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昭然是县令,又是个男人,并不适合跟着她一起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何况贺昭然发现,只要当他出现,即便虞灵春千辛万苦救了人,拉回一条命,那些人也会下意识第一时间跪下来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仿佛是因为他,才有了虞灵春救人。
这就是权利的力量,能让人无视很多东西,扭曲许多人世间的规则,甚至连善恶都变得模糊不清。
发现这一点之后,贺昭然便很少出现在虞灵春行医的场合了。
他希望他的娘子,能完整拥有她的殊荣。
她救人,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那一颗举世无双的心。
甚至是因为她,他才有了那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权利。
赤云拴在院门口,张大已经备好了马。
虞灵春早就已经学会了骑马,翻身就跨了上去。
两个女孩儿在后头坐马车,紧追慢赶才追上。
产妇家在南边的村子,不算太远,骑马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产妇躺在茅屋角落的土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巾。
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胡话。
身下的褥子已经被恶露浸透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她的婆婆坐在炕边,看见虞灵春进来,连忙站起来,红着眼眶说:“灵春娘娘,您可算来了。我这儿媳妇……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虞灵春没有理会哭声,径直走到炕边,先探了探产妇的额头,滚烫。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好,没有到昏迷的程度。
再检查了她的恶露和伤口,恶露呈脓性,有腐臭味;会阴切口红肿,有脓性分泌物渗出。
典型的产褥感染,细菌已经从伤口侵入,引起了全身性的炎症反应。
虞灵春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药箱,让青艾和白术开始准备。
她先用自制的高纯度酒精反复清洗了产妇的伤口,将脓液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重新消毒包扎。
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可除了这个办法,没有任何法子。
好在产妇已经陷入晕厥状态,感受不到了。
然后虞灵春让白术去煎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给产妇灌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拿出了那个小瓷瓶。
瓷瓶里的青霉素粉末是她用土法提取的,一共只有不到十克。
她用在兔子身上试过几次,效果时好时坏。
有时能退烧,有时毫无作用,还有一次兔子注射后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死了。
她知道这是因为纯度太低、杂质太多、剂量也无法精确控制的缘故。
可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抗生素,不用,这个产妇十有八九会死。
用了,也许能活,也许死得更快。
虞灵春咬了咬牙,用烧酒消毒了产妇的手臂,先刺破她的皮肤试了一下过敏反应。
过了半刻钟,没有过敏。
随后她将青霉素粉末用温盐水溶解,吸入一支细长的银质注射器。
这是她让鲁老汉特制的,针头是银质的,中空,打磨得极细极光滑。
找准了产妇手背的静脉,缓缓推了进去。
产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
虞灵春收了注射器,坐在炕边,一宿没合眼。
青艾和白术轮流给产妇换额头的湿布巾,量体温,记录呼吸和脉搏的变化。
那婆婆跪在灶台前烧香,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有时候又念叨“灵春娘娘保佑”。
到了下半夜,产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胡话也少了。
虞灵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一点点,但只是很细微的一点点,她不确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退了。
凌晨时分,产妇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慢慢聚焦,认出了坐在炕边的虞灵春。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灵春娘娘”,又像只是含混的呢喃。
虞灵春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醒了?烧退了,没事了。”
产妇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那婆婆和门外的丈夫听见动静都扑过来,看见媳妇睁开了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朝虞灵春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灰。
虞灵春扶两人起来,让他们去给儿媳妇熬一碗热粥,又嘱咐她这几天不要给产妇吃油腻的东西,要勤换褥子,保持伤口清洁。
她又在产妇家待了一整天,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体温和伤口情况。
到了第二天傍晚,产妇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低烧的范围,意识完全清醒了,甚至能自己喝下半碗粥。
虞灵春这才带着青艾和白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