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林间跋涉,公主妮芙的待遇,从生存角度而言,甚至比许多自由民还要强些。
至少斯托里没打算刻意虐待她——毕竟一个虚弱不堪、神志不清的向导毫无用处。
当她累得脚步踉跄时,斯托里一个眼神,小红帽就会像扛一袋轻飘飘的谷物般将她甩到肩上,继续健步如飞;食物和饮水也从未短缺,虽然粗糙,但足以维持体力。
真正的麻烦在于认路。
这位养尊处优的公主,显然缺乏在复杂林地里辨别方向的必要技能和记忆。
每当遇到岔路,她便会陷入长时间的迟疑,手指在几个方向间游移不定,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好像……是左边这条?”她声音细微,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确定?”斯托里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可能吧?”她眼神飘忽,挠着脸上的泥巴,试图蒙混过去。
斯托里不再多问,只是示意队伍停下休息。
然后,他和莉特尔会当着妮芙的面,慢条斯理地吃掉当天配给的食物,喝光水囊里的水,却对她那份视若无睹。
饥饿,尤其是目睹食物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饥饿,是比任何鞭挞都有效的记忆催化剂。
通常只需饿上一顿,最多两顿,公主殿下就能“突然”福至心灵,无比肯定地指出“绝对是右边!我记起来了!那块石头我见过!”
然而,森林不会总按照记忆或谎言运行。
有时,她或许是真的记不清了,但又害怕挨饿,便会胡乱指一个方向。
结果往往是带着他们在茂密的林子里兜个大圈子,最终回到令人沮丧的熟悉地标。
“这就是你‘绝对正确’的路?”斯托里看着眼前不久前才做过标记的树,语气平静得可怕。
妮芙脸色惨白,瑟缩着不敢说话,等待接下来的断粮惩罚。
可以说,他们能在短短三天内接近白雪王国的边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以及,很大程度上要“感谢”那些锲而不舍的藤蔓卫兵。
在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再次遭遇了一小队巡逻的卫兵。
面对这些由藤蔓和朽木构成,还对公主有着独特的追踪能力的怪物,斯托里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狡猾而冒险的主意。
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卫兵“发现”了公主的踪迹,然后带着小红帽和惊慌失措的妮芙,若即若离地吊在这队卫兵后面。
这些低智力的魔法造物显然以追回公主为首要目标,它们沿着某种预设的、指向王国的路径坚定前行,几乎不走弯路。
斯托里和小红帽就成了黑暗中的“黄雀”,远远缀着,让这些“螳螂”替他们扫清道路、指明方向。
这节省了大量辨别路径的时间和精力,虽然需要时刻警惕不被发现,但比起他们自己像没头苍蝇般乱撞,效率高了不止一筹。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透过逐渐稀疏的林木,他们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地平线上扭曲的黑色轮廓——那绝非自然形成的山峦,更像是某种庞大、怪异的建筑群落,带着不祥的寂静。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朽的植物气息。
“快到了……”妮芙声音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解脱。
“嗯。”斯托里简短应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
那队被他们利用了一路的藤蔓卫兵,依旧在前方数百米处,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朝着王国的方向僵硬行进。
它们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了。
“莉特尔,”斯托里低声下令,手指向前方,“解决它们。安静点,别让它们发出警报。”
小红帽早就对这些会动的“藤蔓木头”感到无聊和一点点烦躁了(主要是不能吃)。听到指令,她眼中闪过一丝红光,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没入林间阴影。
接下来的过程短暂而暴力。那些藤蔓卫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抗就被拆成碎片。
而卡森德拉王国的边境线却比斯托里预想的更加……森严。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墙碉堡和重兵把守,而是一种更诡异、更令人不安的“防御”。
他们抵达的是一处位于两座灰褐色石山之间的狭窄隘口。
隘口处矗立着一座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巨大藤蔓自然生长缠绕而成的“门扉”。
藤蔓是活的,微微蠕动,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尖锐的木刺。
门扉上方,盘绕的藤条组成一个扭曲的王冠图案,散发着淡淡的、令人胸闷的魔力波动。
门前站着两名卫兵。他们的盔甲似乎也是某种硬化处理过的木质与藤蔓编织而成,关节处有细小的嫩芽探出。
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表情的眼睛和嘴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容貌——虽然被头盔遮掩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和粗糙的手部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近乎一致的丑陋:不对称的五官、疤痕、疙瘩,或是明显的畸形。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美”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刻意塑造或筛选过的、令人不适的粗糙。
斯托里让莉特尔藏在隘口外数百米处一个隐蔽的岩穴里,用碎石和枯枝做了简单伪装,再三严厉警告她不准出来、不准乱跑、不准吃奇怪的东西,并留下了糖果女巫的“幸福糖果”作为紧急安抚手段。
莉特尔虽然不太情愿,但似乎也能感觉到前方传来的危险气息,乖乖缩在岩穴里,抱着膝盖,尾巴不安地卷曲着。
然后,斯托里用浸了强效镇静草药的布团塞住妮芙公主的嘴,确保她短时间内无法醒来或发出声音,将她像一袋货物般扛在肩上,走向那座活体藤蔓门扉。
接近城门时,斯托里引起了守城卫兵的注意。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猎装,背着个昏迷不醒、但依稀能看出衣着质地不俗的金发少女,这组合着实可疑。
“站住!什么人?背上的是谁?”两名身穿制式盔甲、手持长戟的卫兵拦住了他,眼神警惕。
斯托里停下脚步,将妮芙小心地放在地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腿。
他举起双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一个路过讨生活的猎人。我在东边的森林里,遇到了这位被怪物袭击的女士。她说她是妮芙公主,从城堡里逃出来的,恳求我送她回来。”
“确实是公主殿下……”卫兵低声对同伴说,语气复杂。
另一名卫兵则看向斯托里,公事公办地问:“你说你救了她?想要什么奖赏?”
“一些钱币,一些补给,另外……”斯托里指了指城门内,“如果可能,我想在城里休整几天,当然,我会遵守王国的法律。”
卫兵从头盔下打量着斯托里。
斯托里的容貌经过风霜和伤痕的打磨,本就平平无奇,加上此刻刻意的疲惫和狼狈,倒也不符合皇后那“美丽”的迫害标准。
卫兵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颗苹果。
但这颗苹果异常诡异。它并非通常的红色或青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近乎不自然的紫黑色,表皮光滑如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果蒂处,还连着两片细小、卷曲、颜色同样发黑的叶子。
“入境许可。”卫兵将紫苹果递到斯托里面前,声音毫无波澜,“吃了它,方可进入,领取赏金。”
斯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联想到皇后的能力与这片土地弥漫的、与植物相关的邪恶气息,这苹果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还是接过那颗冰冷的紫苹果,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甜腻到发闷、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在卫兵毫无感情的注视下,斯托里张开嘴,咬向苹果。
牙齿切入果肉,没有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类似咬穿潮湿皮革的闷涩感。
一股极其浓烈、复杂到令人作呕的甜味瞬间充满口腔,紧接着是一股辛辣、麻木的感觉沿着舌头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扎。
他强忍着不适和呕吐的冲动,咀嚼,吞咽。
果肉滑过喉咙时,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异物感。
吃完整个苹果,斯托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视野边缘似乎有细小的紫黑色斑点闪过,但很快又平复了。
身体没有其他明显不适。
卫兵见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城了。
他们派了两个人抬起昏迷的公主,拉开了那扇活体藤蔓门扉——藤蔓如同有意识般向两侧收缩,露出后面一条阴暗、被更多扭曲藤蔓覆盖的通道。
另有人递给斯托里一个小钱袋,里面装着一些银币和铜币,算是“救回公主”的即时赏金。
他们将昏迷的公主动作粗鲁的抬了进去,另一个卫兵示意斯托里跟上。
踏入通道的瞬间,斯托里感到头皮一凉。
啪嗒。
一滴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滴落在他额前的头发上。
他猛地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头,看向通道内侧的墙壁。
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看清楚了。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种暗绿色、带有木刺的藤蔓,而在这些藤蔓的缠绕间,悬挂着一具又一具……被剥去了全身皮肤的尸体。
肌肉和筋络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暗红或灰白的颜色。
血液似乎尚未流干,正顺着藤蔓上细微的导管被缓缓吸食,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吮吸般的滋滋声
但仍有零星的血滴,汇聚在藤蔓末端,承受不住重量后滴落。
这些尸体有男有女,姿态扭曲,面部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凝固成狰狞的表情。
被狩猎的“美丽”最终归宿,就是成为滋养这邪恶藤蔓的养料,如同挂在屋檐下的风干肉。
斯托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胃部的翻腾和更深的寒意。
他低下头,跟着卫兵,快速穿过了这条由血肉滋养的、活生生的“功勋长廊”。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但光明并未带来温暖。
他们进入了一个城镇。
街道、房屋、集市……一切人类聚居地的要素俱全,甚至还有商贩在叫卖,居民在行走。
但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街边摆摊的老妇,匆匆走过的壮汉,还是玩耍的孩童——无一例外,全都容貌丑陋,甚至畸形。
疤痕、胎记、不对称、五官的扭曲排列……种类繁多,但“丑”得如此普遍、如此刻意,反而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空洞,偶尔闪过一丝对斯托里这个“外来者”的警惕或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了无生气的氛围,与火柴镇那种虚假的欢乐截然不同,这里是真实的、被恐惧统治的死寂。
卫兵将斯托里带到一间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旅馆前,
旅馆内部同样简陋昏暗,店主是一个半边脸布满烧伤疤痕、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收了钱,递给斯托里一把生锈的钥匙。
指了指楼上:“最里面那间,明天中午前离开,食物在楼下,自己拿,只有黑面包和清水。”
房间狭小肮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还有一个痰盂,但斯托里此刻不在乎这些。
锁好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间角落里一个破旧的陶制痰盂旁,他立刻跪在角落里,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开始催吐。
这是一种在野外误食有毒植物后常用的紧急处理手法,并不舒服,但有效。
“呕——咳咳!”
一阵剧烈的干呕和反胃后,他将胃里尚未完全消化的、混合着胃液的紫黑色苹果残渣尽数吐了出来。
果肉已经有些融化,散发出比入口时更加甜腻腐朽的怪味。
他不知道这苹果具体有什么效果,可能是慢性毒药,可能是精神控制,也可能是标记或追踪。
但他绝不允许这种东西留在自己体内。利用反刍吐出大部分,再大量饮用房间内提供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清水催吐、漱口,直到吐出的只剩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更加疲惫,但精神上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房间,便和衣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休息。
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急需睡眠来缓解。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多久。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房门就被猛地撞开!四名全副武装、盔甲上藤蔓纹路更加密集鲜艳的卫兵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床上的斯托里按住,用坚韧的藤绳将他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手法专业而粗暴。
“你们干什么?!我是来领赏的!”斯托里挣扎着低吼。
为首的卫兵,头盔下的眼睛冰冷地扫了他一眼,用那干涩的声音宣布:“皇后陛下,要见你。”
皇后?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强制的方式?
斯托里心中一沉,不再徒劳挣扎,任由卫兵将他像包裹一样抬了起来,带出旅馆,穿过那些丑陋居民好奇或漠然的注视,朝着城镇中心那座最高、也被最浓密、最活跃的暗绿色藤蔓所覆盖的城堡走去。
城堡内部更加阴森。
走廊墙壁完全被蠕动的藤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植物腥气和隐约的血味。
光线来自镶嵌在藤蔓中的、发出惨绿色荧光的苔藓或菌类。
最终,他被带入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的“装饰”令人窒息——四壁和穹顶完全被粗壮、缓慢脉动的巨大藤蔓占据,藤蔓上开着色泽妖艳、形状诡异的花朵,花心处似乎有细微的眼球状结构在转动。
地面是打磨过的黑色石板,光可鉴人。
大厅尽头,是一个由洁白如玉的树根天然形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当卫兵将斯托里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强迫他抬头看向王座时,斯托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王座上的女人,穿着一袭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盛放的、颜色妖异的玫瑰。她有着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肌肤雪白,嘴唇嫣红,五官精致绝伦,美得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种不似活物的完美。
但这张脸……这张脸!
斯托里的记忆深处,那幅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幽暗的森林,跪地哀求的美丽少女,他内心挣扎后放走的那个身影……
白雪公主!
不,不完全一样。
眼前的女人更加成熟,气质截然不同,不再是柔弱无助的少女,而是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混合着极致美丽与深沉邪恶的威严。
但那五官的轮廓,那双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他绝不会认错!
王座上的女人,缓缓地、优雅地向前倾身,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托着下巴。她的红唇勾起一个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如同冰晶碰撞,清脆而冰冷,在大厅里回荡:
“好久不见啊,亨特。”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斯托里震惊到失语的脸。
“本来我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