志反噬的烂摊子!”
斯托里脸上的表情,在斯诺这番拼尽全力的反驳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那凝滞迅速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先是眉毛高高挑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紧接着,一阵低沉、压抑、最终却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甚至用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斯诺啊斯诺……我是该夸你总算动了点脑子,还是该笑你蠢得无可救药?”
“你说得对,没有你,王国可能会乱,皇后可能会突然醒来反扑,其他势力可能会觊觎……”
“但那关我屁事?”
“你是不是忘了,就在刚刚你自己亲口说的什么?我想要的直接利益就是苹果!我最初的目的是安全离开这片区域!和‘火柴’女士的交易,也只是为了情报和安全通道!王国?庇护所?那只是顺手牵羊的‘附加品’!有了更好,没有老子也不亏!”
“我完全可以和你说的一样把你母后引入幻境杀掉那三个王子后,直接趁乱洗劫卡森德拉的王宫宝库,拿走所有现成的苹果和值钱玩意,然后远走高飞。”
他顿了顿,甚至露出一丝残忍的“体贴”:“但不同的是,‘火柴天堂’的位置安全了!因为你被灭口了,我跑路了,就没有人会知道这里的路线,没有人会来打扰‘火柴’女士的清净。我拿了我要的,她得了她想要的测试体,还少了被王国报复的风险——双赢!哦不,是‘我们’双赢,不包括你,斯诺队长。”
剧院里突然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放映机散热孔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像是为这场冷酷的宣判伴奏。
斯诺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惨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去所有倚仗、看穿所有虚张声势后的绝望。
如猎人所说的一样,他目前唯一的“价值”,就只剩下猎人此刻“施舍”给他的这个“合作者”角色。
不答应,他现在就可能“被牺牲”,成为猎人故事里的一笔带过的注脚。
答应,他至少还有机会在幻境中触摸那个扭曲的梦,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三个“完美”弟弟的坠落,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在母亲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哪怕是在虚幻中。
巨大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心脏,但比屈辱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那被彻底点燃后无法熄灭的、黑暗的渴望。
斯诺的嘴唇哆嗦着,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充满疲惫与认命的叹息。
他不再看斯托里,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黑暗的舞台,右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服从。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我没有选择。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我会……配合。”
斯托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他正欲开口,详细布置那黑暗的蓝图时,一个稚嫩、平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斯托里的思绪。
“他说的其实有点道理,一个保险措施……确实是必要的。”
斯托里脸上那掌控一切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扭头看向小女孩,眼中满是不解的错愕:“什么?”
“一个心怀怨愤、随时可能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反水的‘合作者’,最容易成为崩溃的导火索。对计划的危害,远大于他的助力。不上点保险,你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再者,”她的目光扫过斯诺惨白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希冀的脸,“他指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你现在没有立刻卷了苹果就跑路的想法,但谁能保证,在计划进行到一半,当风险超出你的预期,或者当你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苹果’和其他好处时,你不会权衡利弊,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路——把我们留在这里吸引火力,自己带着核心利益脱身?”
“口头承诺,互相算计,太麻烦,也太脆弱了。”小女孩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厌倦,“我们需要一点……更实质的‘共识基础’。”
话音落下,她空着的左手凭空一抓。
一个看起来古旧、雕刻着粗糙火焰纹路的黄铜打火匣,出现在她小小的掌心。
她没有解释,只是用拇指“咔哒”一声掀开盖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粗粝的黑色燧石和一小截焦黑的引火绒。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郑重、近乎仪式的动作,取出一块燧石,在打火匣的粗糙边沿,猛地一划!
嗤——!
一簇远比普通火花明亮、颜色近乎纯白的火星迸溅出来,却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在空中短暂地悬浮、膨胀,仿佛点燃了某种无形的引信。
紧接着,低沉而震撼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剧院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膨胀!三股庞大、带着硫磺与烟尘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砰!砰!砰!
三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地面剧烈的震动。
那三只曾在幻境中出现过的、来自《打火匣》故事的魔法巨犬,以完全形态降临了!
眼睛大如茶杯、闪烁着饥饿黄光的那只,蹲踞在斯诺的座椅正前方,冰冷的鼻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眼睛大如车轮的那只,则出现在斯托里身侧,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那双诡异的车轮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斯托里甚至能在那旋转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微微收缩的倒影。
而最后一只,眼睛大如圆塔的那只,静静地伏在小女孩身后,如同最忠诚又最恐怖的守护神。
三只巨犬没有更多的动作,但它们仅仅是存在于此,气息就压得斯托里和斯诺几乎喘不过气
斯诺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他本能地想向后缩,却被藤蔓和座椅牢牢固定。
斯托里脸色也变得凝重,他紧盯着小女孩手中的打火匣,心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小女孩仰起头,看向三只巨犬,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以打火匣的火焰为凭。”
“此刻,于此地,三人立约。”
她先指向斯诺:“斯诺,皇后长子,卫兵队长,契约履行者。需在现实世界完成指定任务,包括清除障碍、引导目标、点燃火焰,并确保幻境计划于现实侧顺利推进。”
接着指向斯托里:“猎人斯托里-亨特,契约提议者与支持者。需提供必要协助、情报、并履行其关于资源(苹果)共享及未来互助之承诺,不得在契约目标达成前或未遭遇不可抗力时单方面毁约逃离,置盟友于险境而不顾。”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玛奇格尔’,幻境主宰。需构建并维持针对目标‘白雪皇后’之特定幻境,确保其沉浸其中,并按约定为斯诺于幻境内铺设道路,同时,在契约期内,不得主动危害或背叛另两方。”
她的目光扫过斯托里和斯诺,那平淡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重量:“契约核心:合力将‘白雪皇后’引入并困于特定幻境,各取所需。契约期间,三方需依约行事,不得蓄意破坏、背叛或逃避己方责任。”
“违约者,”小女孩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举起了手中的打火匣,三只巨犬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六只大小不一却同样恐怖的眼睛,锁定了斯托里和斯诺。
小女孩一字一顿,“无论逃往何处,藏于何地,这三张巨口将追索而至,直至背叛者的血肉与灵魂,成为三犬食粮。”
她看向斯托里和斯诺:“现在,说出你们的‘同意’,或者,拒绝。”
剧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巨犬沉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鼓动。
斯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恐怖的“保险”远超他的预期,但奇异的是,这反而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这不是空口承诺,这是用更强大的、足以威胁到猎人和女巫本身的力量,将所有人绑在了一起。
他要下地狱,他们也别想干净地抽身。这种“公平”,在这种绝望的境地,反而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实在”。
“……我同意。”斯诺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闭上了右眼,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犬牙。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小女孩这一手打乱了他部分节奏,将他也置于明确的约束之下。但这约束是双向的,也确保了斯诺和小女孩无法轻易背叛他。
从长远和计划稳定性看,这确实更可靠,虽然让他感觉有些不爽。他讨厌被约束,尤其是被这种近乎蛮荒的童话规则约束,这会影响他某些情况下的“灵活发挥”。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箭在弦上。
“啧,好吧。”斯托里咂了咂嘴,眼神锐利地看向小女孩和那三只巨犬,“我同意。不过话说在前头,‘不可抗力’怎么算?比如你幻境突然崩了,或者皇后突然进化成我们完全对付不了的东西?”
“幻境若因我构建失误或主动撤销而崩溃,算我违约。”
小女孩平静地回答,“若因外部不可预知的强力干涉或目标本身发生规则外异变,导致计划整体失败,经它们‘见证’判断属实,可视为契约因不可抗力终止,各方无责。”
她指了指三只巨犬,显然,这古老的魔法造物拥有一定的仲裁权。
“很‘公平’。”斯托里耸耸肩,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知道再纠缠细节没有意义,这三条狗的“判断”恐怕也不会完全讲道理。
“那么,契约成立。”小女孩说道。
她手中打火匣上的白色火星骤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分化出三缕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火线,分别飘向斯托里、斯诺和她自己,触及他们眉心后一闪而没,留下一丝微弱的、仿佛被标记的灼热感。
与此同时,三只巨犬齐齐仰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同步的低吼,这吼声仿佛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代表着见证的完成。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具体’怎么做了。”小女孩收起了打火匣,那三只巨犬的身影也随之缓缓淡化、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斯诺被松开了束缚,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斯托里和小女孩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先告诉我那三个家伙的一切,”斯托里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务实,“然后,我们详细设计你的‘英雄之路’,以及……如何完成现实部分的清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