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槐里,马超府邸。
夜色已深,陆景铭三人暂居的小院却被火把照得通明如昼。
二十名披甲持矛的护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矛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院中,挛鞮云珠横刀挡在房门前,贾诩站在她身侧,两人面色凝重。
马超坐在一架四人抬的肩舆上,右足伤处包裹着厚厚的白纱布,那还是陆景铭亲手包扎的。
他脸色阴沉,盯着紧闭房门,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
“戌时一请,亥时二请,子时我马超亲自来请……陆医师好大的架子。”
贾诩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将军息怒,陆医师今日为将军疗伤耗费心神,实在疲乏……”
“疲乏?”马超打断他,冷笑,“还是说……根本不在房中?”
挛鞮云珠握刀的手紧了紧。
贾诩眼皮一跳,但面色不变:“将军何出此言?”
“王焕!”马超喝道。
部将王焕应声上前,抱拳道:“末将今日护送樊稷去别院取参,在城外听到些风声:韩遂的女婿,号称西凉第一勇士的阎艳,前日在陈仓城外被一个外号‘神车公子’的人一招斩杀。而这位‘神车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房门:“据说,姓陆。”
院中空气瞬间凝固。
挛鞮云珠和贾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色。
“陈仓距此百余里,消息传得倒快。”贾诩强作镇定,“天下姓陆者何止万千,将军岂能因一个‘陆’字就疑心救命恩人?”
“是吗?”马超盯着贾诩,“那为何从酉时到现在,陆医师始终闭门不出?连本将军亲自来请,都敢拒之门外?”
他缓缓抬手:“本将军现在怀疑,房中根本无人,来人!”
“在!”二十名护卫齐声应喝,声震庭院。
“给我进去搜!”马超一字一句,“如有人阻挡,格杀勿论!”
“诺!”
两名护卫挺矛上前,矛尖直指挛鞮云珠。
云珠眼神一厉,横刀在前:“谁敢!”
“拿下!”马超冷声。
护卫不再犹豫,一矛刺向云珠咽喉!
云珠侧身躲过,挥刀砍在矛杆上,火星四溅。
另一矛又至,直取她肋下!
贾诩急退数步,心中暗叫不妙。
陆景铭若再不回来,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
房门开了。
陆景铭披着一件外袍,头发微乱,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陆景铭揉了揉眼睛,看向院中阵仗,愣了愣:“马将军?您这是……”
马超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刀:“陆医师睡得可真沉啊。”
“累啊。”陆景铭叹气,指了指自己脑袋,“将军中的是乌头巨毒,清创排毒最耗心神。我这一觉从下午睡到现在,若不是外面吵成这样,还能再睡两个时辰。”
他走到院中,看了看那些持矛护卫,又看看马超,笑了:“怎么,将军这是怀疑陆某是刺客?要真是刺客,白天给您疗伤时,使点小手段岂不是更方便?”
马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陆景铭坦然回视,眼神清澈,毫不心虚。
终于,马超抬手挥退护卫:“都退下。”
护卫收矛退后,但仍围住院子。
“陆医师,”马超缓缓道,“陈仓之事,你可听闻?”
“陈仓?”陆景铭故作疑惑,“陈仓怎么了?”
“韩遂的女婿阎艳,三日前在陈仓被杀。杀人者外号‘神车公子’,姓陆。”
马超一字一句:“陆医师也姓陆,也是这两天从陈仓赶到槐里……未免太过巧合。”
陆景铭闻言,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
马超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将军糊涂!”陆景铭止住笑,正色道,“将军可知,庞德将军为何派我来槐里?”
马超一怔。
“因为庞将军知道,韩遂要动陈仓!”
陆景铭声音渐冷,“韩遂早就觊觎陈仓要地,欲夺之以为南进汉中之跳板!阎艳此次带兵入陈仓,表面是探望庞将军伤情,实则是想趁庞将军受伤,拿下陈仓话语权!”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庞将军察觉此事,紧闭城门不让其入,阎艳恼羞成怒,欲强攻!”
“……那位‘神车公子’,正是庞将军手下士卒所扮!”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环环相扣。
“原来如此……”马超脸色终于缓和。
他挥退所有护卫,只留王焕一人在侧。
深吸一口气,马超朝陆景铭拱了拱手:“陆医师,方才多有得罪。”
“将军谨慎,理所应当。”陆景铭连忙拱手还礼:“只是陆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阎艳在陈仓被杀,韩遂必不会善罢甘休。”
陆景铭低声道:“他若强攻陈仓,庞将军虽能守,但压力巨大。若将军能在西北线施加压力,牵制韩遂主力……陈仓可保,庞将军也能趁机巩固城防。”
马超眼睛一亮:“你是说……”
“东西呼应,让韩遂首尾难顾。”陆景铭一字一句,“此为兵法常道。”
马超沉吟良久,猛地一拍大腿:“好!明日一早,随我去见父亲……”
……,……
次日,征南将军府。
马腾端坐主位,听完儿子陈述,目光在陆景铭三人身上扫过。
“超儿的伤,真是你治的?”马腾问陆景铭。
“侥幸而已。”陆景铭躬身,“乌头毒虽烈,但并非无法可解,辅以秘药,可保无恙。”
马腾点头,又看向贾诩:“这位是……”
“在下贾诩,字文和。”贾诩行礼。
“贾文和?”马腾眼中闪过精光,“可是那位‘算无遗策’的贾文和?”
“虚名而已。”贾诩自嘲道,“如今只是过街老鼠而已!”
马腾沉吟片刻,忽然道:“听闻你之前在段煨处,知晓不少关中秘辛?”
贾诩抬头,与马腾对视:“确知一二。其中一事,关乎将军血仇,憋在心中多日,今日愿禀。”
马腾面色不变:“讲。”
贾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去年将军出征平阳时,府中惨案……将军真以为是羌人所为?”
马腾手中茶盏“啪”地放在案上:“何意?”
“柳夫人死时,衣衫不整,颈有掐痕。”
贾诩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小公子尸沉井底,颅骨碎裂。事后现场布置成劫掠模样,但府中金银细软未少分毫,这岂是羌人作风?”
马腾脸色渐渐发白。
贾诩继续:“段煨处有一人,原是韩遂亲卫,名唤胡三。那夜,他奉命带十人潜入槐里,事后得黄金百两,封屯长。后来,他因惧被灭口,叛逃至华阴,将真相告知段煨。”
“什么真相?”马腾声音发颤。
“那夜带队之人,是韩遂外甥梁兴。”贾诩一字一句,“他们从西墙潜入,直奔后院。柳夫人闻声起身查看,被梁兴捂住口鼻,拖入房中……小公子在隔壁啼哭,被一名军士提起,摔在墙上。”
马腾霍然起身,案几被带翻!
他双目赤红,浑身发抖:“你……可有证据?!”
“胡三就在华阴。”贾诩道,“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去提。段煨巴不得将军与韩遂翻脸,必会交人。”
马腾踉跄后退,扶住柱子,老泪纵横。
半年来,他剿杀羌人部落,血洗方圆百里,却从未想过……真凶竟是称兄道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