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早就感觉到了。
夏侯渊那目光直白又露骨,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肆无忌惮,如同要将她衣衫尽数剥去,赤裸端详一般。
屈辱与恶心瞬间翻涌在心间,她指尖暗暗攥紧,心底恨意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个被构陷入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男人。
想起曹操,想起那些年求告无门、被人当皮球踢来踢去的日子,她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血渗出来,感觉不到疼。
深深吸了口气,她端起酒盏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夏侯渊面前,微微弯腰,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遍,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细纹,眼神里该有的恭顺和讨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夏将军远道而来,苏瑾敬将军一杯。”
她声音柔而不媚,轻而不浮。
夏侯渊接过酒盏时,手指故意从她手背上划过。
苏瑾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笑容纹丝不动。
“苏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夏侯渊一饮而尽,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那视线毫无半点收敛,毫无顾忌在她身上流连。
她强压着心底万般不适,举杯抬手,耐着性子一遍遍给夏侯渊敬酒。
苏眉坐在另一边,看着姐姐的背影,手不自觉攥紧。
贾诩一身普通侍卫装束,混在侍者之中,静静立在帐篷一角,毫不起眼。
他眸光沉沉,不动声色看着帐中推杯换盏的众人,将席间一切尽收眼底,一语不发,只静静等候动手的最佳时机。
帐幕后面夹层,马腾、庞德二人率数十名精锐刀斧手,个个屏息凝神,按剑静待号令。
时机已至。
贾诩眼皮微眯,抬手不动声色打出一道隐晦手势,动作轻淡隐秘,无人察觉。
注意力一直在贾诩身上的马腾见其手势,即刻抬手,朝身后挥了三下。
大帐内,丝竹声声,舞姬旋转,裙摆飘起如莲花开放。
夏侯渊已经喝了七八杯,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发直。
他不时看向苏瑾,苏瑾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又低下头。
这种半推半就的滋味,比投怀送抱更让他心痒。
帐帘被人从后面猛地掀开。
马腾披重甲、握长枪,浑身煞气冲天,一步硬生生跨进帐中。
铁甲摩擦刺耳作响,他面色冷硬如铁,眼神凶戾,一眼便死死盯住坐在主位的夏侯渊。
紧随其后,帐后埋伏的刀斧手鱼贯涌出,甲叶铿锵,寒刀映火,密密麻麻堵死后路。
帐内一瞬死寂,所有谈笑戛然而止。
夏侯渊面色骤沉,他官职品级远压马腾,见对方竟敢不经通报、撕破帷幔带甲闯帐,当即按住剑柄厉声呵斥:“马腾!你未经传唤,披甲带兵闯入中军大帐,意欲何为?!”
马腾冷笑一声,一步步往前逼去,长枪斜垂在地,枪尖寒光森冷:“夏侯将军,今日某特来取你性命。”
一句话落地,杀气炸开。
夏侯渊心底猛然一惊,酒意瞬间消散大半,猛地抬手拔剑。
已经晚了。
马腾手中长枪已然直刺而出,枪尖划破火光,带着破风锐响。
夏侯渊剑锋才刚出鞘半寸,根本来不及格挡。
噗!
锋利枪尖笔直贯穿胸腹,鲜血霎时浸透青色战袍。
夏侯渊双目圆睁,喉头滚动,连痛呼声都没能完整吐出。
马腾面无表情,手腕狠劲一拧,长枪搅动,随即猛地抽回。
夏侯渊庞大身躯重重栽倒,砸在案几旁,酒水血水泼洒一地。
“屠尽!”
马超一声冷喝,如同催命号角。
帐内余下诸将方才反应过来,有人惊恐拔剑,有人慌忙躲闪,有人踉跄想要撞开帐帘逃命。
可四周全是西凉死士,刀光漫天起落。
庞德提刀冲入人群,下手毫不留情,刀锋劈砍之间,血肉飞溅。
刀斧手蜂拥而上,手起刀落,哀嚎声、兵刃碰撞声、桌椅翻倒声混杂一处。
醉醺醺的曹将全无反抗之力,片刻之间,大帐之内血染烛火,遍地残尸。
一片混乱杀伐里,苏瑾安静坐在原位,睫羽轻轻颤动,死死攥紧袖中指尖,眼底寒意彻骨。
苏眉捂住了嘴,但没有叫出声。
苏瑾坐在原处,一动不动,面不改色。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夏侯渊倒下的地方。
他的尸体趴在地上,身下毡毯洇出深色血泊。
直到苏眉伸手拉她的袖子,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丝终于平静下来的光。
帐外,三万曹军群龙无首。
钟繇从帐中走出来,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高台,手按刀柄,声音不大,但风帮他传得很远。
“夏侯渊以下,数十名将领,已尽数伏诛!”
一句话落下,三万曹军阵列瞬间掀起一阵无声骚动。
士卒面面相觑,枪矛微颤,人人眼底皆生惶恐。
“曹公令我暂领关中军务。”钟繇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甲士,语气冷硬,“今日之事,只诛首恶,不问兵卒!”
他稍作停顿,寒风掠过高台,吐出四个字,字字落地有声。
“降者不杀!”
与此同时,队伍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马蹄声。
马超银甲白袍,腰悬弯刀,一双寒眸凛冽如霜,领着数千西凉精骑横向铺开。
锋利的马刀、森寒的长矛齐刷刷对准曹军阵列,杀气直白蛮横,铁甲森森,如一片黑色冰墙压向阵前。
庞德手提阔背长刀,领着刀斧手压在军阵侧翼,刀刃映着天光,冷得刺眼。
马超胯下战马不耐刨动泥土,他居高临下,冷声喝道:
“顽抗者,铁骑踏平!放下兵刃,一概留命!”
西凉骑兵齐齐压低矛尖,整齐划一,锋芒直指前方。
冰冷的压迫感如山崩压顶,死死罩住动弹不得的曹军。
终于,最前排一名衣衫破旧、面色饥黄的步卒牙关一咬,双手一松。
“哐当……”
一柄长枪砸落尘土,清脆刺耳。
这一声,像是破开冰封的第一道裂痕。
第二名、第三名……战刀、长戈、木矛接连坠地。
起初只是零星数声,转瞬连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铁器撞击地面,噼里啪啦如同漫天冰雹砸落砖瓦,连绵不绝,响彻旷野。
军心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