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嫁纨绔》 第1章 虞家春娘 ??阅读提示:本文是训夫文,男主前期是个纨绔,没有什么本事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会随着女主的教导慢慢成长,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 女主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人,男主无能纨绔但有一颗赤子之心。 想看强大有权有势无所不能男主的宝子可以划走了哦,免得看到不合心意的情节不高兴。 本文看的就是一个养成的过程,剧情少,平淡温馨日常多。 创作不易,感谢阅读,希望大家喜欢。) 虞灵春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没出息的穿越者。 别人的穿越,要么是雄心壮志要改天换地,要么是哭天喊地要寻死觅活。 她倒好,穿越过来的第一件事——喝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她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空碗。 “三娘子,您……还要吗?”床边蹲着的圆脸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再来一碗。”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地跑出去了。那脚步轻快得,像是捡了银子。 虞灵春靠在枕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她想眯起眼睛打个盹。 没错,虞灵春是一名穿越者。 她原本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五好青年,没想到一遭猝死,就穿越到了千年前的古代。 原身也叫虞灵春,年方十八,是一名官宦之女,因为不愿被父亲逼婚嫁人,而绝食自尽。 最开始或许是为了抗议,但接连饿了三天后……她真的饿死了。 于是此虞灵春就换成了彼虞灵春。 什么绝食,什么抗婚,什么以死明志。 她又不是原主,犯不着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上辈子她什么苦没吃过?高三那年奶奶病了,她白天上课晚上洗盘子攒医药费,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泡面都是香的。 后来读医,八年本硕博连读,累得跟条狗似的,猝死之前那顿饭吃的还是食堂八块钱的盒饭。 好不容易死后重生,虞灵春深深认识到了生命的重要性,她怎么也不会像原主一样做傻事。 她这辈子,说什么也要把上辈子没吃的、没喝的、没玩的,统统补回来! “三娘子,粥来了!”白芷端着碗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那妇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极美,鹅蛋脸,杏眼水汪汪的,只是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一进门就扑到床边,一把抓住虞灵春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春娘,你可算想通了!阿娘担心死了!” 虞灵春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那张泪汪汪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原身的母亲裴氏,温柔,软弱,以夫为天,在虞家说不上什么话。 原身绝食三天,她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却连屋门都不敢进,因为虞常山不让。 “阿娘,别哭了。”虞灵春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就是饿了。” 裴氏一愣,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饿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明白。 “嗯,饿了。”虞灵春接过白芷手里的粥碗,低头又喝了起来。 喝了两口,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裴氏:“阿娘,这粥好喝。能不能让厨房再做一碗?我想加点鱼肉碎。” 裴氏:“…………” 她呆呆地看着女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三天前还寻死觅活的人,怎么一觉醒来,就只顾着惦记吃了? “春娘,你……你不难过了?” “难过什么?” “就是……那桩婚事……” “哦,那个啊。”虞灵春喝了口粥,语气轻描淡写,“嫁就嫁呗。” 裴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劝女儿,什么“你爹也是为你好”啊,什么“伯府的门第确实高”啊,什么“嫁过去慢慢就好了”啊。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可是那贺小衙内……”裴氏迟疑着开口,“外头都说他是个纨绔……” “纨绔怎么了?”虞灵春放下碗,认真地说,“纨绔说明他家有钱,是个富二代!哦不对,他还是个官二代。他有钱有权,我就吃得好穿得好,出门有轿子,回家有丫鬟伺候,多好。” 裴氏彻底说不出话了。 虞灵春看着她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擦了擦裴氏脸上的泪,语气软了几分:“阿娘,你就别担心了,我饿了三天的肚子,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至于嫁给谁……”她顿了顿,弯起眼睛,“嫁过去再说呗,不好就忍着,忍不了再想办法,反正饿肚子的事,我是再也不干了。” 她可不想再死一次。 古代不听父母之言,大概率只会死的更快。 裴氏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女儿好像变了个人。 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像是压在她身上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卸掉了。 “好,好……” 裴氏抹了把眼泪,虽有些不解,但还是破涕为笑,“阿娘让人给你做鱼粥,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那我要吃桂花糕。”虞灵春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茯苓饼,还有枣泥酥,对了,有没有樱桃?我想吃樱桃。” 樱桃啊!她在现代都没吃过呢!太贵了,现在好歹是官宦家的女儿,总能吃上吧? 裴氏:“…………你三天没吃东西,吃这么多不怕撑着?” “那就一样来一点,先尝尝。” 裴氏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吩咐白芷去厨房传话。 等她回过头来,发现女儿已经靠在枕上,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窗外的春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点苍白都照散了。 裴氏看着,心里头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女儿肯吃饭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咸鱼嫁纨绔》第1章 虞家春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咸鱼嫁纨绔》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章 嫁给一个纨绔子 吃饱喝足之后,虞灵春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 准确地说,是躺在榻上,晒着太阳,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糕,漫不经心地想。 原身留给她的记忆不多,但关键信息还是有的。 她爹叫虞常山,官职是从六品起居舍人,工作内容大概是跟在皇帝屁股后面记笔记。 她娘裴氏是继室,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是前头大老婆生的。 她今年十八岁,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姑娘”了。 本朝女子十五六岁就该嫁人的,她拖到十八,全是因为她爹在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这四个字,是虞灵春自己总结的。不是她刻薄,实在是她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前两个女儿,都嫁给了上官,换来了虞常山的升官。 到了她这儿,老爷子眼界更高了,因为原身长得很美,他觉得嫁上官太亏,要嫁就嫁王公贵族。 偏偏还真让他攀上了,给虞灵春定了定山伯府的亲。 定山伯府的伯爷是殿前副指挥使,从三品的实权高官。伯爷的小儿子贺昭然,年十八,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也就是虞灵春的未婚夫了。 虞灵春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这个未婚夫的“光辉事迹”。 斗鸡走狗,赌坊闹事,瓦子里喝花酒,前几天还把人脑袋打破了,赔了一千两银子。 哦,对了,伯府给虞灵春的聘礼也是一千两。 别看一千两听起来少,好像很没贵族的豪气。实则在这个朝代,一千两购买力十分不俗。 汴京城里生活还不错的老百姓,一年吃穿嚼用最多也才十两银子,一千两,能安安生生用一百年! 况且话又说回来,人家是伯爷的儿子,她呢?她就是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聘礼再给多就不匹配身份了。 她爹收到聘礼的时候,怕是嘴都笑歪了。 “三娘子,您在想什么呢?”白芷端着一碟子樱桃进来,红艳艳的果子码在白瓷碟里,好看得像幅画。 “在想我爹卖我卖了多少钱。”虞灵春拈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白芷吓得脸都白了:“三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虞灵春又吃了一颗,慢条斯理地说,“一千两银子,一套金头面和金镯子,两匹上好的蜀锦缎子。这不是卖是什么?” 白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急得脸都红了。 虞灵春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帮我拿个碟子来,我要把樱桃核吐出来。” 白芷忙不迭地去找碟子。 虞灵春靠在榻上,一边吃樱桃一边继续想事情。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桩婚事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首先,伯府有钱,从三品的大员,家底厚实,她嫁过去就是少夫人,吃穿不愁。 其次,伯爷欠她祖父一条命——当年虞家老太爷当太医的时候,在战场上救过定山侯,有这层恩情在,伯府至少不会亏待她。 第三,那贺小衙内是个纨绔,纨绔好啊,纨绔说明他整天在外面鬼混,不会天天在家里烦她。 她嫁过去,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没事种种花养养鸟,老公爱干嘛干嘛,她乐得清静。 这日子,想想就美。 “白芷,”她忽然开口,“你说,伯府里有没有花园?” “应、应该有吧……”白芷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愣。 “有没有池塘?能不能养鱼?” “这……奴也不清楚……” “那有没有鸟?我想养只鹦鹉,会说话的那种。” 白芷彻底懵了:“三娘子,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虞灵春吐出一颗樱桃核,笑眯眯地说:“我在规划我的婚后生活啊。” 白芷:“…………” 她觉得三娘子好像变了个人,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一定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是,以前的三娘子总是皱着眉头,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养在瓶里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生气。 现在的三娘子,虽然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吃东西的时候尤其亮,像是每一口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享受。 “三娘子,”白芷小声问,“您……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 “不闹了?” “不闹了。” “那……嫁衣呢?要不要绣?” 虞灵春想了想:“绣什么绣,买现成的,我爹收了一千两聘礼,还不舍得给女儿买件嫁衣?” 白芷:“…………” 她觉得三娘子这话说得……好像也没毛病。 虞常山是在傍晚时分来的。 他大概是从前院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丝绦,收拾得利利落落。 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关切,三分欣慰,四分“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得意。 “春娘,身子好些了?”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 “好多了,阿爹。”虞灵春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樱桃、半碟桂花糕、一碗喝了一半的银耳羹,看着就热闹。 虞常山看了看那些吃食,满意地点点头:“肯吃东西就好,春娘,阿爹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虞灵春笑了笑,没接话。 虞常山又坐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春娘,阿爹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可你想想,这汴京城里多少人家的女儿,想进伯府的门都进不去。你爹我虽然官职不高,可为了你这桩婚事,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阿爹辛苦了。”虞灵春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虞常山以为她还在闹别扭,便又换了个角度:“再说了,那贺小衙内虽然名声不太好,可到底是伯府的儿子。等他将来承了爵位,你就是伯夫人。到时候,你哥哥在朝中也好有个照应……”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虞灵春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阿爹说得是。” 虞常山见她这副顺从的模样,心里头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那你就好好养着,嫁妆的事,阿爹会跟你大伯娘商量,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虞常山还有一位兄长,继承了老虞太医的手艺,也在朝中当太医。 如今兄弟俩还未分家,都住在一个宅院里头,家里一般都是伯娘主持中馈。 “阿爹,”虞灵春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嫁妆的事,我自己来备吧。” 第3章 办嫁妆 虞常山一愣:“你自己?” “嗯。”虞灵春认真地点点头,“阿爹不是说伯府门第高吗?我怕伯娘准备的嫁妆,人家看不上,还是我自己来吧,反正还有一个月呢。” 虞常山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女儿愿意操心嫁妆的事,说明是真的认了这桩婚事,便也痛快地答应了。 “行,你自己来,缺什么跟阿爹说。” “那就先给我五百两银子吧。” 虞常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多少?” “五百两。”虞灵春掰着手指头算,“我要买嫁衣,买首饰,买布料做新衣裳。对了,还要给白芷做两身新的,我嫁过去她跟着,不能太寒酸,还有……” “等等,”虞常山打断她,“五百两太多了,你大姐出嫁的时候,嫁妆统共才花了一百两。” 这还是只是嫁妆,压箱底的银子还没算呢! “可大姐嫁的是七品官,我嫁的是伯府啊。”虞灵春眨眨眼睛,一脸无辜,“阿爹不是说伯府门第高吗?嫁妆太寒酸了,丢的可是虞家的脸。” 虞常山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女儿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伯府那样的门第,嫁妆确实不能太寒酸,可五百两,他每个月的俸禄也才三十两,这可相当于自己一年半的收入了……他心疼得牙都酸了。 “四百两。”他咬牙还价。 “四百五十两。”虞灵春笑眯眯地还价,“阿爹收了一千两聘礼,不会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吧?” 虞常山:“…………” 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以前那个安安静静、任人摆布的三丫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行,四百五十两就四百五十两。”他到底还是松了口,“回头让账房给你送来。” “谢谢阿爹。” 虞常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靠在床头吃樱桃的女儿,犹豫了一下,问道:“春娘,你是不是……在怪阿爹?” 虞灵春把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吐出核,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不怪,阿爹也是为了家里好嘛。” 虞常山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发虚。 他干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廊下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 “白芷,明天去街上看看,哪家的成衣铺子最好。我要做两身新衣裳,春衫要鹅黄色的,再要一件石榴红的褙子……” 虞常山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怎么觉得,这四百五十两银子,怕是要打水漂呢? …… 虞常山刚走,虞灵春就开始忙活了。 准确地说,是让白芷把她的家当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清点。 “这是老太爷给的白玉簪子,这是两支银花簪,这是三只银镯子,这是几朵珠花……”白芷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虞灵春坐在榻上,一边喝着红枣茶,一边看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就这些?” “就这些。”白芷小声说,“三娘子,您从前不爱打扮,首饰本来就不多……” 虞灵春叹了口气,她又拉开妆奁的下层,里头有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统共也就五六两的样子。 角落里还有几样小玩意儿,巴掌大的铜镜、拇指高的小泥人、几块彩色的石头,还有一枚琥珀。 “行了,收起来吧。”她摆摆手,端起红枣茶又喝了一口。 白芷小心翼翼地收好东西,忍不住问:“三娘子,您真的要自己备嫁妆啊?” “当然是真的,我爹那四百五十两银子都送来了,还能是假的?” 虞灵春指了指床头的小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锭银子和四张一百面额的银票。 白芷刚才看到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她跟着三娘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那……三娘子打算买什么?” “首先,买衣裳,”虞灵春掰着手指头算,“我翻过了,我那些衣裳没几件能穿的,嫁过去是伯府的少夫人,总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 白芷连连点头。 “其次,买首饰,”虞灵春摸了摸妆奁里那几件旧首饰,摇了摇头,“这几样太寒酸了,拿不出手,至少得打两套像样的头面。” 白芷继续点头。 “第三,”虞灵春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买点好吃的。” 白芷的点头卡在了半空:“……啊?” “张记的糕点,李记的蜜饯,王婆婆的糖炒栗子,我都想吃,”虞灵春说得理直气壮,“我饿了三天的肚子,还不能补补?”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三娘子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三娘子高兴就好。 “对了,白芷,”虞灵春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伯府那边的情况吗?除了那个贺小衙内,还有什么人?” 白芷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定山伯府的老太爷原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定山侯,战功赫赫。如今的伯爷是老太爷的儿子,任殿前副指挥使,从三品的大员。 伯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之前在西北参军,后来受伤退伍回来了,娶了妻,生了个女儿。 小儿子就是贺昭然,也就是虞灵春要嫁的那位。 因为大儿子腿脚残疾,所以这伯爷的爵位,大概率最后会落到小儿子身上。 这也是虞常山这么兴冲冲促使这段亲事的原因。 “听说伯爷和伯夫人都很宠这个小儿子,”白芷小声说,“尤其是老太太,疼他跟眼珠子似的。” 虞灵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这位贺小衙内,是被家里惯坏了的?” 白芷想了想,谨慎地说:“外头的人都这么说……” “那就好办了。”虞灵春笑了。 白芷一脸茫然:“好办?三娘子,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虞灵春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被惯坏的孩子最好哄,只要不跟他对着干,顺着他来,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白芷听得一愣一愣的。 “再说了,”虞灵春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他纨绔他的,我过我的,他出去喝酒打架,我就在家里吃好喝好。他有他的乐子,我有我的乐子,井水不犯河水,多好。” 白芷觉得三娘子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可是三娘子,您就不想找个知心人吗?” “知心人?”虞灵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我要知心人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在三妻四妾合法的时代找一个古代男人当知心人,她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去找虐。 纯纯吃饱了没事干。 白芷彻底无语了。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虞灵春靠在窗边的矮榻上,嘴里嚼着蜜饯,眯着眼睛晒太阳,心里盘算着明天上街要买什么。 嫁人嘛,多大点事。 上辈子她连猝死都经历过了,还会怕一个纨绔?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 “白芷,明天一早我们就出门。” “去哪儿?” “买衣裳,买首饰,买好吃的,”虞灵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顺便看看,这汴京城到底有多热闹。” 第4章 买买买 天刚蒙蒙亮,虞灵春就醒了。 “白芷——”她拖长了声音喊。 白芷从外间小跑进来,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也才刚起。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三娘子已经坐起来了,吓了一跳:“三娘子,您怎么起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虞灵春掀开被子,“快帮我梳洗,今天还要出门呢。” 白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嘀咕:“可是三娘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要不改日再……” “不改,”虞灵春斩钉截铁,“我今天就要去。” 上辈子她活着的时候,每天睁开眼就是课表、实验、手术、论文,周末还要去兼职。什么逛街、吃美食、看戏,那都是别人的生活,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好不容易穿越了,有个官家千金的身份,口袋里还有四百五十两银子,不去逛街?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白芷拗不过她,只好麻利地给她梳洗打扮。 虞灵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瓜子脸,桃花眸,尖翘的鼻梁,小巧的嘴唇,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底子是真的好。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美滋滋的,上辈子她就是个路人长相,这辈子居然捡了个大美女的壳子,赚了。 “三娘子,穿哪件衣裳?”白芷打开衣箱问道。 虞灵春看了一眼那几件半旧的衣裳,微微皱眉:“就那件鹅黄色的吧,好歹能看。” 白芷帮她穿好衣裳,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白玉簪子,虞灵春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走,先吃早饭,吃完去找我娘。” 早饭吃的是鸡丝粥,醇香的粥里混着细碎的鸡肉,估计里头还加了鸡汤,又香甜又养人。 裴氏正在正房里用早膳,看见女儿来了,又惊又喜:“春娘,你怎么过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阿娘,我想去街上逛逛。”虞灵春开门见山。 裴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你爹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虞常山就是那种最典型的古代封建大家长,对自己的女儿要求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阿娘,”虞灵春走过去,挽住裴氏的胳膊,声音软软的,“我都十八岁了,还没好好逛过汴京城呢,再过一个月就嫁人了,以后我们娘俩相处的时间越少了,阿娘就陪我去嘛,好不好?” 裴氏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 说起来也是,春娘从小就被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确实可怜。如今都要嫁人了,连汴京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好吧。”裴氏咬了咬牙,“不过得早些回来,别让你爹知道了。” “阿娘最好了!”虞灵春高兴地抱了抱她。 裴氏被她这一抱,眼圈又红了。 女儿以前从不这样的,安安静静的,跟谁都不太亲近,现在会撒娇了,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裴氏擦了擦眼角,笑着拍她的手,“白芷,去备车。” 马车从榆林巷出来,拐上大路,虞灵春就把帘子掀开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热闹。 千年前的汴京城街市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 青石板路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卖药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各色摊子一个挨一个,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驴子的书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差点撞上他们的马车。 “三娘子,您别把脑袋伸出去,危险!”白芷在后面急得直拽她。 “我就看看嘛,”虞灵春缩回来一点,但还是舍不得放下帘子,“阿娘,那边是什么地方?好热闹。” 裴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潘楼街,卖金银首饰的。” “那那边呢?” “那是马行街,晚上更热闹,有夜市。” “还有夜市?!”虞灵春眼睛都亮了,“那晚上能不能——” “不能。”裴氏直接堵死了她的念头。 虞灵春瘪了瘪嘴,但很快又被外面的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热闹的街市前停下,白芷先跳下车,然后扶着虞灵春下来。 裴氏最后下,一落地就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碰见什么人似的。 “阿娘,别看了,走吧。”虞灵春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 她们先去了成衣铺子,虞灵春一进门,眼睛就黏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上了。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拿来我试试。” 掌柜的见她穿着虽不算华贵,但气度不凡,知道是有身份的,连忙殷勤地招呼。 虞灵春一件一件地试,试完了还要转两圈,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裴氏坐在一旁,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阿娘,这件好不好看?”虞灵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在她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好看。”裴氏连连点头。 “那这件呢?”她又换了一件湖水绿的。 “也好看。” “这件呢?” “都好看。”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阿娘,你是不是觉得我穿什么都好看?” 裴氏也笑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最后虞灵春一口气买了四件,两件褙子,一件襦裙,一件比甲。又给白芷做了两身新的,把白芷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三娘子,这……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你跟着我嫁到伯府去,穿得太寒酸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虞家穷得揭不开锅呢,”虞灵春大手一挥,“走,下一站,首饰铺子。” 首饰铺子里,虞灵春又开启了一轮买买买模式。 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一对白玉耳坠,一只鎏金镯子,还有一套银质头面。她挑东西不看价钱,只看喜不喜欢。 白芷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裴氏也在后面小声提醒:“春娘,够了够了,别花太多了……” “阿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虞灵春头也不回地说。 她确实心里有数,四百五十两银子,听着多,但嫁妆是她未来在婆家的底气,不能太寒酸。 衣裳首饰更是门面,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再说了,她爹收了一千两聘礼,她花个四百多两怎么了?就当是给自己置办行头了。 第5章 贺小衙内 从首饰铺子出来,虞灵春又直奔点心铺子。 张记的桂花糕、李记的蜜饯、王婆婆的糖炒栗子,一样都没落下。 她左手提着一包桂花糕,右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嚼着一块蜜饯,整个人快乐得快要飞起来了。 “三娘子,您慢点吃,别噎着……”白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白芷,这个糖葫芦好好吃,你尝尝。”虞灵春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白芷愣了一下,脸微微一红,张嘴咬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好吃吧?”虞灵春笑眯眯地说,“等会儿再买两串,带回去晚上吃。” 裴氏跟在后面,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怎么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逛了大半个上午,虞灵春终于逛累了,她们在一家茶楼里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几碟子茶点。 “阿娘,那边是什么地方?好多人。”虞灵春指着街对面一座热闹的楼宇问道。 裴氏看了一眼:“那是瓦子,里面搭了戏台子,有唱戏的、说书的、耍杂技的。你小时候你祖父带你去看过一次,你不记得了?” 虞灵春想了想,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祖父抱着她,坐在戏台下面,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她什么都听不懂,但觉得很热闹。 “阿娘,我们去看戏吧。” 裴氏犹豫了一下:“这……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 “阿娘也一起去啊,又不是我一个人。”虞灵春拉起她的手,“走嘛走嘛,就看一会儿。” 裴氏被她拖着走,嘴里念叨着“你爹知道了又要说”,脚步却已经跟着迈出去了。 瓦子里果然热闹,一进门就是一阵喧闹的人声,混杂着锣鼓声、叫好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吵吵嚷嚷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虞灵春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台上的戏正唱到一半。 她其实听不太懂,但那腔调婉转悠扬,配着台上的水袖翻飞,倒也有几分意思。 白芷给她倒了杯茶,又剥了几颗栗子放在碟子里。虞灵春一边喝茶一边听戏,惬意得想叹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上辈子她连电视剧都没时间看,更别说现场听戏了。 “阿娘,”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您见过那个贺小衙内吗?” 裴氏正喝茶,被这问题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嘛。”虞灵春咬了一口栗子,“反正都要嫁了,总得知道长什么样吧。” 裴氏犹豫了一下,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阿娘……偷偷去看过。” 虞灵春眼睛一亮:“怎么样?” 裴氏的脸微微有些红,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得……还挺好看,白白净净的,个子也高,将近六尺呢。” “六尺?”虞灵春换算了一下,大概一米八左右,“这么高?” “嗯,比你爹高出一个头。”裴氏说着,又叹了口气,“就是……名声不好。” “没事,好看就行。”虞灵春满不在乎地说。 裴氏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真的啊,”虞灵春掰着手指头数,“长得高,相貌俊,家里有钱,还是伯府的小儿子,这样的条件,放我们那儿……”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放在咱们汴京城,那也是抢手货啊。” 至于纨绔什么的,只要他婚后给家用,谁管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拿现代标准去要求古代男人,那不是想不开吗? 裴氏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心酸:“可他那个人……实在是不着调,阿娘就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阿娘,您就放宽心吧。”虞灵春拍了拍她的手,“我又不是那种受气包,他要是欺负我,我就告到伯爷那里去,看谁吃亏。” 裴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台上的戏忽然到了一个高潮,锣鼓声震天响,她的话就被淹没了。 戏唱完了,台上开始变戏法,虞灵春正看得起劲,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在高声谈笑。 “听说没有?贺小衙内今儿也来瓦子了,说要带着他那帮兄弟去翠云阁听曲呢。” 虞灵春的耳朵悄然竖了起来。 “可不是嘛,前几日把人脑袋打破了,这才消停几天,又出来晃了。” “人家是伯府的小衙内,谁敢管他?你没看见,他还在捧戏子呢……” “啧啧,这要是让他那未婚妻知道了,怕是要哭死。”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裴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拉住虞灵春的手:“春娘,我们走吧。” 虞灵春却坐着没动,反而往翠云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贺小衙内,到底长什么样。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一阵喧闹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翠云阁二楼上去,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束着金冠,通身上下收拾得十分体面。 个子确实高,将近六尺,在一群人里格外显眼。 虞灵春眯起眼睛看过去。 说实话,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皮肤白净,在一群人中几乎白得发光。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少年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难怪裴氏说他好看,这副皮相确实能打。 贺昭然正和身边的人说笑,声音不小,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我最烦那种端着的大家闺秀了,走路跟踩蚂蚁似的,说话跟蚊子哼似的,看着就烦。” 旁边的人起哄:“哟,贺小衙内这是说谁呢?” “说谁?你说说谁?!”贺昭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我爹非要给我定的亲,连面都没见过,谁知道长什么样?听说是个六品官的女儿,八成就是个木头桩子。” “哈哈哈,木头桩子!” “可不是嘛,”贺昭然大大咧咧地说,“我跟你们说,这亲事我是真不乐意,娶个木头桩子回来,还不如不娶。” 第6章 意外 虞灵春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翘起来,一副不气不恼的样子。 裴氏在旁边已经气得脸都白了,攥着帕子的手直发抖:“这个……这个混账……” “阿娘,别气,”虞灵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说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说的就是你啊!” “他说的是‘没见过面的未婚妻’,又不是我虞灵春,没有指名道姓,我干什么要代号入座呢?”虞灵春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说。 裴氏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虞灵春又往翠云阁看了一眼。 贺昭然已经上了二楼,坐在廊桥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那背影倒是挺拔,肩膀宽阔,腰身收窄,在一群纨绔里格外显眼。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吃栗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戏台上的杂耍换了三拨,虞灵春的栗子也吃了大半包。裴氏几次想走,都被她按住了。 “阿娘,难得出来一趟,再坐会儿嘛。” 裴氏拿她没办法,只好继续陪着。 瓦子里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虞灵春正看一个变戏法的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她回过头,看见人群往两边散开,露出中间一个空地。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倒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双手掐着喉咙,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妇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抱着孩子直哭:“宝儿!宝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这孩子怕是吃东西噎住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赶紧拍背啊!拍背就能吐出来!” 一个汉子冲上去,对着孩子的后背就是一顿猛拍。可拍了半天,孩子还是喘不上气,脸已经从通红变成了青紫,嘴唇发乌,眼睛也开始往上翻。 “不行不行,拍不出来!” “快去找大夫!” “这附近哪有大夫啊!最近的医馆也得走两条街!” 人群乱成一团,有人跑出去找大夫,有人还在拍孩子的背,有人急得团团转。那妇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虞灵春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二楼上一道宝蓝色的身影飞身而下。 贺昭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跳了下来,三两步挤进人群,一把推开那个还在拍背的汉子:“别拍了!你这样拍只会越拍越深!” 他蹲下身,把孩子从妇人怀里接过来,让孩子趴在自己膝盖上,头朝下,一手托着孩子的胸口,一手在孩子背上用力拍打。 “咳——咳咳——” 孩子咳了几声,但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贺昭然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又换了个姿势,把孩子抱起来,从后面环住,双手握拳抵在孩子的腹部,用力往上顶。 这个动作…… 虞灵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贺昭然连续顶了好几下,孩子“哇”地吐出了一点东西,但只是一些口水,那颗噎住的东西还是没出来。 “没用!”贺昭然骂了一声,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他转头对着人群喊:“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已经去找了!还没到!” 贺昭然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孩子的脸色已经发紫了,手脚也开始发软,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 “来不及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贺昭然把孩子抱起来,大步往外走:“我去找大夫!”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出去的,怀里的孩子软软地垂着胳膊,一动不动。 那妇人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哭声尖利得刺耳。 人群跟着往外涌,虞灵春却站在原地没动。 “春娘,我们也走吧。”裴氏拉了拉她的袖子,脸色也有些发白,“太吓人了……” 虞灵春没应声。 她在想一件事。 刚才贺昭然那个急救的法子,虽然不太标准,但方向是对的——头低脚高,冲击腹部。 他应该是学过或者见过类似的手法,只是没有掌握正确的位置和力度。 一个纨绔,居然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人。 被一群人笑话“最烦大家闺秀”的时候,她没生气。可看到贺昭然抱着孩子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像传闻里那样讨厌。 “春娘?”裴氏又喊了一声。 “阿娘,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你去哪儿?”裴氏一把拉住她,“你别乱跑!” “我就去看看,”虞灵春轻轻挣开她的手,“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提起裙摆,快步往外走去。 虞灵春在瓦子外面的廊下找到了贺昭然。 大概是发现孩子的状况很不好,他正抱着孩子蹲在柱子旁边,身边围了一圈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那妇人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过去。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贺昭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躁。 “快了快了,已经去叫了!” “来不及了……”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怕是……” 贺昭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小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咬了咬牙,又试着顶了一次,还是没用。 “让一下。”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姑娘走了进来。 贺昭然抬起头,看见一张白净的脸,瓜子脸,桃花眸,看着有些眼熟,但他现在没心思多想。 “你是……” “把孩子给我。”虞灵春蹲下身,语气不容置疑。 贺昭然愣了一下:“你谁啊?你会救人?” “我祖父是太医,我看过他的医书。”虞灵春言简意赅,“你要是想让他活,就把他给我。” 贺昭然犹豫了一秒,把孩子递了过去。 虞灵春接过孩子,快速判断了一下情况。 脸色青紫,没有呼吸,嘴唇发乌。 气道完全梗阻,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7章 救人 虞灵春让孩子趴在自己前臂上,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勺和下巴,让头低于身体,另一只手的手掌根在孩子肩胛骨之间用力拍了五下。 没有反应。 她把孩子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自己膝盖上,用两根手指按压孩子的胸骨下半段,快速向下按压了五次。 还是没有反应。 虞灵春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 她站在孩子身后,双臂环住孩子的腰,一手握拳,拳眼对着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用力向上、向内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哇——” 一颗花生米从孩子的嘴里飞了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孩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宝儿!宝儿!”妇人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哭得浑身发抖,“你吓死娘了!你吓死娘了啊!” 孩子趴在母亲怀里,一边哭一边咳嗽,但呼吸已经顺畅了,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活了活了!” “这姑娘太厉害了!” “老天爷,吓死我了……” 虞灵春退后两步,悄悄把额头上的汗擦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 上辈子她在医院实习的时候,遇到过好几次气道梗阻的急救,每次都能把人救回来,可那是现代,有设备,有药物,有团队,现在什么都没有,就靠一双手。 万一没救过来呢? 她不敢想。 “姑娘!姑娘你真是活菩萨啊!”那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来,要给虞灵春磕头。 虞灵春赶紧扶住她:“别别别,快起来,地上凉。孩子没事就好,回去之后让他喝点温水,观察一下,要是有什么不对再去看大夫。”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妇人连连道谢,眼眶里全是泪。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虞灵春却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不喜欢被人围着看,尤其是被人当成什么“神医”之类的,她就是个普通医学生,还没毕业的那种。 她正想悄悄溜走,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贺昭然就站在三步之外,直直地看着她。 他脸上还挂着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上。 宝蓝色的锦袍上沾了孩子的口水,皱巴巴的,和方才那个光鲜亮丽的纨绔判若两人。 可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看热闹的亮,而是一种……虞灵春说不上来,总之被他这么看着,她有些不自在。 “你……”贺昭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方才那个法子,是什么?” 虞灵春垂下眼,语气淡淡的:“祖父的医书上写的。” “你祖父是太医?” “嗯。” “哪个太医?” “这就不便告知了。”虞灵春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这位公子,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等等——”贺昭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虞灵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她拐过廊柱,穿过人群,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戏台那边。 裴氏和白芷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回来,裴氏一把拉住她的手。 “春娘!你跑哪儿去了!吓死阿娘了!” “没事,阿娘,我就是去看了看。”虞灵春喘了口气,“我们回家吧。” “好好好,回家回家。”裴氏连连点头,拉着她就往外走。 上了马车,裴氏才缓过劲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春娘,你方才……是不是救了那个孩子?”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嗯。” “你怎么会的?”裴氏的声音里带着惊奇,“你什么时候学的?” “祖父留下的医书里写的,”虞灵春睁开眼,看着裴氏,“阿娘,您还记得吗?小时候祖父总给我讲治病救人的故事,那些医书我都看过。” 裴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确实喜欢抱着春娘讲那些医理方子。 可那时候春娘才多大?七八岁?能记住什么? “可是……你那时候还小啊……” “我记性好,”虞灵春笑了笑,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阿娘,今天的事别跟爹说,免得他又念叨。” 裴氏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她看着女儿,总觉得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榆林巷走,虞灵春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她不其然想起贺昭然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不是纨绔的轻浮,也不是寻常的感激,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认真。 好像想要深深记住她似的。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今天花钱花得痛快,吃也吃得开心,还顺手救了个人。 真是完美的一天。 至于那个贺小衙内—— 爱怎样怎样吧,反正跟她没关系。 回到榆林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虞灵春让白芷把买来的东西悄悄搬进屋里,自己则去正房跟裴氏说了会儿话。 裴氏还在为今天的事后怕,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无非是“以后别往人堆里扎”、“姑娘家要注意名声”之类的话。 虞灵春乖乖地点头应着,心里却想着明天该吃什么。 好不容易从正房出来,她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有立刻歇下。 “白芷,把祖父留下的那些医书找出来。” 白芷愣了一下:“三娘子,这么晚了,您要看书?” “嗯,找出来吧。” 白芷虽然不解,但还是从柜子里把那一箱子医书搬了出来。 这医书虞家兄弟俩都有继承,但虞常山不学医,便对这些书籍也弃如敝履。 如此才能被原身藏在自己的书房里,偷偷学习。 虞太医留下的医书不少,满满当当地装了一箱子,大多是手抄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虞灵春盘腿坐在榻上,一本一本地翻。 第8章 良心未泯 《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外台秘要》、《黄帝内经》……她翻了几本,发现这些医书和她前世学的中医理论是一样的,只是有些药材的名字和用法略有不同。 她翻到一本《急救方》,里头记载的都是些急症的处理方法——蛇咬伤、溺水、中暑、噎食…… 噎食那一页上,写着“令患者俯卧,以掌根击其背,或以膝抵其腹,使气上冲而物出”。 虞灵春看着这几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已经有类似的急救方法了,只是不够系统,效果也有限。她今天用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比书里记载的这些要有效得多。 但她不能说自己是从现代带来的,好在她有祖父这个借口——太医的孙女,看过几本医书,会一点急救的法子,这说得过去。 她把医书合上,靠在枕上,忽然想起今天贺昭然抱着孩子跑出去的样子。 那个人,嘴上说着最烦大家闺秀,看起来脾气相当恶劣的样子。可孩子出事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虽然手法不够专业,但那个着急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白芷,”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纨绔子弟,为什么会急着救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白芷正在收拾东西,被这问题问得一愣:“这……大概是良心未泯?”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良心未泯?你这个词用得好。” 白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奴也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虞灵春把医书放在床头,躺了下来,“我觉得你说得对。” 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虞灵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一个良心未泯的纨绔。 嗯,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 …… 虞灵春在家里悠悠哉哉躺了三天,这天一早,却见伯娘来了。 虞常山的大嫂周氏,是虞家主持中馈的人。 四十出头的妇人,生得富态,圆脸盘,细眉细眼,看着一团和气,实则精明得很。 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通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把屋子打量了一遍。 “春娘啊,身子好些了?”周氏在椅子上坐下,笑眯眯地问。 “好多了,多谢伯娘关心。”虞灵春乖巧地应着,给她倒了杯茶。 周氏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床头那几个新买的包袱上。 包袱没有系紧,露出里面石榴红的衣角和一截金灿灿的步摇穗子。 “哟,这是新买的衣裳首饰?”周氏的语气淡淡的,面上却还带着笑。 “是啊,”虞灵春大大方方地说,“阿爹给了我银子,让我自己备嫁妆,我就去街上买了些。” 周氏的笑容微微一僵:“你阿爹给了你多少银子?” “四百五十两。” 周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四百五十两,这个数目不小。 她主持中馈这么多年,知道家里的底细,虞常山一年的俸禄加上铺面的租金,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百两。 别看赚得多,实则花的也多,家里的吃穿不能差了,毕竟都当了官。 他们家的仆婢要钱,还要养马,两个大男人官场上的一些应酬花销,还有两家儿子读书的笔墨费,女儿的嫁妆,桩桩件件都是钱。 这一年下来,最多能余个五十两,都算不错了。 这一下子拿出四百五十两给女儿办嫁妆,手笔够大的。 “都买了些什么?”周氏放下茶杯,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你爹怕你小女儿家家的不懂,这便吩咐我来过问。” 虞灵春掰着手指头算:“四件衣裳,两套头面,还有些零碎的首饰,对了,还给白芷做了两身新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氏的脸色不太好了。 她原以为这四百五十两银子,虞灵春会精打细算,置办些像样的家具、布料、日常用品,这些都是嫁妆里该有的东西。 结果呢?全花在自己身上了!衣裳首饰,还是给自己和丫鬟买的! “春娘啊,”周氏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嫁妆不是这么办的,你嫁到伯府去,不能只带几件衣裳首饰吧?家具呢?被褥呢?日常用的器皿呢?这些都要准备的。” 虞灵春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可是伯娘,伯府什么都有啊,我带的家具,能比伯府的好吗?我带的被褥,能比伯府的软吗?” 周氏被噎住了。 “再说了,”虞灵春继续说,语气天真烂漫,“我嫁过去是少夫人,伯府难道还会缺了我用的东西?我带的这些,不过是自己的体己罢了。” 周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伯府那样的人家,确实不缺这些,可姑娘嫁妆寒酸了,丢的是虞家的脸啊! “春娘,你听伯娘说,”周氏耐着性子,“嫁妆不只是你用的东西,更是你的体面。伯府的人看着你的嫁妆,就知道虞家对你重不重视。你要是只带几件衣裳首饰过去,人家会怎么看你?” 虞灵春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点委屈:“伯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可是我想着,我日常穿衣打扮也不能太差了,不然岂不是告诉他们,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叫伯府的人看不起吗?” “那钱也太不经花了,也是我不懂事,一两日就花完了,伯娘,您要不再给我支一点银子,我把那些家什都给办了?” 她眼巴巴地瞅着周氏,一脸愧疚又无辜的表情。 周氏心里的火一下起来了,只听她说要支银子,立刻道:“那可不行!你都花了四百五十两,家里哪还有钱?!” 虞灵春眨巴眨巴眼:“我爹前不久才收了伯府一千两的聘金啊?” 周氏一噎:“这……” 虞灵春又道:“伯娘,您可是最明事理的人了,您也该知晓,我嫁到伯府好好的,对家里也有好处啊。” 周氏一愣:“什么好处?” “阿爹说,伯爷是从三品的大员,哥哥以后在朝中也有了靠山。”虞灵春擦了擦眼角,“大伯不是在太医院吗?有了伯府的关系,大伯的仕途也能顺遂些。还有堂哥,以后科举做官,也能有人提携……” 虞灵春忽然压低声:“还有啊,堂妹不是才十三吗?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有一个伯府少夫人的堂姐,岂不是能说个更好的亲事?或许还能被我引荐着,也嫁个什么侯府、伯府呢?” 第9章 大雁 “当然了,这一切都要我在伯府有个尊重体面,人家才会尊重我们虞家。若是我在伯府一点都说不上话,人家也会瞧不起咱们虞家的人啊!” “所以啊,伯娘,这门亲事,就是咱们虞家的一桩大机缘啊!只要好了,未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虞灵春说着说着,眉眼神情里活灵活现,语气里充满了引诱,活像是他们虞家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 周氏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不得不承认,虞灵春说的有道理,这桩婚事,确实是虞家高攀了。 伯府那样的门第,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虞常山能把女儿嫁过去,靠的是老太爷当年对定山侯的救命之恩。 这份恩情用一次就少一次,可只要结了亲,两家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春娘嫁过去,对虞家上上下下都有好处,丈夫,儿子,女儿将来都能沾光。 想到这里,周氏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虞灵春的手背,“伯娘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只是替你操心。既然你有你的道理,那伯娘就不多说了。” 虞灵春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伯娘。” 周氏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到虞灵春手里。 “拿着,别让你爹知道。” 虞灵春捏了捏荷包,沉甸甸的,里头是银子。 “伯娘,这……” “给你添妆的,”周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嫁到伯府去,可别让人看轻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虞灵春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这才关上门,打开荷包看了看。 一百两银子。 她掂了掂,嘴角微微翘起来。 “三娘子,”白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您……您方才是不是哭了?” “谁哭了?”虞灵春把荷包收好,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我那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白芷:“…………” 她觉得三娘子越来越不像三娘子了,以前的三娘子,连跟伯娘说话都不敢大声。 现在的三娘子,不仅能说会道,还把伯娘说得心服口服,临走还倒贴了一百两银子。 “三娘子,您真厉害。”白芷由衷地说。 虞灵春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这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厉害的呢。” 她倒不是贪这点银子,只是她清楚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你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她爹收了伯府一千两聘礼,她花个四百五十两怎么了?伯娘来兴师问罪,她就让伯娘知道,这桩婚事对虞家意味着什么。 嫁妆寒酸? 只要她人在伯府,虞家就有了一座靠山,这份人情,比什么家具被褥值钱多了。 “白芷,明天去街上再买两匹好布料。” “还买啊?” “当然要买。”虞灵春理直气壮地说,“伯娘都给我添妆了,我不得好好打扮打扮?” 白芷彻底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越来越近。 六礼走了大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都已经走完了,只剩下请期和亲迎。 虞常山这些天忙前忙后,脸上始终挂着笑,连走路都带风。 虞灵春倒是不急不躁,每天该吃吃该喝喝,闲了就翻翻医书,闷了就带着白芷在院子里晒太阳。 裴氏有时候来看她,见她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心里也渐渐踏实了。 这日,是请期的日子。 男方要来送婚书,定下具体的婚期。按照规矩,男方还要送一只大雁——这是古礼,从纳采到亲迎,大雁要送好几次。 不过现在的人大多用木雕的或者鹅代替,真正打活大雁的已经不多了。 虞灵春没想到,贺昭然这日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带的是一只活的大雁。 白芷从前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三娘子!三娘子!贺小衙内来了!还带了一只大雁!活的!会飞的那种!” 虞灵春正坐在窗前吃樱桃,闻言挑了挑眉:“活的?他打的?” “好像是!前院的人都在看呢,说那大雁翅膀上还带着箭伤,是刚从天上射下来的!” 虞灵春放下樱桃,擦了擦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 “走吧,去看看。” 按照规矩,男女双方在成婚前不能见面,但可以隔着屏风说话。 虞家的堂屋正中摆着一架六扇的山水屏风,将堂屋隔成两半,男方在左,女方在右。 虞灵春走过去的时候,已经听见屏风那边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 她爹的声音最大,笑得跟过年似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在屏风后面坐下,白芷在旁边伺候着。 “春娘来了。”虞常山笑着说,“小衙内,这是小女。”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虞小娘子好。” 虞灵春应了一声:“贺小衙内好。” 又安静了。 虞常山赶紧打圆场:“小衙内今日亲自打了大雁来,真是有心了,这大雁可不好打啊。” “还行吧。”贺昭然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经常打猎,大雁很好抓,那天正好看见了,顺手就射了一只。” “顺手”这两个字,他说得特别清楚。 虞灵春差点笑出声,这人是在暗示她,这只大雁不是特意为她打的。 “小衙内箭术高超,真是难得。”虞常山还在夸。 贺昭然没接这个话茬,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虞小姐。” “嗯?” “有些话,我想跟你说一说。” 虞常山面上笑容一深,连忙示意大家都走,留点地方给小两口说说话。 他就说这小衙内怎么突然上门了,原来是想跟未过门的妻子交流交流感情。 交流感情好啊!有了感情,这门姻亲才算稳了。 第10章 出嫁 一众人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隔着屏风对坐的两人,就连白芷都被拉出去了。 一室寂静中,贺昭然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门亲事,是我爹定的,不是我的意思。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管,也不喜欢被约束。你嫁过来之后,咱们各过各的,你别来烦我,我也不会管你。”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虞灵春面上没什么表情,还端着一旁的茶碗喝了一口茶。 “还有,”贺昭然继续说,“你别指望我会对你多好。我这个人,最烦那些端着的大家闺秀。你要是识趣,咱们还能相安无事,你要是不识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嗯,今天的茶泡的不好。 这年头的茶都是把茶叶磨成粉冲泡的,虞灵春喝起来很不习惯。 她放下茶盏,杯子碰撞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这时,她也开口了。 “我知道了。”虞灵春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起来还挺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贺小衙内放心,我不会烦你的。” 屏风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贺昭然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盖过去了,“那我就先走了。”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外头的人声渐渐消散。 屋外的虞常山等人又回来了,裴氏走到虞灵春身旁,低声问:“那小衙内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虞灵春笑了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爹,娘,我先回屋了。” “春娘……”裴氏还想再问,却被虞常山喊住,“诶,女儿的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人家小两口说说体己话,你可别多事。” 裴氏一下就不敢问了,小媳妇似的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小委屈。 虞灵春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廊下的时候,白芷小跑着跟上来,歪头好奇地打量她脸色。 “三娘子,您很开心吗?” “对呀,开心。”虞灵春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嘴角笑容不由也越发惬意了。 “小衙内是不是给您说了什么好话呀?” “好话,对,确实是好话。”虞灵春忍俊不禁地笑了两声,拍了拍白芷的肩膀,“回去给我泡杯茶,我要吃樱桃。”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屏风后面那番话,她听了,也没听。 各过各的? 正合她意。 …… 婚期定在三月初九。 虞灵春出嫁那天,天还没亮就被白芷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三娘子,该起来了!今天是大日子!” 虞灵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白芷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床边,身后还跟着两个全福妇人——是周氏请来给她梳妆的。 “再睡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白芷急得直跺脚:“三娘子!今天可不能睡!误了吉时就麻烦了!” 两个全福妇人也在旁边劝,说什么“新娘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不能耽误了时辰”之类的。 虞灵春被她们吵得睡不着,只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梳洗、上妆、梳头、穿嫁衣……一套流程走下来,虞灵春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摆弄的玩偶。 嫁衣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凤凰,华丽是华丽,就是太重了,压得她肩膀疼。凤冠也是实打实的金子做的,往头上一戴,脖子都要断了。 “三娘子,您真好看。”白芷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虞灵春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实好看,大红色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眼如画,凤冠上的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可惜好看不能当饭吃。 “有没有吃的?”她问,“我饿了。” 全福妇人吓了一跳:“新娘子可不能吃东西,万一要出恭怎么办?” 虞灵春:“…………” 她深刻体会到了古代新娘子的不容易,饿着肚子,顶着几斤重的凤冠,穿着厚重的嫁衣,还要被一群人围着折腾。 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受刑。 好容易捱到吉时,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虞灵春盖上红盖头,眼前只剩下红彤彤的一片。 她被人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虞常山在前院招待客人,裴氏在门口抹眼泪,周氏指挥着人搬嫁妆。 虽然虞灵春只买了衣裳首饰,但周氏还是添了些家具被褥,凑了十二抬嫁妆,总算不太难看。 有人问:“这箱子怎么这么重?” “里头都是书呢……” 走到二门的时候,有人接过了她的手。 “妹妹,我送你出门。” 是大哥虞伯远的声音。 虞灵春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这位大哥比她大两岁,在太学读书,平日里很少回家,跟她这个妹妹也说不上多亲近。 但今天这个日子,按照规矩,得由娘家兄弟送出门。 “多谢大哥。”她说了一声。 虞伯远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她踩不稳。 虞灵春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过前院,走过影壁,走到大门口。 门口很热闹,鞭炮声、锣鼓声、人声混在一起,吵得她什么都听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站着很多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伯府的轿子到了。”虞伯远低声说了一句,把她的手交给另一个人。 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虞灵春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手搭上去,稳稳当当地上了轿。 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裴氏在后面哭出了声。 “阿娘,别哭了,回去吧。”她隔着轿帘说了一声,声音被锣鼓声盖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裴氏听没听见。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虞灵春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就是伯府的少夫人了。 新生活,也要开始了。 第11章 洞房 伯府的排场果然不一样。 轿子还没到门口,远远地就听见鞭炮声和鼓乐声,比虞家那边热闹了十倍不止。 虞灵春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只见大门口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地上,两排丫鬟婆子站得整整齐齐,手里都捧着红漆托盘。 轿子停下,有人掀开轿帘,她被人扶着下了轿。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流程走下来,虞灵春的脖子都快断了。 隔着盖头,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 拜堂的时候,她看见对面那双穿着皂靴的脚站得离她很远,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她心里有数,也不在意。 “送入洞房——” 她被丫鬟搀着,走过长长的回廊,上了台阶,进了门。 新房很大,她坐在床沿上,手边是柔软的绸缎被褥,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周围有人在说笑,吵吵嚷嚷的。她听见几个年轻女眷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她。 “新娘子身段好,看着就好生养。” “听说已经十八岁了,这年岁正好生孩子,再大一点就老了。” 虞灵春在盖头底下翻了个白眼。 她这年纪在现代刚成年!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好不好! 不过她也清楚这些话对现在的人来说都是吉祥话,类似于早生贵子之类。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仍旧懒洋洋的,少年气里透着点漫不经心。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 “哟,小衙内心疼新娘子了?” “少废话,出去。”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虞灵春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侧耳听了听,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贺昭然大概是去前院敬酒了。 她坐在床沿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肚子开始叫了。 早上就没吃东西,折腾了大半天,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胃里空空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酸,嫁衣裹得她喘不上气。 又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了。 “白芷。”她喊了一声。 白芷从外间进来:“三娘子,怎么了?” “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白芷面露难色:“三娘子,这……新娘子不能吃东西的,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难道吃一顿饭我就成不了婚了?”虞灵春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去厨房看看,随便拿点什么来,垫垫肚子就行。”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这位姐姐,新娘子不能吃东西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年纪不大,“夫人吩咐了,洞房里的规矩不能坏,新娘子今儿一天都不能进食,这是规矩。” 虞灵春在盖头底下皱了皱眉:“谁定的规矩?” 那丫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娘子会直接问出来,顿了顿才说:“这……这是老规矩了,都是这样的。” “老规矩也没说不让新娘子吃饭吧?”虞灵春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又不是要出去吃,就在这屋里吃,碍着谁了?” 那丫鬟不说话了,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虞灵春等了几息,见白芷还没回来,就知道那丫鬟还堵在门口。 她在盖头底下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苹果往床上一搁——这东西从早上就攥在手里,攥了半天了,又不能吃,纯属摆设。 “白芷,”她又喊了一声,“你回咱们自己带来的箱笼里找找,我记得我放了一包桂花糕在里头。” 白芷在外面应了一声,这回那丫鬟没再拦。 管天管地,总不能管人家翻自己的箱笼吧? 过了一会儿,白芷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三娘子,找到了。” 虞灵春伸手接过油纸包,揭开盖头一角,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桂花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摸出第二块,吃得心满意足。 白芷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三娘子,您慢点吃,别噎着……” “噎不着。”虞灵春含糊不清地说,又塞了一块。 两块桂花糕下肚,胃里总算有了底。 她摸出第三块,想了想,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白芷。 “你也吃点,忙了一天了。” 白芷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虞灵春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又把盖头放下来,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 嘴里还嚼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好在有盖头遮着,谁也看不见。 那丫鬟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盖头好好的,新娘子端端正正地坐着,也就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芷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三娘子,您可吓死我了。” “怕什么?”虞灵春嚼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我又没出去,又没掀盖头,就是吃了点东西,她们总不能来掀我的盖头检查吧?” 白芷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个理。 “再说了,”虞灵春继续说,“她们不给我吃的,我自己有,凭什么饿着自己?饿坏了身子算谁的?” 白芷小鸡啄米点头:“没错,不能饿坏身子了。” 前段时间三娘子绝食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白芷算是有了心理阴影了。 虞灵春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吃完了大半包桂花糕,喝了两口白芷倒来的水,总算把肚子填饱了。 凤冠还是重,嫁衣还是紧,但至少胃里不空了,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她正靠在床柱上打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些个人的,脚步声杂乱,中间还夹着说笑声和劝酒声。 “小衙内,再来一杯!” “不行不行,真喝不下了……” “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喝?来来来,干了这杯!” 门被推开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进来。 第12章 一夜无梦 虞灵春在盖头底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隔着好几步远都能熏人。 “新娘子,新郎官给您送回来了!”有人笑嘻嘻地说,“今晚可要好好洞房啊!” “少贫嘴,都出去!”贺昭然的声音有些含糊,舌头像是打了结,但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还在。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门被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虞灵春等着他掀盖头。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正想开口问,忽然听见“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桌沿上,然后是酒壶倒地的声音,酒杯滚落在地的脆响。 “贺公子?”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鼾声响了起来。 虞灵春一把掀开盖头。 贺昭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身上酒气熏天。 桌上倒着两只酒壶,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也只剩了个底。 他显然是喝了不少,整个人醉得不省人事,连盖头都没掀就趴下了。 虞灵春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凤冠摘了下来,放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能摘了,重死我了。” 白芷从外间小跑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三娘子!盖头不能自己掀的!” “我掀都掀了,还说什么?”虞灵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又不掀,我总不能顶着这个盖头坐一晚上吧?” 白芷看了看趴在桌上的贺昭然,又看了看虞灵春,急得直搓手:“那、那怎么办?” 虞灵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贺昭然。 这人喝得烂醉如泥,脸上泛着红,眉头微微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身上的大红喜袍皱巴巴的,沾了不少酒渍。 “白芷,去叫两个小厮来。” “啊?叫小厮做什么?” “把他抬走。” 白芷以为自己听错了:“抬、抬走?抬哪儿去?” “抬到隔壁屋里去。”虞灵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他这满身的酒气,熏得我头疼,今晚要是跟他睡一间屋子,我还睡不睡了?” 白芷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三娘子,这……这不合规矩吧?今天是洞房花烛夜……” “什么洞房花烛夜?”虞灵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贺昭然,“你看看他这样子,能洞房吗?” 白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贺昭然趴在桌上,嘴角还挂着一点酒水,鼾声如雷。 “……不能。” “那不就结了。”虞灵春又喝了口茶,“去叫人吧,别让他着凉了,给他盖床被子。” 白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叫了两个小厮进来。 两个小厮看见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桌边,新郎官却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少、少夫人,这……” “把他抬到隔壁屋里去,小心点,别磕着了。”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不敢多问,一左一右把贺昭然架了起来。 贺昭然被架起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大约是“再喝一杯”之类的话。 虞灵春摇了摇头,吩咐白芷:“拿床被子过去,再放一碗醒酒汤在床头,他半夜醒了叫他喝了。” 她可是好好的遵守着他的规矩,互不干涉,还好心吩咐人照顾他,他醒了可不能怪罪她什么。 白芷应了一声,赶紧去办。 等人都走了,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虞灵春环顾了一圈新房。 红烛高照,喜字贴满了墙壁,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床上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枕头也是一对。 她走过去,脱了身上的嫁衣,又用帕子擦了脸上的妆粉,把那些红枣花生拨到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软,被褥很新,枕头也很舒服。 她躺在那里,望着帐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娘子,”白芷回来了,站在床边小声说,“贺公子已经安置好了,醒酒汤也放在床头了。” “嗯。” “三娘子,今晚……” “今晚怎么了?”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您把新郎官赶到隔壁去,明天怎么跟婆母交代啊?” 虞灵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交代什么?他自己喝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逼他喝。” 白芷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那您早点歇着,奴在外面守着。” “嗯,你也早点睡。” 白芷吹灭了几盏蜡烛,只留了一对红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烛光摇曳,将红色的喜字映得忽明忽暗。 虞灵春闭上眼睛。 睡到半夜,隔壁隐约传来一点响动,然后又安静了。 虞灵春睡得正香,一点都没察觉,翻了个身,又死死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到天明。 虞灵春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不知道哪棵树上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比白芷叫早管用多了。 她睁开眼,盯着火红的帐顶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人了。 现在她是伯府的少夫人了。 “白芷——” “少夫人,您醒了?”帐子外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虞灵春掀开帐子一看,床前站着两个丫鬟。 一个穿着青绿色的比甲,圆脸,看着十六七岁,一个穿着鹅黄色的褙子,鹅蛋脸,年纪稍长些。 两人都收拾得齐齐整整,手里捧着铜盆、帕子、漱口的盐水,规规矩矩地站着。 “奴婢春华。” “奴婢秋月。” 两人齐齐行礼,“是大娘子派来伺候少夫人的。” 大娘子也就是伯府的伯夫人了,她是婆婆。 虞灵春打量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两个丫鬟显然没想到新少夫人这么和气,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 春华上前伺候她漱口净面,秋月则去整理床铺,手脚都麻利,一看就是调教过的。 洗漱完毕,虞灵春换了身家常的衣裳。 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她不打算第一天就在下人面前摆什么少夫人的架子,但也不能太寒酸,这个度得把握好。 “少夫人,小衙内在前厅等您用早膳。”春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 第13章 竟然是你 虞灵春挑了挑眉,她还以为贺昭然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天得睡到日上三竿呢,没想到起得还挺早。 过了一会白芷也起来了,她昨夜守夜,睡得比较晚。 虞灵春带着白芷和春华往前厅走,秋月留在房里收拾。 走到廊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贺昭然坐在桌前,一手撑着额头,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面前的粥碗动都没动,看着就没胃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贺昭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放下撑着额头的手,猛地站起了身子,死死盯着她的脸。 虞灵春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也不慌,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贺小衙内,早。” 贺昭然没应声,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是你!” 虞灵春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是我?” “瓦子里!那个孩子!”贺昭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天救人的就是你!” 虞灵春放下粥碗,眨了眨眼睛:“小衙内认错人了吧?” “不可能认错。”贺昭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瓜子脸,桃花眼……就是你,我当时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你!” 虞灵春被他这么盯着,也不紧张,只是好奇地问:“你当时就觉得眼熟?小衙内之前难道见过我?” 贺昭然微微一愣,随即耳根微红:“定亲之前,我爹给我看过你的画像……” 其实当时是让他看看满不满意,贺昭然当然不满意。可惜,他爹根本就没想着征求他的想法,只是来通知他一声罢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抗拒。 虞灵春眨巴眨巴眼:“我的画像?画得像吗?” 贺昭然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还、还挺像的……” 虞灵春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如此,小衙内原来是看了画像,才知道我是个木头桩子的,那定是画师没把我画好,才叫你那样不喜。” 她说着说着,还叹了口气。 语气很有些哀怨的意思,眉眼却生动极了,透着一股戏谑的味道。 贺昭然被噎了一下,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子上。 他别过头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又搁下了,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虞灵春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喝着粥,吃着小菜。白芷站在她身后,眼睛偷偷往贺昭然那边瞟,又赶紧收回来,偷偷抿嘴笑。 她听出来了,三娘子这是在阴阳怪气呢! “那个……”贺昭然忽然开口,声音含糊不清。 虞灵春抬起头:“嗯?” 贺昭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伸手揪了揪桌布,松开,又揪了一下。 最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天在瓦子里……我不是说你。” 虞灵春眨了眨眼:“哪天?什么话?” “就那些话。”贺昭然的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是你。” “哦。”虞灵春应了一声,继续喝粥。 贺昭然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反应,又憋出一句:“你别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虞灵春头也不抬。 贺昭然又等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粥碗埋头就喝,喝了大半碗后放下,猛的站起来说:“吃完了没?该去请安了。” 虞灵春还没吃饱呢,干脆道:“还没,我再吃一会儿。” 贺昭然便站在原地,瞅了瞅她,又坐了下来。 终于,等他有些坐不住了。 “吃完了。”虞灵春放下筷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贺昭然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走了两步又慢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两人全程一句话没说,白芷瞧着都有些急。 偏偏虞灵春优哉游哉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轻松惬意。 正厅里,伯爷和伯夫人已经等着了。 定山伯贺英坐在主位上,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即便在家里,脊背也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伯夫人林氏坐在他旁边,面容温婉,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通身上下收拾得雍容华贵。 她看着虞灵春走进来,目光柔和,嘴角带着笑意。 “儿子给爹娘请安。”贺昭然走到堂中,拱了拱手。 虞灵春跟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媳给爹娘请安。” 伯爷贺英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贺昭然脸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昨晚喝多了?” 贺昭然垂着眼睛:“喝了一点。” “一点?”贺英的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一身酒气还没散干净,这叫一点?” 贺昭然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里。 伯夫人林氏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她朝虞灵春招了招手,“春娘,过来,让娘看看。” 虞灵春走上前去,林氏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好孩子,模样真俊。” “娘过奖了。”虞灵春微微低头。 林氏又看了看贺昭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昨晚……可还好?”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明白。 贺昭然的耳朵微微泛红,别过头去不说话。 虞灵春神色如常,只笑了笑,一语不发。 林氏是什么人?当家主母当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她看了看儿子那副心虚的样子,又看了看儿媳平静的神色,心里就有了数。 “昭然,”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几分责备,“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叫你少喝点,你可听了娘的话?” 贺昭然闷声闷气道:“下次不喝了。” “胡闹。”林氏皱了皱眉,“大喜的日子,说的什么话?” 成婚还能有下次?这话说出来让新娘子怎么想? “娘,我……” “行了,回头再说你。”林氏打断他,转向虞灵春,语气又柔和下来,“春娘,委屈你了,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虞灵春笑了笑:“娘言重了。” 伯爷贺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昭然。” 贺昭然立刻站直了:“爹。” “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少出去胡闹,多在家待着。”贺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下去的,“听见了?” “听见了。”贺昭然撇了撇嘴,但老老实实地应了。 第14章 各过各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妇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温柔,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素净雅致。 她手里牵着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像年画上的娃娃。 “大哥大嫂来了。”贺昭然说了一声。 虞灵春这才注意到,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岁左右,面容英俊,和贺昭然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贺昭然是张扬的少年气,他则是沉稳内敛,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腿微微拖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吃力。但他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窘迫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在主位旁边站定。 虞灵春心里明白,这就是贺昭然的大哥,贺昭明。在西北从军时伤了腿,前几年退伍回来。 “大哥,大嫂。”虞灵春主动行了个礼。 贺昭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弟妹。” 大嫂柳氏上前一步,笑着拉住虞灵春的手:“弟妹,可算把你盼来了,以后也有人跟我说话了,弟妹可要常来找我玩。” 她的声音温柔,语气真诚,让人一下子就生出亲近之意。 “好。”虞灵春笑着应了。 柳氏身边的小女孩仰着头,好奇地看着虞灵春,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这是你小侄女,念姐儿。”柳氏低头推了推小女孩,“念姐儿,叫婶婶。” 念姐儿歪着头看了虞灵春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婶婶!” 虞灵春蹲下身,摸了摸念姐儿的小脑袋:“念姐儿真乖。” 念姐儿被她摸得咯咯笑,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贺昭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虞灵春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给公婆请完安,该去后院拜见老夫人了。 老夫人住在伯府最后面的寿康堂,是一座单独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和百灵,叽叽喳喳地叫着。 虞灵春跟着贺昭然走进去,发现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身后站着两个大丫鬟,两边椅子上坐着几个妇人,看穿戴打扮,应该是伯府的亲戚或者得脸的管事娘子。 老夫人姓周,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碧玉头面,身上的衣裳是宝蓝色的,绣着暗纹,华贵却不张扬。 她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虞灵春一进门,她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孙儿给祖母请安。”贺昭然走上前去,语气比在正厅时活泼了许多。 老夫人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就绽开了:“昭然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贺昭然走过去,老夫人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嗯,精神不错。昨晚没闹得太晚吧?” “没有。”贺昭然笑嘻嘻地说。 “那就好。”老夫人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宠溺,然后目光转向虞灵春,“这就是新娘子吧?过来,让祖母瞧瞧。” 虞灵春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那目光不急不缓,从她的发髻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鞋面,最后又回到脸上。 虞灵春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她没有慌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过了几息,老夫人终于开口了:“抬起头来。” 虞灵春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仔细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嗯,模样倒是好的。” 老夫人又问了几句,家里几口人,父亲做什么官,母亲身体好不好。 虞灵春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不慢,既不啰嗦也不简短。 老夫人听完,点了点头,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拉过虞灵春的手,给她戴上。 “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虞灵春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碧绿通透,水头极好。 她恭恭敬敬地道了谢:“多谢祖母。”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仍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行了,回去歇着吧。昭然,好好待你媳妇。” “知道了。”贺昭然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虞灵春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寿康堂,一路无话。 回到院子里,贺昭然在门口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 虞灵春看着他:“嗯?” “今天……”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辛苦你了。” 虞灵春微微一愣,这大概是今天他说的最像样的一句话了。 “还行。”她应了一声。 贺昭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这个人,”他说,语气有点生硬,像是在念什么不想念的东西,“不喜欢被人管,也不喜欢被束缚,你……你过你的日子就行,我也不会亏待你。” 虞灵春干脆地点头:“好。” 贺昭然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芙蓉面上只有一派平静,甚至眼底还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白芷小声问:“三娘子,小衙内他……” “不用管他。”虞灵春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白芷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三娘子,小衙内他……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虞灵春喝了口茶:“就是互不干涉的意思呗。” 白芷愣了愣。 虞灵春靠在引枕上,语气平淡:“你没听他说吗?他不喜欢被人管,只要我好好待着,他也不会亏待我嘛!这不就挺好,各过各的日子,咱们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白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灵春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医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她看了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日光下通透得很,水头极好。 “白芷,”她忽然开口,“你说,这镯子值多少银子?” 白芷凑过来看了看,小声说:“这水头……怕是值好几百两呢。” “好几百两。”虞灵春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翘,“看来老夫人对我还挺满意。” “那是自然,三娘子这么好,谁会不满意?”白芷笑着说。 虞灵春没接这个话茬,把镯子往袖子里拢了拢,重新拿起医书翻了起来。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引枕上,翻了两页书,就有些困了。 “白芷,我眯一会儿。午饭的时候叫我。” “是,三娘子。” 虞灵春忽然想起什么,道:“以后你该喊我少夫人了,别再喊三娘子了。还有那贺小衙内,也该唤郎君了。” “是,奴明白了。” 白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虞灵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儿。 贺昭然那张别别扭扭的脸,老夫人审视的目光,大嫂温柔的笑容,还有念姐儿软乎乎的小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15章 不喜欢你 虞灵春一觉睡到午时,被饭菜的香味馋醒了。 她睁开眼,就听见外间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白芷小声指挥春华摆桌的动静。 “白芷。”她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白芷掀帘子进来,笑眯眯地说:“三娘子醒了?厨房送了午膳来,有您爱吃的清蒸鲈鱼和桂花糯米藕。” 虞灵春眼睛一亮,翻身就坐了起来。 春华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净面,秋月则去一旁整理床铺。 虞灵春一边擦脸一边问:“郎君呢?喊他吃饭了吗?” 秋月顿了顿,小声说:“回少夫人,方才奴婢去前院请了,郎君说……说他要读书,让少夫人自己先用,不必等他。” “读书?”虞灵春挑了挑眉,差点笑出声。 一个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新婚第二天忽然说要读书,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可是听说了,他之前在太学读书,经常逃学惹怒夫子,最后因成绩太差太过恶劣,直接被劝退了,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这分明是躲她。 “那就咱们自己吃。”她干脆利落地说,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藕。 桂花糯米藕甜糯绵软,入口即化,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鲈鱼肉质鲜嫩,浇上豉油,鲜美无比。还有一碗火腿笋汤,汤色清亮,鲜得她连喝了两碗。 白芷在旁边布菜,小声说:“三娘子,要不要再让人去请请?毕竟是新婚……” “请什么?”虞灵春啃着藕,含糊不清地说,“人家要读书,咱们不能耽误人家上进,读书是好事,得支持。” 白芷张了张嘴,觉得三娘子这话说得好像没毛病,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春华和秋月对视一眼,都低着头不说话。 她们是伯府的人,今天是第一天伺候新少夫人,还没摸清楚这位少夫人的脾性,不敢多嘴。 虞灵春吃了个肚圆,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对白芷说:“这些撤下去吧,别浪费。对了,留一碗汤温着,万一郎君读累了想喝呢。” 白芷应了一声,觉得三娘子还是很体贴的。 虞灵春擦了擦嘴,心想:留碗汤而已,又不费什么事,做做样子罢了。 下午的时候,虞灵春窝在窗边的榻上看医书。 春华给她泡了一壶龙井,秋月端来了一碟子蜜饯和一碟子酥糕。 她一边吃一边看,看到有意思的方子还拿笔抄下来,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林氏身边的大丫鬟金雀过来了。 金雀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端庄,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子,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 她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少夫人,夫人让奴婢来看看,新房里可还缺什么?有什么不顺心的?” “什么都不缺,都挺好的。”虞灵春笑着应道,“劳烦金雀姐姐替我给娘道声谢。” 金雀应了,却没有立刻走。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床铺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虞灵春的脸色,欲言又止。 虞灵春看出来了:“金雀姐姐还有什么事?” 金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少夫人,夫人让奴婢问一句……昨晚的喜帕,可还在?” 虞灵春心里咯噔一下。 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新婚夜的喜帕,第二天要交给婆母验看的,这是规矩,证明新娘是清白之身。 昨晚贺昭然醉得不省人事,被她扔到隔壁去了,哪来的喜帕? 她面上不显,笑了笑说:“在呢,不过郎君今早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收,等收拾好了,我明日亲自给娘送过去。” 金雀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奴婢回去复命了。” 送走了金雀,虞灵春坐在榻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事可得解决了,这关乎她未来在伯府的生存质量。 她想了想,对白芷说:“去前院请郎君过来,就说我有事。” 贺昭然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一件墨蓝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倒是清爽。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一进门就站在门口,不往里走。 “你有什么事?”他问,语气生硬。 虞灵春坐在桌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事跟你说。” 贺昭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但他坐得很靠外,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虞灵春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方才娘身边的金雀来了,问喜帕的事。”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当然知道喜帕是什么东西,新婚夜要验看的,证明圆房了。可昨晚他喝得烂醉如泥,被小厮抬到隔壁睡的,哪来的喜帕?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我昨晚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虞灵春的语气很平静,“但现在的问题是,明天要交东西出来。” 林氏大概也知道他们新婚夜的事,今日派丫鬟过来说话,其实不过是提个醒罢了。 贺昭然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你说怎么办?”他闷声闷气地问。 虞灵春看着他一脸郁闷的表情,心想这人虽然别扭,但至少没有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昨晚的事,说到底是他喝醉了误事,他要是不认账,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还真不好办。 “两个办法,”她说,“第一,今晚补上。” 贺昭然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补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不自然。 虞灵春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贺昭然抿了抿嘴角,脸上的红晕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闷声说了一句:“我现在……还不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别过头去不看她。 “我不是说你不好,你挺好的,那天救人我就看出来了……” 他补了一句,声音含糊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这种事,得两个人都愿意才行。我不能因为要交什么喜帕,就……就占了你的身子。” 第16章 同床异梦 虞灵春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别别扭扭、脸红到脖子根的少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原以为,贺昭然会顺水推舟,毕竟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他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这个时代的男人,有几个会在乎妻子愿不愿意?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何况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更谈不上尊重。 可他偏偏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好像,是真的在尊重她的意愿。 “我不喜欢你,怎么能占了你的身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磕磕绊绊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虞灵春忽然觉得,这个纨绔,或许并不是纨绔,他只是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标准罢了。 “行,”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妆奁里翻出一根绣花针,“那就选第二个方法。” 贺昭然看着她拿着针走过来,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虞灵春在床边坐下,撩起裙摆,露出一条光洁的小腿。她拿着针,对准自己小腿内侧,准备扎下去。 “你疯了?”贺昭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扎自己干什么?” “弄点血啊。”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喜帕上哪来的红?” 贺昭然攥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那根明晃晃的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咬了咬牙,从她手里把针夺过来。 “我来。” 虞灵春愣了一下:“你来?你扎自己?” 贺昭然没理她,在床边坐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他拿着针,犹豫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在臂弯上扎了一下。 几滴血珠冒了出来,殷红殷红。 他把血滴在喜帕上,两滴血洇开来,在白色的帕子上晕出两朵小小的红花,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行了。”他把帕子扔在床头,用另一只手按住还在冒血的小臂,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虞灵春叫住他。 贺昭然回过头来,表情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还有什么事?” “你进来一会儿就走,不是在告诉娘,咱们什么事也没做吗?今晚好歹在房里休息,不然糊弄不过去。” 贺昭然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挪动了过来。 虞灵春瞧着他那副小媳妇似的模样,忍不住失笑:“小衙内,你这模样,活似被我玷污了似的,怎么如此害羞啊?” 贺昭然脸又腾的爆红:“谁?!谁害羞了!” 他大步走到床边,立刻就要往床上躺。 虞灵春连忙说:“诶!我要睡外边。” 贺昭然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定定瞧着她坦然的脸庞,一边往床里侧爬,一边垂眼低低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 “真是……不知羞的女人。” 这是虞灵春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她躺在床的外侧,离贺昭然足有一尺多远。 帐子放下来,红烛的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旁边躺着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换谁都会不自在。 结果她刚躺下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昨晚就没睡好,她是真的累了。 “我睡了,明早别吵醒我。”她含糊地说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贺昭然。 “……嗯。”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虞灵春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贺昭然躺在床的内侧,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他盯着帐顶,听着身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一动都不敢动。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了虞灵春一眼。 她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白皙的后颈。乌发散在枕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显然睡得安稳极了。 贺昭然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帐顶。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侧过头去。 这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烛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贺昭然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跳有些不太对。 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帐顶,心里默念:她是你的妻子,但她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她,你们就是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 其实他是知道的,为了抗婚,她绝食了三天的事。 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是啊,谁看得上一个纨绔。 想着想着,脑子里又冒出刚才她撩起裙摆、露出小腿的样子,那截小腿白得晃眼,线条纤细匀称…… 贺昭然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越是强迫,脑子就越清醒。 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虞灵春坐在床边,撩起裙摆,露出那条白生生的腿。 他缓缓伸出手,去握那细瘦伶仃的脚腕——然后画面一转,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睫毛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 贺昭然猛地惊醒过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虞灵春,她还睡着,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贺昭然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他快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前院的书房,吩咐小厮打了一桶冷水来。 “郎君,大早上的洗冷水澡?会着凉的……”小厮一脸不解。 “少废话,快去!”贺昭然的声音又急又恼。 小厮不敢多嘴,赶紧去打了水来。 贺昭然把自己泡在冷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总算是把那股邪火压下去了。 他靠在浴桶边上,仰头望着房梁,想起昨晚那个梦,又想起虞灵春熟睡时那张安静的脸。 “烦死了。”他嘟囔了一声,把整个脑袋沉进了水里。 第17章 三朝回门 贺昭然走了没多久,虞灵春也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走了有一会儿了。 “白芷。”她喊了一声。 白芷掀帘子进来,看见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小声说:“少夫人,郎君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读书。” “又读书?”虞灵春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行,读书好。”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发现床头的那块喜帕不见了。 “帕子呢?” 白芷从袖子里掏出来,红着脸递给她:“奴收起来了。” 虞灵春接过来看了看,两滴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等会儿金雀来了,给她。” 白芷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好。 她犹豫了一下,红着脸小声问:“少夫人,昨晚……您和郎君……” “各睡各的。”虞灵春掀开被子下床,语气淡然得很。 白芷愣了一下,脸色有些复杂。她想说什么,但看着虞灵春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金雀是在早膳后来收帕子的。 她接过白芷递来的帕子,看了一眼,笑着收进袖子里,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走了。 虞灵春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继续喝粥,日子照旧。 但秋月不一样。 秋月从昨晚就注意到了。 她守在外间,一夜没怎么合眼。 新房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没有圆房该有的声音,甚至连说话声都少。 她竖着耳朵听了大半个晚上,只听见贺昭然翻来覆去的翻身声,和虞灵春平稳的呼吸声。 天没亮,贺昭然就悄悄走了。 秋月心里有了数。 这位新少夫人,怕是不讨郎君的喜欢。 新婚夜都不肯圆房,郎君宁可自己睡也不碰她,可见这桩婚事有多勉强。 郎君逼着他娶的,他心里头不愿意,对新少夫人自然也就没有好脸色。 秋月在伯府当了好几年的差,见过的事不少。她知道,这种被迫娶进来的正妻,在府里的日子往往不好过。 不受丈夫宠爱,又没有娘家撑腰,时间长了,连下人都敢踩一脚。 她站在廊下,看着虞灵春在屋里吃早膳,吃得还挺香,一点都没有失宠的自觉。 秋月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她生得不差,鹅蛋脸,皮肤白净,身段也好。 在伯府这些年,她一直规规矩矩的,没动过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但现在…… 郎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新少夫人又不得他喜欢。若是有人贴心贴意地伺候着,他未必不会动心。 秋月抿了抿嘴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急,慢慢来。 三朝回门这天,虞灵春起了个大早。 白芷给她梳了端庄的同心髻,插上赤金步摇,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整个人明艳大方,跟出嫁前那个病怏怏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气色好,心情就好。 贺昭然在门口等着,穿了一身宝蓝锦袍,收拾得齐齐整整,看着倒是体面。 只是脸上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表情,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说了句“走吧”,就转身上了马车。 虞灵春也不在意,由白芷扶着上了车。 马车里头铺着厚褥子,摆着茶点,她坐下来就捏了块糕吃,自在得很。 贺昭然坐在对面,靠着车壁,一开始还端端正正的,后来就歪着身子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怎么总在吃东西?” “吃东西怎么了?”虞灵春喝了口茶,“口腹之欲是人活在世最重要的东西,吃得香吃得美可是人生一大乐事!” 贺昭然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马车到了榆林巷,虞常山带着一家老小在门口等着,脸上的笑容跟过年似的。 虞灵春一下车,裴氏就迎上来拉住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娘,我好好的,您别哭。”虞灵春笑着给她擦眼泪,“今天可是好日子。” 裴氏破涕为笑,拉着她往里走。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茶点,虞灵春的两个姐姐也回来了。 大姐虞灵芸嫁了个六品官,二姐虞灵芳嫁了个七品官,两人都是出嫁时风光了一阵,之后便没什么水花了。 她们坐在裴氏旁边,看着虞灵春穿戴打扮,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三妹妹这身衣裳真好看,伯府的料子就是不一样。”大姐笑着夸了一句。 “可不是嘛,”二姐接过话头,“三妹妹如今可是伯府的少夫人了,跟我们这些做小官太太的可不一样。” 虞灵春听出了那话里的酸味,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姐姐们说笑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女眷们坐在屏风后面说话,男人们在前面陪着贺昭然。 虞常山殷勤得很,虞伯远话不多,只是偶尔打量贺昭然几眼。 屏风这边,大姐拉着虞灵春的手,压低声音说:“三妹妹,你在伯府可好?那小衙内……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虞灵春笑着说。 大姐和二姐对视一眼,明显不太信。 二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那小衙内整日里斗鸡走狗,也不读书考功名。伯府的爵位将来还不知道落到谁头上呢,你们夫妻俩往后可怎么办?难不成要巴望着大哥过日子?” 虞灵春听了这话,心里觉得好笑。 她这两个姐姐,明面上是替她操心,暗地里怕是巴不得她过得不好,好证明自己嫁得没那么差。 “二姐多虑了,”她笑眯眯地说,“日子是人过的,又不是靠算计出来的,有饭吃有衣穿,我就知足了。” 大姐二姐对视一眼,都觉得三妹妹这是嘴硬。 嫁了个纨绔,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屏风另一边。 贺昭然从小习武,耳力敏锐,正端着茶杯,忽然听见屏风那边传来“纨绔”、“不读书”、“没出息”几个字,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虞常山还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18章 没出息 回程的马车上,贺昭然一直没说话。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心情倒是很好。 今天吃了裴氏做的红烧鱼,又带回了一大包她爱吃的点心,美滋滋。 “那个……”贺昭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虞灵春转过头来:“嗯?” 贺昭然没看她,目光落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闷声问了一句:“你可是觉得我没出息?” 虞灵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听见了。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贺昭然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生硬得很:“算了,当我没问。” “谁说读书才有出息?”虞灵春忽然开口,语气轻快。 贺昭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笑眯眯地说:“我爹倒是读书读得好,考了举人做了官,然后呢?为了升官把女儿一个个嫁出去,这叫有出息?” 贺昭然愣住了。 “小衙内,”虞灵春认真地看着他,“那天在瓦子里,那个孩子噎住了,你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你抱着他跑出去找大夫,急得满头大汗。就冲这个,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贺昭然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又不是看他会读几本书、考不考功名。”虞灵春笑着说,“再说了,你才十八岁,急什么?想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不想读就不读,自己活得痛快比什么都强。”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灵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打开来,是裴氏给她装的桂花糕。 她递了一块给贺昭然:“吃不吃?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贺昭然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笑眯眯的脸,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 “好吃吧?”虞灵春自己也咬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 贺昭然嚼了两口,闷声“嗯”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姐姐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什么话?” “你说有饭吃有衣穿就知足了。” “那当然是真的。”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个人最务实了,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福气,至于别的……”她想了想,笑起来,“有就有,没有拉倒,反正饿不着就行。” “小衙内,你应该不会让我饿肚子吧?” 贺昭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随后才抬眸,迎着少女笑意盈盈的眸子,低低哼一声道:“你也太小瞧小爷了。” “那就好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贺昭然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别过头去看窗外,耳朵还泛着红。 三朝回门走完,日子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不过很快,虞灵春发现贺昭然在躲她。 准确地说,从“圆房”那晚之后,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除了三朝回门那天不得不露面,其余时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白芷去打听了,说他每天晚上都歇在前院书房,连后院都不踏进来一步。 饭点的时候虞灵春遣人去喊过几回。头一回,小厮回来说衙内在读书。第二回,说衙内出门去了。第三回,说衙内已经吃过了。 虞灵春听了,挥挥手说知道了,转头就让人把菜端上来,自己吃得津津有味。 白芷在旁边急得不行:“少夫人,郎君总不来,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虞灵春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不来就不来呗。” 她是真不在意,上辈子她一个人吃饭吃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再说了,贺昭然不来,整桌菜都是她的,多好。 不过最近她确实忙得很,也没空去想贺昭然来不来的事。 她迷上了一件事:做美食! 虞家没有小厨房,吃什么都是大厨房做了送来。但伯府不一样,她住的这院子就有一个专属于她的小厨房,灶台、案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两个厨娘听她使唤。 虞灵春高兴坏了,上辈子她一个人生活,厨艺练得还不错。 虽然比不上什么大厨,但做些家常小菜、甜品点心还是拿得出手的。 她头一回动手做的是红糖糍粑,糯米蒸熟捣烂,搓成小条,下油锅炸到金黄,捞出来裹上黄豆粉,再淋上熬好的红糖浆。 白芷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少夫人,这也太好吃了!” 虞灵春得意得很:“那当然。” 她装了两盒,一盒送去给婆母林氏,一盒送去给老夫人。 林氏尝了一口,笑着夸她心灵手巧,又拉着她的手说:“春娘啊,昭然那孩子性子倔,从小就被我们惯坏了。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等他慢慢想通了,就知道你的好了。” 虞灵春笑眯眯地说:“娘放心,我知道的。” 老夫人那边反应也差不多,老太太尝了糍粑,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然后也安抚了她一通,大意跟林氏差不多——昭然那孩子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虞灵春乖巧地应了,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来做甜品本来就不是为了讨好谁,纯粹是自己想做、自己想吃,顺便送长辈一份,叫孝心,多好。 这天傍晚,虞灵春在院子里支起了火锅。 她让人准备了铜锅,底下烧着炭火,锅底是她自己调的,用猪骨熬了半日的高汤,加了姜片、葱段、花椒和一点酒,鲜香浓郁。 这时候还没辣椒,如果有辣椒那就更香更美了。 配菜摆了一桌子:切得薄薄的羊肉卷、嫩嫩的豆腐、新鲜的蘑菇、白菜、粉丝,还有她让人特地做的鱼丸和虾滑。 白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少夫人,这……这是什么吃法?” “这叫火锅。”虞灵春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她上辈子最爱吃火锅,便宜又热闹,一个人吃也开心,一群人吃也开心。 第19章 吃火锅 羊肉鲜嫩,豆腐滑嫩,鱼丸弹牙,虾滑鲜美。 虞灵春吃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一边吃一边给白芷和春华安利:“你们也吃啊,别光站着,这个虾滑要多煮一会儿,来,尝尝。” 白芷和春华一开始还拘谨,后来看少夫人吃得实在太香了,也忍不住坐下来一起吃。 几个人围着铜锅,热气腾腾的,院子里满是香味。 香味飘啊飘,飘过了院墙,飘到了前院。 贺昭然正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这几天一直躲着虞灵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一看见她就浑身不自在,脑子里会冒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烦着,一阵香味飘了进来。 他抽了抽鼻子。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 又过了一会儿,香味越来越浓了,夹杂着欢声笑语,从后院那边传过来。 他坐不住了,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平安,”他喊了一声小厮,“后院在干什么?” 平安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禀报:“回郎君,少夫人在院子里涮锅子呢,那香味……啧啧,隔着两道墙都闻见了。” 贺昭然咽了咽口水,他今天晚饭随便吃了两口,这会儿闻见这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不行,不能去。”他闷声说了一句,又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我去看看祖母。”他找了个借口,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后院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着虞灵春的院子去了。 他告诉自己:就是路过,看一眼就走。 结果一进院门,就看见虞灵春正蹲在铜锅前面,往里头下粉丝,嘴里还在念叨:“粉丝不能煮太久,一会儿就捞……”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郎君?你怎么来了?” 贺昭然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路过。” 虞灵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大大方方地招呼:“来都来了,一起吃吧!正好下了粉丝,一会儿就熟了。” 贺昭然想说“不吃”,但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虞灵春听见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快坐吧,别客气。” 贺昭然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 白芷赶紧给他添了副碗筷,虞灵春捞了一筷子粉丝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两片羊肉、一个鱼丸,堆得满满当当。 “尝尝这个蘸料,我调的,芝麻酱配韭菜花,可香了。” 贺昭然低头吃了一口,羊肉鲜嫩,蘸料香浓,确实好吃。 他又吃了一片,又吃了一片,不知不觉就吃开了。 正吃着,院门口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嫂柳氏牵着念姐儿走了进来,念姐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奶声奶气地喊:“婶婶!好香!” 柳氏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非拉着我来,说是闻见香味了,拦都拦不住……” 虞灵春乐了,赶紧招呼她们坐下:“大嫂快来,一起吃!念姐儿来,婶婶给你涮个虾滑,可好吃了。” 念姐儿爬上椅子,乖乖坐好,大眼睛盯着锅里的食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虞灵春给她涮了虾滑和豆腐,吹凉了放进她碗里。念姐儿咬了一口,高兴得直拍手:“好吃!婶婶最好了!” 院子里热闹起来,柳氏话不多,但笑眯眯的,帮着虞灵春下菜。 念姐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 贺昭然坐在旁边,闷头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一屋子的热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虞灵春又下了盘蘑菇,转头看见贺昭然的碗空了,顺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贺昭然低头看了看碗,耳朵又红了。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透了。 柳氏牵着念姐儿告辞,念姐儿依依不舍地跟虞灵春挥手:“婶婶,我明天还来!” “好,明天婶婶还给你做好吃的。”虞灵春笑着送她们出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白芷和春华收拾碗筷,虞灵春站在廊下,看着贺昭然。 贺昭然站在院门口,脚步已经往外迈了。 “郎君。”虞灵春叫住他。 贺昭然回过头来。 虞灵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脸上还带着吃火锅的热气,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语气却很认真。 “你躲了我好几天了。” 贺昭然的表情僵了一下,移开目光:“我没躲。” “那你怎么不来吃饭?喊你你也不来。” “我有事。” “有什么事?读书?”虞灵春笑了,“你读的什么书?读得怎么样了?” 贺昭然不说话了。 虞灵春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郎君,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咱们是新婚夫妻,你几天不进我的屋,来了又走,这传出去,我脸上不好看。” 贺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要是不想跟我待着,你就待在屋里看书、写字、发呆,都行。” 虞灵春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不能总不来,这是我的院子,也是你的院子,你总躲着,别人还以为你多讨厌我呢。” 贺昭然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我没讨厌你。” “那就留下来。” 贺昭然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晚上,洗漱过后,两个人又躺到了同一张床上。 虞灵春换了寝衣,钻进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火锅吃得满足,身子暖洋洋的,困意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睡了。”她含糊地说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贺昭然。 贺昭然躺在床的外侧——这回是他主动让的,说“你睡里面,靠墙暖和”。虞灵春也不客气,滚到里面去了。 烛火吹灭了,房间里暗下来。 虞灵春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贺昭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听着身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是皂角那种干干净净的味道。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偶尔会翻个身,被子窸窣作响。 他又想起她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你要是不想跟我待着,你就待在屋里看书、写字、发呆,都行。” 说得好像他在不在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似的。 第20章 牛奶炖蛋 贺昭然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一眼虞灵春的侧脸。 她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贺昭然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帐顶。 别看了,睡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还是她吃火锅时红扑扑的脸,红艳艳的唇。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身边的虞灵春纹丝不动,睡得跟块石头似的。 贺昭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睡得这么香? 第二天天还没亮,贺昭然就悄悄起了床。 他动作很轻,摸黑穿衣裳,尽量不发出声响。 虞灵春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贺昭然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醒,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 外间,白芷和春华还没起。 秋月倒是已经起来了,正端着铜盆站在廊下等着。看见贺昭然出来,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衙内醒了?奴伺候您梳洗。”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殷勤。 贺昭然摆了摆手:“不用。” 秋月却不退开,端着铜盆跟在他身后:“衙内,水已经打好了,您净个面吧。衣裳也给您准备好了,今儿穿这件青色的可好?”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整理贺昭然的衣领。 贺昭然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不用。”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很明显。秋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发紧。 “退下。”贺昭然说了两个字,接过铜盆自己洗了把脸,大步走了。 秋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青色的袍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白芷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秋月站在廊下,愣了一下:“秋月姐姐,你起这么早?” 秋月回过神来,笑了笑:“习惯了,我给衙内准备了梳洗的东西,不过衙内没用。” 白芷“哦”了一声,没多想,转身进屋去伺候虞灵春了。 秋月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袍子,慢慢攥紧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虞灵春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看了看贺昭然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嘴唇。 贺昭然又开始躲她了。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吃了火锅,又睡了一夜,虞灵春还以为关系能缓和些。结果第二天一早,这人又消失了。 连着好几天,别说吃饭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白芷去前院打听,回来说衙内每天早出晚归,说是跟朋友出去玩了。 虞灵春听了,挥挥手:“行,知道了。” 不来就不来,她忙着呢。 这几天小侄女念姐儿成了她院子里的常客,小姑娘三岁多,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小揪揪,说话奶声奶气的,可爱得不行。 每天到了饭点就拉着柳氏往这边跑,嘴里喊着“婶婶婶婶,今天吃什么呀”。 虞灵春喜欢她喜欢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今天做红豆双皮奶,明天做芝麻汤圆,后天做南瓜饼。 念姐儿每次吃得满嘴都是,还要伸出小油手来抱她,弄得她一身都是,她也不恼,抱着念姐儿亲两口,笑得眉眼弯弯。 “婶婶最好了!比娘还好!”念姐儿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宣布。 柳氏在旁边假装生气:“小没良心的,有了婶婶就不要娘了?” 念姐儿咯咯笑,钻进柳氏怀里撒娇。 院子里笑声不断,热闹极了。 这天下午,虞灵春做了牛奶炖蛋。 她让人准备了鲜奶、鸡蛋和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蒸出来一碗碗嫩滑香甜的炖蛋,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这碗给念姐儿,让她趁热吃,不能吃冷的,小孩子肠胃弱,吃了凉的容易闹肚子。”她端着碗交代白芷。 白芷接过去,刚要送出去,秋月忽然走过来,笑着说:“白芷姐姐忙着呢吧?我帮你送过去吧。正好我要去给夫人送绣样,顺路。” 白芷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秋月是伯府的人,又是少夫人院子里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把碗递给秋月:“那麻烦秋月姐姐了,少夫人说了,要趁热给念姐儿吃,不能吃冷的。” “知道了。”秋月笑着接过碗,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柳氏身边的嬷嬷急急忙忙地跑来了。 “少夫人!少夫人!念姐儿不好了!上吐下泻的,哭得不行!” 虞灵春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书就往外跑,到了柳氏的院子,就听见念姐儿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尖细尖细的,听着就心疼。 她掀帘子进去,看见念姐儿蜷在柳氏怀里,小脸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裤子已经换过了,但地上还放着一个脏污的尿盆。 柳氏急得眼圈通红,看见虞灵春就跟看见救星似的:“弟妹,念姐儿她……” 虞灵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手贴在念姐儿的额头上——不烫,没有发烧。 她又摸了摸念姐儿的小肚子,鼓鼓的,一按念姐儿就哭。 “今天吃了什么?” 柳氏说:“就吃了弟妹送来的牛奶炖蛋,别的没吃什么。” “牛奶炖蛋?”虞灵春皱了皱眉,“我特意交代了趁热吃,是热的吗?” 牛奶本来就是寒凉的,国人又有不少乳糖不耐受,一旦喝了冷牛奶,那拉肚子是必不可少的。 柳氏愣了一下:“送来的时候……是凉的,我还想着,凉的也好,孩子爱吃凉的。” 虞灵春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让柳氏把念姐儿放平,轻轻按压她的腹部。 肚子咕噜咕噜响,是典型的肠胃受凉引起的消化不良。 她问清了念姐儿拉了几次、吐了几次,心里有了数。 “大嫂别急,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吃了凉的东西,肠胃受不住了。”她安慰柳氏,转身吩咐白芷,“去煮一碗浓的米汤来,不要米粒,只要汤,再烧一壶热水,兑点盐和糖,做成盐糖水,拿来给念姐儿喝。” 白芷应了一声,赶紧去办。 虞灵春把念姐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 念姐儿哭累了,抽抽噎噎地趴在她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裳不放。 “婶婶……肚肚疼……” “婶婶知道,念姐儿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第21章 心内藏奸 白芷很快端了盐糖水来,虞灵春喂念姐儿喝了几口,又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揉她的小肚子。 念姐儿一开始还哭,后来慢慢安静下来,趴在虞灵春怀里睡着了。 米汤熬好了,虞灵春又喊醒念姐儿喂了小半碗,念姐儿喝了之后没有再吐,脸色也渐渐好了一些。 “弟妹,你怎么会这些?”柳氏又惊又喜。 虞灵春笑了笑:“我祖父是太医,从小看过些医书,懂一点。” 柳氏连连道谢,眼眶又红了。 虞灵春安慰了她几句,让念姐儿好好睡一觉,这才离开。 回到自己院子,虞灵春的脸就沉了下来。 “白芷,那碗牛奶炖蛋是谁送过去的?” 白芷抿了抿嘴:“是秋月。” “我不是让你送吗?” “她说她顺路,我就……”白芷低下头,“少夫人,是我不好。” 虞灵春摇了摇头:“不怪你,去把秋月叫来。” 秋月很快就来了。 她站在虞灵春面前,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少夫人,您找我?” “念姐儿病了,你知道吧?” 秋月点了点头:“听说了,念姐儿没事了吧?” “吃了凉的东西,闹了肚子。”虞灵春看着她的眼睛,“那碗牛奶炖蛋,我交代过趁热送过去。你送的时候,是凉的?” 秋月低下头,语气很无辜:“少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想着那天不热,凉的吃着也爽口,就……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念姐儿平时也爱吃凉的,谁知道这回就……” “我交代过要趁热吃。”虞灵春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听见了,还是给了凉的。” 秋月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是奴婢的错,奴婢下次一定注意。” 虞灵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秋月,”她开口,“你到我院子里也有些日子了。我今天问你一句——你是故意的吗?”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少夫人,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伺候伯府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害过谁。少夫人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夫人,问老夫人!奴婢是一片好心,怎么就……” 她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委委屈屈的,听着倒像是虞灵春冤枉了她。 这件事可大可小,说起来不过是小孩子贪吃吃坏了肚子,但那碗牛奶炖蛋是从虞灵春院子端出去的,若是大哥大嫂计较,虞灵春在这伯府上的日子立刻就会变得艰难。 她还是新嫁娘,才刚进门没多久,就惹了婆母妯娌不满,未来想想就知道不好过。 白芷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你少装了!我亲眼看见的,你把碗端出去的时候还是热的,你一定是故意放在风口吹凉了才送过去的!你——” “白芷。”虞灵春抬手制止了她。 秋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少夫人,奴婢是郎君的丫鬟,从小伺候郎君长大的。奴婢要是做错了事,少夫人可以罚奴婢,但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虞灵春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我是贺昭然的人,你不能随便罚我。 她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说不是故意的,我姑且信你,但念姐儿吃了你送的东西病了,这个责任你得担,罚你三个月的月钱,你可认?” 秋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少夫人说了算。” “还有,”虞灵春继续说,“以后我院子里的事,你不必插手了,去跟春华换一换,她来屋里伺候,你去外面洒扫。” 秋月的脸色变了,屋里伺候和外面洒扫,那是天差地别。 屋里伺候是体面活,能接近主子,外面洒扫就是粗使丫鬟,累死累活还没人看得见。 最重要的是,在屋子里,她才能接触到郎君。 “少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奴婢原是郎君的丫鬟,这……” “我知道。”虞灵春笑了笑,语气轻快,“你是郎君的丫鬟,但你现在在我的院子里当差。我院子里的规矩,就是我做主。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去跟郎君说,让他把你调回去,我不拦你。” 秋月咬了咬牙,没说话。 虞灵春也不跟她多说了,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秋月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虞灵春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但很快就收了起来,低头走了。 白芷气得直跺脚:“三娘子,她就是故意的!我想起来了,她之前还想近身伺候郎君呢!她一定是有异心了!” “我知道。”虞灵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您怎么不重罚她?” “她是贺昭然的人,我直接重罚,她不认,闹起来不好看。”虞灵春喝了口茶,“得让她心服口服才行。” 白芷不解:“那怎么办?” 虞灵春放下茶杯,站起来:“去请郎君过来。” 贺昭然今天仍不在家,说是跟朋友出去跑马了。 入夜了,白芷亲自去,才把他请来。 他这几天确实在躲,不是讨厌虞灵春,就是……说不上来。 一看见她就心跳加速,一靠近她就浑身不自在,脑子里还会冒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觉得这样不对,但又控制不住,只好躲着。 路上他已听说念姐儿病了的事,他倒是挺关心的,一进门就问:“念姐儿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睡着了。”虞灵春坐在桌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件事跟你说。” 贺昭然坐下来,看着她。 “你为什么只罚她三个月月钱?” 虞灵春愣了一下:“她是你的丫鬟,我怕罚重了你不高兴……” “对三岁小孩下手的人,”贺昭然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心内藏奸,不能留在府里。” 虞灵春抬起头看着他难得冷峻的脸庞,有些意外。 第22章 立威 贺昭然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语气生硬:“这样的人,今天敢对念姐儿下手,明天就敢对你下手,罚月钱有什么用?应该把她打发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虞灵春怔了怔:“她不是一直伺候你吗?从小跟着你长大的……” “跟着我长大就能害人了?”贺昭然皱了皱眉,“她跟着我这些年,我还不知道她是这种人,连三岁的孩子都能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站起来,语气干脆利落:“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虞灵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昭然已经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平安!” 小厮平安小跑着过来,贺昭然吩咐道:“去把秋月叫过来。” 秋月很快就来了,她走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委屈的表情,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见贺昭然坐在那里,她的眼眶又红了,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郎君……” 贺昭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秋月,你在伯府多少年了?” 秋月一愣,低头答道:“回郎君,奴婢从小就在伯府,伺候郎君快十年了。” “十年。”贺昭然点了点头,“这十年,伯府待你如何?” 秋月的声音更低了:“伯府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怎么敢对念姐儿下手?” 秋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发抖:“郎君,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风大,奴婢就是搁了一会儿,没想到就凉了……”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贺昭然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下去的,“念姐儿才三岁,你也下得去手?” 秋月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郎君,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没有害念姐儿的意思!少夫人,少夫人您帮奴婢说句话,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虞灵春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贺昭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秋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去庄子上。” 秋月浑身一震,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郎君!奴婢伺候您十年了!您就为了这点事要把奴婢赶走?” “这点事?”贺昭然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害得念姐儿上吐下泻,你知道小儿的肠胃多娇弱吗?小儿难养,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细细看着,这叫一点小事?” “奴婢不是故意的!郎君,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秋月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去抓贺昭然的衣摆,“郎君,您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贺昭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你要是不想去庄子,也可以。”他说。 秋月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我让人把你卖出去,”贺昭然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自己选。” 秋月的脸色彻底白了,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贺昭然的脾气,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说出来的话从不收回。 她最后看了一眼虞灵春,目光里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绝望。 虞灵春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秋月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沙哑:“奴婢……去庄子。” 贺昭然点了点头,对平安说:“带她下去,今晚就收拾好,明天一早就走。” 平安应了一声,上前把秋月拉起来。 秋月腿软得站不稳,被平安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贺昭然身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虞灵春坐在那里,看着贺昭然,半天没说话。 贺昭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看什么?” “没什么,”虞灵春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样子,还挺吓人的。” 贺昭然的耳朵尖又红了:“少废话。” 虞灵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郎君,谢谢你。” 贺昭然的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她害的是念姐儿,我侄女,我替她出头是应该的。” “那也谢谢你。”虞灵春笑眯眯地说,“晚饭吃了吗?” “……没有。” “那留下来吃,今天做了松鼠鳜鱼,可好吃了。” 贺昭然犹豫了一下,闷声“嗯”了一下。 来都来了,再走对她来说不好看。 他记着呢,要给她体面。 第二天一早,秋月就被送走了。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一个人拎着包袱,跟在管事的身后,低着头出了伯府的角门。 院子里少了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春华和秋月原本是一起调来的,平日里跟秋月关系最好。这天早上她端水进来伺候虞灵春洗漱,手都在微微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动作比平时小心了十倍。 白芷倒是扬眉吐气了,走路都带风。 她一边给虞灵春梳头,一边小声说:“少夫人,您昨晚没看见,秋月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哭得跟泪人似的。春华想去送她,被管事拦住了,说不能送。” 虞灵春“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还有,”白芷压低声音,“今天一早,院子里那几个洒扫的小丫头都老实了,平时偷懒的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院子扫了三遍。春华也不敢多话了,刚才我让她去厨房传话,她跑着去的。” 虞灵春对着铜镜照了照,笑了笑:“这不挺好的吗?” 白芷连连点头:“少夫人,您现在在院子里算是立住威了,以后谁都不敢再动歪心思。” 虞灵春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吧,去看看念姐儿好了没有。” 她出了门,经过院子的时候,几个洒扫的小丫头齐齐停下手中的活,低头行礼:“少夫人好。” 声音整整齐齐的,比平时响亮了十倍。 虞灵春脚步一顿,笑了笑:“你们忙吧。” 她走了,身后几个小丫头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最小的拍了拍胸口,小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少夫人会发脾气呢。” “少夫人脾气好着呢,”另一个说,“但你们没看见吗?郎君可是站在少夫人这边的,连秋月姐姐都被送走了,咱们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几个小丫头连连点头,干活比什么时候都卖力。 第23章 书房 秋月被送去庄子的事,自然瞒不过伯夫人林氏。 这日早晨虞灵春去给林氏请安,便被林氏握住了手,笑着夸道:“我素来听闻虞家教女有方,如今才终于见识到了。俗话说娶妻娶贤,昭然一向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从来不听人管教,而今娶了你,竟是常去读书,还会管教家里的下人了。怪不得古语说,先成家后立业,想来不管什么样的男子,只要成了婚,都会肩负起责任来了。” 虞灵春被夸得有些心虚,面上却只是乖巧地笑:“娘过奖了,儿媳哪里有什么功劳,是郎君自己懂事了。” “他懂事?”林氏笑着摇头,“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那性子,要不是你在一旁提点着,他能安生待在书房里读书?怕是早就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听戏了。” 虞灵春心想,您可高估我了,他在书房里到底读的什么书,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林氏拉着她的手,语气愈发亲热:“春娘啊,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昭然这孩子,从小就被他祖母惯坏了,我和他爹说也不听。他是次子,家里又有他大哥在前头,我们从前对他也确实宽松了些,由着他胡闹。如今他成了家,就不一样了。你得多管着他些,让他收收心,好好读读书。” 虞灵春笑着应了,心里却有些犯愁。 管他?他那个脾气,躲她都来不及,她怎么管? “娘也知道,读书这事急不来,”林氏拍了拍她的手,“你也不必逼他太紧,只要他肯安安生生待在书房里,别整日往外跑,就是好的。你是他媳妇,你说的话,他总归能听进去几分。” 虞灵春乖巧地点了点头:“娘放心,儿媳知道了。” 从正院出来,虞灵春一边走一边想。 贺昭然前几天才帮她立了威,把秋月赶去了庄子。这份人情,她也得还。 左右不过是送盘点心、说几句好话的事,他不肯读书,她也不能按着他的头读。做做样子给林氏看,也算交差了。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转,朝着厨房去了。 “少夫人,您要去哪儿?”白芷赶紧跟上。 “做点好吃的,给郎君送过去。” 白芷眼睛一亮:“少夫人终于开窍了!” 虞灵春白了她一眼:“什么叫开窍?我这是个问题少年送温暖。”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做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装在食盒里,又泡了一壶好茶,提着往前院书房走。 书房在前院,就隔着一堵墙,里头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倒也清幽。 虞灵春走到门口,平安正蹲在廊下打盹,看见她来了,吓得跳起来:“少、少夫人!” “郎君在里头?” 平安的表情有些古怪,支支吾吾的:“在……在的,不过郎君说了,不许人打扰……” 虞灵春挑了挑眉:“我也不行?” 平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拦。 虞灵春已经越过他,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贺昭然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不,准确地说,是看得眉飞色舞。 他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条腿翘着,姿势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 嘴角咧着,眼睛亮亮的,时不时还拍一下桌子,嘴里嘟囔着:“好!打得好!” 虞灵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头一看。 原来他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本《江湖侠义录》,封面上画着两个持剑对打的小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剑光寒十四州。” 虞灵春:“……” 她就知道。 贺昭然看得太入神了,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虞灵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嗒”的一声,他才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贺昭然的表情僵在脸上,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内页。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盖那本书。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虞灵春笑眯眯地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碟点心:“给你送点吃的,娘说你最近在读书,辛苦得很,让我来关照关照。” 贺昭然的脸色更精彩了。 他飞快地把那本《江湖侠义录》塞到一摞书底下,又拿起最上面那本《论语》盖住,干咳了两声:“那个……我就是在读正经书读累了,换换脑子……” “哦,”虞灵春点点头,一脸真诚,“读什么书读累了?” “《论语》啊。”贺昭然心虚地拍了拍那本崭新的《论语》,“子曰诗云的,看得我头疼。” 虞灵春忍着笑,把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正好,吃点东西歇歇,我给你带了桂花糕、红豆酥、芝麻卷,都是刚做的。” 贺昭然看了看那些点心,又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些心虚,又有些警惕。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跟我娘说。” “说什么?” “说我看闲书的事。” 虞灵春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那你说说,你每天都在书房里看什么?” 贺昭然嚼着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瞒也瞒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他从书堆底下把那本《江湖侠义录》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看这个,怎么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赌气,“我就是不喜欢读那些之乎者也,一看就犯困,两眼直打架,什么四书五经,什么科举功名,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他斜眼瞥着她,仿佛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一点不屑鄙夷来。 虞灵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里头写的是一个少年侠客闯荡江湖的故事,文笔不算多好,但情节曲折,打斗场面写得热血沸腾。 “你喜欢这个?”她问。 “喜欢啊。”贺昭然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你看这里头写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意恩仇,仗剑天涯,多潇洒多痛快!” 第24章 讲故事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我从小就想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看见坏人欺负好人,上去就是一拳,那才叫活着!” 虞灵春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纨绔,这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男孩。 他不爱读书,不爱功名,不爱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他向往的是江湖、是侠义、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哦,他还富有正义感。 可惜他生在伯府,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他爹不会让他去闯荡江湖,他娘不会让他去打打杀杀。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读书,你要考功名,你要出人头地。 没有人问过他,你到底喜欢什么? “可是,”虞灵春斟酌着开口,“本朝官家已经跟辽国签订了和平契约,边疆没有战事了,各位将军的军权也被收回来了,你就算想行侠打仗……” “我知道!”贺昭然打断她,语气有些烦躁,“我知道没仗可打,也知道不能随便打架。我爹我娘天天跟我说这个,你也想跟我说这些吗?” 他别过头去,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虞灵春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说教。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来管教你的。”她说。 贺昭然转过头来,有些意外。 “娘让我管你读书,”虞灵春笑了笑,语气轻松,“可我觉得,逼一个不想读书的人读书,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贺昭然看着她,目光里的戒备松了一些。 “我就是来送点心的。”虞灵春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顺便跟你聊聊天。” 贺昭然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那你别跟我爹我娘说一样的话。” “行。”虞灵春爽快地答应了。 她想了想,忽然说:“你看的那些话本,我也看过一些。” 贺昭然眼睛一亮:“你也看?” “嗯,小时候看过。”虞灵春托着腮,笑眯眯地说,“不过我看到的那些故事,比你这些精彩多了。” 贺昭然将信将疑:“什么故事?” 虞灵春想了想,决定给他讲一段金庸。 “有一个少年,从小父母双亡,被一个和尚收为徒弟。他天资聪明,学了一身好武功,但他最厉害的功夫,不是什么拳脚刀剑,而是一套掌法,叫‘降龙十八掌’。” 贺昭然的耳朵竖了起来。 “降龙十八掌?”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亮的,“这名字听着就厉害!怎么打的?” 虞灵春比划了一下:“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每一掌都有不同的打法,最厉害的一掌叫‘神龙摆尾’,一掌拍出去,能把十几个人震飞。” 贺昭然的嘴巴张大了:“这么厉害?” “那当然。”虞灵春说得绘声绘色,“这个少年后来成了天下第一大帮派的帮主,手下有好几万人。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壶酒,最喜欢跟人比武喝酒。江湖上的人见了他,都要喊一声‘乔大侠’。” 贺昭然听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 “后来呢?”他追问。 虞灵春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慢悠悠地说:“今天先讲到这里。” 贺昭然一愣:“怎么就到这里了?” “我渴了,”虞灵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指了指桌上的书,“你今天的书还没读呢。” 贺昭然的脸色变了变,一下子明白了:“你……” “我又没逼你读,”虞灵春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你读了书,咱们再聊天,聊起来也更有意思,不然你光听我说,多没劲。” 贺昭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灵春站起来,理了理衣裳,笑眯眯地说:“点心你留着吃,明天我再来看你,你要是把今天的书读完了,我就给你讲下一段。那个少年后来怎么当上帮主的,想不想听?” 贺昭然不说话了。 虞灵春也不等他回答,提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道:“对了,你得认真读,我会来考察的。” 贺昭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论语》,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像是跟它有仇似的。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嗯,这样也算是能给林氏一个交代了吧? 至于他是否真的能自己读书,那就看他自个儿的了。 毕竟虞灵春可不懂古代文学,说什么考察也只是吓唬人的话。 虞灵春出了书房,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不想这么早回院子,便带着白芷在伯府里逛了起来。 伯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前院是待客的正堂,中院住着伯爷伯夫人,后院是老夫人的寿康堂,东边是她和贺昭然的院子,西边则是大哥贺昭明一家的住处。 府中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气派,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雅致,而是一种大开大合的敞亮。 她沿着回廊往西走,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演武场出现在眼前。 场地铺着平整的青砖,四角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场地中央竖着几个靶子,旁边的石锁大小不一,最小的看着也有三四十斤。 虞灵春正看着,忽然听见一阵破风声。 “唰——唰——唰——” 她循声望去,只见演武场西侧,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练刀。 是贺昭明。 他今日穿了一身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在日光下雪亮一片,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的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比常人吃力,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一座山,腰背挺直,肩背发力,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唰——” 一刀劈下,面前的木桩应声裂开一道口子,木屑飞溅。 第25章 读书 贺昭明收了刀,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时他才注意到站在月洞门边的虞灵春,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弟妹。” “大哥。”虞灵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着说,“打扰大哥练刀了。” 贺昭明摇了摇头,把刀插回兵器架上,拿起旁边的布巾擦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即便腿脚不便,做这些事也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弟妹怎么到这里来了?”他问,声音低沉,但不算冷淡。 “闲着无事,到处逛逛。”虞灵春看了看演武场上的兵器架,又看了看地上的石锁,由衷地感叹,“大哥好功夫。” 贺昭明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说:“武将世家,这些东西是少不了的,爹从小就让我们在这里练,昭然也是。” 虞灵春来了兴趣:“郎君也练?” “练。”贺昭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子上,像是在回想什么,“他小时候皮得很,坐不住,读书读不进去,但在演武场上能待一整天,爹教他刀法,他学得比谁都快。” 虞灵春想起贺昭然在瓦子里抱着孩子跑出去的样子,又想起他那天在书房里说起“行侠仗义”时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对上了。 他不爱读书,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的天地不在一张小小的书桌上,他的天地在马上、在刀尖、在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里。 “大哥,”她问,“郎君的功夫怎么样?” 贺昭明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底子不错,就是心浮气躁,缺些打磨。”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 这个评价,跟林氏说他“混不吝”倒是异曲同工。 贺昭明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弟妹,昭然那个性子,从小就没少让家里人操心,但他心眼不坏。” 虞灵春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哥会忽然跟她说这个。 “我知道。”她笑着点了点头。 贺昭明没再多说,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慢慢往回走。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左腿微微拖着地,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虞灵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演武场。 兵器架上那柄长刀还带着刚才劈木桩留下的痕迹,刀刃上沾着一层细细的木屑。 “少夫人,”白芷小声说,“这位大郎君看着好凶……” “那不叫凶,”虞灵春收回目光,笑着说,“那叫武将的气度。”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头想着贺昭明方才的话。 “他心眼不坏”。 武将世家,果然不一样。 伯爷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大哥是在西北从过军的。这个家里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有的是一种直来直往的坦荡。 贺昭然虽然不爱读书,不喜功名,可他骨子里流着这个家的血。 他会在瓦子里第一个冲上去救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会在听到念姐儿被人害了时毫不犹豫地把秋月赶走,会在她说“谢谢你”的时候别别扭扭地说“我又不是为了你”。 他不是没出息,只是还没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虞灵春走在回廊里,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的脚步轻快,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白芷,”她忽然说,“明天再做点新花样,给郎君送去。” 白芷眼睛一亮:“少夫人,您这是……” “他不是喜欢听故事吗?”虞灵春笑眯眯地说,“我故事多着呢,够他听好一阵子的。” 白芷跟着她往前走,忍不住问:“那郎君会乖乖读书吗?” 虞灵春想了想,笑着说:“他读不读是他的事,我讲不讲是我的事,不过我觉得——”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会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听后面的故事啊。” 白芷半信半疑,但看着少夫人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了。 虞灵春走在前面,嘴角微翘。 一个爱听武侠故事的少年,能难管到哪里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虞灵春又提着食盒往书房去了。 白芷跟在后头,手里还多捧了一壶茶,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走得不紧不慢。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虞灵春心情好,脚步也轻快,路过花园的时候还顺手折了一枝杏花,拿在手里把玩。 到了书房门口,平安又蹲在廊下。 这回他没打盹,而是坐得端端正正的,看见虞灵春来了,脸上露出一种“少夫人您可算来了”的表情,殷勤地站起来行礼:“少夫人来了。” “郎君在里头?” “在在在,”平安连连点头,压低声音说,“郎君今日天没亮就起了,一直在里头读书呢,小的送进去的早膳都没怎么动。” 虞灵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她推门进去,贺昭然果然坐在桌前。 他今日的坐姿比昨天端正了不少,虽然还是歪着的,但至少两条腿都放在地上了。 桌上摊着好几本书,最上面是那本崭新的《论语》,旁边还放着一本《孟子》和一本《大学》,叠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拿着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认真琢磨的模样。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虞灵春看见他的脸,差点笑出声。 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明显是没睡好,但精神头倒是足得很,眼睛亮亮的,看见她来了,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思。 “你来了!”他把笔一搁,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小得意,“我昨天的书读完了。” 虞灵春把食盒放在桌上,故意慢吞吞地打开:“是吗?读的什么?” “《论语》啊,”贺昭然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两下,又放下,“学而第一篇,我全读了。” 虞灵春把点心一碟一碟地端出来,她一边摆一边问:“读懂了?” “当然读懂了,”贺昭然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什么郑重其事的汇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东西要经常温习,温故而知新,这样心里头就高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朋友从远方来了,心里头也高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这就是君子该有的样子。”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有几分期待,像是一个交了作业等着先生点评的学生。 第26章 可爱 虞灵春忍着笑,点了点头:“不错,背得挺熟。” “还有呢,”贺昭然又拿起那本《孟子》,翻开其中一页,“我还读了‘孟子见梁惠王’那一章。梁惠王问孟子,你来了能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好处?孟子说,王何必曰利?有仁义就够了。做君主的人,如果整天想着怎么对自己有利,那大臣们就会想着怎么对自己有利,老百姓也会想着怎么对自己有利。人人都想着利,国家就乱了。但如果人人都想着义,那就天下太平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皱着眉头说:“不过我觉得孟子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利又不是什么坏东西,人要吃饭穿衣,哪样不要利?他说的那个‘利’跟我说的这个‘利’,大概不是一回事。” 虞灵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不是简单的背书,而是在用自己的脑子去理解、去分辨。 “那你觉得,”她问,“孟子说的‘利’是什么?” 贺昭然想了想:“我觉得他说的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利,当君主的,如果只想着怎么从老百姓身上搜刮银子,那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造反了,君主的利也没了。所以他说的‘利’,是只顾眼前、不顾长远的那种。”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不就跟我们伯府一样吗?我爹要是只想着自己享福,不顾手下的兵,那谁还肯替他卖命?”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不是读不懂书,他是压根没认真读过。 “怎么样?”贺昭然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读得还行吧?” “行,太行了。”虞灵春真心实意地夸他,“比我爹强。”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你少哄我。” “没哄你,”虞灵春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我爹读了半辈子书,只会照着书上的说,你让他说点自己的见解,他反而说不出来,你比他强多了。” 贺昭然的耳朵更红了,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你这夸人也太离谱了,拿我跟岳父比……” 虞灵春笑了,没接这个话茬,她靠在椅背上,一边吃点心一边说:“那你今天还读不读?” “读啊,”贺昭然拿起一块红豆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把那个故事讲完我就读。” “哟,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我本来就会。”贺昭然理直气壮地说,“你先讲,讲完了我读。” 虞灵春想了想,觉得这个买卖不亏。她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昨天说到乔峰在杏子林里——” “等等,”贺昭然打断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更近了些,“杏子林里怎么了?”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 少年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红豆酥都忘了吃,整个人像一只竖起了耳朵的大狗。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继续往下讲。 “杏子林里,丐帮的帮众聚在一起,要处理一件大事。有人站出来说,乔峰不是汉人,他是契丹人——” “什么?!”贺昭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怎么会是契丹人?” “你听我说完嘛,”虞灵春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乔峰自己也不信,他从小在汉人中长大,一直以为自己是汉人。可帮里的人拿出了证据,还有当年知道他身世的老人出来作证……” 她讲得不算快,说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喝口茶,吊足了胃口。 贺昭然听得入神,一会儿拍桌子喊“岂有此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脸上的表情比戏台上的变脸还精彩。 讲到乔峰离开丐帮、独闯聚贤庄的时候,虞灵春停下来,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 “今天就到这儿。” 贺昭然一愣:“又到这儿了?” “嗯,到这儿了,”虞灵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点心屑,“你今天的书还没读呢。” 贺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摞书,又看了看虞灵春,脸上的表情纠结极了。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声音有些含糊。 “来啊,”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明天给你带新做的蛋黄酥,可好吃了。” 贺昭然“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翻书,耳朵尖又红了。 虞灵春提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昭然已经翻开《论语》,正皱着眉头往下读,嘴里念念有词的,一副认真的模样。 她笑了笑,轻轻带上门。 白芷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问:“少夫人,郎君真的读书了?” “读了。”虞灵春把食盒递给白芷,心情很好地往前走。 白芷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少夫人,郎君好像很听您的话呢。” 虞灵春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是听我的话,他是说到做到。” 白芷不太明白。 虞灵春也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 昨天她说,你把书读完了,我就给你讲故事。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拍胸脯保证什么。但今天她来了,他真的读了。 读完了,还认认真真地跟她讲自己读懂了什么,想了什么,觉得哪里对哪里不对。 他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答应的事,他会做到。 虞灵春走在回廊里,想起贺昭然刚才说“我本来就说到做到”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可爱。 第27章 心跳 第三天,虞灵春照例提着食盒去书房。 这回她比昨天早了些,到的时候贺昭然正在写字。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先坐,我把这个字写完。” 虞灵春凑过去看了看,他在抄《论语》,字迹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比前几日那鬼画符似的笔迹强了不少。 “今天读到哪里了?”她坐下来,把食盒打开。 “读到‘为政’篇了。”贺昭然放下笔,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个我懂。‘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光读书不想,越读越糊涂,光想不读书,越想越危险。这不就是说以前的我吗?”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又不是傻子,”贺昭然嚼着枣泥酥,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就是不想读,又不是读不懂。” 这话说得倒是实话,虞灵春托着腮看他,忽然说:“郎君,你这个人有个好处。” 贺昭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什么好处?” “说到做到。”虞灵春认真地说,“你答应的事,就会做到,这个就很了不起,我很佩服。”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别过头去,拿起书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你少说这些。” “我说真的。”虞灵春笑眯眯地说,“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做的时候,人影都找不着,你不一样。” 贺昭然把书举得更高了,几乎把整张脸都挡住了。虞灵春只能看见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和一小截脖子。 “你能不能别说了。”他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又闷又急,“你再说我不读了。” 虞灵春忍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行,不说了。那你想不想听后面的故事?” 贺昭然把书放低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又讲到一半就停吧?” “那得看你今天的书读得怎么样。”虞灵春指了指桌上那摞书。 贺昭然叹了口气,把书放下,老老实实地翻开《论语》。 他翻了两页,又停下来,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虞灵春一愣:“什么?” “就是……”贺昭然的目光飘来飘去,声音越来越小,“又送吃的又讲故事,还夸我‘说到做到’什么的,跟哄小孩似的。” 虞灵春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她说。 贺昭然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不信。 “小孩才需要人哄,”虞灵春笑了笑,语气轻松,“你又不是小孩,你是一个说了就能做到的大人。” 贺昭然愣住了。 虞灵春没再多说什么,把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一会儿,贺昭然低下头,继续读他的书。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忽然闷声说了一句:“那个乔峰……后来怎么样了?” 虞灵春抬起头,看见他假装盯着书、实则偷偷看她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 “你先读,读完了我告诉你。” 贺昭然“哼”了一声,低下头去,嘴角却禁不住翘了起来。 虞灵春笑着说完,拿起医书翻了两页。 春日的午后,暖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她原本只是想歇一歇眼睛,可那书上的字越看越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上头压了两块小石子。 她挣扎了一下,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好歹把这一页看完。脑袋却已经不听话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算了,睡就睡吧。 她在心里头跟自己说了一声,把医书合上往桌上一搁,干脆利落地趴了下去,脸枕在胳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桌面凉丝丝的,贴着半边脸颊,舒服得很。虞灵春便顺顺当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贺昭然抬起头。 他看见虞灵春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额头。 乌发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桌面上,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 她睡得很香,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侧脸被胳膊挤得变了形,红润的嘴唇嘟起,像是熟透的、饱满多汁的樱桃,诱人采撷。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净净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贺昭然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拔不出视线。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被这心跳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仿佛如梦初醒。 正被烫到似的要目光,贺昭然忽然注意到虞灵春整个人往胳膊弯里蜷了蜷。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春日特有的微凉,她趴在桌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褙子,看着就冷。 贺昭然看了一眼窗户,发现风正对着她吹。 他连忙起身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了一道缝。 回身的时候,看见她趴着的姿势似乎不太舒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走回到她身边,展开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外袍落下去的瞬间,她的头发被带起几缕,拂过他的手背。 痒痒的,像羽毛刮过心尖。 贺昭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第28章 面包窑 贺昭然低下头,看见她的脸离自己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干净净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对他的靠近一无所知,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他应该走开的。 他心里这么想,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他就这么弯着腰、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的脸。 心跳声越来越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又急又重,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在烧,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耳朵尖更是热得不行。 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想了。 从成亲那天晚上,不,从更早的时候,瓦子里,她蹲在地上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很好看了。 那会儿只是觉得好看,就像看见一朵花开得好、一幅画画得好,看了就看了,没什么别的想法。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看着她睡着的脸,他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喜欢——他自己不肯承认那是喜欢。 就是……就是觉得她在身边的时候,书房里好像没有那么闷了。 她不在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往门口看,听见脚步声会竖起耳朵,分辨是不是她来了。 这叫什么? 贺昭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的目光从她的睫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那几缕散落在桌面上的碎发。 她的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帮她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行,不能碰。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一直退到自己的椅子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紧张地看向虞灵春。 她动了动,把脸往他的外袍里缩了缩,大概是觉得暖和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贺昭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不敢再看她了,拿起桌上的书挡在面前,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趴着睡觉的样子。 睫毛,鼻尖,微微嘟起的嘴巴,还有那几缕拂过他手背的头发,痒痒的,像是还留在皮肤上,怎么都消不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好半天,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贺昭然把书放下,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虞灵春还趴着,他的外袍好好地披在她肩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外袍太大,垂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身子。 贺昭然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溜过去,落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沉,一动不动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外袍滑下来一点,他又紧张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重新给她披好。 这么折腾了两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就这么看了她很久。 久到日头偏中,久到书页上的字从清晰变成模糊,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一直没翻页的《孟子》,耳朵还是红的。 桌上还放着她吃了一半的枣泥酥。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 贺昭然靠在椅背上,忽然猛地把书盖在脸上,遮住了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他在书底下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他想。 他真的完了。 贺昭然开始往后院跑了。 起初是饭点的时候不请自来,白芷刚把菜摆上桌,他就出现在门口。 后来不是饭点也来,非说前院呆腻了,后院风景好。 白芷偷偷跟虞灵春说:“少夫人,郎君现在天天来,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跟您待着啊?” 虞灵春想了想,觉得未必。 大概是书房里的点心吃腻了,她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饭菜更合胃口罢了。 毕竟她经常做些新鲜美食,整个伯府都知道,念姐儿就常被馋得往这儿跑。 这天午后,虞灵春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她让人搬来一堆砖头和黄土,又叫人寻了沙子来,在院子角落里画了个圈,打算砌一个小面包窑。 念姐儿前几日吃了她做的烤饼,念念不忘,天天拉着柳氏来问“婶婶什么时候再做”。 虞灵春想着干脆砌个窑,以后烤面包、烤饼、烤红薯都方便。 白芷在旁边帮忙和泥,春华搬砖,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少夫人,这个圆乎乎的东西真能烤出吃的来?” “能,等着瞧吧。” 虞灵春挽起袖子,蹲在地上画窑的草图。 她上辈子在奶奶家见过那种土窑,圆圆的肚子,一个拱形的口子,顶上留个烟囱,看着简单,砌起来却有不少讲究。 正画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贺昭然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装样子。 他看见虞灵春蹲在地上画图,旁边堆着一堆砖头黄土,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砌个窑,烤东西吃。”虞灵春头也不抬。 贺昭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画的图,又看了看那堆砖头,把书往石桌上一搁,卷起袖子:“我来。” 虞灵春抬起头,有些意外:“你会砌?” “没砌过,试试呗。”贺昭然蹲下来,拿起一块砖比划了一下,“你说怎么弄。” 虞灵春将信将疑地给他指了指位置和形状。 贺昭然点了点头,把砖头抹上黄泥,一块一块地往上垒。他干活倒是利索,手脚麻利,不像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 只是不太熟练,垒歪了要拆了重来,弄得手上脸上都是泥。 虞灵春在旁边指挥,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做,磕磕绊绊的,倒也慢慢垒出了个雏形。 白芷和春华在旁边看着,对视一眼,都低着头偷笑。 第29章 逛街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窑的底座总算砌好了。 贺昭然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脸上沾了好几道泥印子,看着有些滑稽。 虞灵春递了块帕子给他:“擦擦脸。” 贺昭然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又蹲下去继续砌。 虞灵春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大。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她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郎君。”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贺昭然手里的砖顿了一下,没抬头:“闲着也是闲着。” “你前几天可没这么闲着。”虞灵春笑眯眯地说,“又是帮我砌窑,又是搬砖和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贺昭然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没有。” “真没有?” “说了没有就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耐烦,但那红透了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虞灵春也不追问,蹲在旁边帮他递砖头。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砌了一会儿,贺昭然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砖放在地上,搓了搓手上的泥。 “那个……”他开口,声音含糊得很。 虞灵春等着他往下说。 贺昭然没看她,目光落在刚砌好的窑上。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就是……读书读累了,想出去逛逛。” 虞灵春眨了眨眼。 “你想出去就出去呀,问我做什么?” 贺昭然瞥她一眼道:“你不是我娘子吗?”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啊。” 贺昭然一愣,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些意外:“你答应了?” “答应了啊,”虞灵春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眯眯地说,“正好我也想出去逛逛,郎君你会玩,你带我出门玩玩呗。” 贺昭然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爱出去玩吗?”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汴京城哪儿好玩、哪儿好吃,你肯定比我熟,你带我逛逛,我给你做向导费,今天烤的面包第一个给你吃。” 贺昭然看着她笑眯眯的脸,耳朵又红了。 他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谁要你的面包……” “那你去不去?” “去就去,”贺昭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明天去。” “行,明天去。” 虞灵春爽快地答应了,转身去看那个砌了一半的窑,嘴里还在念叨,“那得早点出门,逛完了回来窑也差不多干了,正好烤东西……” 贺昭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正是出门的好日子。 虞灵春起了个大早,比平时足足早了半个时辰。 自从嫁到伯府,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 白芷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还打着哈欠,但眼睛亮亮的,精神头十足。 “少夫人今日兴致真好。”白芷笑着说。 “那当然,要出门了嘛。”虞灵春对着铜镜照了照,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看着像春日里一支盛开的迎春花。 收拾妥当,她带着白芷往外走。 到了二门,贺昭然已经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束着银冠,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 阳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又俊了几分。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贺昭然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朵尖微微泛红。 “走吧。”他说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她跟上。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贺昭然伸出手来扶她,虞灵春把手搭上去,上了车。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应是常年练武磨出来的。 上了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虞灵春掀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贺昭然靠着车壁,时不时也往外看一眼。 “你想去哪儿?”他问。 虞灵春想了想,说:“我想买只鸟。” 贺昭然愣了一下:“买鸟?” “嗯,想养只鹦鹉,会说话的那种,或者画眉也行,听说叫得好听。”虞灵春笑眯眯地说,“我从前就想过,等闲下来了,养只鸟,浇浇花,晒晒太阳,多自在。” 贺昭然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那我带你去马行街,”他说,“那边有个鸟市,什么鸟都有。” “好啊。”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热闹的街市前停下。 贺昭然先跳下车,又伸手扶她。 虞灵春下了车,入目便是一片热闹景象。 街两旁摆满了鸟笼子,画眉、百灵、鹦鹉、八哥,各色鸟儿在笼中蹦跳鸣叫,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卖鸟的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水壶或食罐,时不时给鸟儿添水添食。 有客人来了,便起身招呼,说得眉飞色舞。 虞灵春看得眼睛都亮了,带着白芷就往里走,贺昭然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少夫人,您看这只,羽毛好漂亮!”白芷指着一只翠绿色的鹦鹉喊道。 虞灵春凑过去看了看,那鹦鹉歪着头看她,忽然开口说了句“发财”,把她逗得发笑。 “这只多少钱?”她问摊主。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虞灵春想了想,觉得贵了,有点犹豫。 贺昭然跟过来,看了一眼那只鹦鹉,摇了摇头:“这只品相一般,毛色不够亮,嘴也太长了,不值三两。” 摊主不乐意了:“这位公子,您这话说的……” “你看它的爪子,”贺昭然指了指鹦鹉的爪子,“颜色发暗,说明年纪不小了,买回去养不了多久。” 摊主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虞灵春惊讶地看着贺昭然:“你懂这个?” 贺昭然别过头去,轻咳一声道:“玩得多了,自然懂一点。” 虞灵春忍着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贺昭然一边走一边给她讲,哪种种类的鸟叫得好听,哪种羽毛漂亮,哪种好养活。 “画眉叫得好,但性子烈,不好驯。百灵温顺,叫得也好,就是太常见了。鹦鹉聪明,能学人说话,但要从小养起,大了就教不会了。八哥也能说话,比鹦鹉还好养些……” 第30章 阿福 虞灵春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两句。 贺昭然答得认真,大概是说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眼睛亮亮的,像是换了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贺昭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时候没人管,整天在外头逛,什么都玩过。” 说完,便紧盯着她,神情透着一股紧张,像怕被大人训的孩子。 虞灵春看着他,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笑着说:“那挺好的啊,什么都懂一点,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呆子强多了。” 贺昭然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们逛了好几个摊位,最后虞灵春看中了一只八哥。 那八哥通体漆黑,翅膀上有一小撮白羽,眼睛亮亮的,歪着头看人,最重要的是很机灵。 她逗着它说了几句话,八哥都会说。 “这只八哥多大了?”贺昭然问摊主。 “刚满一岁,正是学话的好时候。”摊主殷勤地说,“公子好眼力,这只品相好,又聪明,教起话来很容易。” 贺昭然仔细看了看八哥的爪子和喙,又让它叫了两声,点了点头:“不错,多少钱?” “五两。” “三两。”贺昭然还价。 摊主苦着脸:“公子,这价也太低了,四两,不能再少了。” “三两五。” “成交。” 贺昭然从袖子里掏出银子付了,接过鸟笼递给虞灵春。 虞灵春接过来,看着笼子里那只八哥,高兴得眉眼弯弯。 “多谢郎君。” 贺昭然别过头去:“不过才三两,谢什么。” 顿了顿,又道:“我前院也养了一只八哥,你喜欢的话,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虞灵春笑了笑,说:“好啊。” 买了鸟,贺昭然又带她去逛了逛。 马行街上不只有鸟市,还有卖蛐蛐的、卖斗鸡的。 贺昭然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来看了看笼子里的蛐蛐,对着虞灵春说起斗蛐蛐的门道来也是头头是道。 “你看这只,头大项宽,触须长而有力,是上品。”他指着一只黑色的蛐蛐说,“斗的时候要看好时辰,早了没力气,晚了没精神……”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太自在。 虞灵春歪着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贺昭然移开目光,“这些东西,你大概不爱听。” “谁说的?”虞灵春凑过来,也往笼子里看了一眼,“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继续讲啊。” 她小时候在乡下住的,也抓过蛐蛐玩呢,还跟小伙伴斗过蛐蛐,但那已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如今想起来,仍很怀念那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贺昭然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接着讲了起来,这回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了不少。 旁边有卖斗鸡的摊位,贺昭然又给她讲斗鸡的品种和养法。 什么“紫翎”、“金距”、“青麻头”,每一种的特点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虞灵春听得有趣,时不时问两句,他答得认真,两个人聊得倒是投机。 逛了大半个上午,白芷手里提满了东西,除了那只八哥,还有一包鸟食、一个小瓷水罐、一根栖木。 眼见着到午时了,该吃饭了。 贺昭然带她去了潘楼街的一家酒楼,要了二楼的雅间。 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景色,人来人往热闹繁华。 贺昭然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碗火腿笋汤。 “你吃得完吗?”虞灵春看着满桌子的菜,哭笑不得。 今日出来一趟,她才见到贺昭然的少爷做派。 不怪旁人叫他纨绔子。 “吃不完带回去。”贺昭然理直气壮地说,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虞灵春低头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她又尝了尝鲈鱼,鲜嫩得很,比伯府厨子做的还地道。 “这家馆子不错。”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贺昭然嘴角翘了翘:“那当然,我常来。” 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妥当,赶紧补了一句:“以前常来,最近不来了。” 虞灵春忍着笑,没有追问,低头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气氛倒是比在家里还自在些。 虞灵春吃了个肚圆,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好了?”贺昭然问。 “吃好了。” “那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虞灵春又买了蜜饯、糕点和几样小零嘴。看见卖糖人的,也要了一个。 糖人是一只小鸟的形状,她举着糖人放在嘴边舔。 贺昭然坐在一旁,看着看着脸莫名其妙就红了。 回到伯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虞灵春提着鸟笼,兴致勃勃地跟着贺昭然去了前院。 她可好奇他养的八哥。 她还没进过他的书房院子,今日算是头一回。 前院比她想象的要大,正房是书房,东厢是卧房,西厢是杂物间。 院子里种着翠竹,廊下挂着几个空鸟笼,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那只八哥呢?”虞灵春问。 贺昭然带着她走到廊下,指着最大的那只鸟笼:“在这儿。” 笼子里蹲着一只八哥,比虞灵春买的那只大了一圈,羽毛乌黑发亮,神气得很。 它看见贺昭然,歪着头叫了一声:“郎君回来啦!” 虞灵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它还会说什么?” 贺昭然走过去,打开笼子,那只八哥便跳到他手指上,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指腹。 “还有呢,你听着。”他清了清嗓子,对八哥说,“说两句。” 八哥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开口唱了起来:“汴梁城外杨柳青,春风吹过玉门关……” 它唱得有板有眼的,调子还挺准。 虞灵春听得目瞪口呆,然后笑弯了腰。 “它还会唱曲?!” 贺昭然的耳朵又红了,声音闷闷的:“以前闲得无聊,教了它几首。” “真厉害。”虞灵春凑过去,仔细打量那只八哥。 八哥也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八哥没理她。 贺昭然在旁边小声说:“它叫阿福。” “阿福?这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贺昭然的声音更小了。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可爱。 她又凑近了些,对八哥说:“阿福,你好呀。” 阿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少夫人好!” 虞灵春愣了。 她转头看向贺昭然,贺昭然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别过头去不看她,声音含糊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教的,它学话快,我就随口教了两句……” 虞灵春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继续逗阿福。 阿福很给面子,又说了几句“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之类的吉祥话,还唱了曲,把虞灵春逗得前仰后合。 “郎君,”她转头看着贺昭然,“你这只八哥养得真好,以后我能常来逗它吗?”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院子……你想来就来。”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你是我娘子,伯府哪里你都去得。” 虞灵春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逗阿福玩。 贺昭然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使劲抿住了嘴角。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终逐渐重叠在了一起。 第31章 面包 面包窑砌好之后,虞灵春足足等了三日,等黄泥干透、内壁结实了,才动手开窑。 头一炉她只烤了最简单的白面包。 面团是她自己揉的,加了鸡蛋和一点蜂蜜,发酵了大半日,胖乎乎地涨成两倍大。 入炉之前,她在面团表面划了几道口子,撒上一层薄薄的芝麻。 窑火用了半个时辰才烧到合适的温度。 虞灵春蹲在窑口,用手背试了试热度,又往里头扔了一小团面团,看着它慢慢鼓起来、表面泛起金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白芷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少夫人,这就能烤了?” “能了。”虞灵春把面团一个个送进窑里,关好窑门,拍拍手上的面粉,“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虞灵春坐在廊下喝茶,白芷在窑前转来转去,急得不行。 春华端了一碟子蜜饯出来,虞灵春一边吃一边等,气定神闲、悠然自在。 “少夫人,好了没有?” “急什么,面包要慢慢烤才香。”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虞灵春才站起来,拍拍裙摆,走到窑前。 她戴上厚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窑门。 一股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热腾腾的,带着蜂蜜的甜意和芝麻的焦香。 白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好香!” 虞灵春把面包一个个取出来,码在竹篮里。 面包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油亮,裂口处绽出里面绵软的面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她掰开一个,里头是均匀的蜂窝状,捏一下,弹弹的,回弹又快又好。 “尝尝。”她掰了一小块递给白芷。 白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住了:“少夫人,这……这也太好吃了吧!又软又香,比咱们平时吃的蒸饼好吃多了!” 虞灵春自己也掰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面包烤得不错,外脆内软,蜂蜜的甜味淡淡的,不腻口,确实比这个时代的蒸饼、炊饼好吃许多。 “春华,拿食盒来。”她一边吩咐一边挑拣,“这几个给娘送去,这几个给老夫人,这几个给大嫂和念姐儿。” 她特意给念姐儿留了一个最小的,烤得最软的,又抹了一层蜂蜜在上面,用油纸包好。 “白芷,你跟我去给娘送。春华,你把大嫂那份送过去。” 林氏正在正院用茶,看见虞灵春提着食盒进来,笑眯眯地放下茶盏:“春娘来了?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这小儿媳啊,本来没娶进门前,听得最多的便是知书达理的贤名。 然而真正见了才发现,传闻不可尽信。 这孩子长得好,性格也好,最好的却是一口吃食,她那小院子里经常做些新鲜美食,又常来孝敬她,连带着林氏最近一段时日都觉得衣裳紧了。 吃胖了! “儿媳新烤了一种面包,请娘尝尝。”虞灵春打开食盒,把面包取出来,放在林氏面前的碟子里。 金黄色的面包摆在白瓷碟上,麦香混着蜜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氏拿起来看了看,有些新奇:“这是什么做法?瞧着不像蒸饼,也不像烤饼。” “是儿媳自己琢磨的。”虞灵春笑着说,“用窑烤的,发酵的法子也不太一样。” 林氏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两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嗯?这个口感……绵软得很,又香又甜,比咱们平时吃的面食都松软。” “娘喜欢就好。” 林氏又吃了几口,越吃越觉得新鲜。 她把面包吃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春娘,你这个面包,能不能多做些?” 虞灵春愣了一下:“娘的意思是……” “咱们家在城南有一间铺子,原先是租给别人做茶楼的,上个月刚收回来,还没想好做什么。” 林氏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这个面包若是能做出来卖,想来生意不会差。” 虞灵春有些意外。 她烤面包本来只是自己吃着玩,没想到林氏会想到拿去卖。 “不过这铺子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林氏笑了笑,拉过她的手,“那间铺子原是昭然名下的,他爹给他置办的,算是他的私产。从前他也不上心,租出去收点租金,都让他自己花用了。如今你嫁过来了,这铺子理应交给你打理。” 虞灵春眨了眨眼:“给我?” “你是他媳妇,他的产业不给你管给谁管?”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春娘,娘知道你是聪明孩子,这铺子你拿去试试,做得好是你的本事,做不好也不打紧,慢慢来。” 虞灵春想了想,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应了:“那儿媳就试试,多谢娘。” 林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别太累了”、“有什么不懂的来问娘”之类的,虞灵春一一应了,笑眯眯地告退出来。 出了正院,白芷兴奋得脸都红了:“少夫人!您要有铺子了!咱们要做买卖了!” 虞灵春笑着摇头:“瞧你这点出息,一个铺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白芷嘿嘿笑:“那不一样,是少夫人自己的铺子呢。” 虞灵春没接话,提着食盒往后院走。 她心里其实也明白,林氏今日这一出,算是彻底认同她了。 把贺昭然名下的铺子交给她打理,便是承认她作为贺昭然妻子的身份,也是给了她一份底气。 往后,她也能攒一攒自己的私房钱了。 不枉费她这段日子经常请安孝敬长辈。 虞灵春嘴角翘了翘,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寿康堂里,老夫人正歪在罗汉床上看账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瞧着一丝不苟。 虞灵春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把账本放下,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来。 “春娘来了?坐。” 虞灵春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把食盒打开:“孙媳烤了点面包,请祖母尝尝。” 老夫人看了看那金黄色的面包,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慢慢吃了。 她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嗯,不错。软和,不费牙。” 虞灵春知道老夫人牙口不好,特意烤得比别的面包更软些。 她笑着说:“孙媳特意少烤了一会儿,怕太硬了祖母咬不动。”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她又吃了两口,把面包放在碟子里,端起茶漱了漱口,才慢慢开口。 “你这孩子,有心了。” “祖母喜欢就好。”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说:“春娘,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祖母问你一句,昭然那孩子,近来可好?” 虞灵春想了想,如实答道:“郎君近来在读书,每日都去书房,比从前用功多了。” 老夫人微微挑眉:“哦?他肯读书了?” “肯的。”虞灵春笑着说,“读的是《论语》和《孟子》,读得还挺认真。前几日还跟孙媳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得头头是道。”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他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用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她顿了顿,看着虞灵春,“没想到娶了你,倒是变了。” 虞灵春笑了笑,可不敢居功:“是郎君自己懂事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她把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摘下来,在手里捻了两圈,忽然说:“你是个好的。” 虞灵春愣了一下。 “昭然那孩子,看着混,其实心眼不坏。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我们逼了他十几年,越逼越反。你倒好,不逼他,他反而自己读上了。”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春娘,你是个有福气的,也是能给旁人带福气的。” 虞灵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祖母过奖了。” 老夫人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又拿起账本,戴上老花镜,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那面包不错,明儿再送些来。” “是,祖母,以后我日日叫人给您送。” 虞灵春告退出来,走到廊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堂的院子。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廊下的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正欢,岁月静好、莫不如是。 第32章 为国为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虞灵春每天上午去书房给贺昭然送点心、讲故事,督促他读书,下午在小厨房里琢磨面包和点心,还兼顾着思量铺子的事。 贺昭然的书读得越来越认真,从《论语》读到《孟子》,又从《孟子》读到《大学》,虽然偶尔还会偷看几页话本,但正经书也没落下。 乔峰的故事讲完了。 讲到最后,乔峰在雁门关外自尽身亡,贺昭然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为什么要死?”他闷声问,“他可以活着的。” 虞灵春看着他,轻轻说:“因为他活着,两边就要打仗。他死了,辽帝退兵,两国就能再休战几十年,他觉得值。” 贺昭然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卷书,捏得都变形了也没发现。 虞灵春没有打扰他,安安静静地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贺昭然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还有吗?” “有。”虞灵春放下茶杯,想了想,决定给他讲射雕英雄传。 “这回讲的是另一个少年,他叫郭靖,从小在蒙古长大,天资愚钝,学什么都慢。但他有个好处——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个像我!” 贺昭然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虞灵春把郭靖的故事慢慢讲来,从大漠射雕,到江南比武,从拜师洪七公,到学降龙十八掌。 贺昭然听得入迷,该叫好的时候叫好,该着急的时候着急,比听乔峰的时候还投入。 讲到郭靖守襄阳的时候,虞灵春放慢了语速。 “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城危在旦夕。郭靖本可以走的,他不是宋朝人,他在蒙古长大,蒙古那边甚至许他高官厚禄。但他不肯走。他对杨过说了一句话。” 贺昭然屏住呼吸:“什么话?” 虞灵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书房里安静极了。 贺昭然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声音越来越低。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喃喃地说,忽然抬起头来,“那郭靖后来呢?” “后来他守了襄阳几十年,一直到城破。” “他死了?” “他死了。”虞灵春说,“但襄阳城里的百姓,多活了十几年。” “郎君,你觉得郭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贺昭然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春日午后,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竹丛里跳来跳去。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虞灵春,肩膀微微绷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他声音有些闷,“现在没有仗打了,辽国签了和约,西夏也安分了,我朝跟周边都太平着。” 他转过身来,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有几分迷茫。 “没有仗打,我怎么为国为民?” 虞灵春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个问题,大概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郎君,你以为为国为民就一定要上战场吗?” 贺昭然愣了一下。 “郭靖守襄阳,是因为有仗要打。可现在没有仗了,百姓就不用过日子了吗?”虞灵春笑了笑,语气轻快,“当官也能为国为民啊,你把一个县治理好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负,这不也是为国为民?”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喜欢读书,是因为你觉得读书没用。”虞灵春认真地说,“可读书真的没用吗?你读了《孟子》,知道了‘何必曰利’。你读了《论语》,知道了‘学而不思则罔’。这些东西,不能帮你上战场,但能帮你做一个好官。” 贺昭然看着她,目光里的迷茫一点一点地散去。 “你觉得……我能当官?” “你为什么不能?”虞灵春笑眯眯地说,“你聪明、有正义感、说到做到,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呆子强多了,像你这样的人当官了,才是百姓的福气呢!” 这话,虞灵春是真心实意说的。 贺昭然的耳朵又红了。 “你少哄我。” “没哄你。”虞灵春走回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当官的事不急,你先读书,读好了,自然有机会。” 贺昭然站在那里,看着她优哉游哉喝茶的样子,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嘴角翘得老高。 “郭靖讲完了,还有别的故事吗?”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你今天的书读完了?” “读完了。”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明天给你讲新的。” “新的?”贺昭然眼睛一亮,“讲什么的?” “你明天先读书,读完了我告诉你。” 贺昭然“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尖却红红的,没好气道:“你还说没把我当小孩子。” 虞灵春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翘了起来。 “嗯嗯,对,你是两百个月的小孩子。” 贺昭然一下子琢磨过来了,脸颊瞬间涨红。 窗外春光正好,廊下的阿福忽然叫了一声:“少夫人好!少夫人好!” 贺昭然被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一眼,阿福却不怕他,又叫了一声:“郎君读书!郎君读书!” 虞灵春笑出了声,贺昭然的面庞更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阿福的笼子罩上了布。 “闭嘴。” 虞灵春笑得前仰后合。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笑声和窗外的鸟鸣。 贺昭然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鸟笼上,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33章 铺子 铺子的事,虞灵春惦记了好几天。 林氏给了她房契和账本,她翻了几页,心里大致有了数。 铺子在城南甜水巷口,两间门脸带一个后院,原是租给一个卖茶的商人,生意不温不火,上个月租约到期,林氏便没收回来。 “少夫人,咱们什么时候去看铺子?”白芷比她还急,每天都问一遍。 “急什么,先把事情想清楚。”虞灵春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蜜饯慢慢嚼着。 白芷道:“娘子这是在给您放权呢!怎么能不急?!” 虞灵春也是真的在想。 这个时代和现代不同,做什么生意、怎么个做法,都得入乡随俗。 她那些现代的点子好不好用,还得实地看看再说。 这天吃过早饭,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鹅黄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不像少夫人,倒像个寻常的商贾家娘子。 白芷给她收拾的时候还嘀咕,说穿得太素净了,虞灵春笑着摆手:“去看铺子又不是去赴宴,穿那么好看做什么。” 收拾妥当,她去前院找贺昭然。 贺昭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听闻她要出门,他说要跟着,虞灵春只当他读书读烦了,想出门放放风,自然不会不同意。 少年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日沉稳了几分。 看见虞灵春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 “穿这么少?今天有风。” “不冷。”虞灵春笑着说。 贺昭然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虞灵春跟着上去,坐好,马车便晃晃悠悠地动了。 甜水巷在城南,离伯府不算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贺昭然先下车,伸手扶她下来。 这动作竟然已经十分熟练,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虞灵春站稳了,抬头一看。 铺子在巷口第一家,位置极好,来来往往的人流不少。 门面是两间,看着有些旧了,但格局不错,里头敞亮得很。 后头连着一个小院,院里有口水井,还有三间房,一间是厨房,两间是住人的。 虞灵春从后门走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怎么样?”贺昭然跟在她后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位置不错,地方也够大。”虞灵春站在院子里,四下一打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想把这茶楼改成食肆,卖吃食。” “食肆?”贺昭然愣了一下,“卖什么吃食?” “卖面包,卖点心,再卖一些……”虞灵春想了想,笑着说了两个字,“奶茶。” 贺昭然一脸茫然:“奶茶是什么茶?”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不是茶,是一种饮子。用牛乳和茶叶一起煮,加些糖,喝着又香又甜,回头我做给你尝尝。” 贺昭然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没再追问。 他发现虞灵春在吃食上头的主意特别多,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出人意料,而且都好吃。 他信她。 “那现在做什么?”他问。 “看看铺子里的人。”虞灵春转身往前头走,“娘说这铺子原先租给别人开茶楼,人手都是现成的,租约到期后东家走了,但有两个伙计和厨子没走,还留在铺子里看门,今日得见见他们。” 她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帘一掀,走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矮胖身材,圆脸,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看着一团和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都穿着粗布短打,手上还沾着粉。 “二位是……”中年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贺昭然身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被他这通身的富贵镇住了。 虞灵春笑着上前:“我是伯府的人,这铺子如今归我打理,今日来看看。” 中年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原来是东家来了!小的姓钱,是这铺子里的掌柜。这两个是伙计,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张。厨子姓孙,正在厨房里做朝食呢。” 虞灵春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让白芷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取了几块面包出来,分给几个人。 “尝尝,这是我做的。” 钱掌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这是什么吃食?又软又香,比咱们卖的蒸饼好多了!” 大刘和小张也吃得满嘴都是,连连点头。 虞灵春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说:“我打算把这铺子改成食肆,卖这种面包,再卖些别的点心。你们若愿意留下,工钱照旧,干得好还有赏。若不愿意,也不强留。” 钱掌柜连声说愿意,大刘和小张也跟着点头。 他们在铺子里干了好几年,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营生,东家肯留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况且方才东家的面包一出,几人都尝出来味道,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商机? “那厨子孙师傅呢?他手艺如何?”虞灵春问。 钱掌柜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孙师傅手艺是好的,在城南这一带都排得上号,就是……就是脾气大了些,不太好说话。” 虞灵春挑了挑眉:“怎么个大法?” “他……”钱掌柜压低了声音,“他这人有些古板,觉得女人不该进厨房,上回有个东家的娘子来铺子里指点他做菜,被他顶了回去,闹得挺不愉快。” 虞灵春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行,我知道了。孙师傅在厨房吧?我们去看看他。” 钱掌柜愣了一下:“现在去?” “嗯,现在去。” 钱掌柜领着他们去厨房,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孙师傅的脾气如何如何不好,让虞灵春有个心理准备。 虞灵春笑眯眯地听着,不置可否。 到了门口,钱掌柜先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提醒,里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谁啊?” “老孙,是我!东家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头来,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一张方脸,下巴上蓄着短须,看着确实有些凶。 他上下打量了虞灵春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皱了皱眉。 “这就是新东家?” 第34章 卖身葬父 钱掌柜赶紧打圆场:“老孙,这是伯府的少夫人,铺子如今归她管了。” 孙师傅“哼”了一声,虞灵春也不恼,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在灶房里站定,四下看了看。 灶间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孙师傅,”她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听说您手艺很好,我今日想借您的灶台用用,做几道菜,请您指点指点。” 孙师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你?做菜?” “嗯,做几道您没见过的。”虞灵春的语气不卑不亢,笑意盈盈的。 孙师傅哼了一声,想说不行,可想想人家的身份,到底往旁边让了让:“行,你试试。” 虞灵春挽起袖子,让白芷把带来的食材拿出来。 她事先让厨房备好了料,猪肉、鸡腿、鲜虾、鸡蛋、面粉,还有一小罐牛乳和一包茶叶。 本来她是打算在外面吃一顿午饭的,正好现在用上。 她先做了一道糖醋里脊。 猪肉切条,用盐和料酒腌上,裹了蛋液和面粉,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 另起一锅,调糖醋汁,醋、糖、酱油,再加一点勾了水的淀粉,熬到浓稠,浇在炸好的肉条上。 糖醋汁浇上去的瞬间,酸甜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满院子都是。 孙师傅站在旁边,鼻子不自觉地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 虞灵春没看他,又做了一道葱烧鸡腿。 鸡腿用刀背拍松,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入葱段、姜片、酱油、糖,小火慢焖。 焖到汤汁收干,鸡肉酥烂,葱香混着肉香,浓郁得很。 第三道是虾仁滑蛋。 鲜虾剥壳去线,用盐和料酒腌了,下锅快炒,倒入打散的蛋液,用锅铲轻轻推,炒到蛋液刚刚凝固、还是嫩黄色的时候出锅。 虾仁鲜嫩,鸡蛋滑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最后她做了一锅奶茶。 牛乳倒进锅里,加入茶叶和糖,小火慢煮,煮到茶香和奶香融在一起,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她用滤网把茶叶滤掉,倒进白瓷碗里,奶茶的颜色是浅浅的褐色,看着就暖和。 四道菜,一锅奶茶,摆满了灶台。 孙师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糖醋里脊,嚼了两下,愣住了。 又尝了一口葱烧鸡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再尝虾仁滑蛋,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灵春舀了一碗奶茶递给他:“孙师傅,尝尝这个。” 孙师傅接过碗,喝了一口。 奶茶甜丝丝的,带着茶叶的清香和牛乳的醇厚,热乎乎地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暖了。 他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地作了个揖。 “少夫人,是老孙有眼不识泰山。”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愧,“您这手艺,老孙也比不上。” 虞灵春笑了,扶了他一把:“孙师傅快别这么说,您做了几十年菜,比我经验丰富多了,我就是有些新鲜点子,以后还得靠您帮我做出来。” “只是我觉得,您以后可不能再以貌取人了。女子怎么就不能掌勺了?有谁规定了厨房只有男人能进?今日我便是想告诉你,不论男女,都可以做出好菜来。您若继续这样傲慢,连旁人的厉害也看不进去,岂不是就固步自封了?” 孙师傅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连连点头:“少夫人教诲,老孙定然铭记于心。” 钱掌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大刘和小张早就把几道菜尝了个遍,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好吃。 贺昭然站在一旁,正埋头喝奶茶,嘴角翘得老高。 他看着虞灵春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他自个儿被夸了似的。 从铺子里吃完饭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虞灵春在车上靠着车壁,揉了揉有些酸的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芷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小声说:“少夫人今日辛苦了。” “还行。”虞灵春笑了笑,心情很好。 孙师傅服了,铺子的事就算成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收拾铺面、定菜单、教厨子做新菜,桩桩件件都要慢慢来。 贺昭然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飘。 虞灵春瞧见了,也懒得深究,只闭着眼睛假寐。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快到伯府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贺昭然掀开帘子问。 平安在外头说:“郎君,前头围了一群人,把路堵了。” 贺昭然皱了皱眉,跳下车去看。 虞灵春也跟着下来,白芷扶着她,主仆两个挤进人群里一看。 只见路边跪着一个年轻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扎着白布条,哭得梨花带雨。 她面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一动不动,看着像是死了。 草席旁边放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几个字:“卖身葬父,愿为奴婢。”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叹息的,有摇头的,也有几个泼皮看着那女子年轻貌美、眼睛发亮。 虞灵春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那“尸体”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虽然很轻微,但她上辈子在医院里见惯了死人,活人和死人,她一眼就能分出来。 她正想说什么,贺昭然已经走上前去了。 他站在那女子面前,低头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草席上的人,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女子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又细又软,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公子,求您发发善心,让我爹爹入土为安吧,我愿意为奴为婢,做什么都行……” 旁边有几个看热闹的人起哄:“公子,这姑娘可怜得很,您就帮帮她吧!” 贺昭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虞灵春给他讲的为国为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一看足足有十两,弯腰放在那女子面前。 第35章 柳儿 “拿去,把你爹葬了,不必卖身。”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愿意为公子当牛做马……” “不必。”贺昭然的声音生硬,说完转身就走。 那女子却不肯起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抓住贺昭然的衣摆:“公子!您救了小女子,小女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不收下我,我、我就长跪不起!” 贺昭然被拽住了衣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不耐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虞灵春,目光里有几分求助的意思。 虞灵春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她走过去,弯腰把那锭银子捡起来,塞回贺昭然手里。 贺昭然愣住:“你……” 虞灵春没理他,低头看着那女子,笑眯眯地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 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小女子名叫柳儿。” “柳儿,好名字。”虞灵春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草席上的人,“你爹爹……是怎么去的?” 柳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爹爹病了好些日子,家里没钱看大夫,就这么……就这么去了……” “哦,病死的。”虞灵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那可得赶紧入土为安,搁久了不好。这样吧,银子你拿着,先把人葬了。” 她把银子又从贺昭然手里拿过来,递给柳儿。 柳儿这才接过银子,又磕起头来:“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若不嫌弃,就让柳儿跟着您吧,柳儿什么活都能干……” 虞灵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跟着我们吧。” 贺昭然再次愣住了:“娘子……” “人家一片诚心,不好辜负。”虞灵春笑眯眯地说,伸手把柳儿扶起来,“走吧,先跟我们回府。” 柳儿连连道谢,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草席上那“尸体”还躺着,虞灵春回头看了一眼,对围观的人群说:“哪位好心人帮忙报个官,让官差来收殓一下?这银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旁边一个看着老实的中年人,“劳烦您了。” 中年人接了银子,连声答应。 贺昭然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等上了马车,他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要留下她?” 柳儿这会儿可不在马车上,而是跟着马车走。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是不想让她卖身吗?我替你收下了,省得她跪在那儿不起来。” “可是……”贺昭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做好事,本没想要什么报答啊! 本以为她瞧见了,会夸他,却不想虞灵春的做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跟在马车后面走的柳儿,那女子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看着确实可怜。 “郎君,”她收回目光,看着贺昭然,“你是不是觉得,帮了人心里很痛快?”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那么可怜,不帮她,心里过不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的未必是真的?” 贺昭然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胸口在动。”虞灵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活人和死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贺昭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你是说……他们是骗子?” 他并没有怀疑她的话,毕竟她的祖父是太医,他也很了解她的医术。 虞灵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我也说不准,也许是真的呢,既然她非要跟着咱们,那就先带回去,看看再说。” 贺昭然坐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 他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信吗?”虞灵春看着他,语气温和,“你看到她可怜,第一反应就是帮她。这是好事,说明你心善。我要是拦着你,你心里不痛快,还会觉得我冷血。” 贺昭然不说话了。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心地太直了,看见可怜人就掏银子,也不想想人家是不是骗他。 可她也不能直接打击他的积极性,说白了,她也欣赏他的一颗赤子之心。 况且说教是最没用的东西,越是劝他,他越是不服气。 不如让他自己看清楚。 马车到了伯府门口,虞灵春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柳儿。 那女子低着头,乖顺得很,像一只温驯的小猫。 “白芷,”她压低声音,“把柳儿安排在西厢的小房间里,让她先歇着,不用给她派活,就说刚来,先熟悉熟悉。” 白芷愣了一下,小声说:“少夫人,您真要把她留下来?” “留,”虞灵春笑了笑,“她不是要报恩吗?给她机会。” 白芷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贺昭然站在旁边,看着虞灵春,欲言又止。 虞灵春也不催他,提着裙摆往里走。 走了两步,贺昭然跟上来,在她身边闷声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虞灵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着头看他。 “不傻。”她认真地说,“你只是没见过这些,见过了,就知道了。” 贺昭然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闷声“嗯”了一下。 虞灵春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贺昭然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廊下的阿福瞧见他们,高声叫了一声“少夫人好”,虞灵春笑着应了。 半路两人分开,贺昭然拐去了前院。 白芷安顿好柳儿回来,看见虞灵春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喝茶,优哉游哉的,一点都没有收了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府里的紧张。 “少夫人,”白芷凑过来,小声说,“您就不怕那柳儿有什么问题?” 虞灵春喝了口茶,笑眯眯地说:“怕什么?她有没有问题,过两天就知道了。” 白芷一脸茫然。 虞灵春放下茶杯,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贺昭然需要知道,这世上不全是好人。与其她来说,不如让他自己看。 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到了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会安分守己吗?会老老实实干活吗?还是会露出别的什么心思? 她等着看就是了。 第36章 伺候 柳儿刚来那几日,安分得很。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洒扫院子,擦桌子抹板凳,手脚麻利,勤快肯干。 见了虞灵春便低头行礼,声音细细的:“少夫人安。” 见了贺昭然也是规规矩矩的,垂着眼睛站在一旁,绝不往前凑。 白芷盯着她看了好几天,愣是没挑出什么毛病来。 “少夫人,她该不会真是个可怜人吧?”白芷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虞灵春正靠在榻上看医书,闻言笑了笑:“急什么,再等等。” 若真是个好人,那她也当做了件好事。 若心内藏着算计,狐狸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果然,过了四五天,柳儿开始不安分了。 头一回,是在贺昭然来后院吃饭的时候。 白芷和春华摆好了碗筷,虞灵春刚坐下,柳儿端着一碗汤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地把汤放在桌上,声音柔柔的:“郎君,这是少夫人特意给您炖的莲子羹。” 柳儿长相娇柔,算不上十分貌美,但皮肤白皙,此刻低垂着眉眼的动作,瞧着也颇有些含羞带怯的动人。 可惜贺昭然正低头看虞灵春给他列的书单,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柳儿放下碗,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旁边,目光在贺昭然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虞灵春看见了。 白芷也看见了。 她皱了皱眉,等柳儿出去后,凑到虞灵春耳边小声说:“少夫人,她……” “嘘。”虞灵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吃饭。” 白芷把话咽了回去,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又过了两日,贺昭然在书房读书,柳儿端着一盘点心去了前院。 平安拦她,她笑着说:“是少夫人让我来给郎君送点心的。” 平安信以为真,放她进去了。 贺昭然正埋头读书,看见她进来,也没多想,随口说了句“放着吧”。 柳儿放下点心,却不走,站在旁边磨磨蹭蹭地擦桌子、整理书册,一会儿问问“郎君要不要添茶”,一会儿又问问“郎君冷不冷”。 贺昭然被她扰得烦了,皱了皱眉:“你出去,我要读书。” 柳儿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贺昭然脸上停了一瞬,这才掩上门走了。 白芷得知此事后,气得脸都红了:“少夫人,她根本没跟我说过要去送点心!她是打着您的名号去的!” 虞灵春正在院子里逗八哥,她买回来的那只八哥,被她取名咸鱼,她平日里喜欢教它读诗,如今已经会背一首静夜思了。 听了白芷的话,她头也没回:“知道了。” “少夫人,您就不管管?” “管什么?”虞灵春往咸鱼的食罐里添了把谷子,“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拿什么由头管?” 白芷急得直跺脚,虞灵春却不慌不忙,拍了拍手上的谷壳,转身回屋去了。 最出格的一回,是贺昭然来后院留宿的那晚。 自从上次虞灵春说了“你不来我脸上不好看”之后,贺昭然便隔三差五地来后院睡。 虽然两个人仍是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尺多远,但好歹是睡在一张床上了。 虞灵春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沾枕头就着,旁边睡的是谁都不耽误她。 贺昭然就不一样了,每次来后院都翻来覆去大半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书房,平安偷偷跟白芷说“郎君又没睡好”,白芷便偷偷地笑。 这天晚上,虞灵春洗漱完了,换了寝衣正要上床,柳儿端着铜盆进来了。 “少夫人,奴婢伺候您洗脚。”她蹲下来,要把虞灵春的脚往盆里按。 虞灵春摆了摆手:“不用,白芷来就行。” 柳儿不肯起来,低着头说:“少夫人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想多伺候伺候少夫人。” 她说着,手已经伸进了水里。 白芷在旁边看着,脸色很不好看。 虞灵春倒是不恼,由着她洗了脚,说了句“行了,下去吧”。 柳儿站起来,端着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昭然正从净房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湿漉漉的,有几缕垂在额前。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退了出去。 虞灵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掀开被子上了床。 贺昭然吹了灯,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照例隔着一尺多的距离。 黑暗中,虞灵春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贺昭然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 他已经习惯了,她睡她的,他睡不着是他的事。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他心里反倒安安静静的,不那么焦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今天读的《大学》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铺子的事她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她明天会讲什么故事?柳儿那丫头今天怎么老往书房跑?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皱了皱眉,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他正想起来看看,声音又没了。 他躺回去,继续盯着帐顶。 身边的虞灵春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蹬开了一半。 贺昭然伸手把被子给她盖好,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肩头温热柔软,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深深劝告自己。 别想了。 睡觉。 这一夜,他又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照旧是天没亮就起来,一动身,柳儿便凑过来,要给他更衣洗漱。 贺昭然从不喜欢女子近身,又不想吵醒虞灵春,一时没有喝止她,便被柳儿贴了过来。 女子细细柔柔的手按在他胸膛上,轻轻地勾动,贺昭然年轻气盛,被这么一碰立刻反应过来。 第37章 怒火 他蓦地伸手一把推开她,冷冷瞪视她一眼。 柳儿却迅速垂下头,一脸惶恐不安的表情,两眼都含了泪,怯生生地说自己不会伺候,不是故意的,求郎君开恩。 贺昭然怕吵醒虞灵春,只当她是不小心,一语不发地离去了。 又过了几日,事情终于闹开了。 那天下午,贺昭然在前院书房里读书,平安在外头打盹。 柳儿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来了,悄悄越过平安,直接推门进去了。 贺昭然正读得入神,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你怎么又来了?” 柳儿把碗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 “郎君,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想说什么?”贺昭然皱紧眉头看着她。 柳儿咬着嘴唇,又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郎君,奴婢知道……您和少夫人,并没有圆房。” 贺昭然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柳儿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了:“奴婢每天晚上守在外间,听了好些日子了,郎君和少夫人……什么也没做。奴婢、奴婢就是心疼郎君。郎君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没个体己的人伺候……”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目光里有几分怯意,又有几分大胆。 “少夫人是不是……不能伺候郎君?若是少夫人有什么不便,奴婢愿意替少夫人分忧。奴婢不求名分,只求能伺候郎君……” 她说着,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贺昭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不是害羞,是气的。 他“啪”地一声把书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儿吓得往后缩了缩,但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期待。 “你!你好大的胆子!”贺昭然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柳儿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郎君,奴婢是真心实意的,奴婢知道您和少夫人是父母之命,不是您情愿的。您心里苦,奴婢都看在眼里……” “闭嘴!”贺昭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攥成拳头,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想说她胡说八道,想说他和虞灵春的事轮不到她来管,想说他没有不情愿、他没有苦、他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柳儿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和虞灵春,确实什么也没做。 他确实每天都睡在她旁边,却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他确实想——想得厉害——可他说过那句话。 他说“我现在还不喜欢你”,他说“我不能占了你的身子”。 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喜不喜欢她。 他只知道每天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她就心慌。 她笑的时候他跟着笑,她叹气的时候他跟着难受。 她想吃什么他就去买,她想去哪儿他就陪着。他给她砌窑、给她买鸟、给她撑腰、给她——什么都给她。 可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怕她说“你不喜欢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怕她笑他,他怕她根本不在意。 柳儿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那层他糊了好久的窗户纸。 他恼了,不仅恼柳儿,还恼自己。 “滚出去!”他低吼了一声,抬脚踢开了柳儿面前的凳子。 凳子翻倒在地,“咣当”一声响,把外头的平安吓了一跳。 柳儿跪在地上,泪凝于睫,膝行几步冲过来抱住他的腿,柔软的手直直往他腰带上伸。 “郎君,让奴来伺候您吧!奴会好好让你快活的……” 贺昭然不想再听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柳儿摔在地上,肩膀疼得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见他气得两眼通红,满脸要杀人的表情。 她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平安在门口探进头来,脸色煞白:“郎、郎君……” 贺昭然站在桌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平安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门关上,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贺昭然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翻倒的凳子,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桌案震了一下,笔墨纸砚哗啦啦地响,那碗银耳莲子羹翻了,黏糊糊地淌了一桌。 他低头看着那滩糖水,忽然觉得很累。 他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怎么就这么笨呢? 虞灵春没多久也知道这件事了。 毕竟闹得那么大,谁都听到了动静。 白芷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虞灵春正喝汤,听了之后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郎君呢?” “在前院书房里,平安说他饭没吃,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白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儿在西厢房里哭呢,肩膀肿了好大一块。” 虞灵春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去看看。” 她先去西厢看了柳儿。 柳儿蜷在床角,肩膀肿得老高,脸上全是泪痕,看见虞灵春进来,吓得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虞灵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进去。 “白芷,叫两个人来,把她抬到柴房去。今晚先叫个大夫看着,明天一早就送出府去。”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柳儿从床上扑下来,跪在地上磕头:“少夫人!少夫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 虞灵春没看她,转身走了。 她穿过回廊,往前院走。 第38章 葱油面 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 虞灵春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拂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到了书房门口,平安蹲在廊下,看见她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站起来:“少夫人,郎君他——” “我知道了。”虞灵春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出桌案的轮廓和地上翻倒的凳子。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糖水味,混着墨香,甜得发腻。 贺昭然坐在桌前,脸埋在手掌里,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出去。” 虞灵春没听他的。 她走过去,把地上的凳子扶起来,又把桌上翻倒的碗碟归置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悠闲劲儿。 贺昭然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来串门聊天似的,一点也不像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灵春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晚饭吃了吗?” “……没有。” “饿不饿?” “……不饿。” “骗人。”虞灵春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馒头,“先垫垫,我让人给你煮面。” 贺昭然看着两个馒头,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大口嚼。 虞灵春看着他吃,没有追问柳儿的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发脾气。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吃完。 贺昭然把两个馒头都吃了,擦了擦手,低着头说:“柳儿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把她赶走。”贺昭然说话的语气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喜欢一个人就说你把她赶出去。 “我已经吩咐人了,明日便将她赶出府。郎君这次可是收到教训了?善良也要用对地方。” 贺昭然抬起头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好戏。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怒火有些可笑。 他气了一下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去,她倒好,该吃吃该喝喝,来了还给他带馒头。 “你就不生气?”他忍不住问,一张脸涨红,“她、她可是给我自荐枕席……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生气啊。”虞灵春说,“所以我把她关柴房了,明天赶出去。”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难过,忍不住别过头去。 虞灵春看着他,没有笑。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郎君,你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贺昭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移开目光,不看她,声音闷闷的:“她胡说八道。” “她胡说八道了什么?” “她……”贺昭然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虞灵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没有追问,转身去点灯。 火折子一亮,书房里便亮堂起来,照出贺昭然红透了的耳朵和乱糟糟的头发。 “走吧,”她把灯放在桌上,拍了拍手,“回去吃面,我给你做葱油拌面,可好吃了。” 贺昭然坐在那里,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书房。 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昭然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虞灵春。” 虞灵春回过头来:“嗯?” 贺昭然站在灯笼底下,脸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极难说出口的话。 “我——”他开了个头,又闭上了。 虞灵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没在意:“走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很。 贺昭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面可以今天吃,话可以明天说。 反正她就在那儿,跑不了。 他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柳儿是第二天一早被送走的。 天还没亮透,白芷就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去了柴房。 柳儿缩在墙角,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看见门开了,她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侥幸,几分哀求。 “白芷姐姐……” “走吧。”白芷没有多话,把一个小包袱放在她脚边,“少夫人说了,这银子给你路上用。出了这个门,别跟人说你在伯府待过。” 柳儿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袱,鼓鼓囊囊的,料子不差。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半拖半拉地出了角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白芷回来复命的时候,虞灵春正坐在窗前喝粥。 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低头继续吃她的早饭。 粥是鸡丝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配着一碟子小菜和半个咸鸭蛋,吃得她心满意足。 “少夫人,”白芷小声说,“郎君那边……今早没来吃饭。” 虞灵春放下粥碗,问道:“昨晚那碗面他吃了吗?” 昨天说是给他做葱油面,实际也是叫下人做的,虞灵春等不及就睡了。 “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白芷说,“平安说他吃完就睡了,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灵春擦了擦嘴,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她今天穿了一件湖绿色的褙子,里头衬着鹅黄色的襦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犹如春日里一株盛开的水仙花。 “走,去看看他。” 第39章 骑马 贺昭然在前院站着。 天刚亮的时候他就起来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廊下的阿福还没被放出来,在笼子里蹦来蹦去,时不时叫一声“郎君早”,他也不理。 虞灵春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石阶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一队蚂蚁发呆。 “郎君。” 贺昭然抬起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但精神头还行,至少没有昨晚那副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的颓丧劲儿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虞灵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贺昭然别过头去:“睡得好好的。” “那就好。”虞灵春也不拆穿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丛翠竹,又看了看廊下的鸟笼,“今天天气不错,别闷在家里了,出去走走?” 贺昭然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城外的庄子。”虞灵春的眼睛亮亮的,“你上次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玩吗?咱们去看看田,看看庄稼。听说庄子上的桃花还没谢完,我想去看看。” 贺昭然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头那点阴霾忽然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行,我去让平安备车。” “坐马车去?”虞灵春歪着头看他。 “骑马太远了,十来里路呢。”贺昭然说,“你头一回出城,坐马车舒服些,到了庄子上,若想骑马,我教你。” 虞灵春眼睛一亮:“你会教我?” “……嗯。”贺昭然别过头去,耳根红红的,“你毕竟是我娘子嘛……” 马车出了城门,路就宽了。 虞灵春掀开帘子往外看,田野里刚插了秧,一片嫩绿,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安安静静的,像是画里似的。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青草气息,舒服得她想眯起眼睛。 贺昭然坐在对面,靠着车壁,一开始还端端正正的,后来也歪着身子往外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到郭靖守襄阳的事,贺昭然又问了好些排兵布阵的法子,虞灵春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瞎编,反正他也听不出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庄子上。 庄子不大,拢共三十来亩地,十几间房,住着三四户佃农。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满脸褶子,皮肤晒得黝黑,看见贺昭然来了,赶紧迎上来,又是作揖又是赔笑。 “郎君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准备准备。” “临时起意,”贺昭然跳下车,又伸手把虞灵春扶下来,“少夫人想出城散散心,我带她来庄子上看看。” 王庄头连忙给虞灵春行礼,又让婆子去收拾屋子、烧水泡茶。 虞灵春笑着说不用忙,她就是来逛逛,看看田,看看庄稼。 庄子收拾得干净。 几排瓦房整整齐齐的,房前屋后种着果树,桃花刚谢,结了一树青涩的小果子。 鸡鸭在院子里散着步,几只大白鹅伸着脖子叫,满是田园风光。 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漾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虞灵春在田埂上走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秧苗,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她说。 贺昭然跟在她后面,问道:“你喜欢这儿?” “喜欢。”虞灵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笑眯眯地说,“等以后老了,咱们到庄子上住,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晒晒太阳,多好。” 贺昭然愣了一下。 她说“咱们”。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阳光照得亮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好看极了。 “郎君,”虞灵春忽然转过身来,“你不是说要教我骑马吗?马呢?” 贺昭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来得自然,没有别扭,没有刻意,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 “等着。”他转身吩咐王庄头去牵马来。 庄子上的马不如伯府的好,是一匹温顺的老马,毛色棕黄,肚子圆滚滚的,看着就老实。 马夫给它备好鞍,牵着缰绳站在院子中央。 老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马能跑吗?”虞灵春有些怀疑。 “能走就不错了,”贺昭然拍了拍马背,转头看她,“头一回骑,骑老马最安全,它不会跑,顶多走两步。” 虞灵春走到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毛有些粗,但摸着暖和,老马歪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对她没什么兴趣。 “怎么上去?”她问。 贺昭然指了指马镫:“左脚踩这里,手抓着鞍子,我扶你。” 虞灵春照做了,左脚踩进马镫,手抓住鞍桥,贺昭然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托着她的腰,轻轻一送,她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马背比想象中高,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整个庄子都尽收眼底。 “坐稳了?”贺昭然仰着头看她。 “坐稳了。” 贺昭然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马鞍不大,两个人坐上去便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虞灵春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又轻又匀,偶尔有几缕拂过她的发顶,痒痒的。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似乎比平时快了许多? “腰挺直,”贺昭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发紧,“别趴在马背上,缰绳给我,你扶着鞍子就行。” 虞灵春挺直了腰,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着,像是根拉满了的弦。 “郎君,”她忽然开口,“你紧张什么?” 第40章 桃花 贺昭然没说话,但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闷闷的:“谁紧张了?我怕你掉下去。” 虞灵春忍着笑,没有拆穿他。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隔着衣料都听得清清楚楚。 难道是少年人第一次接触女孩子? 真纯情啊…… 贺昭然一夹马腹,老马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马走得极慢,比人步行还慢些,一颠一颠的,晃得人昏昏欲睡。 虞灵春靠在他怀里,看着田埂、桃树、瓦房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春风从脸上吹过,暖洋洋的,舒服得她想闭上眼睛。 “骑马的滋味怎么样?”贺昭然问。 “挺好的,”虞灵春笑着说,“就是慢了点。” “头一回骑,慢点好。”贺昭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等你会了,我带你骑赤云跑一圈,那才叫骑马。” 虞灵春知道,赤云是他的马,养在伯府的马厩里,极高大极神气,像极了高傲神气的贺小衙内。 她每次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今天先学会坐稳,下次教你控缰。” 虞灵春“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贺昭然也不再说话,圈着她的手臂松松地拢着,既不紧得让她不舒服,也不松得让她觉得不稳当。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在庄子周围转了一圈,老马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节奏缓慢而安稳。 田里的风拂过来,带着青苗和泥土的气息。 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落在远处的树枝上。 庄头的狗听见马蹄声,汪汪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去了。 转了一圈回到院子,贺昭然先跳下马,然后伸手扶她。 虞灵春踩着他的手下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贺昭然赶紧扶住她的腰。 “腿酸了?” “有点,”虞灵春笑着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骑马比走路还累,腰得一直挺着。” “第一次都这样,”贺昭然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又红了,“多骑几次就好了。” “知道了。” 虞灵春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莫名也觉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看田里水沟里的蝌蚪。 现代她都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只吃过小餐馆里的牛蛙。 她蹲在田埂上看蝌蚪,伸手去捞,蝌蚪从指缝间溜走,她也不恼,笑得更开心了。 贺昭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伸手去捞蝌蚪。 “你这样捞不着的,”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嘴角翘得老高,“得这样,手要快,轻轻地捧起来……” 虞灵春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一回,果真捧起了一只小蝌蚪,黑溜溜的,在她掌心里扭来扭去。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手给他看:“你看!我捞到了!” 不过下一秒,虞灵春又把蝌蚪放回去了。 “让它们继续长,长成青蛙,就能吃害虫了。” 贺昭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又涌起那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 春风吹过来,带着少女的发香,淡淡的,像皂角的味道,又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贺昭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扶过她腰的那只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腰侧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 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收进袖子里。 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苗和泥土的气息。 田埂上两个人蹲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的王庄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回头对婆子说:“郎君和少夫人感情真好。” 婆子笑着说:“可不是嘛,瞧那模样,跟画儿似的。” 王庄头端了茶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又端了一碟子花生、一碟子枣子。 虞灵春从田埂上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坐下来喝茶。 贺昭然坐在她对面,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目光时不时地往她那边飘。 “郎君,”虞灵春忽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你老看我做什么?” 贺昭然被逮了个正着,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了几滴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声音闷闷的:“谁看你了?我在看你后头的桃花。” 虞灵春回头看了看,她身后确实有一株小桃树,大概是赶不上春时,花开得正盛,粉粉嫩嫩的,压了满枝头。 “好看吗?”她问。 “……好看。”贺昭然的声音更闷了。 虞灵春笑了笑,没有追问,低头剥花生吃。 白芷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着头抿着嘴笑,不敢出声。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嚼花生的咔嚓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落了一地碎金。 贺昭然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她低着头剥花生,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粒一粒地剥着,剥好了放在碟子里,攒了五六粒才一起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彻底散了。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 就是因为她在这儿,坐在他对面,剥着花生,晒着太阳,安安静静,却又如此鲜明。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虞灵春。” “嗯?”她抬起头来。 贺昭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花生给我几个。” 虞灵春笑着把碟子推过去:“自己剥。” 贺昭然“哼”了一声,伸手抓了一把花生,低头剥了起来。 剥了两粒,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又低下头去剥花生了,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嘴角也翘了起来。 第41章 狐朋狗友 在庄子上消磨了大半日,日头偏西的时候,虞灵春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贺昭然跟在她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他的手心有些热,指尖在她腕上停了一瞬,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虞灵春没在意,钻进车里坐好,掀开帘子往外看。 夕阳把田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消失在树林里。 “今天玩得开心吗?”贺昭然坐稳后问道。 “开心。”虞灵春放下帘子,笑眯眯地说,“骑马好玩,田埂也好玩,蝌蚪也好玩,下回还来。” 贺昭然嘴角翘了翘,说:“下回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虞灵春便笑了:“真的呀?那感情好。”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有些困了,眯着眼睛打盹,像一只慵懒的猫。 贺昭然坐在对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赶紧移开,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马车走了约莫一半路,忽然慢了下来。 “郎君,”平安在外头说,“前头有人拦车。” 贺昭然掀开帘子往外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路边站着三四个人,都穿着锦袍,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驴,一个个油头粉面、嘻嘻哈哈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打头的一个身材微胖,圆脸,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带钩,远远地就朝马车招手。 “昭然!贺小衙内!可算碰见你了!” 贺昭然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虞灵春。 虞灵春也醒了,揉揉眼睛,往外看了一眼,好奇地问:“谁啊?” “没谁。”贺昭然的声音有些发紧,“以前的……朋友。” 他本想说“狐朋狗友”,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词,但那个停顿已经出卖了他。 虞灵春听出来了,笑了笑,没说什么。 马车停了,贺昭然跳下去,把那些人往路边拉了拉,压低声音说话。 虞灵春坐在车里,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几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手舞足蹈,像是在说什么热闹事。 过了一会儿,那个穿红袍的胖子声音大了起来,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昭然,你多久没出来了?兄弟们可想你了!今儿晚上翠云阁来了个新角儿,唱得好极了,那身段、那嗓子,你肯定喜欢!” 贺昭然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声音压得更低了:“不去,你们自己去。” “怎么不去?成了家就不出来玩了?”另一个瘦高个笑着说,“怕媳妇?” 几个人笑了起来。 贺昭然的脸色不太好,咬了咬牙:“说了不去就不去,别在这儿闹。” 红袍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别生气啊,不过那个角儿是真不错,回头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们再去。对了,听说你最近在读书?我爹都夸你呢!你读什么书?《论语》还是《孟子》?读的懂吗?哈哈哈!” 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贺昭然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马车里,虞灵春靠着车壁,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芷在旁边小声说:“少夫人,那些人……郎君他……” “不用管。”虞灵春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过了一会儿,贺昭然回来了。 他上了马车,放下帘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看了虞灵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走吧。”他对平安说了一声,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贺昭然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虞灵春也不说话,掀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气定神闲得很。 过了半晌,贺昭然终于忍不住了,闷声开口:“那个……他们说的那个角儿,我没去看过。” 虞灵春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我以前去过,但那个新来的我没见过。”贺昭然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叫我去,我没答应。” 虞灵春点了点头,没说话。 贺昭然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心里更慌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成亲以后就没去过那些地方。” 虞灵春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了,没说你去了。” 贺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虞灵春忽然开口:“郎君,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贺昭然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什么事?” “你为什么喜欢去那些地方?”虞灵春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那些唱戏的、陪酒的,你觉得她们哪里好?” 贺昭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们……跟闺阁里的娘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们真实,”贺昭然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藏着掖着。不像那些大家闺秀,见人都是一个模样,笑也一样的笑,说话也一样的腔调,跟戴了面具似的。”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当,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虞灵春笑了笑:“我知道你没说我。” 贺昭然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憋闷。 “郎君,”虞灵春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也不想管。但你往后若要去那些地方,别把人带进府里来。” 贺昭然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虞灵春看着他,目光平和,“你出去玩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你是伯府的郎君,我是伯府的少夫人。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进府里,打的是我的脸。” 第42章 闹别扭 贺昭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 她说得都对。 他没有理由反驳,也没有立场生气。 可他就是觉得难受,像是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凉飕飕。 她不在意。 他去找那些唱戏的、陪酒的,她不在意。 他出去喝酒、听曲、赌钱,她不在意。 他做什么她都不在意。 只要不带进府里,不打她的脸,她就什么都不管。 她说“你出去玩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贺昭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拳头攥得紧紧。 他忽然想起成亲前那天在屏风后面说的话——“各过各的,你别来烦我,我也不会管你。”他说得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很潇洒,很磊落。 现在她做到了,他却受不了了。 “我知道了。”他闷声说了一句,面沉如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虞灵春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昭然坐在对面,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白芷坐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伯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贺昭然跳下车,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扶她,一个人先走了。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虞灵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也没说什么,由白芷扶着下了车。 “少夫人,”白芷小声说,“郎君好像不高兴了。” “嗯。”虞灵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语气淡淡的,“随他吧。” 接下来的几日,贺昭然像变了个人。 他不去书房读书了。 虞灵春每天照例提着食盒去前院,平安都说郎君不在。 第一天说出门了,第二天说跟朋友出去了,第三天说去跑马了。 食盒提过去又提回来,点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都进了白芷和春华的肚子。 虞灵春也不在意,他不来,她就自己吃。 下午不给他讲故事了,她就看医书、琢磨新菜、去给老夫人请安。 日子照过,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受影响。 白芷急得不行:“少夫人,郎君他好几天没回来了,您就不管管?” “管什么?”虞灵春靠在榻上,翻着医书,头也不抬,“他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我管。” 白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昭然确实天天往外跑。 他去找了那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听曲、斗蛐蛐,玩得比成亲前还疯。可每回玩到一半,他就觉得没意思。 酒不好喝了,曲不好听了,蛐蛐也不好玩了。 坐在翠云阁的雅间里,看着台上那个新来的角儿甩着水袖唱《西厢记》,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虞灵春蹲在田埂上捞蝌蚪的样子。 “昭然,想什么呢?”红袍胖子推了他一把,“喝酒喝酒!” 贺昭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喝。 酒是好的,陈年的花雕,入口绵柔,可他喝不出味道。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描金的彩绘,心里头空得发慌。 她怎么就不在意呢? 他天天往外跑,她不闻不问。 他不去书房读书,她不催。 他不听故事了,她也不说。 就好像……就好像他在不在她身边,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贺昭然想到这里,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上来了,又酸又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再来一壶。”他对伙计说。 红袍胖子笑着说:“这才是咱们认识的贺小衙内嘛!前阵子你说你要读书,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女鬼附身了呢!” 贺昭然没理他,低头喝酒。 酒入愁肠,越喝越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愁什么。 她不管他,不是正合他意吗? 他不是最讨厌被人管、被人约束吗?现在她真的不管了,他反倒难受了。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或者说他明白,只是不敢承认。 这一日他又出门了。 这回没去喝酒,去了马行街,看人斗蛐蛐。看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又去了鸟市,看人玩鸟。 卖鸟的摊主认出他来,殷勤地招呼:“贺小衙内,您来了?上回那只八哥养得怎么样?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贺昭然站在鸟笼前,看着笼子里那些蹦蹦跳跳的鸟儿,忽然想起她买八哥时笑眯眯的样子。 “郎君,你这只八哥养得真好。以后我能常来逗它吗?” 他说:“这院子……你想来就来。” 那时候他是真心实意说的。 现在她大概不会来了。 贺昭然转身就走,摊主在身后喊了几声他也没理。 一日虞灵春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她一个人来,问了一句:“昭然呢?” 虞灵春笑了笑:“郎君出门去了。” 老夫人定定看她两眼,也没多问。 说了几句家常话,虞灵春便告退出来。走到廊下的时候,白芷忍不住了。 “少夫人,郎君天天往外跑,老夫人那边迟早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虞灵春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白芷急得直跺脚:“可是……可是夫人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虞灵春停下来想了想:“就说郎君出去交朋友了。” 白芷:“……那不是骗人吗?” “怎么能叫骗人呢?”虞灵春笑眯眯地说,“他确实是出去交朋友了啊,至于交的是什么朋友,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白芷彻底无语了。 虞灵春回到自己院子,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春华端了茶来,又端了一碟子糕点。 虞灵春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春光发了一会儿呆。 说实话,她不是不知道贺昭然在闹什么别扭。 少年人的那点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毕竟虞灵春也活了二十多年,现代时也谈过一两次恋爱。 他想让她在意,想让她吃醋,想让她拦着他、管着他、不许他出去。 可她偏不。 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 她要是去拦他、管他、吃醋、发脾气,他一开始会觉得高兴,觉得她在意他。 可时间久了,他就会觉得烦,觉得她跟那些“大家闺秀”没什么两样。 管东管西,约束这个约束那个,跟戴了面具似的。 他需要自己想明白。 第43章 冷战 虞灵春照例每日去给林氏请安,风雨不改。 这日她到正院的时候,林氏正在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碟子小菜、一碗鸡丝粥、一笼蒸饼,看着清淡,却样样精致。 林氏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春娘来了?吃了没有?一起用些。” “给娘请安,儿媳吃过了。”虞灵春行了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林氏喝了口粥,忽然问了一句:“昭然呢?今日又出门了?” 虞灵春笑了笑,没接话。 林氏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她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几日贺昭然天天往外跑,早出晚归的,她岂会不知? 前院平安是她的人,后院白芷是虞灵春的人,两边的消息她一对照,心里就有了数。 “那孩子,又犯浑了。”林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还以为他娶了你能收收心,读了几天书,做了几天样子,我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如今看来,还是那个德性。” “娘,郎君他……” “你别替他说话,”林氏摆了摆手,打断她,“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样,今儿说喜欢练武,练了两天嫌累不练了。明儿说喜欢读书,读了三天嫌闷不读了。做什么都坚持不了几日,白白辜负了旁人的期望。” 虞灵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语气温和下来:“春娘,委屈你了。你嫁过来才多久,他就这样不着调。你放心,回头我说他。成了家的人,哪能天天往外跑?” “娘,郎君是真的想学好的,”虞灵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前阵子读书读得很用心,他不是装的。” 林氏愣了一下,看着她。 “这几日他出门,兴许是有事,”虞灵春笑了笑,“郎君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娘不必为他操心,等他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的。” 林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哽,“要是昭然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 “娘言重了。”虞灵春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多说了。 林氏又留她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铺子准备得如何了、有没有缺什么东西、下人听不听话。 虞灵春一一答了,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楚。 林氏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个儿媳妇好,心里头对儿子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春娘,”林氏忽然说,“铺子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有拿不定主意的,来问我。昭然那边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虞灵春笑了:“多谢娘,郎君没有欺负我,他对我挺好的。” 林氏看着她笑眯眯的脸,心里又怜又爱,拉着她的手又拍了两下,才放她走了。 从正院出来,白芷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夫人,夫人很心疼您呢。” 虞灵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可是您方才为什么不告诉夫人,郎君是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呢?” “告诉他娘有什么用?”虞灵春一边走一边说,“他娘去骂他一顿,他表面上应了,心里头更不服气,回头跑得更远,何必呢。” 白芷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问:“那您就不管他了?” 虞灵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白芷一眼,笑了。 “不管,他有手有脚,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管他做什么?走,去铺子。” 白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少夫人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虞灵春上了车,白芷跟在后头,主仆两个往城南去了。 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钱掌柜是个能干的人,几日工夫就把里里外外整饬一新。 门面重新刷了漆,挂了一块新匾额,上头写着“甜水食肆”四个字,是虞灵春自己拟的。 窗棂擦得透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了蓝底白花的桌布,看着清爽又干净。 后院的面包窑也砌好了。 虞灵春请人照着图纸重新砌了一个大的,比伯府那个大了一倍有余,一次能烤几十个面包。 窑口用青砖砌成拱形,外头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表面抹得光滑平整,看着就结实。 孙师傅蹲在窑前,正往里头添柴。 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虞灵春,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 “少夫人来了。” “孙师傅辛苦了。”虞灵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窑火。 火烧得旺,窑壁已经烧得发白,温度差不多了。 “不辛苦不辛苦,”孙师傅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少夫人教的那些方子,老孙都练了好几遍了,您尝尝?” 他从旁边的案板上端出一盘面包,金黄酥脆,麦香扑鼻。 虞灵春掰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不错,火候再轻一点点就更好了,这个烤得稍微过了,表皮有点焦。” 孙师傅连连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虞灵春这几日教他的方子和注意事项。 他一个大老粗,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记得认真,一条一条的,比什么都仔细。 “奶茶呢?”虞灵春问。 “煮着呢,您稍等,”孙师傅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奶茶来。 茶色浅浅的褐,奶香浓郁,上头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虞灵春接过来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 甜度刚好,茶味不苦不涩,奶香醇厚,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孙师傅,您这手艺真不错。”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孙师傅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是少夫人教得好。” 虞灵春又尝了几样点心,枣糕、小蛋糕、南瓜饼,每样都尝了一小块,边尝边提意见。 孙师傅记在本子上,认认真真的,比小学生听课还用心。 第44章 跑步 钱掌柜在旁边陪着,等虞灵春尝完了,小心翼翼地问:“少夫人,您看什么时候开张合适?” 虞灵春想了想:“再过几日吧,这几日让孙师傅把点心再多练练,把味道稳定下来。钱掌柜你这边,伙计们的衣裳要统一,碗碟要多备些,开张头三日弄个活动,买三送一,吸引些客人。” 钱掌柜一一记下,又问:“少夫人,那开张那天,您要不要来?” “来。”虞灵春笑着说,“头一天开张,我自然要来。” 她在铺子里又待了大半个时辰,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漏了,才带着白芷离开。 出了铺子,白芷小声说:“少夫人,铺子的事您都安排好了,郎君那边……” “那边怎么了?”虞灵春上了马车,靠着车壁,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郎君好几天没回来了,您就不想他?” “我想他做什么?他又不会丢。” 白芷无言。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虞灵春掀开帘子看街景,嘴角微微翘着,心情好得很。 铺子的事差不多了,孙师傅上手快,钱掌柜办事牢靠,她不用操太多心。 等开张了,生意应该不会差。 有了进项,她就能攒私房钱了,往后也不用看人脸色。 至于贺昭然…… 他想通了自己会回来的。 想不通,她去找他也没用。 虞灵春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假寐。 白芷看着她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心里头的着急也渐渐散了。 少夫人都不急,她急什么? 马车到了伯府门口,虞灵春下车的时候,正好碰见贺昭然从外头回来。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直裰,头发有些乱,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没睡好。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疲惫劲儿,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四目相对。 贺昭然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虞灵春看着他,笑了笑:“郎君回来了?” “嗯。”他闷声应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虞灵春点了点头,提着裙摆往里走,步子轻快得很,一点都没有要追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的意思。 贺昭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她问他“吃饭了吗”,语气跟问平安“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他宁愿她骂他。 骂他天天往外跑,骂他不读书,骂他不务正业。 骂完了,他还能跟她吵两句,吵完了,他心里还能舒坦些。 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昭然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平安小声提醒“郎君,该进去了”,他才回过神来,闷声“嗯”了一下,抬脚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她已经走远了。 贺昭然低下头,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被她这么客客气气地对待。 他想让她生气,想让她在意,想让她……想让她像在庄子上那样,靠在他怀里,笑眯眯地说“等以后老了,咱们到庄子上住”。 她说“咱们”。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她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贺昭然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前院。 廊下的阿福看见他,叫了一声“郎君回来啦”,他没理,径直进了书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平安缩在廊下,听着书房里静悄悄的,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平安缩了缩脖子,往远处挪了挪。 他决定今晚离书房远一点。 天还没亮透,贺昭然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压根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全是虞灵春那句“你出去玩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天色蒙蒙的,泛着青灰色,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他躺不住了,索性掀开被子,摸黑穿了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平安还在外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口水,睡得很沉。 贺昭然没叫他,自己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几分。 出了院子,他漫无目的地走。 脚步不由自主地往西边去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演武场的月洞门外。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演武场上已经有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场地中央,手持长刀,正在练刀。 是大哥贺昭明。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色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着布带,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吃力,但上半身稳如磐石。 刀光雪亮,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贺昭然站在月洞门外,看着大哥练刀,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哥从前是西北军中数得着的好手,一身武艺在诸将中排在前列。 若不是那条腿,他现在应该还在边关,策马扬刀,杀敌报国。可如今,他只能在这方小小的演武场里,一刀一刀地砍着木桩。 贺昭然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演武场边上还有一个人。 他愣住了。 虞灵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袄,下面是条青色的裤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跟平时穿褙子、襦裙的模样大不相同。 她正沿着演武场的边沿跑步,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匀称,脸颊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 跑了一圈,又一圈,到了第三圈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 贺昭然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第45章 喝水 她怎么来了?她来演武场做什么?跑步?她一个少夫人,天不亮跑到演武场来跑步? 他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虞灵春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转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虞灵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郎君?你怎么在这儿?” 贺昭然从月洞门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虞灵春点了点头,没多问,弯腰压了压腿,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动作利落得很。 贺昭然站在旁边,看着她压腿,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跑步啊。”虞灵春理所当然地说,“早上起来跑一跑,出一身汗,浑身都舒坦,一整天都有精神。” 贺昭然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少夫人,天不亮起来跑步,像什么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来不在乎“像什么话”。 她在乎的是自己舒不舒服、开不开心。 她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跑步就跑步,不管别人怎么说。 况且,他本身也是这般不循礼教的人。 贺昭明收了刀,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的额头上也沁着汗珠,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面色红润,精神很好。 看见贺昭然,他点了点头:“昭然,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贺昭然闷声说。 贺昭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虞灵春,没再多问,转身往兵器架那边走。 他把长刀插回架上,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擦汗,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虞灵春跑完了,也走过来,拿起水壶喝了两口。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上,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我看大哥每日都来练武,大哥真厉害。”虞灵春由衷地说。 贺昭明没接话,看了贺昭然一眼,忽然开口:“昭然,你好些日子没练了,今日既然来了,活动活动筋骨?” 贺昭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虞灵春。 虞灵春正拧开水壶盖子喝水,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多看他两眼? “好。”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他把外袍脱了,搭在栏杆上,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柄细长刀。 刀身雪亮,刃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用惯了的那把。 他握着刀,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劈刀。 刀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他的刀法跟大哥不同,大哥是沉稳内敛,一招一式都扎实厚重,他是凌厉张扬,每一刀都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 刀锋破空,发出“咻咻”的声响,地上的落叶被刀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虞灵春靠在栏杆上,一边喝水一边看他练刀。 她不懂刀法,但觉得好看。 他练刀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要么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要么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练刀的时候却像换了个人。 眉眼间的浮躁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认真。 他的动作很快,刀光闪动间,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但他的步子很扎实,每一刀都劈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套刀法练完,贺昭然收了刀,微微喘着气。 他转过身来,看向虞灵春。 虞灵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举起水壶晃了晃:“郎君,要不要喝水。” 贺昭然走过去,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蜂蜜。 他喝得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他用手背擦了擦,正要把水壶还回去,手指忽然触到了壶口边缘。 那里有一小块微微湿润的痕迹,像是被人刚刚抿过。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水壶。 青瓷的壶身,上头绘着一支淡墨的兰花,壶口小小的,刚好够一个人的嘴唇。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水壶。 他方才喝的,是她喝过的水。 她的嘴唇贴过这个地方,他方才也贴了。 贺昭然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他攥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都不敢动。 虞灵春也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也腾地热了起来。 她伸手去接水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同时缩了回去。 水壶差点掉在地上,贺昭然手忙脚乱地捞住,一把塞进她手里,力气大得像是在扔什么烫手山芋。 “我、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又闷又急,别过头去不看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虞灵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壶口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她的指尖贴在那里,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壶,青瓷的壶身上映着天光,清清亮亮的,她的脸映在上面,红扑扑的,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 “真是……”她嘟囔了一句,把水壶盖子拧紧,转身也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 贺昭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场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兵器架上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白芷来找她。 白芷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少夫人,您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跑累了?” “嗯,跑累了。”虞灵春面不改色地说。 白芷信以为真,赶紧扶着她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您也真是的,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身子怎么受得了?回头奴婢给您煮碗红枣姜茶,暖暖身子……” 虞灵春“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想什么呢?不就是喝了一口水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一直到回了院子都没褪下去。 第46章 旧伤 接下来几日,虞灵春仍旧每日天不亮就去演武场跑步。 锻炼对身体好,她现代每天都是打工,可没任何锻炼的时间与精力。 如今倒是有闲有钱了,自然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 贺昭然也来。 他比她还早,每回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练了一阵子了。 刀光在晨雾中闪动,破风声一声接一声,听得出来他练得很认真。 两个人见了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虞灵春沿着场边跑步,贺昭然在场中央练刀,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可那种尴尬还在。 上回水壶的事之后,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去戳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戳破。 虞灵春跑完步,靠在栏杆上喝水,用自己带的杯子,不是那个青瓷水壶了,那个水壶被她收起来,再也没拿出来用过。 贺昭然练完了刀,也走过来,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不说话。 大哥贺昭明每日也来。 他练刀的时间比贺昭然长,来得更早,走得也更晚。 他话少,看见弟弟和弟媳那副别扭的样子,也不多问,只是偶尔看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 虞灵春跑完步,正在压腿,贺昭然在一旁擦刀,大哥练完了最后一趟刀法,收了刀,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到场边的时候,他的脚忽然崴了一下。 他的左腿本来就使不上力,这一崴,整个人失了平衡,身子猛地往旁边歪过去。 拐杖滑了一下,“嗒”的一声摔在地上,他伸手去扶旁边的兵器架,没扶住,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 “大哥!”贺昭然扔了手里的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虞灵春也跑过来,从另一边扶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贺昭明架了起来。 贺昭明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撑着贺昭然的胳膊站稳了,弯腰去捡拐杖,手微微发抖。 “大哥,没事吧?”贺昭然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没事。”贺昭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波澜,“脚滑了一下。” 他拄着拐杖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虞灵春注意到他的裤腿底下,膝盖以下的位置,有一块不太自然的凹陷。 隔着衣料看不真切,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大哥,”她斟酌着开口,“您的腿……是当年在西北受的伤?” 贺昭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好些年了。” “我祖父是太医,我从小看过些医书,略懂一些。”虞灵春看着他的腿,语气认真,“大哥若是不介意,能不能让我看看?” 贺昭明愣了一下。 贺昭然也愣住了,看了虞灵春一眼,又看向大哥,嘴唇动了动。 贺昭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劳弟妹了。” 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左腿慢慢伸直。 虞灵春蹲下来,先看了看他的膝盖,比右膝粗了一圈,皮肤表面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已经发白了,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的旧伤。 她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贺昭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缩腿。 “大哥,疼吗?” “有一点。” 虞灵春又往下按了按小腿。 手指触到胫骨的位置时,她感觉到底下有一块不规则的凸起,不是正常的骨头形状,像是碎成了几块之后又长在了一起。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大哥,您这腿……当时大夫怎么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说骨头碎了,接不好。”贺昭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西北的时候找了军医看,回京后又找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说没办法。只能养着,能走就行。” 虞灵春的手指停在他小腿上,没有再按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是粉碎性骨折。 骨头碎成了好几块,当时的医疗条件没法把碎骨一块一块拼回去,只能大致对位,等它自己长。 长是长上了,但骨头错位,关节变形,所以走路才会疼,才会跛,才会一到阴雨天就发作。 在现代,这种伤可以做手术。 切开皮肤,把碎骨一块块复位,用钢板和钉子固定,等骨头长好了再把钉子取出来。 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可这是古代。 没有手术刀,没有钢板,没有钉子,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药。 她什么条件都没有。 就算她敢做,也没有人敢让她做。 虞灵春把手指收回来,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不算勉强,但也没有平时那么轻松。 “大哥的腿,当年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说,“换了旁人,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贺昭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声音低沉,“每次要下雨,这条腿就疼,今日疼得比往常早了些。”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虞灵春的额头上,凉丝丝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打在青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快走,要下大了。”贺昭然拉着虞灵春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大哥,三个人快步往廊下走。 刚走到廊下,雨就大了,哗哗地往下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虞灵春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心里头还在想着大哥的腿。 粉碎性骨折手术,她做不了。 她没有条件,也没有资格。 她只是一个读过几年医书的太医孙女,她拿什么去给大哥做手术?拿什么去跟伯爷、伯夫人说“我能治”? 哪怕她敢,他们也不会信。 换了她是他们,她也不会信。 “想什么呢?”贺昭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灵春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在想铺子的事。” 贺昭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不信,但没再问。 雨越下越大,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栏杆。 虞灵春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发呆。 贺昭然站在她旁边,离她不远不近,偶尔看她一眼,又赶紧移开。 大哥拄着拐杖站在另一头,看着雨,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哗哗的,填满了整个天地。 第47章 甜水食肆 三日后,甜水食肆开张了。 虞灵春天没亮就起来了。 白芷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还打着哈欠,但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亮的,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少夫人,您说今日能有多少客人?”白芷一边给她簪簪子一边问。 “不知道,”虞灵春对着铜镜照了照,整理了一下衣领,“但孙师傅的手艺我信得过,奶茶和面包都是汴京城里没有的新鲜东西,总有人愿意尝个鲜。”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明艳大方。 毕竟是自己的铺子开张,不能太素净了。 收拾妥当,她带着白芷往外走。 到了二门,林氏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林氏掀开帘子朝她招手:“春娘,上来,跟娘一起坐。” 虞灵春笑着应了,上了车,在林氏旁边坐下。 林氏今日也特意打扮过,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碧玉头面,雍容华贵。 她拉着虞灵春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我儿媳妇真俊。” “娘才好看呢,”虞灵春笑眯眯地说,“娘往那儿一站,整条街的生意都被您比下去了。” 林氏被她说得笑出了声,拍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 林氏一路上问了不少铺子的事,虞灵春一一答了,说得条理清楚。 林氏听着,不住地点头。 “你这孩子,真是个能干的,”林氏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般本事。嫁到伯府来,什么都不会,你祖母手把手教了我好几年,我才勉强撑起来。” “娘过谦了,”虞灵春笑着说,“我听下人们说,娘把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上下下都服气得很。” 林氏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到了甜水巷口,远远就看见“甜水食肆”的匾额,黑底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钱掌柜带着大刘和小张忙前忙后,孙师傅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烤着面包,麦香混着奶香从门口飘出来,整条巷子都闻得见。 铺子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头铺着红布,码着一排排金黄的面包和一摞摞白瓷碗。 碗里盛着奶茶,上头飘着红枣和枸杞,颜色好看得很。 “来来来,各位街坊邻居,今日甜水食肆开张,面包买三送一,奶茶买一碗送一碗!”钱掌柜扯着嗓子吆喝,脸上的笑容跟过年似的。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吃食?闻着怪香的。” “瞧着不像蒸饼,也不像烤饼,圆乎乎的,是什么东西?” “那个碗里的是什么?茶不像茶,奶不像奶的。” 有个胆大的汉子挤上前去,掏出几文钱:“来一个那个什么……面包,尝尝。” 大刘赶紧用油纸包了一个递过去。 汉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嘿!这东西好吃!又软又香,还有股甜味儿!”他三两口把面包吃完,又掏出钱来,“再来三个!不,五个!带回去给家里老娘和娘子尝尝。” 他一开头,围观的人便纷纷掏钱。 你一个我两个,长桌前很快排起了队。 虞灵春和林氏坐在铺子对面的茶楼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 林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排着长队的铺子门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春娘,你这面包,当真是个新鲜东西,”她放下茶盏,由衷地说,“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吃食,又香又软,不费牙,老人孩子都能吃,难怪这么多人抢着买。” “娘过奖了,”虞灵春笑着说,“不过是些小玩意,上不得台面。” “什么上不得台面?”林氏摆摆手,“能赚钱的就是好本事。你看那些人,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的,这就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我瞧着,你这铺子日后生意不会差,城南这一带住的多是些小商贩和手艺人,手里有几个闲钱,又舍不得去大酒楼。你这面包奶茶,价钱不贵,味道新鲜,正合他们的心意。” 虞灵春点点头:“儿媳也是这么想的,等生意稳下来,再添几样新点心,慢慢把名声打出去。”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 正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虞灵春往窗外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挤进了人群,是念姐儿。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被柳氏抱在怀里,小手指着铺子门口的面包,奶声奶气地喊:“婶婶的面包!我要吃婶婶的面包!” 柳氏哭笑不得,掏钱买了一个递给她。 念姐儿接过来,双手捧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婶婶最好了!” 虞灵春在楼上看着,笑得眉眼弯弯。 林氏也笑了:“这孩子,倒是会吃。” 妯娌两个带着孩子上了楼,念姐儿一看见虞灵春就扑过来,油乎乎的小手抱住她的腿:“婶婶!面包好好吃!” 虞灵春蹲下来,拿帕子给她擦嘴:“念姐儿喜欢吃,以后婶婶天天给你做。” 念姐儿高兴得直拍手。 柳氏在旁边坐下,笑着对林氏说:“娘,弟妹这铺子可真热闹,我在巷口就闻见香味了。” 林氏点点头,正要说话,目光忽然一凝。 她透过窗户,看见街对面的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宝蓝色的直裰,高挑的个子,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不是贺昭然是谁? 林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虞灵春也看见了。 贺昭然没有进铺子,而是从铺子门口经过,往巷子深处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林氏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混账,”她压低声音,“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站起来:“春娘,走,咱们去看看。” 虞灵春愣了一下:“娘,去哪儿?” “去看看那小子天天在外头干什么。” 林氏理了理衣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他不是说出门交朋友吗?我倒要看看,他交的是什么朋友。” 虞灵春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吧”,但看着林氏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远远地跟在贺昭然后面。 第48章 外室 贺昭然走得很快,穿过甜水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子。 巷子两旁是些老旧的宅院,院墙斑驳,门楣低矮,住的应该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不大,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门匾,就是一户极普通的人家。 贺昭然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隔着一段距离,虞灵春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能看见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身量纤细,乌发垂在肩头,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柔弱的气息。 贺昭然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那女子。 女子接过来,低头行了个礼,说了句什么。 贺昭然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他从头到尾在门口站了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门关上了。 贺昭然沿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林氏站在巷口的拐角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当他天天往外跑是去做什么,原来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把话说完。 虞灵春站在旁边,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黑漆木门,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如初。 “娘,”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先回去吧,在这里说话不方便。” 林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她攥了攥帕子,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虞灵春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 巷子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斑驳的院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伯府,林氏径直往正院走。 虞灵春跟在后面,进了门,林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手都在发抖。 “春娘,”她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这件事,娘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虞灵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又带着几分隐隐的骄傲:“春娘,你放心,我们伯府的规矩,从来不允男子纳妾,除非原配四十岁还无所出。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几十年了,从没有人破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他爹没有纳妾,他大哥没有纳妾,他贺昭然要是敢破了这个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 虞灵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娘,您先别生气。” 林氏愣了一下。 “我觉得,”虞灵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郎君不是那种人。” 林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虞灵春,只见这儿媳妇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和委屈,反倒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你……”林氏迟疑着开口,“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虞灵春放下茶盏,笑了笑,“郎君给了那女子一笔钱,连门槛都没迈进去,转身就走了,这要是养外室,哪有这么养的?” 林氏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方才看见的情形,确实,贺昭然从头到尾站在门口,门都没进,给了银子就走了。 前前后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可那女子是谁?他为什么要给她银子?为什么要瞒着家里? 林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来人,”她忽然扬声喊道,“去把平安给我叫来。”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平安小跑着进了正院。 他大概是听说了什么,进门的时候脸色就有些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走路都不敢抬头。 “夫人。”他跪在地上,声音发紧。 林氏没有叫他起来。 “平安,”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威压,“你跟着郎君多久了?” “回夫人,小的从小跟着郎君,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林氏点了点头,“那你对郎君的事,应该是了如指掌了。” 平安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夫人,小的……” “我问你,”林氏打断他,目光锐利,“郎君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平安的身子抖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林氏的声音沉了下去。 平安咬了咬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郎君他……他去城南了……” “去城南做什么?” “去……”平安的额头上汗水越来越多,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去看一个……一个女子……” 林氏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什么女子?” 平安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惶恐:“夫人,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女子……那女子就是之前郎君跟临川侯家小侯爷打架的原因。打完架之后,郎君就把那女子安置在那宅子里了,还是让小的去租的房。可郎君从不留宿,每回去都是送银子,送了就走,连门都不进。小的问过郎君,郎君只说那女子可怜,让小的别多问……”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夫人,小的只知道这些,别的真的不知道了!” 正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氏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跟临川侯家小侯爷打架的原因? 那件事她是知道的。 年初,贺昭然在瓦子里跟临川侯家的小侯爷打了一架,把人家的额头打破了,赔了好大一笔银子。 伯爷气得差点动家法,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原来是因为一个女子。 可他又不进门,不留宿,只是送银子。 这算什么? 林氏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虞灵春坐在旁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茶。 “平安,”虞灵春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女子,可是有什么来历?” 平安抬起头来,看了虞灵春一眼,又看了看林氏,嘴唇哆嗦了两下。 “少夫人,小的……小的真的不清楚,只依稀听说,那女子是一位勾栏女子……还是一位才女。” 第49章 苏小情 正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氏坐在椅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却抖得厉害,茶盏在碟子上磕出细微的脆响。 “勾栏女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还是才女?好一个才女。” 平安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砖缝里去。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平安,你起来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平安如蒙大赦,爬起来行了个礼,一溜烟地退了出去,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门关上了。 林氏再也压不住火气,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大半。 “混账东西!”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要是跟个正经人家的女子有什么牵扯,我还能替他分辨两句。可他倒好,去招惹一个勾栏女子!那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就算是那所谓的才女,也不过是勾栏女子!艳名远播,满京城都知道的人物!” 她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春娘,你知道那个苏小情是谁吗?”林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愧疚,“我在后宅都听说过她的名声,说是唱得一口好曲,写得一手好字,京城里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她。可那又如何?说到底,她还是个勾栏女子!你祖父是太医,你父亲是朝廷命官,你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嫡女,他贺昭然要是敢把这种人带进伯府的门……”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虞灵春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既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没有强撑的委屈。 她就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甚至还抽空抿了一口茶。 林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春娘,”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走过去拉住虞灵春的手,“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憋着,娘给你做主。” 虞灵春抬起头来,对着林氏笑了笑。 “娘,我真没有不痛快。” 林氏愣住了。 “您先坐下,”虞灵春拉着林氏坐回椅子上,又给她倒了一盏茶,语气不紧不慢的,“这件事,还是让郎君自己来说吧,平安只是个小厮,他知道的未必就是全貌。万一是误会呢?咱们先问清楚,再下定论不迟。”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误会”,但看着虞灵春那副笃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来人,去把二郎叫过来。” 丫鬟应声去了。 等待的工夫里,林氏几次想开口,都被虞灵春用眼神按住了。 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棂上,似乎在出神,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昭然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今日出门时那件靛蓝色的直裰,头发有些乱,额角沁着薄汗,像是一路赶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氏脸上,又飞快地扫过虞灵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娘,您找我?” 林氏看着他,脸色铁青。 “跪下。” 贺昭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虞灵春。 虞灵春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我问你,”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城南窄巷里那个女子,是谁?” 贺昭然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在做什么极难的决定。 “说话。”林氏逼问道。 “她叫苏小情。”贺昭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小情,”林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就是那个艳名远播的苏小情?京城里多少王孙公子捧着的那个?” 贺昭然没有否认,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好,好得很。”林氏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你堂堂伯府的郎君,跟一个勾栏女子牵扯不清,月月送银子,给她租宅子,瞒着家里上上下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你媳妇?” “娘!”贺昭然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急切,“不是您想的那样!她不是我的外室!” “那她是什么?”林氏厉声道。 贺昭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跪在那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额角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想要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虞灵春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正院里,却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 “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风,“让郎君慢慢说。” 林氏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 虞灵春转向贺昭然。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耐心,像一汪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地想要往里跳。 “郎君,”她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相信你。” 贺昭然浑身一震。 他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起了薄薄的红。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相信我?” “嗯,”虞灵春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一下,“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胸口那把锈住的锁里,轻轻一转。 锁开了。 贺昭然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再躲闪了。 “她不是我的外室,”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让她做我的外室。”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把那些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点一点地倒了出来。 第50章 她倾慕他 “苏小情原本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她爹是个举人,后来她爹犯了事,家道中落,她被辗转卖到了戏班子。班主见她生得好、嗓子好,便着力栽培,让她学了唱曲。她唱得好,人也生得美,名声渐渐就传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她跟那些风尘女子不一样,她从不接客,只唱曲。京城里多少王孙公子捧着银子去,她都不假辞色。班主拿她没办法,又舍不得她这棵摇钱树,便也由着她。” 林氏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听,既是从了那个行当,还能干净到哪里去?” “娘!”贺昭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她真的是清白的!年初临川侯家的小侯爷看上了她,要强纳她做妾。她不依,小侯爷就派人去砸场子,逼她就范,那天我正好在瓦子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不愿意回忆的事。 “小侯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拉着她的手往外拖。她挣扎不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淌了一脸。满堂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临川侯府不是好惹的,谁都不想得罪。” 他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我站出来了。” 正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把小侯爷打了,”贺昭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额头被我打破了,后来我爹赔了他家一千两银子,事情才算了结。” 林氏的脸色变了变。 她记得这件事,贺昭然跟临川侯家的小侯爷打架,伯爷气得差点动家法。 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一个字都不肯说,跪了一整夜的祠堂,第二天膝盖肿得下不了床,还是一声不吭。 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后来呢?”虞灵春问,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后来,”贺昭然的声音更低了,“戏班子不敢留她了,班主怕得罪临川侯府,把她赶了出来。她无亲无故,无处可去,一个人在瓦子后面的巷子里哭,我……” 他咬了咬牙:“我总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她一个弱女子,生得又好,若是没人管,不出三日就要被糟蹋了。所以我让平安租了那间宅子,把她安置下来。每月的银子,是我从自己的月例里省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林氏的声音仍带着几分责备,“你做了好事,瞒着做什么?” 贺昭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贺昭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像是地面上有针似的扎。 “她说,她不依附权贵,只相信真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说她倾慕我,哪怕死,也不会委身于小侯爷。”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气势都矮了下去,不敢看虞灵春一眼。 虞灵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美人计。 苏小情,一个艳名远播的才女,多少王孙公子捧着银子都见不到一面的人物。 她不贪慕权贵,不畏惧强权,宁死不屈,却偏偏对一个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动了真心。 她倾慕他。 这四个字,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钩子,不偏不倚地钩住了贺昭然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他不是最讨厌被人管、被人约束吗? 她偏不,她什么都不求,只是一腔真心,无怨无悔。 他不是向往侠义、喜欢打抱不平吗? 她偏是个弱女子,被权贵欺凌,满堂宾客无人敢出头。 他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出息、不被认可吗? 她偏说倾慕他,把他当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坎上。 虞灵春垂下眼睛,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她不否认苏小情的身世确实可怜。 书香门第的女儿,家道中落,沦落风尘,还能保持一份清高,不肯屈从权贵,这本身是值得敬佩的。 可敬佩归敬佩。 她倾慕贺昭然? 虞灵春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一个见惯了王孙公子、阅人无数的女子,会真心倾慕一个,用贺昭然自己的话说“最烦那些端着的大家闺秀”的纨绔子弟? 不是她看不起贺昭然。 她是觉得,这事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每一寸都刚好戳在他的心坎上。 “春娘?”林氏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虞灵春回过神来,发现林氏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她笑了笑,把茶盏放下。 “娘,我都听到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郎君做的是好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好啊?” 林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儿媳妇,心里头那股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行了,”她最终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贺昭然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那个苏小情,”林氏看着他,目光锐利,“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养着。” 贺昭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想过了,等过些时日,帮她寻个正经营生,或是找户好人家嫁了。”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这件事,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办。”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我不管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里间走了。 丫鬟们跟上去,门帘放下,正堂里只剩下虞灵春和贺昭然两个人。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色。 贺昭然站在那里,看着虞灵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郎君,”虞灵春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该回去了,今晚厨房做了红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贺昭然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回廊,往东院走。 夜风凉凉的,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虞灵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尾游在水里的鱼。 贺昭然走在后面,看着她。 他心里头憋了好多话,想说“谢谢”,想说“你相信我我真的很高兴”,想说“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51章 怜惜 贺昭然跟着虞灵春回到东院,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虞灵春信他。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他,没有质问过他,甚至没有对他甩过脸色。 他跪在正堂里,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怕的——不是怕他娘发火,是怕虞灵春生气。 可她没生气。 她甚至还替他说话,说“郎君做的是好事”。 他当时跪在那里,听到这句话,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他想,她信我,她不怪我,这世上总算有一个人懂我。 可现在,那股松快劲儿过去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泛了上来。 她太淡了。 淡得像是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听到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不哭不闹不上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坐在那里喝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贺昭然走在后面,看着她轻快的步子、摆动的裙摆,心里那股憋闷越来越浓。 她怎么就能这么不当回事呢? 是不在乎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喊住她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吃醋?问她为什么不在意?那不是显得他很莫名其妙吗? 她信他还不好?难道非要她像那些泼妇一样,哭天抢地、指着鼻子骂他负心汉,他才高兴? 贺昭然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夜风明明凉飕飕的,他却觉得闷得慌。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回了东院。 院子里,白芷正指挥着小丫鬟摆饭。 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碗菌子汤,外加两碟小菜,摆了一桌子。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酱香和油脂的香气,把秋夜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 “郎君,娘子,快趁热吃。”白芷笑着迎上来,替虞灵春解了外罩的披风,又给贺昭然拧了条热帕子擦手。 虞灵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地吃了起来。 她的吃相很好看,不疾不徐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贺昭然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菜。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沾了一点酱汁的唇角。 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郎君不吃吗?”虞灵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昭然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食不知味。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白芷带着丫鬟撤了碗筷,又端上来两盏清茶,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把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虞灵春端着茶盏,慢慢地把浮沫吹开,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贺昭然。 “郎君,”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们聊聊。” 贺昭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她果然还是要问的。 他坐直了身子,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两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心底却悄然漫上一股子期待和甜意。 或许她也是有一点在意的呢? “郎君,”虞灵春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真的不喜欢苏小情吗?” 贺昭然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不喜欢她。” 虞灵春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贺昭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几分急切,“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看她可怜,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的,要是没人管她,她就要被糟蹋了。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虞灵春看着他,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他这样的人,心思浅得像一碗清水,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是急切,是委屈,是怕她不相信,唯独没有心虚。 可正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她才觉得这件事麻烦。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起了怜悯之心,觉得她可怜,觉得她需要保护,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能救她——这不是喜欢,但这离喜欢,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 怜悯是喜欢的种子。 今天是怜悯,明天是牵挂,后天是放不下,再往后,就是情根深种了。 苏小情那个人,虽然她还没见过,但从贺昭然的描述里,她已经能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一个沦落风尘却不肯屈从权贵的女子,一个宁死也不做妾的女子,一个说“只相信真心”的女子。 这样的女人,最容易让男人生出怜惜之心。 不是普通的怜惜,是那种“这世道对她不公,我要保护她”的怜惜。 这种怜惜,比一见钟情还可怕。 虞灵春垂下眼睛,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穿越过来,嫁了个纨绔子弟,本来想着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就行了。 他不喜欢她,正好,她也不喜欢他。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欠谁,多好。 现在他有了喜欢的人。 或者说,他快要有了。 虞灵春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好在,她不喜欢他。 虽然前段时间对他有所改观,也曾短暂地觉得,他与其他男人不同。 可真正的动心却是不曾有的,她承认他骨子里或许是个好人,却不是自己能托付真心的两人。 如此就好了。 “郎君,”她抬起眼睛,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我问你这些话,不是要责怪你。” 贺昭然愣了一下。 “郎君是做了一件好事,”虞灵春慢慢地说,“那位苏姑娘身世可怜,郎君出手相助,这是应该的。我虽然是个内宅妇人,也知道路见不平的道理。” 第52章 释然 贺昭然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不过,”虞灵春话锋一转,“郎君总不能一直这样养着她,天长日久的,于她名声有损,于郎君的名声也不好。” 贺昭然的肩膀耷拉下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跟娘也说了,想帮她寻个正经营生,或是找户好人家嫁了。” 虞灵春摇了摇头:“郎君有没有想过,帮她找到家人?” 贺昭然一愣。 “郎君不是说,苏姑娘原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因为她爹犯了事才家道中落的吗?既然是犯了事被抄家,家里的人未必都不在了。她爹犯了事,或许叔伯还在,或许外家还在。若是能找到她的亲人,让她认祖归宗,不比郎君帮她寻营生、找婆家更好吗?说到底,郎君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恩客,她的亲人,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贺昭然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到最后,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激动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来,看着虞灵春,“春娘,你说得太对了!我明天就让人去查!她爹当年是在哪个衙门犯的事,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虞灵春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查的时候小心些,别大张旗鼓的,她爹毕竟是犯过事的人,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反而对她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贺昭然连连点头,看虞灵春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欢喜,“春娘,还是你想得周到。” 虞灵春笑了笑,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贺昭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春娘。”贺昭然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虞灵春抬起头,看着他。 “春娘,”他又叫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虞灵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说,”贺昭然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虽然是清白的,但到底是瞒着你,你真的不生气?” 虞灵春沉默了一会儿。 “郎君希望我生气吗?”她反问。 贺昭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希望她生气吗? 他希望的,可面对她这般清凉如水的目光,他却不敢说。 “春娘,”贺昭然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 虞灵春僵住了。 贺昭然的胸膛很硬,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热度和力量。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能隔着衣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像是擂鼓一样,咚咚咚的,震得她有些发懵。 他的手环在她背后,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发丝,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春娘,”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颤,“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信我。” 虞灵春愣在那里,两只手僵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一点点汗味,还有红烧排骨的酱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算难闻,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感。 少年的怀抱不算宽厚,却十足滚烫。 她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好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信郎君,毕竟我与你相识这么些时日,哪里不清楚你的为人呢?” 贺昭然把脸埋在她的发顶,闷闷地“嗯”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开她。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夜里的星星。 “那我明天就让人去查,”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飘,“等有了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虞灵春点了点头。 贺昭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亮得惊人。 “春娘,”他说,“我很高兴。” 他没说高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虞灵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正要松一口气,那脚步声却又折了回来,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春娘。”贺昭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犹豫。 虞灵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贺昭然站在门外,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 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根还红着,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正眼看她。 “那个……”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声音有些含糊,“我今晚……能不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虞灵春扶在门框上的手微微一顿。 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沉默只是一瞬。 “郎君,”她抬起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今日想一个人睡。” 贺昭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啊、是、是吗……”他结结巴巴地说,脚下往后退了半步,“那、那你好好歇着,我、我先回前院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似的。 走到回廊转角处,还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虞灵春轻轻合上门。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卸下头上的簪环。 铜镜里映出一张秀美的脸,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把簪子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妆台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不生气是真的。 信任也是真的。 只是这份信任,跟男女之情没什么关系。 她信任他,就像信任一个品行还算端正的室友。 他做的这件事,她相信他没说谎,也相信他没有龌龊的心思。但这跟爱不爱、吃不吃醋,是两回事。 虞灵春把最后一根簪子放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也好。 这样挺好的。 她帮他出主意,他高兴,她也省心。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过日子,相敬如宾,谁也不欠谁。 等到有一天他真的喜欢上了什么人,要纳进门来,她也能心平气和地替他张罗,就像替一个朋友张罗婚事一样。 毕竟她现在生活得衣食无忧,没有沦落到像那些农家女子一样的地步,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她把头发散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释然。 窗外,虫鸣声声,月光如水。 第53章 调查 贺昭然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虞灵春刚跑完步回来,白芷就凑上来小声说:“少夫人,郎君天没亮就出门了,平安跟着,说是去衙门查什么卷宗。” 虞灵春擦汗的手顿了顿。 还真去了。 她以为昨晚他只是一时冲动,睡一觉起来那股热乎劲儿就散了。毕竟这位小衙内做事向来如此——兴致来了轰轰烈烈,兴致去了无影无踪。 没想到这回倒是雷厉风行。 其实她也能想到他的心理,贺昭然不喜欢苏小情,应该是真的。 但他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仅仅是因为她喜欢他。 当一个众人都瞧不起的纨绔子,有朝一日竟然赢得了一位美人的倾慕,这美人还舍弃了荣华富贵一定要跟着他。 即便无名无分,她也甘愿。 这份“美人计”,不是寻常人能逃过的,何况是十八岁满心侠义的少年郎呢? 哪怕贺昭然不喜欢她,也会下意识将这个弱女子当做自己的责任,当做需要自己保护的存在。 “知道了。”她把帕子递给白芷,坐下来喝粥。 鸡丝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一把葱花,香得很。 她慢慢喝着,心里头把这件事又捋了一遍。 查苏小情的家人,这个主意是她出的。 目的很简单,苏小情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可怜女子,帮她找到亲人、认祖归宗,是积德的好事。 如果她另有所图,那查清楚她的底细,也是防患于未然。 无论哪种结果,都比贺昭然这么不清不楚地养着她强。 至于贺昭然查出来之后会怎么做,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虞灵春喝完粥,又吃了一块桂花糕,擦了擦嘴,起身去铺子。 甜水食肆的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 开张才几日,“面包”这个名字就在城南传开了。 钱掌柜每日笑得合不拢嘴,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虞灵春到的时候,铺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大刘和小张在门口招呼客人,孙师傅在厨房里烤面包,麦香混着奶香飘出去老远。 “少夫人来了!”钱掌柜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您瞧瞧,这才刚过了午时,今儿的面包就卖了大半了。奶茶更是一锅接一锅地煮,供不应求!” 虞灵春看了看账本,点了点头:“辛苦钱掌柜了。” “不辛苦不辛苦,”钱掌柜搓着手,“少夫人,有个事跟您商量。好些客人说咱们的面包好吃,想买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可城南离得远,有人专门从城北跑过来买,问咱们能不能在城北也开一家分号。” 虞灵春笑了:“才开张几天就想开分号了?不急,先把这家做稳了再说。”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尝了孙师傅新做的红豆面包,又提了几条改进的意见,这才带着白芷往回走。 马车走到半路,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昨天贺昭然去的那条窄巷。 离这儿不远。 “白芷,”她忽然开口,“咱们绕个路,去甜水巷后头那条巷子看看。” 白芷愣了一下:“少夫人,去那儿做什么?” “不做什么,看看。” 马车拐进那条窄巷的时候,虞灵春放慢了速度。 巷子比她记忆中还要逼仄,两旁的院墙斑驳陆离,墙头上长着一蓬蓬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 门前干干净净的,没有落叶,没有杂物。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虞灵春没有停车,只是隔着帘子看了几眼,便让车夫掉头回去了。 白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声说:“少夫人,您……是不是不放心?” “没有。”虞灵春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确实没有不放心。 她只是好奇。 好奇那个苏小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昭然是天擦黑才回来的。 虞灵春正坐在院子里逗咸鱼。 那只八哥如今已经会说好些话了,“静夜思”背得比贺昭然还熟,还会学白芷喊“少夫人吃饭了”,把一院子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贺昭然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衣袍上沾了几点泥点子,一看就是跑了不少地方。 但他的眼睛很亮,精神头足得很,一点都没有疲惫的样子。 “春娘!”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虞灵春抬起头,看着他大步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白芷很有眼色地端了茶来,又退了下去。 “今日查得怎么样?”虞灵春问,把咸鱼的笼子往旁边挪了挪。 贺昭然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开始说。 “我还没查到苏小情的亲族,但我查到她爹的案情了!” 他今日跑了三个地方。 先是去了吏部的档案房,查苏小情父亲的卷宗。 苏小情的父亲叫苏文远,原是户部的一个主事,正六品。 三年前因为一桩案子被革职抄家,本人死在狱中,妻女发卖。 “那桩案子,卷宗上写的是‘贪墨’。”贺昭然说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六品的主事,能贪多少?至于抄家吗?” 他又去了苏文远当年任职的户部衙门,找了一个老吏问话。 那老吏说起苏文远,连连摇头,说苏主事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不像是会贪墨的人。 “那老吏说,苏文远是被人陷害的。”贺昭然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说是他得罪了当时的户部侍郎,那侍郎在朝中有人,寻了个由头把他参了一本。上头连查都没仔细查,就直接定了罪。” 虞灵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又去了苏家原来的宅子。”贺昭然的声音更低了,“那宅子如今住着别人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碰见了一个老邻居。那老邻居说,苏家出事那天,来了好多官差,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苏夫人哭得昏死过去,苏小情才十四岁,被官差拽着头发拖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春娘,你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愤怒,“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官,说杀就杀了,妻女说卖就卖了。那些真正贪赃枉法的大员,反倒一个个活得好好的。这算什么世道?” 虞灵春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是在替苏小情出头。 他是在替所有他觉得“被冤枉”的人出头。 在他的认知里,官场是黑暗的,当官的都是贪赃枉法的,而被朝廷处置的小官,一定是被冤枉的。 苏小情说的那些话——父亲是无辜的、是被政斗牵连的、是清清白白的——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这个认知上。 所以他信了。 他甚至不需要证据,就信了。 第54章 铁匠 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行动力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一天之内跑了三个地方,吏部、户部、苏家旧宅,换作旁人,光是打通关节就得耗上三五日。 他倒好,天没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浑身上下沾着泥点子,精神头却足得很,一点都没有叫苦叫累的意思。 这股子劲儿,倒是块干实事的料子。 只可惜,劲儿用对了地方没有,还不好说。 “郎君,”她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的,“你今日查的这些,都是听人说的。” 贺昭然愣了一下。 “吏部的卷宗,只写了‘贪墨’两个字,没有写具体贪了多少、怎么贪的。那个老吏说苏文远是冤枉的,可他有什么证据吗?他一个老吏,能知道多少内情?那老邻居说苏家被抄的时候很惨——被抄家的,哪有不惨的?”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郎君,”虞灵春认真地看着他,“你既然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不要只听一面之词,也不要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那老吏说苏文远得罪了户部侍郎才被陷害,可户部侍郎为什么要害他一个六品主事?他一个老吏,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还有,苏文远如果真的清清白白,为什么三司会审定了他贪墨的罪名?三司会审,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我不是说苏姑娘一定在骗你,我是说,查案这种事,跟学刀法一样,得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不能听了一耳朵就急着下定论。” 贺昭然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眉头拧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明天我再去查,去刑部查当年的案卷,去大理寺查审案的记录。既然是‘贪墨’,总该有赃款的去向、证人的口供、物证的清单。这些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郎君。” “嗯?” “你这个人,有个好处。”她的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这股子劲儿,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贺昭然的耳朵又红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少哄我。” “没哄你。”虞灵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我说的是实话。” 贺昭然的耳朵更红了。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干咳了一声,说了句“那我明天继续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虞灵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出了一会儿神。 贺昭然这个人,心地是好的,行动力也是有的。 只是太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 容易被人牵着走的人,只要牵对了方向,就能走得比谁都好。 第二天一早,贺昭然果然又出门了。 虞灵春照例天不亮起来跑步,回来的时候白芷说郎君已经走了,比昨天还早了半个时辰。 “平安跟着呢,说是去刑部。”白芷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小声嘀咕,“郎君这几日怎么忽然这么勤快了?以前读书都没见他这么上心过。” 虞灵春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以前读书没什么成就感,这会儿查案查出来成就感了,可不就积极了吗? 她倒是乐得清静。 贺昭然去查他的案子,她正好忙自己的事。 铺子那边已经上了正轨,钱掌柜每日送账本来,她翻一翻、提点几句就行了。 老夫人那边隔三差五去请个安,陪老太太说说话、吃吃点心,倒也融洽。 林氏那边更是省心,婆媳两个相处得越发投契,林氏现在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她留一份。 日子过得悠哉游哉的,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唯一让她惦记的,是大哥贺昭明的腿。 那天在演武场看过之后,她心里就有了数,粉碎性骨折,碎骨错位愈合,关节变形。 这种伤,在这个时代是绝症,治不好。 可她上辈子是学医的,她知道,如果能做手术把碎骨重新复位、固定,大哥的腿就算不能恢复如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当然,这其中也有更深的考量。 相比于依靠贺昭然这样一个不成熟的丈夫,虞灵春更倾向于依靠自己的能力,在伯府站稳脚跟。 若是能治好大哥的腿,再加上虞家祖父之前救过伯爷,两桩恩情加在一起,哪怕以后贺昭然对她不好,她也能丝毫不惧。 至少,哪怕是为了面上的恩情,伯府都不可能亏待她。 一生荣华富贵肯定少不了。 问题是,她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药,更没有病人会相信她一个内宅妇人能动刀子。 她需要练习。 上辈子她在手术台上站了许多回,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那是现代,有电刀、有吸引器、有各式各样的手术器械。 现在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得从头摸索。 她需要一个练习的对象。 虞灵春在马行街最尽头的一家铁匠铺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那铺子又小又破,藏在一条连马车都进不去的窄巷里。 铁匠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鲁,满脸褶子,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眼神很利,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 “姑娘要打什么?”鲁老汉打量着这个穿得素净却气质不俗的年轻妇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虞灵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样东西:一把细长的小刀,刀刃只有寸许长,薄得像柳叶;几把形状各异的钳子,有的尖头,有的弯头,有的带齿;还有几根细细的针,弯成半月形,尾部带着针眼。 鲁老汉拿起图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姑娘,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抬起头,目光在虞灵春脸上转了一圈,“老汉打了一辈子铁,刀枪剑戟什么没见过?可这些东西,老汉还真没见过。” 虞灵春笑了笑:“是我祖父留下的图纸,他从前是大夫,这些东西是他用来给人治病的。” 鲁老汉“嚯”了一声,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伸出一根手指:“这些器具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精细,工价得一百两。” 虞灵春没有还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做得好,另有赏。但有一条,这些东西的用途,不能对外人说。” 鲁老汉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虞灵春,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老汉嘴严。” 第55章 兔子 从铁匠铺出来,虞灵春又去了马行街的禽畜市。 她在卖兔子的摊位前蹲下来,挑了四只灰毛兔子,两只公的,两只母的,装在一个竹笼里,提着往回走。 白芷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少夫人,您买兔子做什么?” “养着玩。”虞灵春笑眯眯地说,“院子里空落落的,养几只兔子热闹些。” 白芷将信将疑,但看着少夫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回到东院,虞灵春让白芷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兔笼,铺上干草,又把四只兔子放了进去。 灰兔子们缩在笼子角落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鼻子一抽一抽的,警惕得很。 虞灵春蹲在兔笼前,看着它们,嘴角微微翘起来。 白芷以为她是喜欢兔子。 其实她是在想:等鲁老汉的手术器械打好了,这三只兔子就能派上用场了。 接下来的日子,贺昭然天天早出晚归。 虞灵春每天起来跑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晚上熄灯睡下了,他还没回来。 两个人虽然同住一个院子,却像是两条平行线,各忙各的,偶尔在饭桌上碰一面,也是匆匆几句话就散了。 虞灵春也不在意。 他忙他的,她忙她的。 她每天除了去铺子、给长辈请安,多了一项新的日程,照料兔子。 四只灰兔子在她手里养得白白胖胖的,毛色油亮,精神得很。 她还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灰、二灰、三灰、四灰。 白芷觉得这名字起得太随便了,虞灵春却振振有词:“起那么好听的名字做什么?又不是养来当宠物的。” 白芷愣了愣:“那养来做什么?” 虞灵春笑了笑,没答话。 白芷总觉得少夫人这笑容里藏着什么秘密,但她不敢问。 鲁老汉的手艺比虞灵春想象的还要好。 半个月后,她拿到了第一批手术器械。 细长的手术刀,刀刃薄如柳叶,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几把钳子大小适中,弯度精准,握在手里分量刚刚好。 最让她惊喜的是那几根缝合针,弯成半月形,针尖锋利,针眼细密,比她上辈子用过的不差多少。 鲁老汉把东西交给她的时候,难得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姑娘,这些东西可费了老汉不少功夫。那几根针,光是打磨针尖就磨了三天。老汉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但能画出这图纸的人,一定是个高手。” 虞灵春把器械收好,又给了鲁老汉一锭银子:“鲁师傅辛苦了,这些东西,我还要几套,大小略有不同,过几日我把新的图纸送来。” 鲁老汉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有了器械,下一步就是练习。 虞灵春把练习的时间选在午后。 这个时辰,白芷和春华都在午歇,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把东院最里面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子收拾了出来,摆上一张长桌,铺上干净的布单,开了窗,又点了一盏明亮的油灯。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屋子里明晃晃的,一点也不暗。 第一只上场的兔子是大灰。 虞灵春用自制的麻药把它麻翻了,放在长桌上,绑住四肢。 她的手很稳。 虽然很久没有拿过手术刀了,但当刀柄握在掌心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了兔子的皮肤。 鲜血渗出来,她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剥离筋膜,暴露骨骼,用小锤和凿子模拟骨折,然后重新复位,用细钢丝固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未消失过。 做完之后,她缝合了伤口,把大灰放回笼子里,又给它灌了一碗消炎的草药汤。 大灰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天,第二天就精神了,虽然腿上包着布条,但已经开始吃东西了。 虞灵春蹲在兔笼前,看着大灰一瘸一拐地在干草上挪动,嘴角微微翘起来。 还行,手艺没丢。 白芷发现大灰腿上包着布条的时候,吓了一跳:“少夫人,这兔子怎么了?” “跟二灰打架,伤着了。”虞灵春面不改色地说,“我给包扎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白芷信以为真,还念叨了几句“这兔子怎么还打架”之类的话。 虞灵春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几只灰兔子轮流“受伤”。 今天是二灰“摔断了腿”,明天是三灰“被笼子夹了”,后天又是大灰“旧伤复发”。 白芷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少夫人,”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咱们这兔子是不是太容易受伤了?别人家养兔子,一年到头也没见伤一回,咱们这几只,轮着伤,这都第几回了?” 虞灵春正在给二灰换药,头也不抬地说:“咱们这兔子命不好。” 没办法,为了救人,只能牺牲兔子了。 其实她更想养小白鼠,可古代哪里有安全不带病菌的小白鼠呢? 若是抓来一只老鼠带鼠疫,那真是玩完了。 白芷:“……” 她觉得少夫人在糊弄她,但她没有证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贺昭然依然早出晚归,虞灵春依然悠哉游哉。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忙他的,她过她的,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这天傍晚,虞灵春刚给三灰做完一台“手术”,正蹲在院子里洗手,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贺昭然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衣袍上沾着灰尘,眼底有些青黑,一看就是又跑了一整天。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夜里的星星。 “春娘!”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虞灵春擦干手,站起来:“查到了?” “查到了。”贺昭然走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奔波都压下去,“苏文远的案子,我查清楚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白芷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 “我去了刑部,翻到了三年前的案卷。又去了大理寺,找到了当年审案的记录。还找到了苏文远手下的一个书吏,不是那个在户部说好话的老吏,是真正经手过账册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春娘,苏文远不是被冤枉的。” 第56章 不是冤枉 虞灵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贪墨了赈灾粮款,前后共计一千二百两。”贺昭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虚报受灾人数,克扣粮款,中饱私囊。人证物证俱全,三司会审定的罪,铁证如山。”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那个老吏说的‘得罪了户部侍郎’,根本就是胡编的。苏文远跟户部侍郎无冤无仇,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他一个六品主事。我又去苏家旧宅附近找了好些个真正的老街坊,挨家挨户地问。有人记得苏文远,说他当年在户部当差的时候,每日从巷子里过,轿子抬得飞快,从不下轿跟街坊打招呼。逢年过节,往他家送礼的人排着队,他照单全收,从没见他推辞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又找到了苏家当年的一个老仆人,那老仆在苏家待了十来年,苏家被抄之后流落在外,如今在城南给人看门,他跟我说……” 贺昭然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苏小情在闺阁里的时候,就是个骄纵任性的性子。她爹宠她,要什么给什么。她嫌丫鬟梳头梳得不好,能把梳子摔在丫鬟脸上。她娘说一句重话,她就能哭一整天不吃饭。满府上下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她的。” 虞灵春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果然。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什么“书香门第的女儿”,什么“宁死不屈从权贵”,什么“只相信真心”——全都是编的。 真正的苏小情,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温柔婉约的才女。 她只是一个从小被惯坏了的官家小姐,骄纵、任性、自私,一门心思想要嫁入高门。 后来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她那颗想要攀高枝的心却从来没死过。 贺昭然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那老仆还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苏家还没败落的时候,苏小情就整日跟她那些闺中密友说,她将来一定要嫁入侯府伯府,要当诰命夫人,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羡慕她。她爹给她说了几门亲事,她一个都看不上,嫌人家门第太低。”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满是困惑和受伤。 “她明明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到了我面前,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她要是早跟我说她想嫁权贵,我根本不会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不是对苏小情的愤怒,是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愤怒自己竟然信了。 愤怒自己一腔好心,被人当成笑话一样耍着玩。 愤怒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一个骄纵任性的官家小姐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把自己的侠义心肠捧出去,换回来的却是一地鸡毛。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从她爹的案子,到她的身世,到她的性子,到她说的‘倾慕我’,全都是编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要是跟我说实话,说她爹确实贪了,说她确实骄纵任性,说她确实想嫁权贵——我根本不会管她!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她!”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咸鱼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叫了一声“少夫人好”,没有人理它。 虞灵春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 “郎君,你看你也说了,如果她早早暴露出真面目,你根本不会理她。” “所以啊,她这不就装作现在这副柔弱的样子,让你去怜惜吗?” 贺昭然愣住了。 顿了顿,虞灵春又道:“况且,我倒觉得,苏小情这次骗你,可能还真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什么意思?”贺昭然不明白。 虞灵春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风:“她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就算再有心思,能编出这么周密的一套谎话来吗?老吏那边有人圆谎,老邻居那边有人配合。她一个人,哪来的本事把这么多人串在一起?”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骗你?她骗了你,对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只是为了嫁入豪门,之前怎么不顺了临川小侯爷的意?偏偏要选择你呢?伯府虽也是高门,但到底不如侯府有权有势。况且郎君你……也是出了名的不读书,未来还不知能不能继承伯府呢!” 这话说得贺昭然脸颊泛红,他也知晓自己在外的名声不好。 正是因为知晓,才觉得苏小情这样的倾慕难能可贵吧? 虞灵春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引导他思考。 “除非,她的目标就是你一个人。” 贺昭然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虞灵春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你说她骄纵任性、一心想嫁权贵,可她到了你面前,偏偏要装成一个‘不依附权贵’的烈女子,看着就像是专门为你设的一个局。” “郎君,你若想要寻个根底,还得去查。” 贺昭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些事,我怎么查?她说谎就是说谎,难道还能查出是谁教她说谎的?”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郎君,你不是已经查了这么多了吗?” 贺昭然愣了一下。 “你能查到苏文远的案子,能查到老街坊的口风,能查到苏家老仆的证词。这些事,换作旁人,怕是连门都摸不着。你一天跑三个地方,十天半个月不叫苦不叫累,这份耐心和韧劲,难道还查不了一个苏小情?” 贺昭然的耳朵微微泛红,别过头去:“那不一样……那些是有卷宗可查、有人可问的事。她为什么骗我,这是她心里的事,我总不能钻进她肚子里去。”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 “谁让你钻进她肚子里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她以前不是在翠云阁唱戏吗?翠云阁是什么地方?那是瓦子里数一数二的戏楼,台上台下,人来人往,见过她的人、伺候过她的人,总不会少。” 贺昭然慢慢地抬起头来。 “翠云阁里有跟她同台的伶人,有给她梳头的丫鬟,有管她衣食住行的婆子。这些人,跟她朝夕相处,知道的事肯定比你多。还有那个戏班子,她从苏家被卖出来之后,在那里待了多久?班主是谁?教她唱曲的师傅是谁?跟她同班的师姐妹都有哪些人?” 虞灵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帮他捋一条被揉乱了的线。 “一个一个去找,一个一个去问。问的人多了,总有嘴不严的。查的事多了,总有对不上的。你连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都能翻出来,难道还怕多问几个人?” 贺昭然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股压抑的沉闷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劲头,“翠云阁,戏班子,还有伺候过她的人……这些地方我还没去过。我一直在查她爹,查她的身世,却忘了查她自己。”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虞灵春。 “春娘,谢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迷茫和愤怒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有一股子劲。 不是聪明,不是精明,甚至算得上有些笨拙。但他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被人骗了,他不是哭天抢地,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咬着牙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股劲,比聪明难得多了。 “郎君,”她忽然开口,“晚饭还没吃吧?” 贺昭然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虞灵春让白芷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又把咸鱼的笼子挂到廊下,自己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贺昭然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白芷递来的碗筷,埋头吃了起来。 第57章 众生百态 贺昭然又一次天不亮就出门了。 这回他去的是翠云阁。 他站在翠云阁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描金的匾额,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他也来过这里,呼朋引伴,喝酒听曲,闹到半夜才散。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快活的地方——热闹、喧嚣、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笑。 现在再看,只觉得那描金的匾额颜色太艳,艳得有些俗气。 他迈步走了进去。 白天的翠云阁和晚上判若两地。 晚上的翠云阁灯火辉煌、笙歌处处,白天的翠云阁却安静得像个空壳子。 台上的绸幔垂着,桌椅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反胃。 一个婆子正在扫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哟,这不是贺小衙内吗?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贵客临门,奴去给您安排个雅间?” “不喝酒。”贺昭然摆了摆手,“我来问点事。” 那婆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贺昭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婆子的眼睛亮了,伸手去拿,贺昭然按住了银子:“先问话,后拿钱。” “衙内尽管问,奴知无不言。” “苏小情,”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她以前在你们这儿唱戏的时候,跟谁走得近?” 婆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压低声音说:“衙内问的是苏姑娘啊……老奴跟苏姑娘可不熟,那样的角儿,不是奴能接触的。隐约记得跟她相熟有弹琵琶的采薇、唱小生的玉奴、管衣裳的赵嬷嬷,还有给她梳头的丫鬟叫小雀。” 贺昭然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那个小雀,现在还在这儿吗?” “在呢,”婆子往楼上努了努嘴,“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屋子里,如今给别的姑娘梳头了。不过衙内,那小雀是个锯嘴葫芦,一句话蹦不出个三两屁,您问她,她未必肯说什么。” 贺昭然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劳烦妈妈把她叫下来。” 过了一会,小雀出来了。 小雀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 她低着头站在贺昭然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 贺昭然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姑娘对你好吗?” 小雀摇了摇头。 “她打过你吗?” 小雀不说话了,头低得更深,下巴几乎要埋进领口里。 贺昭然心里沉了一下。 他换了个问法:“她打你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小雀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往楼梯口瞟了一眼。 “她为什么打你?” “……梳头梳歪了,茶水太烫了,又太凉了。”小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不高兴的时候就打。” 贺昭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苏小情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柔弱、温柔、善解人意。 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眼睛里有泪光,她跪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女子,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原来她的“可怜”,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他沉默地把银子推给小雀。 小雀飞快地抓过去,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 她跑上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闷响了一声,她不敢回头看,爬起来继续跑,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贺昭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头又堵了一层东西。 那婆子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平淡:“衙内,您也别怪小雀。她家欠了债,爹把她卖进来的,签了死契,一辈子出不去。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习惯了。” 贺昭然转过头,看着她:“习惯了?” “可不是习惯了嘛。”那婆子又叹了口气,“这翠云阁里头的姑娘,哪个不是苦命人?有的是家里遭了灾,被爹娘卖了换粮食。有的是犯了事的官眷,抄家之后被发卖到这儿。还有的是小时候被拐来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您瞧着她们在台上光鲜亮丽的,那是没办法,不笑就没饭吃。下了台,哪个不是一身的伤?” 她指了指三楼的方向,那只手手指粗糙,指节粗大:“小雀这样的丫鬟还算好的,好歹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那些上了年纪的姑娘,年纪大了嗓子倒了,没了用处,有的去了更下等的地方,有的流落街头,有的干脆跳了河。衙内,您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活着的难处。” 贺昭然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前不是没来过翠云阁,不是没见过那些唱曲的姑娘。 但他从来只看见她们在台上的样子,施着脂粉,披着绫罗,甩着水袖,笑得千娇百媚。 他以为那就是她们的全部。 他从来不知道,下了台之后,她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他在翠云阁待了很久。 跟一个人问完,又去找下一个人。 弹琵琶的采薇、唱小生的玉奴、管衣裳的赵嬷嬷——他一个一个地问,问完了给银子,银子给得很大方,跟的人也不拦住。 采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清秀,手指上全是老茧。 她弹了十年琵琶,指骨都弹变形了,却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攒下来。 “苏小情?”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她不跟我们住的,人家心气高,嫌我们这些伶人粗俗。她在翠云阁大半年,跟谁都没说过几句真心话。您要问她的事?我还想问呢,她一个罪臣之女,哪来的银子打点上下?班主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杂役都不敢使唤她。” 贺昭然问:“班主为什么护她?” 采薇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说。” 第58章 民生多艰 玉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长得清秀,唱的却是豪气干云的武生。 他在台上演英雄演侠客,下了台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戏班子里给的钱少得可怜,他还要攒钱给乡下的老娘治病。 “苏姐姐啊,”他想了想,声音清脆,像台上念白的腔调,“她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可怜。后来发现,她根本不可怜,她有的是银子,只是从来不让我们知道。有一回我撞见她在后门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得挺体面,不像是一般人。她看见我,脸都白了,回头就让人把我调到了最远的屋子。” 贺昭然问:“那男人长什么样?” 玉奴摇了摇头:“没看清,天太黑了。就记得他走路有点瘸,左腿不太利索。” 贺昭然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赵嬷嬷是管衣裳的,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眼睛却精明得很。 她抽着水烟,不紧不慢地说:“苏姑娘啊,她的衣裳都是自己带的,不用我们预备。那些衣料,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她说是恩客送的,可她在翠云阁统共就唱了大半年,哪来那么多恩客?临川小侯爷倒是想送,她不肯收。” 贺昭然问:“她为什么不收?” 赵嬷嬷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烟雾里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衙内,这种事老身见多了,不收,才显得金贵。越是不收,人家越想给。小侯爷那性子,越是得不到越上心。她要是一开始就收了,哪还有后头那一出英雄救美?” 贺昭然愣住了。 赵嬷嬷笑了笑,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衙内,您别怪老身说话难听,那位苏姑娘,心思深着呢。她不依从小侯爷,不是因为她清高,是因为她有更大的图谋,至于图谋什么,老身就不知道了。” 她看了贺昭然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贺昭然离开翠云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急着回去。 一个人走在街上,夜风凉凉地吹在身上,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挨打挨骂、死契一辈子出不去、攒不下首饰、吃不上饱饭、年纪大了跳了河。 还有,苏小情的衣裳、银子、后门的男人、走路微微瘸着的腿。 这么多条线头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抽不出头绪。 他只是觉得憋闷得慌。 以前他觉得,官场黑暗,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受苦。 那时候他的愤怒是很明确的,有一个靶子,有一个方向,他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可现在,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吓得发抖的小雀,是手指变形也攒不下钱的采薇,是连饱饭都吃不上的玉奴,是见惯了苦难早已麻木的赵嬷嬷。 她们不是什么“贪官污吏”,不是什么“官场黑暗”。 她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被命运推着、辗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们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她们只是想活着,可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她们全部的力气。 而他以前在做什么? 他在翠云阁喝酒听曲,一掷千金。 他同情一个编造谎言的苏小情,月月送银子养着她。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那些真正在泥里挣扎的人。 枉他还自以为侠义。 真是可笑。 贺昭然在街边站了很久。 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路边的小摊收了摊,挑着担子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走了。 有野狗在巷子里翻垃圾,叼出一根骨头,飞快地跑了。 贺昭然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从前觉得自己是侠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根本连什么是“不平”都没看清楚。 回去之后,他没有回前院,径直去了东院。 虞灵春也还没睡。 她正坐在廊下逗咸鱼,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教咸鱼说新句子。 灯笼底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温温软软的,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没有问他今天查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只是让白芷去倒茶,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茶盏,一口没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春娘,我今天……见了好多人。” 虞灵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梳头的丫鬟,十五岁,被亲爹卖了。一个弹琵琶的伶人,弹了十年,手指变形了,连一件首饰都没有。一个唱武生的少年,在台上演侠客,下了台吃不饱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有那个管衣裳的婆子,她说,很多姑娘年纪大了,嗓子倒了,就跳了河。” 他抬起头,看着廊下摇晃的灯笼,目光有些空茫。 “我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些人。” 虞灵春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郎君,你不是没见过她们,你以前去翠云阁喝酒听曲的时候,她们就在你面前。只是你那时候,眼睛里只看得见台上。” 贺昭然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觉得,官场黑暗,贪官当道,是朝廷的问题。可我从来没想过,那些被贪官克扣了赈灾粮的灾民,后来怎么样了。那些被卖了死契的丫鬟,后来怎么样了。那些在瓦子里卖笑卖唱的伶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春娘,我想做点事。” 虞灵春看着他:“什么事?” 贺昭然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查不知道,越查越觉得,我以前活得像个瞎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看,还以为自己是个侠客。” 他攥紧了拳头。 “苏小情骗我,我生气。可她说的那些话,我为什么会信?因为我心里头本来就愿意信,愿意信她爹是冤枉的,愿意信官场是黑暗的,愿意信她是真的倾慕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看戏文里,贪官都是大奸大恶、满脸横肉。忠臣良将都是赤胆忠心、一身正气,可现实呢?” 虞灵春没有回答。 她觉得,快了。 这个少年心里那扇门,已经快被他自己推开了。 “没事,”她弯起眼睛,“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去。” 贺昭然怔怔地看了她一下,忽然也笑了一下:“嗯,慢慢想。”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从院门外吹进来,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的,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第59章 盛夏 接下来的日子,贺昭然照例早出晚归。 他跑了戏班子,找到当年教过苏小情的师傅。 那师傅姓周,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伶人,嗓子早就倒了,如今在戏班里做些杂活。 据说他的腿也是在唱戏的时候武打摔的,当时可以治,但班主可不愿意花这个钱。 之后就瘸了,再也没好。 他没有家人的踪迹,也从不提起,旁人只知道他天天喝很烈的酒,醉了就骂人。 贺昭然还找到了戏班子里的几个旧人——弹三弦的老周头、管箱笼的何嫂子、跟苏小情同台演过丫环的巧儿。 何嫂子说苏姑娘从不跟她们一起吃饭,说是嫌吵。 巧儿说苏姐姐唱得好是好,但从不教她们,问就说不耐烦。 老周头则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摇头叹气,最后被问急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她背后有人”,就把门关了。 每个人嘴里,苏小情都是不一样的。 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有心计,有人说她背后有人。 真相像一颗被摔碎的珠子,碎片散落各处,每一片都只能照出一个角度的影子。 贺昭然也不急,也不躁。 每天回来之后,他会到东院坐一会儿,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讲给虞灵春听。 不添油不加醋,也不急着下结论,就是原原本本地复述,谁的什么话,什么表情,什么反应,都说清楚。 虞灵春听完,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一句“你怎么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给他倒一盏茶。 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先把事实收集齐了,再想结论。 而不是先有了结论,再挑自己喜欢的事实去信。 这天傍晚,贺昭然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虞灵春对面,把今天查到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春娘,我想把给苏小情的银子断了。” 虞灵春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银子是我自己的月例,是伯府的钱。这些钱,应该花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而不是花在一个把我当傻子骗的人身上。” “再有,我想着,断了银子,会不会逼得她做出下一步举动?若她真有其他目的,应该会坐不住了吧?” 虞灵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长高了一点。 不是个子长高了,是肩膀好像宽了些,说话的语气也沉了些。 从前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浮躁,要么气鼓鼓的,要么别别扭扭。 现在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聪明,不是精明,是稳。 被人骗过之后,没有变得愤世嫉俗,而是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郎君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 “那就去做。”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弯起眼睛,“我支持你。” 贺昭然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觉得今天的茶比往常甜。 盛夏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 虞灵春的日子依然过得悠哉游哉。 贺昭然忙他的,她过她的。 她慢慢喜欢上自己在这个时代里搭建起来的小日子。 上辈子她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睁开眼睛是课表,闭上眼睛是手术排期,吃饭是食堂八块钱的盒饭,睡觉是值班室里被呼叫器打断的零碎片段。 那时候她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完成别人的期待,导师的期待、患者的期待、社会的期待。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碗鸡丝粥。 然后去看看兔子——大灰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二灰和三灰也轮着“受过伤”,又轮着被她缝好。 她的刀法越来越稳,缝合也越来越利索。 鲁老汉那边又打了几套更精细的器械,她试了试手感,满意得很。 然后她去铺子转一圈。 甜水食肆的生意蒸蒸日上,钱掌柜已经开始跟她合计在城北开分号的事了。 奶茶和面包的组合在汴京城里打出了名气,有人专门从大老远跑来买,还有酒楼想买她的方子,被她婉拒了。 看了账本上的数字,她知道自己的私房钱已经攒到了一个小康的数目。 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仰仗任何人施舍,有屋住、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余钱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午后,她会在院子里泡一壶茶,翻翻医书,逗逗咸鱼,跟白芷说说闲话。 傍晚的时候去给老夫人或林氏请安,陪长辈说说话,偶尔也把念姐儿接过来玩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慢悠悠的,暖洋洋的,像是春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 不,已经是夏天了。 六月的天,温度已经开始升了起来,耳边渐渐能听到蝉鸣声。 这天午后,虞灵春正在院子里给咸鱼喂谷子,柳氏院子里的丫鬟来请,说大娘子请少夫人过去赏花。 虞灵春换了件藕荷色的薄褙子,带着白芷往柳氏的院子去了。 柳氏的院子在西边,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 院子里种着一架紫藤,藤花已经谢了,浓密的绿叶遮出一片阴凉。 廊下摆着两张竹椅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冰镇的瓜果和两盏酸梅汤。 柳氏坐在竹椅上,看见虞灵春来了,笑着招手:“弟妹快来,这紫藤底下最凉快了,比屋里待着舒服多了。” 念姐儿蹲在旁边,正拿小棍子逗地上的蚂蚁,看见虞灵春,扔了棍子就跑过来,一把抱住虞灵春的腿:“婶婶!你好久没来看念姐儿了!” 虞灵春蹲下来摸了摸念姐儿的脑袋:“婶婶这不是来了吗?还给念姐儿带了绿豆糕,是铺子里新做的,加了蜂蜜和桂花,可好吃了。” 念姐儿眼睛一亮,松开她的腿就去翻白芷手里的食盒。 白芷笑着蹲下来,打开食盒,拈了一块绿豆糕递给她,念姐儿双手捧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柳氏在旁边笑:“这孩子,见了婶婶比见了我还亲。” “哪里是见了我,是见了吃食吧?” 虞灵春笑着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两个年轻妇人坐在紫藤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 第60章 正人君子 柳氏说起念姐儿这几日又长了新牙,吃东西老是喊牙疼。 虞灵春便教她用淡盐水给念姐儿漱口,又说铺子里新出的薄荷饼清热败火,回头让人送些来给念姐儿磨牙。 说了一会儿,柳氏忽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弟妹,”柳氏放下手里的酸梅汤,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二郎这几日是不是又往外跑了?” 虞灵春笑了笑,没有否认。 柳氏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今天请虞灵春过来,本就是想借着赏花的名头说说话。 她是大嫂,有些话林氏不方便说,她却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些日子贺昭然天天早出晚归,下人们都在传,说二郎又故态复萌了,又开始往外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柳氏听了心里头着急,又不好直接去问林氏,只好先把弟妹请过来探探口风。 “弟妹,你别怪大嫂多嘴。” 柳氏往虞灵春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二郎年纪还轻,有时候贪玩也是常事。可你总不能由着他往外跑,他在外头玩野了,心就收不回来了,你得管管他。” 虞灵春端着酸梅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知道柳氏是好意,也知道这些日子府里的闲言碎语不会少。 贺昭然以前本来就是那副样子,现在突然又开始早出晚归,任谁看了都会往坏处想。 但她没有解释,不是因为不想解释,而是因为解释不了。 总不能说,贺昭然不是去喝酒斗鸡,而是去查案子、看民生疾苦去了。 这话说出来,柳氏大概会更担心。 “大嫂放心,”虞灵春放下酸梅汤,笑了笑,“郎君这些日子确实常出门,但不是什么坏事。” 柳氏看着她,将信将疑。 虞灵春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是在替丈夫遮掩,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柳氏在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弟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既然说不碍事,那大概真的不碍事。 想到这里,柳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换了个话头。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她拍了拍虞灵春的手,语气轻快起来,“明日天气应该不错,弟妹有没有兴致出去走走?城外碧波湖的荷花开得正好,我娘家嫂子前几日去看了,说满湖的荷花一眼望不到边,景致比往年都好。难得好时节,咱们也去看看?” 虞灵春正想着最近天气热,出城看看荷花倒是个消暑的好主意。 还没开口,一旁的念姐儿已经听见了,绿豆糕也不吃了,跑过来拽着柳氏的袖子直喊:“阿娘,我要去!我要去看荷花!还要带婶婶去!” 柳氏被她拽得歪了身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她抱到膝上:“好好好,带你去,你别把阿娘的袖子扯坏了。” 虞灵春看着念姐儿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明日咱们去泛舟赏荷,我也好久没出门走走了。” 念姐儿高兴得直拍手,从柳氏膝上跳下来,跑过去跟白芷说她明天要摘最大的荷叶戴在头上。 白芷笑着应和,一大一小说得热闹极了。 紫藤架下凉风习习,两个年轻妇人相视一笑,都没再提贺昭然的事。 虞灵春靠在竹椅上,看着念姐儿追着一只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其实柳氏误会了也好,误会的人越多,贺昭然查起案子来反而越方便。 毕竟一个纨绔在烟花巷里进进出出,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要是什么时候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正经人,反倒引人注目了。 不过贺昭然这些时日在翠云阁的行为,也引来了一些人的关注。 有一日,就有人向老班主告密道:“班主,那贺小衙内这几日日日都来问苏小情的消息,这是干什么?不是要打探什么东西吧?” 老班主嗤了一声,老神在在道:“我看啊,他这是想娶苏小情进门呢!” “真的?!” 那告密的婆子神色震惊。 “那当然了,你别看贺小衙内是个纨绔,但到底也是伯府里出来的。苏小情要想进伯府,总得有个干净出身吧?我瞧着,那小衙内估计是真被苏小情迷了心窍了,想给她家翻案,这才急吼吼地来问人。” “那干问我们有什么用?这翻案得去衙门呀!” 老班主轻蔑笑道:“要不怎么说他是纨绔呢?连查事都查不准。你们也别管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得罪他就好。” “是,班主。” 贺昭然没在固定的日子里给苏小情送银子,苏小情这个当事人自然是第一个发现的。 “娘子,贺小衙内这个月没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小情的丫鬟喜儿面带担忧地问道。 “他是不是以后不再管我们了?” “胡说!”苏小情厉声打断她,眼看喜儿吓得一抖,她脸上的厉色才缓缓收敛了几分,缓了语气说道,“估计是我吊着他太久了,他心里不舒服了。” 她勾起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得意的表情:“我最清楚这些纨绔的心思,吊纨绔啊,就跟钓鱼一样,不能一直紧也不能一直松,你得紧紧松松,给一点好处,再冷一段时日,再给点好处,这样他们才能对你欲罢不能。” 喜儿听不懂,只好奇问道:“那娘子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先观望一两日,我再给他点好处,不愁他不来。” 这般说着,苏小情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有些话,苏小情自己心里清楚,只是没说出口。 这贺昭然虽然也是纨绔,但还真与她见过的其他纨绔不大一样。 比如那临川小侯爷,就是个寻常纨绔,每回见了她都要占一占便宜。 若是早知晓她倾慕自己,小侯爷必定早早将她迎进府中,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贺昭然却不同,不管她做出怎么样的柔弱姿态,他竟然都能坐怀不乱! 甚至至今,他都不曾找她要过一条帕子,一根汗巾。 难道他还真是个正人君子不成? 苏小情想到这一点,连忙摇了摇头。 不行,不管他是不是正人君子,她都必须进入伯府! 第61章 游湖 贺昭然停了银子。 这件事他做得很干脆。 查清了苏文远的案子之后,他便让平安去给那窄巷里的宅子送了最后一笔银子,附了一句话:以后不送了,你好自为之。 平安回来复命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他说苏娘子接了银子,脸色不太好看,追着他问了半天“郎君是不是在忙”、“郎君什么时候来”,他推说不知道,一溜烟跑了。 贺昭然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翻他的书。 他现在读书的时间比从前多了不少。 查苏文远的案子时,他在刑部翻卷宗,发现自己好些条文看不懂,跟那些老吏打交道的时候人家满口官话,他听得云里雾里。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空着手上了战场,浑身是劲却使不出来。 回来之后他便又开始读书,这一次不是为了听故事读。 至于到底为了什么读,他也不清楚。 读累了就练刀,练累了就接着读。 虞灵春每天早上到演武场的时候,他已经练完两趟刀法了,满头大汗地坐在石凳上喝水。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各干各的。 苏小情那边,头几天没什么动静。 她打算再观望两天,等贺昭然那股劲儿过去了,她去瓦子里“偶遇”他一次,说几句软话,掉几滴泪,不怕他不回头。 可是三天过去了,贺昭然没有来找她。 又三天过去了,贺昭然还是没有来。 苏小情开始坐不住了。 她让喜儿去伯府附近打听。 夏日渐深,碧波湖的荷花开了。 柳氏约虞灵春去泛舟赏荷的那日,天气极好。 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荷叶的清香,微微泛凉,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虞灵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薄纱湖绿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浑身清爽。 柳氏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手里牵着念姐儿,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衫,看见湖水就兴奋得直蹦。 白芷和柳氏的丫鬟坠儿跟在后面,拎着食盒和水壶。 一行人到了湖边码头,船家已经把画舫停好了。 柳氏正要扶着念姐儿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虞灵春回过头,就看见贺昭然策马而来,赤云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在码头边翻身下马,平安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郎怎么来了?”柳氏一愣,随即看了虞灵春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和惊喜。 贺昭然把缰绳甩给平安,大步走过来,先叫了一声“大嫂”,然后转向虞灵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们出来游湖,怎么不叫我?” 虞灵春看着他,有些意外。 这几日他在家里待的时间多了些,但也就是待在书房里读书,没想到他今天会主动跑过来。 “你不是要读书吗?”她问。 “读累了,出来透透气。”贺昭然说得理直气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正好听说碧波湖的荷花开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柳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拉了拉念姐儿的手,念姐儿便跑过去抱住了贺昭然的腿:“二叔!二叔也来坐船!” 贺昭然弯腰把念姐儿抱起来,架在肩膀上,念姐儿高兴得直拍手,咯咯笑个不停。 虞灵春看着这叔侄俩,没再多问,提了裙摆往画舫上走。 贺昭然扛着念姐儿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画舫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船头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点和瓜果。 船舱里铺了竹席,挂了竹帘,湖风穿帘而过,凉丝丝的,比岸上凉快了许多。 船家撑开竹篙,画舫缓缓离岸,往湖心荡去。 碧波湖的荷花果然开得好。 一眼望不到边的碧绿荷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个湖面,粉的白的荷花亭亭地立在绿叶之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了,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风吹过来,满湖的荷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荷香。 念姐儿趴在船舷上,伸出小手去够荷叶,柳氏赶紧把她拉回来,生怕她一头栽进水里。 念姐儿被拽回来也不哭闹,转头又去抓几上的糕点,吃得满嘴都是渣。 虞灵春坐在船头的竹椅上,靠着船舷,风吹着她的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湖的绿意,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今天穿得素净,水绿色的褙子在湖光里显得格外清爽,像一株生在湖边的水草,自在又舒展。 贺昭然坐在她旁边,端着一盏茶,目光却不在荷花上。 他时不时地往旁边看一眼,又很克制地收回来,耳朵微微泛红,也分不清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那朵。”虞灵春忽然指向湖心,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那朵白的,开得真好。” 贺昭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朵白荷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盏白玉做的灯。 “要不要摘过来?”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就要去跟船家说话。 虞灵春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别摘,让它好好开着,摘回去半天就谢了,多可惜。” 贺昭然被她拽着袖子,脚步一顿,又坐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过的那截袖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行,不摘。”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粗茶,但他觉得比平时喝的龙井还甜。 画舫在湖上荡了大半个时辰,船家把船泊在一处柳荫下歇息。 虞灵春和柳氏坐在船头吃茶说话,念姐儿在船舱里睡午觉,贺昭然闲不住,蹲在船尾和船家一起钓鱼。 过了一会儿他钓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兴冲冲地拎过来给虞灵春看,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也不恼。 虞灵春看着他脸上挂着水珠、手里举着鱼的那副得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氏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抿着嘴直笑,也不说话,只是给虞灵春添了一盏茶。 第62章 闹事 从湖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色,荷花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温柔。 念姐儿睡醒了,揉着眼睛趴在贺昭然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贺昭然也不嫌弃,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稳稳当当地把她抱下了船。 虞灵春站在码头上,晚风吹着她的裙摆轻轻摆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的夕阳,眼睛弯弯的,心情很好。 “春娘,”贺昭然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下次你想出来逛,叫我。”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往马车那边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的是,码头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喜儿提着个竹篮,假装是来湖边洗衣裳的。 她远远地看着画舫靠岸,看着贺昭然抱着念姐儿走下船,看着虞灵春站在晚霞里笑,看着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交叠在一起。 喜儿放下竹篮,快步跑回了窄巷。 苏小情听完喜儿的禀报,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淌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喜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大气都不敢出。 “他陪她去游湖?”苏小情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停了银子,也不去翠云阁了,就是为了陪她游湖?”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一定是他那新婚妻子管住了他。” 她原本以为贺昭然这样的纨绔子弟,绝不喜欢家里定的亲事。 况且贺昭然之前都亲口说了,不喜欢大家闺秀。 如今竟然跟那新婚妻子一起出门游湖,难道他喜欢上他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娘子,”喜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把租钱交了?房东催了好几天了……” “闭嘴!”苏小情厉声打断她,把妆台上的胭脂盒扫到了地上,胭脂洒了一地,红艳艳的,像血。 喜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苏小情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大功夫,好不容易才让贺昭然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 那个虞灵春算什么?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她不过就是命好,嫁进了伯府,当了少夫人。 可她苏小情呢?她什么都没有了。 爹死了,家没了,清白的身子也没了,沦落风尘这么多年,她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贺昭然是她最后的赌注。 她不能输。 苏小情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脸上的狂躁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喜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给我找一件最素的衣裳,明天,我去伯府。” 第二日清晨,定山伯府大门口。 太阳刚升起来,门前的大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赶着驴车的小贩,来来往往的,正是热闹的时候。 苏小情站在伯府门前的石阶下,穿着一件素白的粗布衫子,头发用一根白布条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嘴唇干裂发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要倒。 喜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苏小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朝着门口的两个家丁喊道,“我要见贺昭然!他不能这么对我!”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门口的行人渐渐围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街对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姑娘,你在这儿闹什么?”一个家丁上前拦住她,压低声音道,“这是伯府,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我不是闹事!”苏小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石阶上,“我肚子里怀了贺昭然的孩子!他不能这么对我!他养了我这么久,说好了会照顾我的,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了!我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的,你让我怎么活?” 她说着,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石阶上。 那一声“咚”的闷响,像是骨头磕在了石头上,听得围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里炸开了锅。 “怀了孩子?贺小衙内的?” “我的天,这不是苏小情吗?那个翠云阁的苏小情!” “她不是被贺小衙内养在外头吗?听说之前还跟临川小侯爷闹过一场,怎么现在跑到伯府门口来了?” “你看看她哭得多伤心,肚子里还怀了孩子,这贺小衙内也太不是东西了!” “嘁,他本来就是个纨绔,这种事干得还少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摇头叹息,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几个闲汉挤到最前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家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朝另一个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人匆匆跑进府里报信去了。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昭然大步走了出来。 他本来是在书房里读书的,平安跑进来通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在石阶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小情,看着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原来,这就是苏小情的下一步吗? 怎么会有女子,情愿以自己的清白和名声做代价?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小情抬起头来,看见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声音凄厉得像是撕破了喉咙:“郎君!您不能不要我啊!我肚子里怀了您的孩子,您不能丢下我们娘俩不管!” 贺昭然的脑子“嗡”的一声。 第63章 百口莫辩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涨得通红,“我什么时候碰过你?!我跟你清清白白的,哪来的孩子!” 苏小情被他这一吼,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但她很快又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又软又委屈:“郎君,您怎么能这么说?您要是没碰过我,怎么养了我这么久?怎么月月给我银子?我那屋子里,上上下下都是您安置的。您要是不认,我……我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去衙门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 这四个字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得更大声了。 “都敢说滴血认亲了,这事儿还能有假?” “可怜见的,看这样子是真怀上了。” “这姑娘哭成这样,哪像是装的?” “贺小衙内这回可把人害苦了……” 贺昭然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想说他养着她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以为她被小侯爷欺凌无路可走,是他一腔侠义心肠,从头到尾根本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谁会信呢?一个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月月给一个艳名远播的伶人送银子,给她租宅子,然后说“我跟她清清白白”?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上去像个笑话。 “怎么回事?!”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定山伯贺英大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沐休在家,正与贺昭明在正堂说话,听见门口的喧闹声才过来看看。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小情,又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贺昭然脸上,脸色铁青。 “昭然,你自己说,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威压。 苏小情忽然大声哭道:“伯爷!求伯爷替小女子做主!” 她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磕出一片红印,“小女子怀了郎君的孩子,郎君若是不认,小女子只有一死!” 贺昭然咬了咬牙,挺直了脊背:“爹,我跟她什么都没有。我养着她是因为看她可怜,我没有碰过她。” 贺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征战沙场半生,最恨的就是这种男儿无担当的事。 “来人,”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取家法来。” 林氏匆匆赶了出来,一把抱住贺英的胳膊:“老爷!使不得啊!事情还没问清楚,怎么能——” “住口!”贺英甩开她的手,目光冷冷地看着贺昭然,“我问你,你跟这个女子有没有瓜葛?” “我……”贺昭然张了张嘴,“我是养着她,但我没有……” “养着她?你养着她做什么?” 贺英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是有妇之夫,在外面养着个伶人,还让人家找上门来。你说你跟她清清白白,谁给你作证?她为什么要冤枉你?你告诉我!” 贺昭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已经把伯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还有人隔着人群大声起哄:“伯爷英明!这种败坏门风的逆子,就该好好教训!” 贺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是不在意儿子的辩解,而是事已至此,伯府的脸面已经被踩在了地上。 不管贺昭然说的是真是假,门口这条街上的人不会信,明天整个汴京城的人也不会信。 伯府几十年的清名,就这么被毁了个干干净净。 “跪下!”他指着门前的石阶。 贺昭然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咬着牙,撩开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贺英,目光倔强。 “爹,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碰过她。” 贺英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其实是愿意相信儿子的,贺昭然虽然混账,但从来没有撒过谎。 可他不能只看真相,他还要看伯府的门楣。 伯府立身行事从来磊落,若是寻常事还能关起门来分辨清楚,偏偏沾上了风流两个字,旁人嘴里的脏水泼都泼不完。 今日若不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做绝了,明天街头巷尾的口水就能把伯府淹了。 “你上次跟临川侯家的小侯爷打架,是不是为了她?”贺英沉声问。 贺昭然没有说话。 “你在外面给她租宅子是不是真的?” 贺昭然不吭声。 “你月月给她送银子是不是真的?” 贺昭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事他做过,他认。 “打!”贺英咬了咬牙。 家丁拿着家法走过来,正要对贺昭然挥下。 “慢着。”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偏偏那家丁手里的动作还真停了。 虞灵春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上下干净体面,与跪在石阶上哭得衣衫凌乱的苏小情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门外的围观者看见她,安静了片刻,随即又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就是贺小衙内的夫人?那位虞家的小姐?她出来做什么? 虞灵春站在台阶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围观的人群,又扫过跪在地上的苏小情,最后落在贺昭然身上。 贺昭然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满脸都是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是因为他觉得他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转头看向贺英,行了个礼,语气平静如水:“爹,这件事是郎君惹出来的,但儿媳是郎君的妻子,也是伯府的少夫人。既然这位姑娘说怀了郎君的孩子,那就是伯府的血脉,不管真假,把人晾在门口不合适。让她先进府吧,找个清净的院子安置下来,好好照顾着。至于其他事,等关了门再说。” 贺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氏也愣住了,拉住虞灵春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春娘,你……” 虞灵春按住林氏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转向跪在地上的苏小情,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受了委屈的邻家姑娘说话:“苏姑娘,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你既然说怀了郎君的孩子,那就是我们伯府的人。先起来,进府里说话。” 苏小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虞灵春脸上挂着笑,眼神里没有半点敌意,反而满是同情和关切。 第64章 入府 可苏小情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来,”虞灵春伸出手,亲自扶住了她的胳膊,“白芷,去把西边那间小院收拾出来,让苏姑娘先住下。春华,去请大夫来,给苏姑娘看看身子。喜儿是吧?你也跟着你家娘子一起进来,别怕。” 她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柔周全。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嘀咕“这少夫人倒是个贤惠的”,也有人摇头叹息“可怜见的,被丈夫这么欺负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林氏看着虞灵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攥着她袖子的手。 苏小情被虞灵春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些发软,是真的跪麻了。 她低头看了看虞灵春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虞灵春笑盈盈的脸,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 她原本计划好的,在伯府门口大哭大闹,闹得满城皆知,逼贺昭然认下这个孩子。 他不认也得认,伯府为了面子,总要给她一个交代,就算不能嫁给贺昭然,至少也能进伯府的门。 可她没想到,出面解决这件事的不是发怒的伯夫人,不是为难的伯爷,而是这个笑容满面的少夫人。 她一句话就把她带进了府里,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被人“照顾”着。 虞灵春让丫鬟扶着她穿过回廊,脚步不快不慢,甚至还在经过一道门槛时体贴地提醒她“小心脚下”。 苏小情心里发凉,她总觉得,虞灵春现在恨不得杀了自己。 毕竟自己可是他丈夫寻花问柳的女人。 她一定是在装模作样,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过苏小情一想又觉得,没关系,反正自己已经进了伯府的门。 进了西边那间小院,虞灵春让人端了热水和茶点来,又让白芷去找两身干净的衣裳给苏小情换洗。 一边安排一边语气温温柔柔的:“苏姑娘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伺候的丫鬟说。大夫等会儿就来,先给你看看身子。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累着了。” 苏小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虞灵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这院子清净,适合养胎。我会让人守在门口,闲杂人等不会来打扰你。你有什么事,让人传话就行。” 她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 院门轻轻合上。 外面站了两个粗壮的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两尊门神。 苏小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院子很干净,屋子也敞亮,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喜儿站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从此她也出不去了。 苏小情就这么在伯府住了下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工夫,整个伯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郎君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找上门来了,说怀了孩子,少夫人不但没闹,还亲自把人扶进了府,安置在西边的小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少夫人这是以退为进,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在外头闹出更大的丑事。 也有人说少夫人是真贤惠,换了别的主母,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哪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替丈夫收拾烂摊子。 还有几个嘴碎的婆子悄悄嘀咕,说这位苏姑娘长得确实好看,难怪郎君会被迷了心窍。 这些话也传到虞灵春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半点不在意。 倒是贺昭然,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苏小情进府的当天晚上,贺昭然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平安在外头探头探脑了好几次,不敢进去,只好跑到东院去找白芷求救。 白芷又去跟虞灵春说了,虞灵春想了想,让厨房下了一碗鸡丝面,自己端着去了前院。 书房里没点几盏灯,光线暗沉沉的。 贺昭然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本《论语》,攥得封皮都皱了,指节泛白。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虞灵春端着面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先是意外,然后是羞愧,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吃面。”虞灵春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上,语气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鸡丝面,刚下的,坨了就不好吃了。” 贺昭然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汤清亮,鸡丝撕得细细的,上头撒了一把葱花,香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却尝不出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正是因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才更要那样做。” 虞灵春在他对面坐下,把食盒打开,桂花糕的甜香在昏暗的书房里弥漫开来,“你想想,今日那种情形,你要是不认,会怎样?” 贺昭然的拳头攥紧了。 “她跪在门口哭,满街的人都看着。你说你没碰过她,可你养着她是真的,给她银子是真的,给她租宅子也是真的。你跟外面那些人解释,谁信?他们只会觉得你不认账,觉得你仗势欺人。苏小情要是再寻死觅活闹一场,明天整个汴京城都会传伯府仗势欺人、始乱终弃,逼得一个弱女子当街自尽。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名声,是伯府的名声,是你爹的名声,是你大哥的名声。” 虞灵春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像一记重锤。 “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伯府的名声,你爹半辈子拿命拼回来的名声,不能陪着你一起赌。” 贺昭然的肩膀微微发抖。 第65章 我配不上你 虞灵春的语气平平静静:“我把她请进来,不是替你做主,是替伯府止损。再说了,有我这个少夫人出面,爹娘也不会难做。” “可是现在……”贺昭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焦躁和憋闷,“她住在府里,下人们都在议论,说我……说我跟她……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她们凭什么这么编排我?” 虞灵春放下茶盏,看着他。 “郎君,”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觉得冤枉,可外头的人不觉得。他们看到的就是你月月给她送银子,你给她租宅子,你替她出头打架。现在她跪在门口说她怀了你的孩子,你说什么都没做,谁信?”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行侠仗义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虞灵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觉得问心无愧,别人就会信你,他们只会信他们愿意信的。” 贺昭然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垂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只被人揍了一拳的大狗,蔫头耷脑,尾巴都夹起来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虞灵春忽然说。 贺昭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从前有个放羊的少年,每天赶着羊群去山上吃草。日子太无聊了,有一天他忽然想捉弄一下村里的人,就扯开嗓子大喊‘狼来了!狼来了’。村里的村民听到呼救声,纷纷扛着锄头、拿着扁担,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少年看到他们慌张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说‘我逗你们玩呢’。村民们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只能摇摇头下山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过了几天,少年又觉得无聊了,又喊了一次‘狼来了’。村民们又一次跑上山,又一次发现被骗了。这次他们更生气了,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警告他不许再胡说八道。” 贺昭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狼真的来了。少年吓得拼命大喊‘狼来了!狼来了’,喊得嗓子都破了。可山下的村民们听到了,只是摇摇头,说‘那孩子又在骗人’,没有一个人上山。结果,羊全被狼咬死了。” 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郎君,纨绔也是一样的。” 贺昭然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觉得纨绔只是你的一种活法,高兴了就去喝酒听曲,不高兴了就打架斗殴。你没害过谁的命,没贪过谁的银子,你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虞灵春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可你在外头做了那么多年纨绔,就算现在你什么都没做,旁人也只会相信你做过了。只有真正的良家子才会被人拷问到底有没有犯罪,浪荡纨绔的话是没人信的。旁人只当又闹出了一桩笑话,毕竟那么多人都传过她的艳名,也不差你一个。” 贺昭然低下头,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他听懂了。 她想告诉他,被冤枉、被误解,就是他做这么多年纨绔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个代价不公平,但就是他欠下的债。 现在是他还债的时候了。 “是……这样吗?”他喃喃道,脸上浮起苦涩的笑,“纨绔就是我的名声,我把信义弄丢了,所以现在就没人信我了?” 虞灵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贺昭然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可我不甘心。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认一个莫须有的孩子?” “再说了,她有没有孩子还不一定呢!” 虞灵春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孩子不孩子的,不重要。” “郎君,我问你。”她的声音变得轻了些,像是在循循善诱,“苏小情做了这么多事,闹了这么大一出,目的是什么?” 贺昭然愣了一下:“她想进伯府。” “她现在已经进来了。”虞灵春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贺昭然沉默了。 他想起在翠云阁查到的那条线索,玉奴说她在后门跟一个走路微瘸的男人说过话。 还有那些银子,她一个罪臣之女,哪来的钱打点上下? “她要进伯府,总不是为了嫁给你。” 顿了顿,她又道:“郎君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的名声与临川小侯爷差不多,但临川小侯爷比咱家有权势,小侯爷的姐姐可是在宫里当妃子的,苏小情即便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可能舍弃小侯爷选你。” 贺昭然此时已经深刻明白自己纨绔之名有多么深入人心。 哪怕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烂人。 他心灰意懒,甚至这一刻面对虞灵春时,看着她这样循循善诱与自己说话,都觉得愧对于她。 “我知道,我没什么好的。”少年垂着眼睛,轻声道,“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我以为自己活得痛快,其实不过是仗着伯府的庇护胡作非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春娘,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你嫁给我这样的人,受委屈了。” 虞灵春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贺昭然被弹得一愣,抬起头来,额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郎君,”虞灵春收回手,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我以前夸你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贺昭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善良,说你有侠义心肠,说你难得。这些不是在哄你,是我的真心话。” 虞灵春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实做过些荒唐事,名声也不好听,可你的底色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在瓦子里冲上去救那个噎住的孩子,你想都没想就从二楼跳下去了。你替苏小情出头打小侯爷,是因为全场的宾客里,只有你站出来了。你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伶人银子,你问她们的遭遇,你因为她们的苦难睡不着觉。这些事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贺昭然的眼眶微微泛红,别过头去不看她。 第66章 苏小情的目的 “纨绔之名就像一件脏衣服,”虞灵春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穿上容易,脱下来难。可你只要肯用心去洗,今天洗不掉就明天接着洗,后天再来一轮,总有一天,这件衣服会变得干干净净的。你的好,是我亲眼看见的。往后,别人也会看见。” 贺昭然用手背遮着眼睛,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以为苏小情这次闹上门来,害得她被人指指点点,她应当很生自己的气,应当觉得嫁了个不省心的男人。 可她只是把他当成一只打架打输了的大狗,替他拍了拍尘土,告诉他以后别跟人打架了,要学会保护自己。这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也比骂他一顿还让他贪恋。 “春娘,”他闷声说,声音还有些发哑,“往后我再不让你替我收拾这些烂摊子了。” 虞灵春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我等着。” 虞灵春等他缓了一会儿情绪,才继续道:“苏小情在伯府里待着,总会露出狐狸尾巴。你与其在外头追着线索跑,不如把猎物关在笼子里,看它到底想往哪个方向跑。” 贺昭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还有,”虞灵春的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她现在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苏姨娘,是你贺家关在后院里的人。以后是送她去庄子上养病,还是让她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都简单的很。但前提是,你得沉得住气。她比别人更急,她就输了。” 贺昭然看着虞灵春,看着那双在灯下清清亮亮的眼睛,心里头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闷气忽然消散了大半。 她说得对,苏小情已经进了笼子,接下来只要盯紧她,不怕她不露出马脚。 “你说得对。”他深吸了一口气,脊背重新挺直了起来,“她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再兴风作浪。” 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弯起眼睛:“先把面吃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贺昭然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面还没吃完,平安就在门外通报,说伯爷请郎君和少夫人去正堂说话。 贺昭然放下筷子,和虞灵春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一起往前院正堂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贺英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林氏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眉头紧锁。 贺昭明坐在下首,柳氏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忧色。 念姐儿被奶娘抱走了,堂上没有一个闲杂人等。 下人们都被打发了出去,门关得严严实实。 贺昭然和虞灵春走进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 贺英看了贺昭然一眼,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余怒,但比在门口时已经缓和了许多。 方才虞灵春把苏小情带进府里之后,林氏把他拉回房里劝了半天,又把平安叫来,让他说说贺昭然这些时日做了什么。 贺英听完虽然还是觉得儿子在外头惹出这种事来丢尽了伯府的脸,但至少知道他没有真的做下什么糊涂事,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反倒是苏小情这个女子凭空冒出来咬死了贺昭然不放,让人觉得有些蹊跷。 “说说吧,”贺英沉声开口,“那个苏小情,到底是什么来路。” 贺昭然站起来,把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贺昭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 他从前在军中待过,见过奸细,见过刺客,见过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 一个女子费尽心机要潜入一个府邸,幕后一定有人指使。而幕后之人既然费这么大周折,目标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贺昭然。 “小弟,我猜她不是冲着你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折腾你一个没官职没功名的纨绔子弟,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吗?苏小情背后的人,目标大概不是你,是定山伯府,或者说,是爹。” 贺昭然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难道她是冲着爹来的?她……她想做我爹的姨娘?”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林氏的脸一下子就青了,不是气苏小情,是气儿子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 贺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又放下了,大概是怕自己呛着。 柳氏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叹气。 就连一向沉稳的贺昭明,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虞灵春扶了扶额头,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大概是白讲了。 “你胡说什么!”贺英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起来,“你爹我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回来又在宫里当了几年的差,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会被这种女人迷惑?” 贺昭然缩了缩脖子,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方才一直在想苏小情想攀高枝,而伯府里最大的树就是他爹,脑子一抽就说出来了,确实欠揍。 林氏不知内情,听贺昭然只说他查问了翠云阁的知情人,不由疑惑起来:“她一个伶人,就算有心计,怎么非要跟咱们伯府扯上关系?” 虞灵春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爹在殿前任的是什么职?” 贺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也没有隐瞒。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稳如钟:“殿前副指挥使,掌殿前诸班直及步骑诸班,宿卫宫禁,扈从御驾。” 他说得简明扼要,虞灵春却听得分明,这不是寻常的虚职。 殿前司与侍卫司、步军司并称三衙,分掌禁军。 殿前副指挥使位居殿前都指挥使之下,虽非正印,却是真正手握宫城宿卫实权的要职。 搁在这个时代,便是负责宫禁安保的禁军统领,所有出入宫门的关卡、殿前的护卫调度,皆在其掌握之中。 虞灵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一个会唱曲、能出入各类场合的伶人,被人安插到一个禁军统领的家里。 这事若是放在现代,那就是一起再标准不过的谍报渗透。 第67章 一个月身孕 若从一开始,贺昭然便是被选中的那个突破口呢? 因为他名声最差,最容易被人当成笑话,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出入瓦舍酒肆,结交三教九流,谁也不会留意一个纨绔子弟身边多了什么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映着几个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虞灵春都能看出来的事,其他人哪能看不出来? “如果苏小情真是为此而来,”贺英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铁石相击,“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背后一定有人。这个人,所图不小。” 虞灵春感觉到脊背微微发凉。 她抬起头,看了贺昭然一眼。 贺昭然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上,眼神又冷又沉,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流。 贺昭明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低沉稳重:“她如今已经进了府,藏在暗处的人,以为自己的棋子已经落到了位置上。接下来,只要盯紧她,看她跟谁接触、往哪里送消息,便能顺藤摸瓜。她若不动,便是断了的线;她若动了,就是送上门来的把柄。” 贺英沉吟了片刻,目光从贺昭明身上转到贺昭然身上,沉声吩咐道:“昭然,你院子里的事,你自己盯着。每日让人把她的行踪记下来,不许她出宅子,不许她见任何外人。若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来报。” “是,爹。”贺昭然站起来,躬身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懒散,字字清晰,带着少有的郑重。 夜色沉沉,正堂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贺英起身先走了,贺昭明拄着拐杖跟在后头,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虞灵春和贺昭然一前一后出了门,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 贺昭然站在廊下,看着西边那座小院的方向。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角透出几分冷意。 虞灵春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西厢房一片漆黑,窗纸上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棋子,早晚会忍不住动。 夜色掩住了所有的痕迹。 风停了,灯笼不再摇晃,西边的小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虞灵春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窥伺着这座府邸。 贺昭然转过身来,低声道:“夜凉了,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疲惫。 虞灵春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里两笔淡淡的墨痕。 廊下的阿福已经睡了,笼子上罩着黑布,安安静静的,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梦呓,大约是梦见了好吃的东西。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长,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虞灵春走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青砖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郎君,你不必太担心。爹和大哥都在,我们也在。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只要她不生事,我们便不动她。以不动应万变,总不会错的。” 贺昭然没有应声,但脚步微微慢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只是在想,从前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虞灵春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他抿着嘴唇,目光落在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暗色,像是蒙了一层霜。 “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虞灵春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往后的事,才是要紧的。” 贺昭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日,伯府里一切如常。 苏小情安安静静地待在西边的小院里,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走走,偶尔做做针线。 喜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伺候得妥帖周到。 守门的两个婆子回禀说,苏姨娘从不闹事,也不提什么要求,甚至没有问过郎君什么时候来看她,安分得不像话。 虞灵春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让人继续盯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份安分不是真的安分,是苏小情在等——等伯府放松警惕,等她找到机会。 贺昭然这几日像是变了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演武场练一个时辰的刀,回来换了衣裳,再去给林氏请安,然后到东院和虞灵春一起吃早饭。 饭桌上他会说起今天要读什么书、要办什么事,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从前那样要么别别扭扭要么急急躁躁,倒像是忽然之间沉淀了下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沉静了几分。 虞灵春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苏小情这件事,对贺昭然来说是一记闷棍,也是一剂良药。 他被这记闷棍打醒了,开始真正看清自己从前那些“侠义”有多天真、多可笑。 他开始明白,行侠仗义不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就完了,真正的侠义,是要有脑子、有担当、有耐心,要能扛得住委屈,也要能忍得住愤怒。 他能想明白这些,比读一百本书都管用。 这天傍晚,贺昭然从演武场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到东院来吃饭。 虞灵春正坐在廊下逗咸鱼,咸鱼最近学会了一句新话——“郎君吃饭”,每次贺昭然进门它就叫,叫完了还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邀功。 贺昭然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咸鱼的脑袋,咸鱼眯起眼睛,舒服地抖了抖翅膀。 “今天练刀练得怎么样?”虞灵春问。 “还行。”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白芷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大哥今天跟我对练了几趟,说我步法比之前稳了些,但刀势还是太浮,不够沉。” 虞灵春点了点头,正想说点什么,春华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大夫。 老大夫姓秦,在城南开了间医馆,是伯府常用的坐诊大夫,医术不算顶好,但胜在稳妥可靠,嘴巴也严。 秦大夫走到廊下,朝虞灵春和贺昭然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郎君,少夫人,”他斟酌着措辞,“老夫方才给苏姨娘请了脉。苏姨娘确实有了身子,脉象滑而有力,应是……一个月左右的光景。” 廊下安静了一瞬。 咸鱼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叫了一声“郎君吃饭”,没有人理它。 虞灵春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确认无误?” 秦大夫点了点头:“老夫行医三十余年,喜脉还是不会诊错的。若是少夫人不放心,过些时日月份再大些,老夫可以再请一次脉。” 虞灵春点了点头,让春华送秦大夫出去,又吩咐白芷去给苏小情送些补品,说是安胎用的,别亏了她的身子。 她安排这些事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吩咐厨房今晚做什么菜。 等人都走了,廊下只剩她和贺昭然两个人,她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第68章 夜探 贺昭然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没有急着辩解。 他只是端着茶盏,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春娘,我没有碰过她。” “我知道。”虞灵春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真的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贺昭然要是碰过苏小情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 虞灵春伸出手按住了他攥着茶盏的那只手。 “你不用发誓,”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我信你。” 贺昭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了看她。 黄昏的天光柔柔地洒在廊下,咸鱼在笼子里歪着头瞅了他们一会儿,低头啄了口谷子,大约是觉得这两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贺昭然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人相信之后生出来的那种暖意,从心窝里往外泛,酸酸涨涨的,撑得胸腔发疼。 他别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我以前总觉得,被人冤枉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人信你,比什么都强。春娘,我以前做了那么多混账事,你还愿意信我。这份信任,我记一辈子。往后我要是再做一件让你失望的事,让我不得好死。” 虞灵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把手收了回来。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吃饭吧,今晚厨房做了红烧蹄髈,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昭然闷声“嗯”了一下,站起来往饭桌那边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你也要多吃点”,便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埋头扒饭。 虞灵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起身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块蹄髈放进他碗里。 苏小情的“安分”维持了整整十日。 十日里她每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闲了就绣花,见了送饭的婆子也客客气气的,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打听任何事。 负责盯她的张婆子每天来禀报都说苏姨娘安安静静的,不闹事、不打听、不往外递消息,简直比府里的老人都安分。 十日里贺昭然也没有去看过她一次。 苏小情也不闹,甚至没有让人来请他。 喜儿倒是试探过几次,端茶倒水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张婆子“郎君最近忙不忙”,张婆子嘴一咧说“郎君每天早上练刀晚上读书,忙得很”,喜儿便不敢再问了。 虞灵春听了这些禀报,心里越发笃定。 苏小情越安分,说明她越沉得住气。 一个沉得住气的棋子在等的绝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让张婆子和另一个守门的婆子撤到院门外,不必时刻守在院子里头,只需每日按时送饭、暗中留意即可。 果然,放松警惕的第三天,苏小情就动了。 那夜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天地间黑沉沉的一片。伯府里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梆子响,提醒着时辰已经到了三更。 所有人都睡下了。 贺英在正堂跟贺昭明商议完军务后各自回房安歇,林氏早早就寝了。 柳氏在房里哄念姐儿,念姐儿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 贺昭然和虞灵春的东院也熄了灯,廊下黑漆漆的,只有咸鱼在笼子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呢喃。 整座定山伯府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安安静静地伏在夜色里。 就在这时候,西边小院的院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苏小情穿着一身墨色的夜行衣,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没有半点头饰,脚上蹬着一双软底布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墙根往中院方向摸去。 她的步子极轻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砖缝里,避开松动的石板,显然是事先踩好了点的。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点睡意,只有一种猎物锁定了目标之后的冷锐光芒。 她早就从喜儿与守门张婆子的闲聊中摸清了府里的路线。 喜儿每次端茶倒水回来都会跟她说,张婆子今日又吹嘘了什么。 守门婆子嘴碎,说起府里的布局来如数家珍:大书房在前院东北角,是伯爷处理军务、存放文书的地方;郎君的小书房在前院西边,那是郎君读书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平安没人进去;伯爷的卧房在正堂后面,与夫人的院子相连。 张婆子说到大书房时特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叮嘱喜儿千万别靠近那里,说那儿是伯爷处理军机要务的所在,“寻常人进去是要打板子的”。 苏小情当时正坐在窗下绣花,穿针引线的手指连停顿都没停顿一下,但那句话已经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她心里。 此刻她贴着回廊的柱子,等巡逻的家丁从面前走过。 灯笼光一晃一晃地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猫着腰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穿过庭院。 她算过巡逻的间隔,每次过去之后有将近一刻钟的空档。 这一刻钟足够她从西院走到大书房,再从大书房走回来。 她苏小情图谋的当然不是一个纨绔的姨娘身份。 她要的,比这更大,自然也值得她付出更多。 大书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苏小情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 铜锁咔嗒一声弹开了,她推开一道缝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面前的一方天地。 大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 四面墙上排满了书架,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尺余高的文书卷宗。 角落里立着几个上了锁的铜皮箱子,箱子上的铜锁比她方才撬的那把大了一倍有余,花纹繁复,显然不是一根银簪能对付的。 她走到书案前,就着火折子的光快速翻阅案上的文书。大部分是日常军务往来、京畿宿卫的轮值名册,还有一些边关旧部的书信。 她看得很仔细,每份文书都翻开扫一眼,确认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才放下,动作又快又稳,没有弄乱任何纸张的顺序。 第69章 人赃并获 翻了大半,火折子的光忽然照见了一份压在镇纸底下的文书。 那文书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苏小情将火折子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纸面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皇宫的地形图。 不是寻常可见的舆图,而是标注了宫门换防时辰、禁军巡逻路线、各殿值守班次的详细布防图。每一处殿门、每一道宫墙、每一条暗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苏小情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她将那几张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官家近期的行程安排,几时上朝、几时去垂拱殿议事、几时在福宁殿歇息,甚至哪日要出宫去哪位大臣的府邸,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苏小情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找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东西。 她将那几张纸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用腰带紧紧扎住。 时间不多了,她正要转身离开,又瞥见书架底层另有一份薄薄的册子,封皮上赫然写着“宿卫换防名册”几个字。 她犹豫了一瞬,伸手将那册子也抽了出来,一并塞进怀中。 桌案上的文书被她迅速恢复了原貌。 她吹灭火折子,侧身闪出门缝,将铜锁重新扣好,沿着来时的路线快步往回走。 软底布鞋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回廊、月洞门、庭院的石榴树——她来的时候经过了这些地方,回去的时候依然贴着墙根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得手了,只要等到天亮,找个机会把东西藏在送菜的驴车底下,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剩下的,自有旁人来接手。 然而当她的眼睛适应了院内的黑暗之后,她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贺昭然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直裰,安安静静地坐在夜色里,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冷冷的,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波澜,却冷得刺骨。 “苏姨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么晚了,去哪里了?” 苏小情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 衣襟底下,皇宫的地形图、官家的行程记录、宿卫换防名册,正贴着她的皮肤,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看着贺昭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她算计了他,而是从一开始,他就站在她布下的网外面,冷冷地看着她在网里扑腾。 让守卫撤走不是放松警惕,是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什么叫人赃俱获,她现在终于懂了。 她本能地想要尖叫、喊冤,把所有编好的说辞全都倒出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张口,身后的院门就被推开了。 火光骤然大亮。 灯笼光、火把光一齐涌进这方小小的院落,将暗夜照得如同白昼。 贺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贺昭明,再后面是林氏、虞灵春,还有几个举着火把的家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小情身上——落在她这身夜行衣上,落在她紧紧按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贺英面沉如水。 在火把光里,他的目光比刀锋还冷。 “搜。”他沉声吐出一个字。 两个婆子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苏小情的胳膊。 苏小情挣扎了一下,但她的力气在两个粗壮婆子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婆子从她怀里搜出了那几张桑皮纸和那本名册,交到贺英手中。 贺英展开那几张纸,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一一看过那些图文,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刀刀剜在心头,这都是他在宫中多年任职才掌握的机要信息,一旦落入人手,后果不堪设想! “拿下。”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声闷雷,震得院中的火把都跳了一跳。 两个家丁上前将苏小情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苏小情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发髻散乱,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死死盯着贺昭然。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谋划了这么久、步步为营,怎么会在这里功亏一篑。 她更不明白,贺昭然不是最蠢最天真的那个吗?不是应该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 贺昭然没有看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面上一丝波澜也无。 审问是在正堂隔壁的厢房里连夜进行的。 贺英没有动用什么酷刑,只是让人将苏小情绑在椅子上,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搁在两人之间。 灯火摇曳,将苏小情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谁派你来的?”贺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苏小情咬着嘴唇,不说话。 贺英也不逼她。 他将那几张桑皮纸往桌上一拍,纸页散开,露出宫门布防图和官家行程记录。 “你偷这些,是想交给谁?要做什么?” 苏小情还是不开口。 贺昭明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目光冷沉如水。 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你爹苏文远当年贪墨赈灾粮款,人证物证俱全,朝廷定罪没有冤枉他。你一个罪臣之女,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你替谁卖命?他们有怎样的目的?” 苏小情听到“苏文远”三个字,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要替我爹报仇,若不是朝廷不公,我爹怎么会死?我们苏家怎么会家破人亡?我爹是冤枉的。” 贺昭明听了这话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依旧稳稳当当的:“你爹贪墨那几年用过的银子、藏过的账册,卷宗里记得明明白白。你要是真觉得他冤枉,三年前就该去敲登闻鼓。你今日来偷皇宫地形图和官家行踪,你爹一个贪墨案,用得着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小情脸上,“替你爹报仇是假,替契丹人当细作是真的吧。” 苏小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第70章 娶妻娶贤 贺英听到“契丹”二字,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压下一片阴影。 “你是辽国细作?” 苏小情知道大势已去,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瓦子里唱了两年曲了。他们说能帮我报仇,给我银子,让我接近伯府的人。我只要拿到皇宫的地图和官家的行踪,他们就安排我离开汴京,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其实还有话她没说。 那些人说了,只要她做出大贡献,到时便是王妃也能做得! 去辽国当王妃,岂不好过在汴京给人唱曲儿,给纨绔子当姨娘? 如此她才连小侯爷都看不上。 她要做就做王妃! 可惜……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们是谁?”贺昭明追问。 苏小情咬唇不语。 贺英道:“你若不说,我便一根一根斩下你的手指头。” 他锵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刀,抓住苏小情的手就作势要砍下去。 苏小情吓得尖叫。 “我说我说!” “我不知道,他们都是单线联系,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只有一个男人,一个走路有些瘸的男人,他来得最多。但他从不告诉我他叫什么,也不告诉我是谁派他来的。我只知道他们在汴京城里有不少人,藏得很深。” 苏小情伸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身瑟瑟发抖。 “他们想做什么我也只知道这一个计划,旁的没人告诉我。” 贺英和贺昭明对视了一眼。 问话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苏小情把她知道的全说了,最后被两个家丁架了下去,暂时关押在柴房里,由专人日夜看守。 厢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暗。 贺英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进宫面圣。” 当夜,贺英便带着查获的舆图和供词连夜进宫,将苏小情一事密奏圣上。 同时请罪的折子也递了上去,细作潜入宿卫统领府邸行窃,无论如何都是他治家不严、失察渎职。 福宁殿里灯火通明。 官家披着件外袍坐在御案后,听着贺英的禀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震怒,又从震怒变成庆幸。 “他们好大的胆子。”官家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的行踪、宫中的布防,都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若非伯府及时发现,朕的脑袋岂不是要送给契丹人当贺礼了?” 他站起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贺英:“贺爱卿,此事你当居首功。若非你治家严谨、察觉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贺英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并不居功:“陛下明鉴,此事并非臣的功劳。那细作本是以女色为饵,意图接近臣的小儿子贺昭然,借他之名混入伯府。臣那不成器的儿子虽年少荒唐,但这回多亏他察觉异常,咬住不放,一路追查,才将细作揪了出来。若非他坚持查下去,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昭然?”皇帝的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片刻后道,“朕记得你这个儿子,不是出了名的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吗?在太学时还闹出过逃学斗殴的事,被国子监劝退了的那个?” 贺英额头抵在手背上,面皮微微发烫:“官家记得不错,正是他。犬子从前确实荒唐,臣也时常为此忧心。不过自打成婚之后,便渐渐收了心,每日读书习武,跟换了个人似的。此番能察觉细作,也是他自己一步步查出来的,并非侥幸。”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倒是有趣。能让一个混世魔王收了心,你那儿媳妇也是个有本事的。既是如此,便让他去国子监读书吧,读出来也好替朝廷效力。总比整日在瓦子里厮混强。” 贺英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热,又伏下身去重重叩了个头:“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谢恩比方才请罪时更用力,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他是真心实意地感激。 国子监的入学资格非同小可,能被官家亲自点名送进去,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贺昭然洗脱纨绔之名的最好机会。 况且昭然今日入了官家的眼,官家往后兴许会用他,这便是他的机遇。 官家摆了摆手让他起来:“细作的事你盯紧些,既然还有人手潜伏在京中,不可轻忽大意。那个苏小情,朕会派人押入大内诏狱,仔细审问。她在汴京潜伏多时,与其他细作的联系方式、接头的地点,都要一一审出来。” 贺英应了一声,又道:“陛下,据臣初步审问所得,汴京城中恐还有不少辽国细作潜伏。这苏小情也并非主谋,她身后另有一名瘸腿男子,身份不明,才是真正居中调度之人。此刻隐于暗处,虎视眈眈。陛下宫中护卫虽严,亦不可掉以轻心。” 官家微微颔首,提起笔来,在案上写了几道手诏,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内侍领命而出,快马前往刑部和大理寺,调派精干人手查抄苏小情的住处、审讯她的丫鬟喜儿、追查瘸腿男子的下落。 苏小情本人则当夜便被押入了大内诏狱,交由专人审问。 贺英告退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宫门外,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想起昨夜贺昭然坐在院子里等苏小情回来时那张沉静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从前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小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至于他是如何一点点变成这副模样的,贺英也心知肚明,都要归功于那个整日笑眯眯的儿媳妇。 娶妻娶贤,古言诚不欺我啊! 第71章 贤惠名声 贺英回到伯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换下朝服,在正堂召集全家,将夜里的审问结果和入宫面圣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又说苏小情已被押入大内诏狱,喜儿也被一并带走审问,府中上下不必再为此事惊慌。 最后他看了贺昭然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缓和:“官家下了口谕,让你去国子监读书,明日便入学。” 这话一出口,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氏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不是难过,是高兴的。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本朝最高学府,能进去读书的要么是各地选拔上来的优等生,要么是蒙荫入学的勋贵子弟。 贺昭然从前在太学混了没几天就被赶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能进国子监,还是官家亲口点名,这是多大的脸面,又是多好的机会。 她忍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去了好好读书,别再惹祸了。” 贺昭明拄着拐杖坐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贺昭然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读”。 柳氏也笑着道了恭喜,念姐儿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拍手喊“二叔好棒”。 贺昭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虞灵春一眼。 虞灵春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目光里有几分鼓励,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去国子监是好事,”虞灵春轻声道,“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呢。” 贺英又补了一句:“按国子监的规矩,每十日一休沐,平日不许擅自离监。你把从前那些散漫习性收一收,好好读,别再辜负官家的恩典。” 贺昭然应了一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氏又是高兴又是舍不得,拉着贺昭然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多带几件衣裳,又让丫鬟去收拾被褥,又念叨国子监的饭菜不如家里好,让他别挑食。 贺昭然被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着说了句“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听完了所有人的嘱咐,然后站起来朝贺英躬身行了一礼:“儿子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爹和官家的期望。” 贺英看着他那副沉稳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残存的恼怒也散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说了句软话:“去吧,好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让平安送你去。” 这一整天贺昭然都在收拾东西。 平安跑前跑后地替他整理书箱、衣物、笔墨纸砚,忙得脚不沾地。 虞灵春让白芷去厨房包了几包点心,都是贺昭然爱吃的,又让春华去备了些常用的药丸,防着他生病或是不舒服。 傍晚时分,贺昭然到东院来吃饭。 咸鱼看见他就叫“郎君读书”,他走过去弹了弹鸟笼,嘴角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红烧蹄髈、清炒菜心、一碗菌子汤,都是家常菜,但虞灵春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又像是在品味什么不舍得咽下去的东西。 入夜之后,白芷和春华收拾完碗筷便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虞灵春坐在妆台前拆头发,簪环一一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 她对着铜镜擦了擦脸上的薄妆,正要把最后一根银簪放进妆奁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贺昭然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已经换了寝衣,月白色的中衣松松地系着,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额前,显然是刚洗过,还带着微微的湿气。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虞灵春透过镜子,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难出口的话。 “郎君?”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询问。 贺昭然深吸了一口气,朝她走近了两步。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虞灵春微微愣了一下。 她坐在绣墩上,他蹲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像一只乖巧的大狗,仰着脑袋,把最柔软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 “春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明天就要去国子监了,这一去,不到休沐日回不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虞灵春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亮的,没有躲闪,没有别扭,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坦荡。 她忽然发现,从前的贺昭然不敢正眼看她,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目光总往别处飘。 而现在,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你说。”她心有所感,轻声道。 “我以前是个混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自己为是,觉得自己仗义、热血,觉得那些纨绔行径只是洒脱不羁。可我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不是在给你丢脸。我在瓦子里说你是个木头桩子,你听见了,却从来不跟我计较。我在外面养着苏小情,你知道了,不吵不闹,还帮我出主意查她的底细。她跑到家门口来闹,满京城都在笑话伯府,你走出来把她带进府里,替我挡下了所有的难堪。” 贺昭然也听见了,现在外头议论的不再是他养外室的事,都在说他贺小侯爷有福气,娶了个贤惠妻子。 然而这贤惠名声,听着好听,背地里谁不是讥讽嘲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涩:“我知道你嫁给我,不是你情愿的。白芷说,你当初在家里绝食了三天,是饿得没办法了才嫁过来的。可你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你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故事,在我被人冤枉的时候说‘我信你’。是你把我从一个混账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虞灵春垂下眼睛,烛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72章 我喜欢你 “春娘,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我名声差,别人提起贺家二郎只会说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我以前连一句正经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跟你闹别扭,做了很多让你为难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气音。 “我还跟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成亲前我就跟你说各过各的,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没人懂我,家里人逼我读书、逼我成才,外头的人笑我纨绔、笑我不成器。我就破罐子破摔,反正你们都这么看我,那我就当个纨绔给你们看,可是你来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信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事。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他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跃动,“现在我知道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春娘,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句话,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都静默着。 “我不知道我说这些合不合适,”贺昭然的声音小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只是觉得,明天就要走了,要是今天不说,下次回来又是十天之后。” 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 少年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始终没有躲闪。 他像是一个把自己全部摊开的人,把每一条软肋都摆在她面前,等她来决定要不要收下。 烛火又跳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 贺昭然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头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里有练刀磨出的薄茧。 他握着她的手,像是在握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因为你是你。春娘,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以吗?” 虞灵春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烛光柔和地照亮了他仰起的脸庞,他眼眶微红,眼底映着跳动着的火光。 她就这么看了他许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还微微潮湿的发丝,手指碰到他耳根时,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轻轻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来,停留在他的耳朵上。 那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滚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 她轻轻地捏了捏,然后微微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贺昭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唇上那一触即离的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是她晚上喝的桂花蜜水。 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被什么天大的好事砸中了脑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虞灵春已微微退开。 她看见贺昭然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脸从额头一直红到锁骨,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刚才那个鼓起勇气表白心迹的小郎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亲了一下就彻底当机的小呆子。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明天还要去国子监,早点睡吧。” 贺昭然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炸得满胸腔都是暖洋洋的火光。 他两眼亮得惊人,一错不错盯着她。 “你、你答应了吗?” 虞灵春微微笑道:“郎君想要与我好好过日子,我怎么会不答应呢?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也想与郎君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贺昭然听了这话,两眼越发明亮璀璨,看她的眼神专注极了。 这话虞灵春说的很诚心,一点都没有虚假。 只是其中意味,与贺昭然理解的大概不同。 虞灵春想得很清楚,贺昭然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难道她还能与夫君一辈子不同床共枕?一辈子相敬如冰? 那纯粹就是一手好牌打稀烂。 她只想好好过日子,贺昭然虽然不着调,但如今看来,为人还不错,至少有责任感。 他想当一个好丈夫,她自是不会拒绝他的。她会好好当一个伯府少夫人,尽到应尽的责任,这样才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就像做一份工作,先干了活,才有薪水。 天下从来没有白掉馅饼的事儿。 有付出,才有得到。 从古至今一向如此。 当然,如果他做的不好,未来她也会好好调教一下,教他如何当一个好丈夫。 眼见着贺昭然还呆呆地蹲在那里,虞灵春抬手拍了拍他傻气的脸。 “好了,郎君先去睡吧,我还得理一下钗环。” “哦,好、好!” 贺昭然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动作一气呵成,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外侧,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端正得像个等待出操的新兵。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眼珠子一动不动,可他嘴角翘得那么高,高得快要咧到耳朵根去了,压都压不住。 虞灵春拆完头发,掀开被子在床的外侧躺下来。 帐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很快就睡着了。 贺昭然睡不着,浑身像有火在烧。 “春娘,”他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睡了没有?” “睡了。”她闭着眼睛回答。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的。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继续盯着帐顶,手指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在离她散在枕上的发丝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不敢动,不敢闭上眼睛,怕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个梦。 这一夜,他一直睁眼到天蒙蒙亮。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鸟鸣细细地传进来,隔壁屋里传来白芷起身的轻微响动,是她轻手轻脚地穿衣、轻声唤下人的声音。 很快便到了晨起的时候。 贺昭然悄悄起了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虞灵春还躺在那里,背对着他,呼吸匀净,似乎是还没醒。 他轻轻推开门,清晨的微光映亮了门槛,檐下的灯笼快要熄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 咸鱼在笼子里醒了,但它今天没有叫,只是歪着脑袋看了看贺昭然。 贺昭然一双眼圈黑黑的,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头也不回地走进晨光里去。 第73章 传信 贺昭然离家去国子监的第二天,虞灵春的日子便再度悠闲下来。 清晨去演武场跑了几圈,出了一身薄汗,回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舒服的薄纱裙,坐在廊下喝鸡丝粥。 咸鱼在笼子里歪着头看她,时不时叫一声“少夫人好”,她拿筷子沾了点粥汤喂它,咸鱼咂了咂嘴,高兴得直扑棱翅膀。 铺子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钱掌柜每隔三日送一次账本过来,她翻翻看看,偶尔提点几句,其余时候一概放手。 几只灰兔子养得圆滚滚的,大灰和二灰彻底痊愈了,在院子里蹦来蹦去,追着落叶玩。 三灰的腿骨也拆了线,虽然跑起来还有点歪,但吃东西的劲头一点不输两个哥哥。 她又去鲁老汉那里订了一套更精细的器械,骨钻和骨锉,比上一批的柳叶刀和止血钳更难打,鲁老汉看了图纸直咂嘴,说这玩意儿费工夫,得加钱。 虞灵春没还价,付了定金,约好半个月后来取。 这天午后她正歪在榻上看医书,白芷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少夫人,娘子来了。” 虞灵春放下书,坐起身来。 裴氏已经进了院子,穿了一件崭新的鸦青色褙子,头上戴了两根金簪,打扮得比往常更华贵些,大概是不想被伯府的人看轻了。 她气色还好,脸颊红润,显然日子过得还不错。 一进门就拉住虞灵春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微红,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憋出一句:“瘦了。” 虞灵春笑了:“阿娘上回见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我明明胖了两斤。” 她拉着裴氏在榻上坐下,让白芷去沏一壶龙井,又端了几碟点心上来。 裴氏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目光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最后落在女儿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春娘,阿娘在街坊里听说了一些事。说贺小衙内在外头养了个女人,还闹到伯府门口来了,是不是真的?” 虞灵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苏小情的事对外只说是“争风吃醋”,真正的原因早已被封锁在伯府高墙之内,寻常街坊不可能知道。 不过当日苏小情来闹事时人多口杂,消息终究传出去了些,她也没指望能瞒得住所有人,至少裴氏问起来,她得有个说法。 “是有这么个事,”虞灵春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但阿娘不必担心,郎君跟她没有什么,外头传的那些话,大半是瞎编的。现在人也不在府里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裴氏看着女儿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什么叫“没有什么”?一个女子跪在门口哭,说自己怀了孩子,这种事是能随随便便说过去的吗? 在她看来,女儿这副不在意不过是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罢了。 当初把春娘嫁进伯府,指望着她能过好日子,可现在满城都在传贺小衙内的风流事,亲戚邻居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她同手帕交说起女儿的近况,对方总是欲言又止,那表情比直接说“你女婿是个混账”还让人难受。 “春娘,”裴氏拉住她的手,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哽,“你要是心里委屈,就跟阿娘说。阿娘虽然没本事,但听你说说话还是能的。你爹那边……你爹也听说了些风声,这几日脸色不太好。你若是想回家住几日,阿娘去跟你爹说。” 虞灵春反握住裴氏的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软弱的、以夫为天的女人,为了女儿竟然也敢去跟虞常山开口了。 她轻轻拍了拍裴氏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阿娘,我真的没有受委屈。郎君对我很好,公婆也待我很好,大嫂和念姐儿更是跟我亲近得很。您看我每日养花,逗鸟,喂兔子,您看我这脸色,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吗?” 裴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神清亮,嘴角挂着一丝闲适的笑意。 确实没有半点憔悴的模样,反倒比做姑娘时气色更好。 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说起虞家的事,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一阵。 临走时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银票,大概几百两的样子,悄悄塞给了虞灵春,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虞灵春送走裴氏,回到廊下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她知道裴氏不会全然放心,那些传言就像落在白纸上的一滴墨,无论你怎么解释,旁人看到的永远是那一团黑。 好在她并不在意旁人怎么想。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贺昭然在国子监已经待了有段日子了。 平安每天来回跑,早上把郎君换下来的衣裳带回来,傍晚再把干净的衣裳送过去,顺带捎几句郎君的口信。 贺昭然从来没有让人传过这么频繁的话,以前出门在外,十天半月也不见得往家里递一个字。 如今倒好,一天一封信,信上什么都写:今天读了《尚书》的哪一篇,先生夸他字写得比从前端正了;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想念家里的红烧排骨;同窗里有个人总爱挑衅他,他忍了三次没拍桌子,觉得自己进步很大。 每封信都洋洋洒洒写好几张纸,信末无一例外地都要加一句“春娘安否”。 虞灵春看完信,笑了一下,提笔给他回信。 她的回信很短,通常只有几行字:家里一切都好,咸鱼新学了一句诗,念姐儿又长高了些,铺子新出了枣泥面包卖得特别好。 末了也照例加一句“郎君安心读书,勿念”。 她没有写什么肉麻的话,大都是一些日常记录,就跟写日记似的。 贺昭然一开始看得津津有味,他以前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的,都是生活琐事。 如今春娘写来,他就是觉得有趣。 看她写咸鱼,他就想到她遛鸟时的样子。 看她写念姐儿,他就想到她与小侄女玩耍的样子。 后来渐渐不满足了,一封信上,他委屈巴巴地写:春娘可否多写写自己?我喜爱咸鱼,喜爱念姐儿,但最喜爱的总是春娘。 虞灵春瞧见这封信的内容,一时也被这直白的话语惊到了。 没想到昔日那别别扭扭的少年,一朝开窍,竟然成了个直球选手? 她想了想,翌日便回了一封小画。 用简笔画的Q版小人物,画的是她,回:我倒没有什么好记录的事,郎君想念,便以画寄情吧! 贺昭然看了那画上大眼睛五头身的奇怪小人,虽完全与真人不符,却莫名有一种虞灵春的可爱。 他稀罕地看了许久,收捡到了书箱最深处。 第74章 手术 苏小情被押入大内诏狱之后,审讯一刻未停。 诏狱的刑讯手段远非伯府那点恐吓可比,苏小情熬了两天便撑不住了,把她知道的所有接头地点、联络暗号、瘸腿男子的体貌特征全都吐了出来。 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很快便摸清了城西一家笔墨铺子、南城外一间车马行以及瓦子里一处赌坊都是辽国细作的联络据点。 皇城司连夜出动,将这些据点一一拔除,抓了七八个人,审出了更多的情报。 那个走路微瘸的男人也有了眉目,此人姓萧,是辽国派来汴京的谍报头目,在城中潜伏已有数年,以贩卖字画为掩护,出入官宦宅邸、结交文人雅士,暗中收集了大量的军情政情。 官家看着呈上来的供状,面色铁青。 但他没有急着收网。 “萧某既然还在汴京,说明他还不知道苏小情已经供出了一切。” 官家将供状往案上一搁,目光冷冷地扫过殿下几位重臣。 “朕要让苏小情‘送’一份情报出去,把他引出来,连同他在汴京的所有党羽,一网打尽。” 这是将计就计。 一份精心炮制的假情报通过苏小情之口传了出去。 情报中详细标注了官家将在九月初八前往城北天清寺进香,随行禁军人数不多,路线途经一处地势狭窄的旧巷,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九月初八,秋雨潇潇。 天清寺外的长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路面上积水泛着冷光,行人寥寥。 官家的御辇如常出宫,仪仗煊赫,华盖如云。 銮驾行至旧巷口时,两侧围墙轰然塌陷,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如潮水般涌出,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直扑御辇。 然而御辇之中坐着的根本不是官家。 銮驾四周的“禁军”也在刺客现身的一瞬间齐齐拔刀,这些禁军是皇城司从精锐中挑选的死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两股人马在狭窄的旧巷中杀成一团,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萧某见势不妙,急欲突围,率领残存的几名死士拼死冲向巷口。 几名宿卫军官奋勇拦截,却被萧某连劈带砍伤了两人。眼看他就要冲出包围圈,那几名受了伤的军官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以血肉之躯在巷口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萧某的马蹄踏在血泊中,溅起的血水泼了他们一身。 一个被砍伤了肩膀的军官死死抱住萧某的马腿,被马拖行了数丈也不松手,直到贺英赶到,一刀将萧某从马上劈了下来,那军官才力竭松手,倒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某被按倒在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忽然暴起,从袖中翻出一柄短刃,用尽最后一口气朝那几名已受了重伤的军官刺去。 那些军官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浑身是伤,根本无力躲避。 贺英来不及多想,纵身扑过去将那军官推开。 短刃深深扎进了他的腰侧。 血涌出来的时候,贺英咬着牙一刀将那名刺客劈翻在地。 他的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在血泊里,一只手撑着刀柄,一只手捂住腰间的伤口,指尖的缝隙里止不住地淌着血。 那名军官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爬到贺英身边,拼命用布条压住他的伤口,嘶哑着嗓子朝身后的同袍喊:“快叫大夫!伯爷受伤了!” 半个时辰后,贺英被抬回了伯府。 伯府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一个禁军军官滚下马背,浑身是血,嘶哑着嗓子喊道:“伯爷遇刺!快叫大夫!” 整个伯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 林氏从内院奔出来,发髻跑散了也顾不上拢,看见担架上浑身是血的贺英,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秦大夫跌跌撞撞地背着药箱赶到,解开贺英的衣甲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后腰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足有三寸余长,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秦大夫哆哆嗦嗦地说伤得太深,他止不住血,必须赶紧去太医院请医正来。 太医院的人从宫里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贺昭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灼:“爹撑不了那么久。” 虞灵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颜色素净的衣裙,袖口紧束,头发用一根银簪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走到担架旁蹲下来看了看贺英的伤口,抬起头对贺昭明说:“大哥,我能处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满屋子的人同时愣住了。 “弟妹,这可不是小事——”贺昭明深深皱起眉头。 “我祖父虞太医在世时,教过我处理刀剑伤的缝合之法。”虞灵春的目光清亮而笃定,没有丝毫闪躲,“伤口太深,光靠止血散止不住血,必须立刻清创缝合。等太医院的人来,爹的血就流干了。” “老爷的性命……”林氏嘴唇哆嗦着,“春娘,你有把握吗?” “娘,儿媳不会拿爹的性命开玩笑。” 林氏愣愣地看着她,泪眼模糊中看不清儿媳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眸里的坚定与自信。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滚落,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虞灵春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把贺英抬到光线明亮的厢房里,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下白芷和春华打下手,秦大夫在一旁辅助。 她让白芷回东院取来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鲁老汉打的那套柳叶刀、止血钳和缝合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又让春华去厨房烧了一大锅滚水,备了最烈的烧酒和干净的纱布。 贺英趴在榻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用余光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的儿媳妇,将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烧酒里浸泡消毒,动作利落得全然不像一个内宅妇人。 方才虞灵春说要试一试时,贺英不知为何也点头了。 这个儿媳妇看似不声不响,却在短短时日里获取了全家人的信任。 实在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爹,会有些疼,您忍一忍。”虞灵春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没有平日里那种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手术时特有的专注与沉静。 她用烧酒反复冲洗伤口,将创口边缘的污物和血块清理干净,然后用那把柳叶刀轻轻切除了一圈已经坏死的皮肉。 她还没做出麻沸散,如今只能这样动手术。 贺英闷哼了一声,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来。 清创完毕,虞灵春拿起那枚弯成半月的缝合针,穿入缝合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下针。 针尖刺入皮肤、穿透筋膜、从另一侧穿出,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半点犹豫。 一针,两针,三针。 她逐层缝合,将断裂的肌肉筋膜一一对齐,将撕裂的皮肤一层一层地合拢。 秦大夫站在角落里伸长脖子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样的手法,太医院的外科圣手恐怕也比不上。 最后一针收线,虞灵春在伤口上敷了一层厚厚的外伤药,用干净的纱布紧紧包扎妥当,又让人拿来干净的布条将伤口牢牢缚住。 她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对守在门外的众人说:“伤口已经缝合好了,血止住了,接下来只要不发高烧、不化脓,便无大碍。” 林氏冲进厢房扑到贺英身边,看着他腰间那层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鲜血不再往外涌了,那一圈圈洁白的纱布紧实妥帖,没有血渗出。 她双膝一软跪坐在榻前,握住贺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放声大哭。 贺昭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看榻上脸色虽还苍白但已安稳的父亲,又看了看正在收拾器械的虞灵春。 她正将用过的针与刀浸入烧酒中,仔细擦拭,一一放回木匣,没有半点惊慌或邀功的神色。 他忽然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虞灵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擦干净了手,走出厢房。 第75章 流言 贺昭然是傍晚时分赶到家的。 他从国子监一路打马飞奔,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全是汗,下马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平安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伯府门口的家丁看见他还没来得及行礼,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大门,穿过回廊,直奔正院。 厢房的门虚掩着,他猛地推开门,看见父亲趴在榻上,腰间缠着雪白的纱布,脸色苍白。 林氏坐在榻边,手里端着半碗参汤,听见门响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昭然已经扑到榻前,声音发紧:“爹——” 贺英看见小儿子满头大汗、眼眶通红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他抬手拍了拍贺昭然的手臂,声音虚弱但稳当:“慌什么,你爹打了半辈子仗,挨一刀还死不了。” 贺昭然跪在榻前,看着父亲腰间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氏放下参汤,轻声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 从贺英被抬回府,到秦大夫束手无策,再到虞灵春站出来。 她怎么用那些亮闪闪的小刀小钳子清创缝合,怎么一针一线地把伤口缝好,怎么有条不紊地指挥满屋子的人,怎么在所有人都慌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稳稳当当地把伯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贺昭然听完,跪在那里半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看看春娘”便转过身走出厢房。 他的脚步起先还算稳当,走过回廊拐角之后便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虞灵春正在东院廊下坐着。 她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挽过,插着那支白玉簪子,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低头跟白芷说晚上吃什么。 院门被猛地推开,贺昭然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头大汗,衣袍上还沾着尘土。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情绪翻涌,感激、心疼、后怕、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大步走过去将她一把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箍进怀里。 他的手环在她背后,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呼吸又重又急。 她闻到他身上国子监的墨香和一路打马飞奔带来的尘土气息,还有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温热。 虞灵春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把手里的茶盏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白芷,腾出手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刚换的衣裳,别给我揉皱了。” 贺昭然不肯松手,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后怕,又像是在惊叹,“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虞灵春笑了,在他背上又拍了一下:“早跟你说了,我祖父是太医,我从小看过些医书,是你自己不信。” 贺昭然这才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角还有些发红,但目光亮得惊人,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我信。”他说,声音沙哑但笃定,“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 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拉着他坐下,让白芷去倒茶。 “好了,你跑过来也累了,赶快换身干净衣裳休息休息。” 没多久,太医院的人也赶到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首席医正,姓郑,花白胡子,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差,什么样的刀伤箭伤都见过。 他听说定山伯腰上中了一刀、伤势危重,一路上都在琢磨治疗方案,止血散、烧灼法、以及万一伤及脏腑该如何下药。 可当他掀开纱布看到那道被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伤口缝得极其漂亮,针脚均匀细密,皮缘对合得严丝合缝,既没有红肿也没有渗血,比他见过的任何战场急救处理都要干净利落。 最重要的是,这用针线缝合伤口的法子,实在是妙不可言。 郑太医俯身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用一种说不清是赞叹还是困惑的语气问:“这伤口是谁处理的?” 林氏赶紧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是我的小儿媳,她祖父是已故的虞太医,从小看过些医书,方才情况紧急,便让她先处理了。” 郑太医“嚯”了一声,目光在虞灵春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笑盈盈的小妇人能有这般手段。 他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小姑娘这手法着实新鲜,伤口处理得也极好,伯爷的情况已经平稳了,接下来只要按时换药,静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满屋子的人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林氏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高兴的,连连向郑太医道谢,又让人备了厚礼送太医出门。 过了不久,官家也传下了口谕:贺英救驾有功,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准其在府中安心休养,宿卫统领之职暂由副统领代理,待伤愈后再行复职。 然而这消息传出宫墙之外,却变了味。 不知是谁在朝中散布了谣言,说贺英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虽然被抬回府中,但恐怕是治不好。 有人说他伤的不是腰,是脊骨,刀口刺穿了脊骨,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瘫子,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 还有人说贺家老大贺昭明在西北伤了腿,不良于行多年,按本朝律例,残疾者只能袭爵,不能出任实职,往后便是个挂名的伯爷,领一份俸禄,却踏不进朝堂半步。 至于贺昭然?那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废物纨绔,当年被太学赶出来,如今虽然进了国子监,但十八岁才从头读圣贤书,能读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官家看在贺英面上施舍的恩典罢了。 定山伯府要完了。 一个卧病在床的伯爷,一个瘸腿不能入仕的长子,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次子。 这一门武将世家,往后还能指望谁? 这些话传到伯府时,林氏气得摔了茶盏,要去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被贺昭明拦住了。 贺昭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谣言止于智者”,便拄着拐杖转身回了演武场,继续练他的刀。 他的刀势比往常更沉,更狠,一刀一刀劈在木桩上,木屑横飞,像是在劈那些看不见的流言。 贺昭然在国子监也听到了这些闲话。 有同窗当着他的面笑嘻嘻地问“听说你爹快不行了”,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贺英是官家的心腹大臣,他的位置一直被朝臣盯着呢。这会儿一出事,自然都想把他扒拉下来,自己好上位。 第76章 表哥 外头风风雨雨,伯府一概不闻不问,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贺英清楚官家对自己的信任,不可能做出卸磨杀驴的事。 何况他的伤也并不重,只是当日失血过多,若没有儿媳妇出手,恐怕还真凶多吉少。 好在有了儿媳妇照料,贺英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虞灵春每隔一日换一次药,每次都仔细查看伤口的颜色,确认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 即便感染了,她也能想办法培育出简单的青霉素来防止并发症。 孙太医后来又来复诊过一次,看过伤口缝合的愈合情况之后连连点头,说再养一两个月便能痊愈了。 林氏心里对这儿媳妇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只是她不是那种会说肉麻话的人,表达谢意的方式就是送钱。 短短不到半个月,虞灵春手里头又多了一个庄子,三个铺子的契书,小金库鼓鼓的,这些连贺昭然都不知晓。 林氏也没打算告诉儿子,反而对虞灵春说,以后即便分家了,贺昭然的家产也都给她管。 虞灵春对此自然也很满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贺昭然在国子监和伯府之间来回奔波,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父亲,再忙也必定到东院坐一坐。 他还会把在国子监读的书、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虞灵春听,不知不觉似乎越来越依赖她。 这一日,虞府递了一张帖子上门,虞灵春看了才想起来,她那个便宜爹虞常山的生辰快到了。 五十岁大寿,她也该上门祝贺。 三日后,虞灵春回了榆林巷虞家。 她这次回来比往日更隆重些,带了一车的贺礼,有给裴氏的上好补品和时新绸缎,还有几盒甜水食肆新出的点心,给各房的孩子们分着吃。 虞常山在门口亲自迎她,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更灿烂了些,连忙让她去屋里坐,又问伯爷伤势可好些了、姑爷在国子监书读得如何。 虞灵春一一答了,语气不卑不亢,笑意盈盈。 虞家的宅子今日格外热闹,正堂里摆了两桌酒席,来的多是本家亲眷和虞常山在官场上往来的几个同僚。 众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虞灵春陪着裴氏坐在屏风后的席上,裴氏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褙子,气色不错,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大姐虞灵芸和二姐虞灵芳也来了,坐在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打量虞灵春的穿戴打扮,目光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三妹妹这步摇是新打的吧?伯府的日子果然不一样。”大姐笑着夸了一句。 “可不是嘛,”二姐接过话头,“三妹妹如今可是伯府的少夫人了,我们这些做小官太太的,哪比得上。” 虞灵春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了句“姐姐们说笑了”。 酒过三巡,虞常山正跟同僚们推杯换盏,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满堂的热闹安静了一瞬。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青丝绦,身量修长,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生得清俊,眉眼温润,嘴角含着一点笑意,站在门口朝虞常山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温文尔雅。 “姨父寿辰,外甥来得迟了,还望姨父恕罪。” 那是裴氏娘家的外甥,沈渡,字文璋。 虞灵春认出他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渡是裴氏娘家姐姐的儿子,比虞灵春大四岁。 原身小时候常去裴家走动,与这位表哥也算青梅竹马,原身情窦初开时便喜欢上了这位温文尔雅、勤学上进的表哥。 沈渡对原身也并非无意,他从前到虞家做客时,曾偷偷给原身带过几本话本小说,还帮她改过几篇诗文。 那点少年男女之间的朦胧情愫藏得很深,没有人说破,但在原身心底早已生了根。 只是沈渡出身到底低了些,父亲虞常山只想给女儿攀更高的枝,怎么可能把虞灵春嫁给这么个穷书生? 原身当初绝食抗婚,一半是抗拒父亲把她当筹码,另一半大概就是因为这位表哥。 去年沈渡回祖籍参加县试,考上了秀才。 今年沈渡回京赴考,正好赶上姨父的寿宴,自然要来拜贺。 他说话不疾不徐,举止彬彬有礼,在席间与几位长辈论及时政文章也应答得体,既不卖弄才学也不过分谦逊,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年轻士子的风度和底蕴。 几个虞家长辈对他赞不绝口,纷纷说今科必有他一席之地。 沈渡笑着谦虚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眷席,在虞灵春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虞灵春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里有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从前那个苍白消瘦的表妹如今出落得这般明艳;有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欣赏;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复杂。 他遥遥地朝她微微颔首致意,虞灵春回以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然后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是穿越来的,自然对这位表哥没有任何感觉。 沈渡也恪守礼仪,并未单独与她交谈。 宴席散后,虞常山到后堂歇息,让人把虞灵春单独叫了过来。 他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慢地呷着茶。 虞灵春走进去的时候,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她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一看就是有正事要说。 果然,虞常山放下紫砂壶,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口了:“春娘,爹有件事问你。” 虞灵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爹有什么话要问?” 虞常山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贺家的事,爹都听说了。定山伯这一伤,外头都说他怕是不行了,伯府往后……唉。那贺大郎腿有残疾,承了爵也出不了头。贺二郎又是个不成器的,名声烂了一地,让你嫁了这么个废物,爹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虞灵春微微垂下眼帘,心中冷笑。 之前嫁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才来说不是滋味? 当她是傻子好忽悠呢? 虞常山见她不言语,只当她是心里苦却说不出,便越发和颜悦色起来,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爹也是过来人,日子过得不顺心,那是最折磨人的。你娘前阵子从伯府回来哭了好几回,说你在那边强撑着面子其实是报喜不报忧。爹听了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越发恳切,“爹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春娘,你想不想跟贺昭然和离?只要你想,爹就想办法让你们俩和离。伯府如今自顾不暇,贺昭然又做出那种事,咱们家主动提和离,他们也不敢怎么着。到时候你再嫁一个清白门第的好儿郎,总比在伯府守活寡强。” “我看你表哥就挺好,如今已经有功名在身,未来也有前途……你以前不是与他要好吗?何况你表哥定然不会嫌弃你是二嫁……” 虞灵春正要开口回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刚刚走到门外,却又突然停住了。 虞常山浑然不觉,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春娘,爹是真心替你打算。那贺昭然是个什么东西?纨绔,废物,就算进了国子监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嫁给他才多久,满京城都在传他的风流事,还弄出个什么苏姨娘来,这样的男人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将来他要是再捅出更大的篓子,受罪的还不是你?爹跟你说,趁现在伯府还没倒,咱们先提和离,还能保住你的名声。要是等伯府彻底败了,再提和离就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贺昭然站在门外,他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被人把刀子捅进心窝里之后,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的表情。 虞常山看见他,脸色骤变,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摔在地上。 第77章 不想你走 虞常山看见他,脸色骤变,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摔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昭然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虞常山,落在虞灵春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质问,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案,又像是一个囚徒在等待法官的宣判。 虞灵春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贺昭然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但在她握住的那一刻,他立刻反过来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大得几乎捏疼了她。 “阿爹,”虞灵春转过身来,看着虞常山,声音不紧不慢,“多谢您替女儿操心,不过,贺昭然是我的丈夫,他是什么人我自己心里清楚。和离的事,往后不必再提了。” 她说完,拉着贺昭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虞常山,微微颔首:“阿爹,今日是您的寿辰,女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告辞。”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庭院,裴氏追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搅成了一团。 她想喊她一声,留她再吃一顿晚宴,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方才虞常山说的那些话,裴氏其实也都听见了。 她清楚,女儿这是对这个家彻底寒了心了。 马车辘辘地往伯府方向走。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和街上传来的隐约叫卖声。 贺昭然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从虞家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虞灵春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掀开帘子看一眼窗外的街景。 马车经过潘楼街的时候,贺昭然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春娘。” “嗯?” “你爹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红,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他说的其实没错。我就是个纨绔,没了伯府我什么都不是。以前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喝酒有人请,打架有人帮,满京城的人都叫我一声‘贺小衙内’。我以为那是因为我有本事,是我自己厉害。”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这段时间我才明白,他们捧的不是我,是定山伯府的小衙内。我爹受伤之后,那些从前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一个都没来看过我。我在国子监里,同窗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他们巴结我,现在他们躲着我。有人在我背后说,贺家完了,老的快死了,大的瘸了,小的就是个废物。等老伯爷一咽气,伯府就败了,到时候贺昭然连国子监都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气音:“我听了这些话,心里难受得要命,可我一句都反驳不了。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没了伯府,我什么都不是。我不怪你爹,哪个做父亲的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废物?他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 虞灵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贺昭然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是快要碎了,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可是春娘,我明知道这些,也不想你走,你不要丢下我。”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值得更好的人。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你睡在我旁边,都觉得不像是真的,我怕哪天你就走了,不要我了。可是我不想放手,我不想你走。我会好好上进的,我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混账了。”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是从前那种一时冲动的热血,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决心。 “春娘,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跟着我被人笑话一辈子。明年春天会有春闱,我打算去考。我知道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可以直接应举,这是旁人都求不来的恩典,官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若再不拼命,就真的配不上你了。从明天起我会加倍用功,别人读三遍我就读三十遍。我一定要考出个名堂来,到时候谁再敢说你嫁了个废物,就拿功名堵他的嘴。”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心里也有些触动。 这个人从前说要读书,是为了听她讲故事。 后来说要读书,是因为想做个好官。 现在说要读书,是因为想成为那个能让她抬起头来做人的丈夫。 从被人推着走到自己主动走,这条路他走了大半年,终于走通了。 就像一个孩子,终于长大成熟了,开始学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她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好,我等着看郎君金榜题名。” 贺昭然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心里那股堵了一路的闷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她的那句话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誓言,珍而重之地收进了心里。 回到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贺昭然去正院给贺英请了安,又去看了林氏,然后回到东院。 虞灵春已经换了寝衣,正坐在灯下梳头。 自从两人说好过日子,贺昭然便每日都歇在她的房里了,再没回过前院书房。 贺昭然洗漱后先上了床,虞灵春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帐子里暗沉沉的,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 贺昭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被衾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先是极轻的一下试探,像是在试探烛火烫不烫的猫,碰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又伸过来,这次胆子大了些,将她的手慢慢纳入了掌心。 他的手很热,掌心里有薄薄的茧子,手指微微蜷缩着,不敢握得太紧,怕她觉得冒犯,又舍不得松开。 他就那么松松地拢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虞灵春一动不动,只做不知。 第78章 桂花味 帐子里很安静,静得贺昭然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在女子的侧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轻匀,胸口微微起伏。 他侧过头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脸颊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柔和的光晕,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那弧度是她平日里最常见的样子,带着一点气定神闲的笑意,好像天塌下来她都有办法。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火烧了一整个傍晚了。 从虞家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烧了,她站在他身前,对着她爹说“贺昭然是我的丈夫”的时候,那句话像一颗火种落进了他心底,一路闷烧到现在,终于烧成了燎原的烈火。 她在她爹面前维护他,她说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她说她不会跟他和离。 她选了世界上最有分量的一种方式,证明了她不会离开他。 那股燥热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躺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便再也移不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嘴唇的弧度很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是天生的,没有涂口脂。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趴在书房桌上睡着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嘴唇,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亲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一碰,是真的亲下去,把她唇角那点笑意都尝进嘴里,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告诉她。 可是她会不会觉得他太唐突?会不会觉得他太得寸进尺? 他的心跳得太响,他怕吵到她,又怕她听不见。 她是说过要跟他过日子,可他不知道她心里的“过日子”是什么意思,能做……做夫妻那种事吗? 他想问她,却又不敢问。 过了许久,胸膛里的火烧的浑身都开始冒汗时,他终于按捺不住鼓起了勇气。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春娘,你睡了吗?” “睡了。”虞灵春闭着眼睛回答。 贺昭然沉默了几息,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了半分,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从那只手上借过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快要被心跳声淹没:“我……能不能亲你?” 虞灵春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她,认真得近乎笨拙。 那眼神里的炙热,就像是两点火星子,把这清凉的夜都要点燃了。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啊……这年纪,在现代还是十八男高呢? 虞灵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心知今晚估计是睡不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在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个轻触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贺昭然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 他猛地翻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低头便追着她的唇贴了上来。 他的动作又急又乱,毫无章法,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迫不及待地吻住她。 嘴唇撞上来的时候力道没轻没重,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磕得虞灵春轻轻“嘶”了一声。 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在亲我,她在亲我,她真的在亲我。 他吻得像只第一次扑到人怀里的小狗,热情得有些笨拙,唇齿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滚烫气息。 他含住她的下唇,又舔又咬,舔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又用牙齿轻轻叼住她的唇瓣,像在品尝什么从未尝过的珍馐,急切地想把所有的甜意都搜刮进嘴里。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像擂鼓一样震在他自己的胸腔里。 “别急。”虞灵春微微退开半寸,嗓音带了点笑意和无奈,伸手扶住他的下颌,轻轻引导他慢下来。 他的下巴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呼吸滚烫又急促,她才一退开,他立马迫不及待地追上来。 虞灵春张开唇瓣,轻轻含住他的下唇。 贺昭然浑身猛地一僵,随即乖乖地慢下来。 她没有教更多,只是将他从急躁掠夺的节奏中轻轻牵出,让他学会温柔辗转,学会收着力道、放慢速度。 他学得很快,无师自通地找到了某种韵律,从莽撞的舔咬变成了绵密的缠吻。 可少年人骨子里那股火哪里压得住,才温存了没一会儿就又压回来,吻得更深也更烫,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她唇间,第一次触到她舌尖时整个人都僵了一瞬,然后便再不肯放。 他缠着她不放,亲了一下又追一下,每次她以为要结束了,他又贴上来补一个,像是要把之前所有错过的、不敢想的、憋在心里的夜晚全都补回来。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那处皮肤薄得像纸,每一次摩挲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开,无师自通地探入她的指缝,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里全是汗,滚烫潮湿,手指收得极紧,像是怕她抽走,又像是想把这一刻永远攥在手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着气。 他的呼吸还有些乱,眼角泛着一点湿痕,垂眼看着她,眼睛里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亮得惊人。 “原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点傻气的笑,“亲你是这个味道。” 虞灵春弯起嘴角,摸了摸他发烫的耳尖:“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桂花。” 他尝到了她唇上淡淡的桂花香,是她睡前喝的桂花蜜水残留下来的甜意。 那股甜意顺着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把之前那些苦涩全都给冲散了。 第79章 对话昭明 贺昭然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再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纱帐洒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虞灵春还睡着,面朝他侧卧,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轻匀,沉浸在睡梦中。 他侧躺着看了她许久。 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急”时带着笑意的嗓音。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心跳又开始加速,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翻过身去逃避。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确认。 这是真的,她是真的,昨夜是真的。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散在枕上的发梢,像是在触碰一个不舍得醒的梦。 虞灵春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侧躺在旁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目光灼灼的,像一只蹲在床边等主人起床的大狗。 “你醒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什么时辰了?你今日不是要回国子监吗?” 贺昭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却不挪动分毫,反而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他的耳根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目光却黏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还早,”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温温热热地拂在她脸颊上,声音有些发哑,“再待一会儿,走之前……再让我亲一下。” 虞灵春刚想问他今日的早课是什么时辰,话还没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 他吻下来的时候不像昨夜那般急躁莽撞了,带了一点试探性的从容,像是昨夜从她这里学会了什么,便急不可耐地想交一份作业来证明自己。 嘴唇贴着她的,轻轻抿了一下,退开半寸看她没有推开的意思便又贴上来,这一次更深了些,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她的唇形,笨拙里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推开他,却被他反手捉住了手指放进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又亲了一下,再一下,像是上了瘾,每次退开都意犹未尽地蹭蹭她的鼻尖才肯离开。 “好了。”她终于偏过头躲开,被他亲得有些发痒,伸手捏住他凑上来的脸,把那颗脑袋推远了半尺,“再磨蹭下去先生该记你旷课了,快起来。” 贺昭然的嘴角被她捏得歪向一边,表情有点傻,却还是咧着嘴笑。 他握住她捏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在她的指尖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然后才翻身下床穿好衣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她额头上飞快地落了一下,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咸鱼在笼子里歪着头目送他离去,抖了抖翅膀叫了一声“怪哉”,大约是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一大早就这么高兴。 虞灵春在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发丝。 白芷端了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看见铜镜里映出的少夫人那张眉眼弯弯的脸,又想起出门时碰见郎君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春风,大概明白了什么,抿着嘴笑得很收敛。 虞灵春洗漱过后,就去演武场跑步。 跑完步就在演武场边拉伸。 自从每天早上坚持跑步以来,她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比刚穿过来时好了许多,要搁在以前,跑个几圈就喘得不行了,如今也只是微微气喘。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将演武场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贺昭明拄着拐杖从月洞门那边走来,步伐缓慢而沉稳,左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照例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柄长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刀身在晨光中泛出冷冽的银芒。 虞灵春直起腰,拿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 她站在栏杆旁边,安静地看着贺昭明练完了一趟刀法,等他收了刀、擦干了手上的汗,才走过去。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贺昭明看了她一眼,把刀插回兵器架上,拄着拐杖走到石凳边坐下。 他拿布巾擦着刀柄上残留的汗渍,动作不紧不慢,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沉稳:“弟妹请讲。” 虞灵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晨风从演武场上吹过,带着花园里花朵的清香,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入正题:“大哥,你的腿,我能治。” 贺昭明擦刀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也没有燃起什么希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平静地好像与己无关。 “弟妹,”他把布巾放在膝上,声音低沉而平稳,“我这腿,太医院几位医正都看过了。骨碎之后错位愈合,能走路已是万幸,治不了的。” “太医院做不到的事,我未必做不到。”虞灵春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急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哥想必也听说了,爹腰上那道刀伤是我缝的。郑太医看过之后说,这样的手法他从未见过。” 贺昭明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听见了。 父亲腰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太医院的首席医正看了都赞叹不已。 但他也知道,缝合皮肉和接骨头是两回事。 “弟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像是怕伤了她的好意,“你的医术我信得过,爹的伤是你救的,这份恩情贺家上下都记着。但我这腿废了这么多年,骨头早就长死了,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事实在——” “大哥觉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虞灵春打断了他。 贺昭明微微一愣。 “大哥现在每走一步都疼,”虞灵春看着他的眼睛,“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上下台阶需要人扶,站久了左腿就发颤。这样的日子,大哥还想再过十年、二十年吗?” 贺昭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拄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脸上却依然没什么表情。 第80章 七成把握 虞灵春并不催他,只是把话一句一句地说清楚。 “大哥的伤是粉碎性骨折,当年碎骨没有完全复位,愈合之后骨头错位,关节变形,所以才会疼、会跛。治的法子只有一个,把错位的骨头重新断开,将碎骨一块一块复位,再用器械固定。等骨头重新长好,大哥的腿便能伸直,走路不会再疼。虽然不可能恢复到受伤之前那样,但扔掉拐杖、像常人一样行走,是可以做到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松了些:“这不是什么天方夜谭,我祖父虞太医留下过一套接骨的法子,外头没有人知道,但我在他留下的医书里见过,也练习过很多遍。” 贺昭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叫“练习”和“实战”的区别。 一个内宅妇人,说她在接骨上“练习”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什么东西身上动过刀,试过手,不是纸上谈兵。 “弟妹,你在什么身上练的?” 虞灵春面不改色:“兔子,我院子里那几只兔子,腿骨断过又接好,现在活蹦乱跳的,大哥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 贺昭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念姐儿确实说起过东院里的兔子,还抱回西院玩过。 那几只灰兔子,蹦蹦跳跳的,有的腿上的毛比其他地方短了一截,像是刚长出来的新毛。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就是动过刀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拖了多年的左腿。 裤腿底下,膝盖以下的位置微微变形,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骨头的形状不对。 每走一步,那处凹陷就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一把没开刃的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地磨。 虞灵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演武场上很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的云被日光染成了淡金色,晨光和煦,万物安宁。 过了很久,贺昭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表情,但目光里有了一道不一样的光。 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决心,一种武将面对必死之局时拔刀向前的决绝。 “弟妹能不能告诉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有几成把握?” 虞灵春没有夸大:“若是在几年前大哥刚受伤的时候就治,有九成。现在骨头错位愈合了多年,周围的筋膜和肌肉都有萎缩,难度大了不少。但大哥的身子底子好,这些年坚持练武,肌肉没有完全退化,少说也有七成把握。” 七成。 贺昭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对胜算有天生的直觉。 七成胜算,在战场上已经是可以搏命的概率了。 多少场仗,三成胜算他都冲过。 “好。”他沉声吐出一个字,拄着拐杖站起来,“弟妹需要准备什么,尽管吩咐。什么时候动手,你说。” “大哥同意了?” 贺昭明点头:“弟妹说得好,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如让你试一试。” 虞灵春也站起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还需要准备一些器械和药材,过几日便能备齐。大哥这几日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到时候,让嫂子也过来,有个人在旁边陪着,大哥心里也踏实些。” 贺昭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虞灵春一眼。 “弟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真诚而郑重,“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记下了。” 虞灵春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往东院走去。 当天傍晚,贺昭明在晚饭桌上跟柳氏提了这件事。 柳氏听完,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反对,是怕。 怕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丈夫连现在这样拄着拐杖走路都做不到,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 贺昭明握着她的手,把虞灵春白天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骨头的伤情说到治疗的法子,从七成把握说到兔子练手的经过。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氏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丈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柳氏便去了东院。 虞灵春正在院子里给咸鱼喂谷子,看见柳氏红着眼眶进来,心里就有了数。 她放下谷子,把柳氏让进屋里坐下,倒了盏茶递过去。 柳氏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半天才憋出一句:“弟妹,你大哥的腿……真的能治吗?” 虞灵春在她对面坐下,把昨天对贺昭明说的话又讲了一遍,只是讲得更仔细些。 接骨的原理是什么、手术要分几步、术后要养多久、可能会有哪些风险。 她讲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楚。 柳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站起来朝虞灵春深深地行了一礼。 “弟妹,你大哥这个人,这些年嘴上不说苦,可我知道他心里苦。他从前在西北骑马射箭的汉子,如今连抱念姐儿走几步路都费劲。每回看着念姐儿跑远了,他追不上,脸上不显,晚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若真能治好他的腿,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你。” 虞灵春赶紧扶她起来,她把柳氏按回椅子上,把茶盏重新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很柔:“大嫂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什么命不命的。我既然能治,就一定会尽心。大哥的腿有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要靠他自己熬过来。术后要养,要慢慢复健,疼是免不了的。但只要熬过去,就能扔掉拐杖。大哥那样坚强的人,这点疼不在话下。” 柳氏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一下:“你大哥昨晚跟我说,反正这条腿已经废了这么多年,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大不了就是跟现在一样,继续拄拐。还说若是好了,以后就能教念姐儿骑马拉弓……我嫁给他这么多年,好久没见他那样了。” 虞灵春看着她脸上那抹欣慰又心酸的笑,心里忽然明白了贺昭明为什么会同意。 一个在战场上拼杀过的武将,残了腿不能上马不能入仕,只能困在方寸之间的演武场上日复一日地劈着木桩。 那份苦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 如今忽然有了一线希望,哪怕只有七成把握,也值得他用尽全力去赌一把。 第81章 准备 送走柳氏之后,虞灵春去了一趟正院。 林氏听了她的禀报,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 她的反应和柳氏如出一辙,先是愣住,然后红了眼眶,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着虞灵春说了一句:“春娘,你爹的命是你救的。你说能做,娘就信你。” 贺英正半靠在榻上养伤。 腰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纱布换成了薄薄的一层,气色比刚受伤时好了许多。 他听完虞灵春的话,抬起眼睛看着这个儿媳妇,目光中透着审视,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有几成把握?”他问,语气和贺昭明几乎一模一样。 “七成。” 贺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做。” 他从榻上微微直起身子,双手撑着膝盖,目光沉沉地看着虞灵春,语气里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直接和信任:“你既然能治,便是老天给贺家送来的福气。老大那孩子苦了这么些年,若是能让他重新站起来,你就是我们贺家的大恩人。” 虞灵春摇了摇头,轻声道:“爹言重了,我是贺家的儿媳妇,做这些是本分。” 林氏在旁边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哽咽:“什么本分不本分的,你嫁进来这么久,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昭然那小子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拐杖声,夹杂着丫鬟慌张的劝阻。 门帘被猛地掀开,老夫人周氏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门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因为怒意而显得格外深刻。 她身后跟着两个大丫鬟,都是一脸惶恐,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跟过来的。 “祖母?”林氏赶紧站起来,上前去扶。 老夫人甩开她的手,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虞灵春:“我听说,你要给老大开刀接骨?” 虞灵春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回祖母,是。” “胡闹!”老夫人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满屋子的丫鬟齐齐缩了缩脖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祖父是太医不假,可你一个闺阁里长大的女儿家,看过几本医书就敢给人开刀?太医院几位医正都给老大看过了,都说治不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太医院还高明?” 虞灵春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垂手站着。 老夫人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老大那条腿是废了,可好歹还能走。你一刀下去,万一伤了大筋血脉,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你吗?你拿什么担?” “祖母。”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贺昭明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老夫人的话他全听见了。 他走到老夫人面前,艰难地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祖母。 “祖母,这件事是我自己答应的。” 老夫人瞪着他:“你——你可知道万一——” “我知道。”贺昭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像一块铁,“祖母,这条腿废了这么多年,太医院的人看了一拨又一拨,都说治不了。我早就死了这条心。可弟妹说的法子,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她说骨头错位可以重新接,她说碎骨可以一块一块复位,这些话,太医院的人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泛白。 “祖母说万一出了事谁来担责,我来担。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也是我命该如此,与弟妹无关。” 老夫人张了张嘴,看着长孙那张沉稳坚毅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老大,”老夫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泛红,“祖母不是不信你弟妹,祖母是怕……” “祖母,”贺昭明放下拐杖,伸手握住了老夫人布满青筋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您从小教我,贺家的儿郎,骨头断了可以接,志气断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些年我不敢想有一天还能扔掉拐杖。如今有了一线希望,您就让我试一试吧。” 老夫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 她抬手摸了摸长孙的脸,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终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她转过身,看着虞灵春,目光里的怒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春娘,祖母方才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不少,你是好孩子,祖母知道。可老大是我们贺家的长子嫡孙,他身上担着定山伯府的将来,你要答应祖母一件事。” 虞灵春抬起头,目光清亮而郑重:“祖母请说。” “你要尽心。若是没把握,宁可不动刀,也不要勉强。” 虞灵春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祖母放心,我不会拿大哥的性命冒险。” 老夫人看着她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苍老的手,拉过虞灵春的手轻轻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龙头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虞灵春回了东院,让白芷把她这些日子整理的医案全都搬了出来。 手术方案她已经反复推敲了无数遍。 粉碎性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在上辈子这是骨科的基础手术,但现在没有X光片,没有电钻,没有钢板螺钉,一切都得靠她自己。 骨头的断裂情况只能凭触诊和经验判断,固定的材料只能用鲁老汉打制的细钢丝和骨钉,术后抗感染全靠清创彻底和草药辅助。 她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待了一整日。 傍晚时分才推门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手术器械清单、药材清单、术前准备事项、手术步骤分解,字迹工整清晰,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第82章 一起并肩 她让白芷把器械单子送到鲁老汉的铺子里去,又让春华去药铺照方抓药,自己则去杂物间把那几只灰兔子挨个检查了一遍。 大灰和二灰已经完全康复了,跑起来飞快,三灰的腿也拆了线,骨头愈合得很好,走路虽然还有点歪但那是肌肉萎缩的缘故,骨位很正。 四灰是一月前新做的手术,创口还没完全收好,但精神头不错,啃菜叶子啃得比谁都欢。 虞灵春蹲在兔笼前把四灰捞出来,仔细摸了摸它的后腿骨,确认骨痂已经形成、骨折端对位良好,又把它放了回去。 四灰在干草上蹦了一下,回头拿红眼睛瞅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人类每次抓它都没好事,便缩到角落里去了。 虞灵春拍了拍手上的干草渣站起来,心里多了几分底。 接下来几日,伯府里的气氛既平静又紧张。 说平静,是因为所有人的生活一切如常。 贺英安心养伤,林氏照常打理家务,柳氏照看念姐儿,下人们各司其职。 说紧张,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件事——再过几日,大郎君就要动手术了,主刀的是少夫人。 这天傍晚,虞灵春正在小书房里核对最后一遍手术步骤,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步子大、落脚重、走得快的时候几乎是小跑。 她放下笔,抬起头,果然看见贺昭然推门进来。 他穿着国子监的青色直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着薄汗,一看就是刚从国子监打马赶回来的。 明天才是休沐日,他这是提前回来了。 “你怎么——”虞灵春刚开口,贺昭然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微微发颤,掌心里全是汗。 他的胸口起伏着,像是憋了一路的话,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许久,贺昭然才开口。 “我听说你要给大哥做手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答案。 虞灵春点了点头:“是,九月十五。” 贺昭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脸上满是焦灼和矛盾。 “春娘,我知道你医术好,我亲眼看见你救了爹。可是大哥的腿是骨头碎了,多少太医都说治不好。我不是不信你,我比谁都信你。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祖母、爹、娘、大嫂,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下人们会怎么传?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做成了,没人会觉得你一个内宅妇人有多大本事,他们只会说贺家运气好。可你要是失手了,所有的骂名都会落在你头上。” 他停下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透着一种被担忧和心疼搅在一起烧出来的焦灼。 他怕虞灵春背负骂名,他比谁都清楚被人指着脊梁骨的滋味,他不想让她也尝一遍。 “我知道你想让大哥站起来,我也想,我比谁都想。大哥从前骑马射箭多威风,他护着我去打猎,教我骑马,他伤在西北,是为国负伤,他比谁都值得重新站起来。可是春娘,”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害怕,我不是怕你治不好,我是怕你受委屈。” 虞灵春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这个人从前冲动莽撞,做事不想后果,现在却开始替她考虑后路了。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才会这般患得患失。 她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郎君,”她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里练刀磨出的薄茧,声音不高,语气轻轻柔柔地问:“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信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贺昭然微微一愣。 “那时候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我信你,是因为你在瓦子里从二楼跳下来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是因为你替苏小情出头的时候满堂宾客只有你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因为你被人骗了之后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咬着牙查到底。” 她的目光清清亮亮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像一汪深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安心。 “看人的品性,不是看他成不成功,是看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做了什么。郎君,你值得我信。”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跳最响的地方。 “大哥的事也一样。你怕我受委屈,可这世上哪有不冒风险就能做成的事?你当初查苏小情的案子,不也是在冒险?你冒险的时候,我拦过你吗?”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虞灵春替他回答了,嘴角微微翘起来,“因为我知道你做得对,我非但没拦你,我还帮你出主意、查线索,一步一步走到了底。现在轮到我了,郎君,你也不用拦我。你就站在我这边,像我当时站在你那边一样。行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贺昭然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在求他同意,她是在请他并肩。 就像她曾经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双手,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在父亲腰间缝了十几针,在他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递了一碗鸡丝面给他。 现在这双手要去做一件比缝伤口更难的事,而他唯一能做的,不是阻拦她,而是站在她身后,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贺昭然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他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好。”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世上再难的事,有她在就不怕。现在轮到我了,我不拦你,我站在你这边。不管结果如何,好的坏的,我都跟你一起担。”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灼灼的,像是夜里的星星。 “春娘,我信你。” 第83章 手术开始 九月十五,中秋刚过一个月,天气不凉不热。 这是虞灵春特意挑的日子,太热了伤口容易发炎,太冷了气血运行不畅,正是做手术的好时节。 她把东院旁边一间厢房改成了手术室。 墙上挂了白布帘子,窗户敞亮,光线充足。 长桌上铺了干净的白布单,手术器械用烧酒反复浸泡消毒,整齐地码在白瓷托盘里。 旁边的小炉子上温着药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香。 屋子里提前用白石灰消过毒,四处都干干净净,确保不会出现术中感染。 贺昭明被柳氏搀着走进来时,看见满屋子陌生的器械和白晃晃的布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这些器械是哪里来的,也没有问虞灵春是怎么学会用它们的。 他只是在那张铺着白布单的长桌旁站定,看了看托盘里那些形状奇特的柳叶刀和弯针,然后抬起头看着虞灵春,目光里只有信任。 “弟妹,我准备好了。” 虞灵春点了点头,让柳氏去门外等着。 厢房里只留下白芷和春华两个人帮忙。 白芷虽然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虞灵春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一两个来月她跟着虞灵春给兔子换药打下手,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配合。 递器械要稳,擦血要快,任何时候都不能碰已经消过毒的东西。 虞灵春在手术开始之前,让白芷和春华把双手用皂角洗干净了,又在烧酒里浸泡了半炷香的工夫,用煮过的布巾擦干。 她自己也一样。 “以后但凡要碰伤口,必须先这样洗手,手上不干净的东西,光用眼睛看不见。不洗干净碰了伤口,伤口就会烂。这条规矩,你们记牢了。” 白芷和春华齐齐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贺昭明躺在长桌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裸露出来。 虞灵春先用烧酒把整条小腿擦了三遍,又在膝盖周围涂了一层深色的药汁。 那是她自制的消毒液,用几种有杀菌效用的草药反复熬煮浓缩而成。 然后她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贺昭明的膝盖上方轻轻刺了几个穴位,又让他喝下一碗浓浓的药汤。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简单粗陋的麻药,远不如现代的麻醉剂,但多少能减轻几分疼痛。 虞灵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那把薄如柳叶的手术刀。 刀尖抵在多年前那道旧疤痕上,微微一顿。 “大哥,我开始了。” 贺昭明的声音平稳如常:“来吧。” 手术刀落在旧疤痕上,刀尖切入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裁纸。 虞灵春的手很稳。 刀刃沿着事先用炭笔标记好的切线匀速划过,切开表皮、真皮、皮下筋膜,每一层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鲜血从切口中渗出,沿着小腿的弧度淌下来,白芷立刻用煮过的纱布轻轻按压吸去,动作虽紧张但一丝不苟。 “止血钳。”虞灵春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春华将浸泡在烧酒中的止血钳取出,在煮过的布巾上沥去多余的酒液,柄端朝外递到她掌心里。 虞灵春接过来,精准地夹住一处出血点,轻轻一拧,血止住了。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仿佛她不是在给一个活人开刀,而是在完成一件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工作。 贺昭明躺在长桌上,眉头紧皱,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麻药只能减轻部分疼痛,刀刃切开皮肉的触感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沿着小腿缓缓划过。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握在桌沿的手指出卖了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大哥,再忍一忍,”虞灵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切口已经打开了,接下来要剥离筋膜。” 她换了一把更细的刀,刀尖探入皮下脂肪层与筋膜之间,轻轻一挑,将筋膜从肌肉表面分离开来。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揭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宣纸。 这片区域密布着血管和神经,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上辈子在手术台上剥离过无数层筋膜,但那是现代,有电刀、有吸引器、有无影灯。 现在她拥有的只有窗外的日光、几面折射烛光的镜子、和一双浸过烧酒的手。 筋膜完全剥离之后,错位愈合的骨折端终于暴露在眼前。 饶是虞灵春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骨头的状况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胫骨中下段的位置,骨头碎成了四块,当年愈合时没有正确复位,碎骨片交错重叠,被一层厚厚的骨痂包裹着,形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畸形骨块。 骨痂表面粗糙不平,像一块被反复烧灼过的铸铁,颜色发暗,与周围光滑的正常骨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怪不得太医院的人都说治不了。 这种情况,光是把骨痂凿开就要冒极大的风险,万一凿断了主要血管,整条腿就废了;万一碎骨片游离进了周围组织,取出不及时就会坏死。 虞灵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把手术步骤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骨凿。” 鲁老汉打的骨凿比寻常匠人的凿子小巧得多,凿刃极薄,只有一指宽,专门用来凿开骨痂。 虞灵春将凿刃对准骨痂最厚处的裂隙,锤子轻轻一敲。 “叮”的一声脆响,骨痂上迸出一小道裂纹。 贺昭明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 这一下比切皮肉疼得多,骨头被凿开的感觉,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骨髓里剜。 “大哥,深呼吸。”虞灵春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接下来还有几下,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下,第三下,骨凿沿着骨痂的天然裂隙一寸一寸地推进。 每一下敲击都很轻,但极其精准,刚好劈开愈合的骨痂而不伤及下方的正常骨质。 碎骨片终于暴露出来,四块大小不一的碎骨,被陈旧的血痂和增生的骨组织包裹着,错位叠压,最上面那块已经完全歪了,朝外侧偏转了将近三十度。 虞灵春一边操作一边在心中默记:“近端碎骨一块,中段两块,远段一块。近端向外侧偏转约三十度,中段两片呈八字形错位,远段向后侧成角约十五度。周围软组织有大量陈旧性瘢痕增生,血运情况尚可。” 她放下骨凿,拿起那把最小的柳叶刀,开始切除增生的瘢痕组织。 这一步要极其小心,因为瘢痕组织和正常筋膜的界限并不分明,切多了伤及健康组织,切少了碎骨复位不到位。 她的手几乎没有一丝颤抖,刀刃在瘢痕与筋膜之间游走,一片一片地将增生的组织剔除。 白芷在旁边看得手心全是汗,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在虞灵春伸手要器械时才飞快地递上去。 第84章 一切顺利 瘢痕清理完毕,碎骨完全暴露出来。 虞灵春用钳子夹住最近端那块偏转的碎骨,轻轻地、一寸一寸地往回掰。 骨片在钳子底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一棵老树的枯枝被缓缓扳正。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调角度,直到骨片回到原本该在的位置,边缘与主骨的断端严丝合缝地对齐。 “第一块复位完成。”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每一块碎骨的复位都像在黑暗中拼一张没有参考图的拼图。 她必须凭解剖学知识和手感来判断骨片的方向、位置和受力角度,稍有偏差,愈合后就是新的畸形。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来,春华赶紧用干净纱布替她擦去,动作轻得像是拂过一片羽毛。 四块碎骨全部复位之后,虞灵春让白芷举着油灯和镜子凑近了些。 她俯下身,凑近骨折端,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块骨片的位置。 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在检验一件即将出炉的瓷器。 确认所有骨片都精准对位之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骨钉。” 骨钉是鲁老汉用精铁反复锻打而成的,比绣花针略粗一些,长不过半寸,钉帽扁平,刚好能嵌进骨面。 虞灵春用细钻在骨头上钻出小孔,将骨钉一枚一枚地旋进去,将碎骨牢牢固定在主骨上。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因为骨钉的位置必须避开骨髓腔和营养血管,角度稍有偏差就会影响骨骼的愈合。 然后是钢丝。 钢丝细如发丝,柔韧而结实,用烧酒反复浸泡消毒后被剪成合适的长度。 虞灵春将钢丝绕过两块最难固定的碎骨,用弯针穿过骨膜下,打了个精巧的结,轻轻一拉,钢丝收紧,将碎骨牢牢固定在一起。 “骨位确认无误,固定牢固。”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松弛。 最后一步是逐层缝合。 肌肉筋膜、皮下组织、表皮,一层一层地合拢,每一针的针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松紧恰到好处——太紧了影响血运,太松了愈合不好。 缝到最后一层时,窗外的日光已经稍稍暗了下去,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白布帘子上,又长又静。 最后一针收线,剪断缝线,虞灵春将弯针放进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从早到晚,这一次手术持续时间足足将近八个小时。 其实正常接骨手术不会这么久,只是这个时代条件不便,才持续如此漫长的时间。 好在,一切顺利。 虞灵春直起腰来,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她的腰背酸麻不堪,后颈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水,低头看了看贺昭明那条被缝合得整整齐齐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满了血渍和药渍,指尖因为长时间握器械微微发红,但她的手依然很稳。 从切开第一刀到缝完最后一针,整整四个时辰,她的手没有抖过一次。 “大哥,骨头接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笑意,“比我想的顺利,碎骨全部复位,固定牢固,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骨位长牢了就能慢慢下地。” 贺昭明趴在长桌上,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 听到这句话时,他慢慢松开了握在桌沿的手,手指僵直得几乎伸不直。 他转过头看着虞灵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武将特有的、用沉默来表达的极致信任。 “弟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辛苦了。” 虞灵春笑了笑,动手给他上药包扎。 伤口敷了一层厚厚的外伤药,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又在外面绑了两块木夹板,小心翼翼地将整条腿固定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芷,开窗透透气。春华,去请大嫂进来。记住,进来的人谁也不许碰大哥的伤口。” 白芷和春华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点头。 她们跟着虞灵春忙了两个时辰,浑身的衣衫也湿透了,但精神头却足得很——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亲眼看见了一场奇迹。 少夫人用那双平日里喂咸鱼、做美食的手,把碎成几块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拼了回去。 这件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可她们亲眼看见了。 门外,柳氏听见虞灵春的声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推门便冲了进来。 她扑到长桌边,看着丈夫那条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左腿,又看看丈夫虽然苍白但平静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贺昭明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虚弱,却不失沉稳:“别哭了,弟妹说骨头已经接好了。往后这条腿,能伸直了。” 柳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 念姐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满屋子的白布和器械,又看了看父亲腿上的纱布,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爹”,然后跑过去抱住了贺昭明的胳膊。 虞灵春把手术器械一件一件收进搪瓷盘里,让春华拿去清洗消毒。 她洗干净手,走出厢房。 院子里站满了人。 林氏双手攥着帕子,眼眶通红,看见她出来便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贺英坐在椅子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那里,丫鬟扶着她,她也没有坐。 虞灵春朝他们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手术顺利,大哥情况稳定,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了。” 林氏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贺英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双手微微发颤。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走到虞灵春面前,用那只苍老的、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而庄重,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却带着笑意,“祖母欠你一句对不住。” 虞灵春弯起眼睛笑了笑,扶着老夫人的手,声音轻轻的:“祖母别这么说,大哥能站起来,比什么都好。” 第85章 时光飞逝 贺昭然本来想请假回来。 九月十五那天,国子监的课表上排的是《春秋》大课,主讲的博士是朝中有名的经学大家,一旬才来讲一次,错过了便听不到。 但贺昭然不在乎。 他想回去,想站在那间厢房外面,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隔着一堵墙守着,也比坐在这里听什么《春秋》心里踏实。 他天不亮就起来写了假条,想去找祭酒批假。 走到半路,平安从伯府赶来了,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虞灵春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利落:手术今日进行,一切准备就绪。郎君安心读书,不必回来。你守在门外也帮不上忙,反让我分心。你好好读书,考了功名回来,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贺昭然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着那句“反倒让我分心”,嘴角翘得老高。 他站在国子监的甬道上,晨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吹过去,最终把假条折好塞回袖子里,转身去了讲堂。 那一整日,他坐在讲堂里,博士在上面讲“郑伯克段于鄢”,他在下面也没听进去几个字。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墨水洇出豆大的一团,洇透了纸背。 平安守在外面,每隔半个时辰便跑出去看一眼有没有伯府的消息送来,跑得腿都细了。 直到傍晚时分,伯府才来了人送信。 平安又转手递进讲堂,贺昭然展开纸条,上面是虞灵春的字迹,比早晨那封更短,只有四个字:手术顺利。 贺昭然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重新拿起笔,开始认真听讲。 从那天起,贺昭然读书的劲头简直可以用“拼命”来形容。 他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个到讲堂,把当日的功课先预习一遍。 散学后同窗们都去吃饭歇息,他一个人留在书斋里温书,常常读到深夜,平安在外头打盹,醒过来发现书斋里的灯还亮着。 他的书桌上堆满了手抄的经义策论,纸张摞起来有小半尺高,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国子监的祭酒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在监里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 他起初对贺昭然这个“官家塞进来的纨绔”颇有微词,认为不过是仗着父荫来混日子的。 可几个月下来,他看着贺昭然从学业垫底一路追到中游,从中游又挤进了前列,每次月考的策论都比上一次写得更有条理,经义的背诵也越来越扎实。 有一回他在讲堂上提了一个刁钻的典故事例,连几个素来拔尖的学生都答不上来,贺昭然却站起来,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原文,还附带了两条注解。 老祭酒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衣襟上沾的墨渍,难得地在课后把他叫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后生可畏”。 贺昭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什么话也没说。 他心里清楚,不是他突然变聪明了。 是从前他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而现在他有了一个必须拼命读书的理由。 他每隔几日给虞灵春写信,信上除了问大哥的恢复情况、问家里上下的近况,照例要在末尾写一段自己最近读了什么书、月考考了什么题、策论得了什么评语。 虞灵春每次回信都很短,偶尔会写几句鼓励的话。写“郎君进步很大”,或者写“等郎君金榜题名,我给你做一桌好菜”。 贺昭然把她回信里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折好,跟那张写着“手术顺利”的纸条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伤筋动骨一百天。 贺昭明是九月十五动的手术,虞灵春掐着日子算,从术后第一日开始便做了详细的记录。 每隔三日换一次药,每次换药都要仔细检查切口的颜色、愈合度、有无红肿渗液,然后一一记在医案上。 每隔七日做一次骨头触诊,隔着皮肤轻轻按压骨折端,检查骨痂是否按预期生长、骨位是否依然对齐。 隔房的厢房被她改成了临时的康复室,墙上贴着一张画了表格的大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体征、用药、恢复进度,比她上辈子写病历还细致。 术后头半个月,贺昭明只能卧床,左腿用夹板牢牢固定着,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柳氏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喂药、擦身、换衣裳,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念姐儿每天从西院跑过来,趴在榻边给父亲讲她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字——她已经到启蒙的年纪了,吃了什么好吃的,贺昭明不能动,就伸手摸摸她的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一个月后,切口完全愈合了,拆了线。 虞灵春第一次在换药时轻轻按压骨折端,指腹感觉到皮下有一层硬硬的隆起。 那是新生的骨痂,正在慢慢地把碎骨和主骨焊在一起。 她满意地在医案上记下一笔。 骨痂形成良好,骨位对齐无误,开始进入第二阶康复。 一个半月后,贺昭明可以坐起来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十天,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每天都要问虞灵春什么时候能下地。 虞灵春的回答永远只有两个字:“不急。” 两个月后,虞灵春让贺昭明试着在榻上慢慢屈伸左腿,他咬着牙弯了一下膝盖,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长时间固定后关节僵硬所致,不是骨头的问题。 虞灵春让他每天做三次屈伸练习,每次一炷香,不能多也不能少。 三个月后,也就是年底的时候,贺昭明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屋子里慢慢走动了。 他的左腿虽然还不能完全承重,但已经能触地借力,走路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能拖着一条腿,而是可以两条腿交替迈步。 膝盖还有些僵,脚踝也有些肿,但虞灵春说这些都是正常的,等肌肉力量慢慢恢复便会好转。 贺昭明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条腿终于伸直了。 虽然膝盖以下还绑着一层夹板,虽然小腿上的肌肉萎缩了不少,比右腿细了一圈。 但骨头是直的,脚掌能平踩在地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歪着、斜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第86章 涮锅子 他拄着拐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了一只手,只用一只手扶着拐杖,靠着左腿支撑了几息。 很疼,但疼得不一样。从前的疼是骨头磨着骨头,现在的疼是肌肉太久没用,酸胀的疼。 虞灵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医案本子,看着他额头沁出汗珠却仍然坚持单腿站立的样子,没有去扶他,只是点了点头:“大哥,这就对了。每天多站一会儿,肌肉会慢慢长回来的。”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丈夫丢开一只拐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拿帕子捂着嘴,悄悄退了出去。 国子监放了年假,贺昭然从监里回来那天,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 赤云的马蹄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平安,大步就往府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平安:“大哥今天拆夹板?” 平安喘着气追上来:“少夫人说就是今天,让郎君回来正好赶上。” 贺昭然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回廊,跑过月洞门,直奔西院。 到了院子门口,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他看见一家人几乎都聚在了西院正房里。 祖母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父亲腰间的伤已经好全了,站在祖母身旁,面色少有的紧张。 母亲扶着门框,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 大嫂牵着念姐儿的手站在最前面,念姐儿今天出奇地安静,小脸上一副大人似的认真表情。 然后他看见了大哥。 贺昭明站在屋子中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放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拐杖,斜靠在桌沿上,没有人去动它。 他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左腿微微分开,稳稳地踩在地上。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虞灵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医案本子点了点头:“大哥,走几步试试。别急,慢慢来。” 贺昭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左脚,左脚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只脚在空中停了半瞬,然后稳稳地落在青砖地面上,脚掌平踩,没有歪,没有斜。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还有点轻微的跛,但那不是骨头的跛,是肌肉力量还没完全恢复,是关节还不够灵活。 他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走到虞灵春面前停下来,转过身,又走回去。 走到拐杖旁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把陪了他好几年的拐杖,没有去拿。 他自己走回了起点。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林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拿帕子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柳氏把脸埋在念姐儿的小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沙场宿将的冷静自持,但他的眼眶已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贺昭然站在门口。 他看见大哥抬起左脚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上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想起大哥从前骑着马在校场上带着他跑圈,想起大哥受伤后坐在车里被人从西北送回汴京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想起大哥无数次在演武场上拖着那条废腿一刀一刀劈着木桩,汗水湿透了衣裳也不肯停下来。 那些画面像是刻在他心里的一块石碑,每想起一次就痛一次。 现在大哥的腿是直的了,大哥能自己走路了。 贺昭明停下脚步,抬起头,正好看见门口哭得像个傻子似的小弟。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极淡的、久违了许多年的笑容。 他朝贺昭然伸出手,手心朝上,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小弟,过来。” 贺昭然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大哥的手,用力攥紧,紧得骨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画面就会碎掉。 贺昭明也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兄弟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里都是红的,嘴角却都翘得老高。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林氏拿帕子擦干净眼泪,笑着骂贺昭然怎么站在门口哭成这副模样,也不嫌丢人。 念姐儿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跑到贺昭明身边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阿爹以后是不是不用拄拐杖了”。 贺昭明弯下腰单手把念姐儿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虞灵春站在一旁,看着满屋子又哭又笑的一家人,心中也很欣慰。 她把医案本子合上,退后两步,正要悄悄出门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贺昭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手扣在她手腕上,握得紧紧的,指尖还微微发颤。 他的眼角还是湿的,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笑。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骄傲:“春娘,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虞灵春弯起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去陪大哥说说话,他今天高兴。” “对了,”她忽然提高声音,朝满屋子的人拍了拍手,语气轻快起来,“今日双喜临门,大哥拆了夹板,郎君也放假回来了。天又冷,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我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了铜锅和食材,大家晚上一起涮锅子!” 念姐儿第一个响应,从贺昭明怀里探出脑袋喊:“火锅!火锅!我要吃婶婶做的虾滑!” 喊得太大声把喉咙都喊劈了,一屋子人全笑了起来。 老夫人的佛珠捻了两圈,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也好,天冷,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松快松快。” 傍晚时分,正堂里支起了两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铜锅,底下炭火烧得通红。 锅底是虞灵春用猪骨和鸡架熬了一个下午的高汤,加了姜片、葱段和红枣还有茱萸,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配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薄切的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像一层层红白相间的花瓣,新鲜的豆腐嫩得发颤,白菜心切得整整齐齐,粉丝晶莹剔透,还有虞灵春特制的虾滑和鱼丸,每一个都搓得圆润饱满。 酱料碟子摆了一排,芝麻酱、韭菜花、蒜蓉、芫荽,还有一碗虞灵春自己调的秘制酱汁,颜色红亮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铜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第87章 催生 贺昭然守在虞灵春旁边,不管是涮肉还是涮菜,只要她多看哪盘菜一眼,他立马殷勤夹了往她碗里送,堆得她碗里白鼓鼓一座小山,把她弄得哭笑不得:“郎君,我是来吃火锅的,不是来接受供奉的。” 贺昭然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供奉你也应该”,说完了自己倒先红了耳根。 念姐儿坐在娘亲腿上,拿着小筷子捞鱼丸,捞了半天捞不上来,急得直晃腿。 柳氏伸手帮她捞了一个,小姑娘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评价“比上次的还好吃”。 贺昭明用右手慢慢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念姐儿碗里。 柳氏在旁边端起一盏酒,非说要“给春娘敬一杯”。 那酒是贺英珍藏的陈年花雕,平日里舍不得喝,今天破天荒开了一坛。 虞灵春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盏,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把贺昭然乐得前仰后合。 席间,虞灵春对贺昭明道:“大哥,你的腿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骨头已经完全愈合了,骨位正,关节灵活度也在逐步恢复。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这条腿虽然好了,跟没受过伤的腿还是不一样。” 贺昭明放下酒杯,认真地听着。 “骨钉和钢丝留在骨头里,以后就不能取出来了。”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上辈子这种事做个取内固定的手术就解决了,但现在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感染药物,再开一刀取钢钉的风险比留着钢钉本身还大。 她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取出来需要再开一次刀,反而增加风险。留在骨头里,只要不疼、不碍事,就可以一直留着。大哥这些年练武把身子底子打得好,钢钉在里面也不会影响日常行动。” 贺昭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弟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还有一条更重要,”虞灵春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些,“以后不能像从前那样练刀了,散步、太极、慢跑都好,但演武场上那种大开大合的刀法,尤其是需要马步和跳跃的招式,最好不要练了。骨头虽然愈合了,但碎过的地方始终不如原来结实,剧烈运动会加速骨头磨损,过几年就不好办了。” 贺昭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摆在屋角的兵器架。 那上面放着他用了多年的长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 沉默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朝虞灵春举了一下:“换作以前,我会觉得不能练刀便是废了。但现在,我能自己走路,能抱念姐儿,能跟家人坐在这里吃火锅,这些比练刀重要得多。弟妹放心,我都听你的。” 虞灵春弯起眼睛,端起自己的茶盏跟他碰了一下:“大哥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火锅的热气把整间正堂熏得暖洋洋的,寒冷的冬夜里一家人围炉而坐,说笑声此起彼伏。 念姐儿吃饱了趴在贺昭明腿上睡着了,嘴角还粘着一粒芝麻。 柳氏拿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嘴,贺昭明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又自然。 酒过三巡,虞灵春起身去厨房看看锅里炖的银耳汤好了没有。 她沿着回廊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出正堂没几步,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氏跟了出来,裹着一件厚披风,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走到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了,跟她并肩走在回廊里。 “春娘,”林氏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她肚子上扫了一眼,“这些日子你光顾着忙活,怕是也没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娘就是想问问,最近肚子有没有什么动静?” 虞灵春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头看着林氏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火锅的热气还在她脸上留着红晕,廊下的灯笼光照在她微微发窘的脸上,倒是替她遮掩了几分尴尬。 不过她该怎么对林氏说,自己跟贺昭然至今还没有圆房? 第88章 想跟你有个孩子 林氏那双眼睛含着笑,亮晶晶的,盛满了过来人的期待和婆婆特有的慈爱。 虞灵春被这目光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微微垂下头调整了一下表情。 “娘,”她抬起眼,笑容乖巧,语气不疾不徐,“最近忙着大哥的腿,天天换药记录,夜里还要翻医案,实在没顾上想这些。等郎君春闱考完了,日子安顿下来,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她把“郎君春闱”四个字咬得恰到好处,不是不生,是眼下不是最好的时候,把话题的焦点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肚子转移到了贺昭然的前程上。 林氏果然被带偏了思路,一提起儿子的功名,她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叹了口气点点头:“倒也是,昭然那孩子难得肯用功,这时候分了心确实不好。等他春闱考完了,你们再好好打算。” 说着又拉住虞灵春的手,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不过也别拖太久,娘不是催你,就是盼着抱孙子。你瞧瞧念姐儿多可爱,有个弟弟妹妹陪她玩多好。” 虞灵春笑着应了,她也能理解林氏的想法。 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什么晚婚晚育的概念,催你生孩子也都是好心好意。 虞灵春端着银耳汤回到席上时,脸上那点窘迫已经散了。 林氏跟在她后面回来,神色如常。 虞灵春面上不显,笑盈盈地给大家盛银耳汤。 汤炖得恰到好处,银耳软糯、红枣香甜,贺昭然连喝了两碗,念姐儿迷迷糊糊被柳氏喂了几口,又趴在父亲肩头睡了过去。 散席时夜色已深。 丫鬟们收拾了碗筷,铜锅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正堂里的热气慢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冬夜清冷的寒气。 老夫人由丫鬟搀着先回了寿康堂,贺英和林氏也起身回房,柳氏抱着念姐儿跟在贺昭明身后。 贺昭明自己走回去的,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柳氏跟在他旁边,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只是并肩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熟睡的女儿,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虞灵春和贺昭然回了东院。 白芷已经备好了热水,虞灵春洗漱后换了寝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 簪环一一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 她正要把最后一根银簪放进妆奁里,身后传来一身皂角香气。 贺昭然也洗完了,披着件半旧的中衣走进来,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分明。 他发梢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中衣松松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看见坐在灯下的虞灵春,脚步顿了一下。 她散着头发坐在那里,烛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温温软软,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月白色的寝衣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得像一尊瓷人。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还没开口说话。 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春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和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 虞灵春被他身上的凉气激了一下,往后仰了仰,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头发也不擦干,衣裳也不系好,凉飕飕的凑过来,想冻死我?” 贺昭然“哦”了一声,转身去拿了条干布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又跑回来,这回学乖了,先把中衣系严实了,才在她旁边坐下来。 可他坐也坐不老实,手从她腰后绕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呼吸温温热热地拂在她脖颈上,痒得她直缩脖子。 虞灵春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继续拆头发:“做什么闹我?” “我高兴。”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在她耳后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虞灵春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耳根红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打什么主意?” 贺昭然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急切了许多。 他一只手撑着妆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唇齿间带着一点陈年花雕的残甜,又烫又急。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虞灵春被他箍得微微后仰,腰抵在妆台边缘,退无可退,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贺昭然得了鼓励,吻得更深了些。 他的舌尖试探性地描摹她的唇缝,轻轻一顶,便撬开了她的牙关。 起先还有些生涩,舌尖碰到她的舌尖时僵了一瞬,像是被烫着了,随即无师自通地缠了上来,卷着她的舌根慢慢吮吸。 花雕的甜意混着他唇齿间清冽的皂角气息,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融成一片。 他亲了一会儿,气息已经乱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又重又急,热热地拂在她被吻得微肿的唇上。 他的嘴唇被濡湿得亮晶晶的,眼角泛着一点动情的薄红,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又烫又亮,像是夜里的星星。 “今天在正堂吃火锅的时候,娘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间的白芷听见。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耳根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娘刚刚问我们……怎么还没孩子。” 虞灵春眨了眨眼,果然。 林氏这是双线作战,一边探她的口风,一边直接去问儿子。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贺昭然已经往前凑近了些,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都压不住的渴望。 “春娘,”他说话时的气息拂在她唇上,温温热热的,“我……想跟你有个孩子。” 第89章 我听你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噼啪一声轻响。 沉水香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缭绕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虞灵春垂下眼睛,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思索什么。 贺昭然不敢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的掌心里有练刀磨出的薄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有种粗糙而滚烫的触感,像他这个人一样。 笨拙,直白,滚烫,毫不掩饰。 沉默了一会儿,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羞涩,没有扭捏,只有一种认真思考过的笃定:“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贺昭然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你说。” “你要听我的。”她的语气不紧不慢,神色间含着些许笑意,“不许自己乱来,我说怎样就怎样。你要是做不到,今晚就好好睡觉,以后再说。” 贺昭然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发闷:“我听你的。” 虞灵春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推了他胸口一下,让他躺到床上去。 帐子放下来,红烛的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两个人,将帐子里的小小空间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 “闭上眼睛。”她轻声说,手指覆在他的眼睑上,轻轻往下拂了一下。 他顺从地闭了眼,睫毛在她掌心里轻轻刮过,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心一路下滑,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下巴,滑过喉结,停在锁骨上。 每一下触碰都轻得像羽毛,却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串滚烫的印记。 他的呼吸渐渐加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但他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只是攥紧了身侧的拳,指节泛白。 “放松。”她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不紧不慢,沉稳而温柔。 她跨坐在他腰间,低头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嘴角微微翘起来。 少年人的克制力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明明已经燥热得浑身发烫,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还是乖乖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个等待导师指导的学生。 只是有些地方,实在热情得过分。 虞灵春低头看了一下,又抬起眼,视线落在他涨红的俊脸上。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贺昭然的耳朵一下子红得快要滴血,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 她慢慢教他,声音不急不躁,像平日里教他读书那般耐心。 教他怎样温柔地亲吻,教他怎样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做足准备,不急于自己的欢愉。 她教他怎样注意她的反应,怎样尊重她的节奏。 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乖得不像话,明明忍得浑身紧绷、额角汗珠都出来了,还咬着牙问“可以吗”“还不行吗”“这样对吗”。 像一只被勒令不许扑食的大狗,明明急得尾巴都在抖,却硬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直到她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虞灵春很快就感觉到了舒适。 他年轻,有劲,又听话,让她舒坦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甚至有闲心在心里想,这算什么?嫖了个听话又好看还不花钱还干净的男模? 十八岁的年纪,正是体力最好的时候,确实不亏。 事毕,她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然而等她缓过劲儿来,却发现旁边那个人不太对劲。 贺昭然躺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一动不动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虞灵春察觉到了什么,撑起身子,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 少年别过头不肯看她,却拗不过她的力气,被她掰了过来。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角泛着一点可疑的湿痕,嘴唇紧紧抿着,表情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纠结。 虞灵春愣了一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红了眼眶? “郎君?”她有些意外,放轻了声音,“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昭然飞快地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别过头去不看她,声音又闷又哑:“没有。” 很舒服,虽然中途忍得有点难受,但实在是舒服极了。 一次他就上瘾了。 虞灵春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又问:“那你哭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远处跳了跳,噼啪一声轻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开口,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你……你怎么这么熟练。” 虞灵春愣了一瞬。 贺昭然的眼眶更红了,别过头去,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以前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嫁我之前,有过别人?” 虞灵春张了张嘴。 这次因为全程她主导,过程比较温柔,所以她是没有落红的,大概是因为这个,才让他误会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昭然已经自己把话抢过去了,语气又急又乱,像是怕她误会自己在兴师问罪。 “我、我不是介意你有人,要是有我也认了,我就是……”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目光里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伤到她。 “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有一点点酸。不是酸你,是酸我自己,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要是我以前不那么混账……”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要是……” 说不下去了,鼻子一酸,差点真的哭出来。 虞灵春看着他这副又红眼眶又要拼命解释的模样,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出了声。 她是真真正正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急得贺昭然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却不敢用力,只能眼巴巴看着她。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熟练是因为我看过医书。人体构造,阴阳交合,我祖父的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筋什么脉什么穴位,比你看的那些话本子详细多了。” 贺昭然眨了眨眼睛,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表情有点呆。 “还有,”她抬起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弯着眼睛看他,又好气又好笑,“洞房那一天的事,你不记得了?” 贺昭然愣住了,红着眼眶茫然地看着她,那表情傻得让人心疼。 “洞房那天,婆母让金雀送来的避火图,”虞灵春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看了吗?” 贺昭然的耳朵一下子红得要滴血,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没看。” “你当然没看,”虞灵春忍不住又笑了,“你那天晚上喝得不省人事,连盖头都没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我把避火图收起来放在妆奁最底下的抽屉里,想着等你有空再看。谁知道你后来躲了我好一阵,再后来又是苏小情又是国子监,这事我早忘了。你呢?” 贺昭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可是看了避火图的,”虞灵春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调侃,“书上看来的,加上我自己琢磨,不行吗?你以为我是什么?身经百战?你刚才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贺昭然呆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酸涩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羞赧夹杂着喜悦的复杂神色。 他猛地翻过身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她勒断气,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春娘,我错了”,又补了一句“春娘,我好高兴”,最后再来一句“春娘,你以后只能对我一个人熟练”。 虞灵春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他的背让他松开些。 他却不肯松,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嘴唇在她脖颈上蹭来蹭去,蹭够了又抬起头来找到她的嘴唇,一下一下地亲,亲一下退开半寸看她一眼,又贴上来再亲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虞灵春被他亲得发痒,伸手捏住他凑上来的脸,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些:“够了,明天还要早起给爹娘请安,快睡。” 贺昭然“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 可是没过多久又偷偷睁开一条缝,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根本睡不着,现在还浑身燥热,忍不住回味方才的感受。 可是春娘说要节制,说初次不能太放肆,不然她会不舒服。 贺昭然想着想着,越想就越难受,越想就越睡不着。 烛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地照在身侧女子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 他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把她搁在枕边的那只手轻轻握进掌心里,手指穿进她的指缝,十指扣紧,搁在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 “春娘,”他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谢谢你。” “谢谢你……嫁给我。” 虞灵春没有应声。 窗外腊月的寒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枯枝簌簌作响。 夜色沉沉,将整座定山伯府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第90章 过年 过年了。 虞灵春在现代时每年都盼着过年,因为终于能歇两天。 穿越到古代之后她才发现,这里的过年比她上辈子加班还累。 腊月二十三祭灶,白芷举着糖瓜往灶王爷画像的嘴上抹,说是“上天言好事”。 咸鱼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甜甜甜”,把白芷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腊月二十四扫尘,东院上上下下擦得锃亮,连兔笼里的干草都换了新的。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腊月二十六蒸年糕,腊月二十七杀年鸡,春华拎着菜刀在鸡笼前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厨娘看不过去替她动了手。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贺昭然自告奋勇写对子,写完了贴在东院门口,虞灵春站在门外端详了半天,没忍住说了一句“这字……实在别致”。 其实不算丑,毕竟贺昭然是个古人,从小握到大的毛笔。 只是也实在算不上好看,比别人家端正的春联差了不知多少。 腊月二十九备年菜,虞灵春在厨房里指挥厨娘,白芷和春华给她打下手,三个人从早忙到晚,院子里挂满了腊肉腊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鲜的香气。 除夕夜,一家人聚在正堂吃年夜饭。 贺英精神头十足,腰间的伤已经完全不碍事了,官家也早已让他官复原职,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吉利话。 老夫人今儿格外高兴,连喝了两杯屠苏酒,脸上泛起红润的光泽。 念姐儿穿着一件大红的小棉袄,扎了两个小揪揪,挨个给长辈磕头拜年,磕到虞灵春面前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婶婶过年好”,虞灵春笑着把她抱起来塞了一个红包。 贺昭明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虽然走得还不快,但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了。 他给老夫人敬酒时是自己走过去又走回来的,没有拄拐,坐下时柳氏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夫妻俩相视一笑,一看感情就相当好。 年夜饭吃完了还要守岁。 念姐儿熬不到子时就睡着了,柳氏把她抱回了西院。 贺昭然和虞灵春回了东院,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烟花。 汴京城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天空中不时绽开几朵绚烂的烟花,将院中的青砖地染得忽明忽暗。 咸鱼被爆竹声惊得在笼子里扑棱翅膀,虞灵春给它罩了一层厚布才安静下来。 贺昭然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城烟火。 那烟火虽不如现代的盛大璀璨,却有一种千年古都独有的热闹与祥和。 虞灵春靠在他怀里,心想这是她穿越以来过的第一个年,也是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像一个“年”的年。 没有春晚,没有手机,没有倒计时。但有烟火,有团圆,有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饭。 新年的热闹还没散尽,初六一大早虞灵春就去了铺子。 甜水食肆过年期间本来只打算歇到初八,但钱掌柜初五就遣人送信来说好些老主顾过年在家待不住,天天来拍门问什么时候开门,说没有甜水食肆的点心,家里待客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还有几个南方的客商在汴京过年,吃不惯北方的饺子年糕,三番五次上门问能不能给他们做些清淡的甜点。 虞灵春一看就知道,商机来了。 甜水食肆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顾客不少,即便在偌大的汴京城里,也有一点名声了。 如今也是时候扩大经营范围了。 她准备卖一卖火锅底料。 她不是临时起意,火锅底料这个主意,在家里涮锅子那天就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那天一大家子围着铜锅涮肉,连老夫人那么挑剔的牙口都吃了不少,念姐儿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既然伯府上下都爱吃,没道理外头的人不爱吃。 过年正是最冷的时候,谁不想在家里支个锅子,一家人热热乎乎地吃一顿? 初六那天一大早,她就去了食肆后厨,准备熬火锅底料。 猪骨熬的高汤做底,加了红枣、枸杞、党参用来提鲜滋补,葱姜蒜用猪油爆香了再倒进汤里,花椒、桂皮、八角、豆蔻、草果、小茴香,一样一样地调比例。 香料在油锅里爆香时发出的滋啦声,混着高汤倒进去那一瞬间腾起的白雾,整个小厨房都被那股浓郁的香气灌满了。 白芷站在旁边不停地吸鼻子,春华在灶下烧火,被香味熏得直咽口水。 虞灵春把纱布包好的香料沉进汤里,小火慢熬整整两个时辰。 汤汁从清亮熬到浓白,又从浓白熬到微微泛黄,香料的精华被一点一点萃取出来融进汤里,最后再加一勺酒酿提鲜,整锅汤的滋味便浑然一体了。 她拿小勺舀了一点尝了尝,鲜、香、麻、甜,层次分明又彼此交融。 唯独差了一点辣,那是辣椒特有的灼烧感,任何替代品都模仿不来的。若是能在这汤底里加上一勺红油辣椒,那就真叫一个完美。 虞灵春叹了口气,遗憾归遗憾,现有的条件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虞灵春还在遗憾这个时代没有辣椒,一旁跟着学习做锅底的孙师傅,已然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东家的脑子是怎么想的,能想出这样绝妙的方子。 光是一闻,他就知道这锅底味道有多好! 绝对能吃掉食客的舌头。 “就是这个味儿。”虞灵春满意地放下勺子,转头吩咐钱掌柜找瓦罐来分装。 甜水食肆的“暖锅汤底”从初八开始售卖。 瓦罐装的高汤底料,一份够四口之家吃一顿,配着店里现切好的羊肉片、新做的鱼丸虾滑、各色时蔬一起卖。 买回去把瓦罐往炉子上一搁,烧开了就能涮,不用自己熬汤底,省时省力还比自家做的香。 虞灵春给每份汤底都附了一张小笺,上头写着涮菜的顺序和火候,先涮肉,再涮菜,最后下粉丝,汤底涮过肉和菜之后鲜味更浓,用来煮面也是一绝。 贺昭然主动请缨帮她抄小笺,虽然字还是那般平平无奇,但好歹不用花钱。 第91章 著书 暖锅汤底一上市就卖疯了。 汴京城里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吃法? 从前吃锅子都是自家随便熬点骨头汤,哪有这般讲究的底料。 那瓦罐盖子一掀,浓郁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引得左邻右舍都来问。 钱掌柜每天天不亮就被排队的人堵在门口,瓦罐不够用了,临时去窑上订了几百个。 羊肉片供不应求,孙师傅带着三个徒弟从早切到晚还是不够卖。 最后实在没法子,虞灵春出了个主意:汤底单卖,羊肉片让客人自己回家切去,鱼丸虾滑多做一些预制的放在铺子里卖,每份配一小包调好的蘸料。 这么一调整,销量反而更高了,因为更方便了,也更便宜更平价,老百姓也能买上一份回家吃了。 短短半个月,甜水巷整条街都弥漫着火锅底料的香气。 有人形容那是“香飘十里”,虽是夸张,但也差不了太多。 别的食肆酒楼眼红得不行,有人想模仿,买了几罐回去研究,可怎么也调不出那个味道。 他们不知道虞灵春在香料配比上有几味独门的搭配,自然学不来。 铺子里的账本越来越厚,虞灵春的小金库也越来越鼓。 光是过年这半个月的盈利就抵得上从前一整间茶楼大半年的收益。 有了这笔钱,她又有了底气。 做手术的器械可以再打两套更精细的,药材可以多囤一些以防不时之需。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过年的热闹像一场烟火,绽完了,日子便又回到了寻常的轨道上。 正月十六,国子监开学。 贺昭然又要走了。 离家前一夜,他简直是黏在了虞灵春身上。 吃晚饭的时候在桌子底下偷偷牵她的手,给她夹菜夹得碗都堆不下了还在夹。 饭后她在灯下写医案,他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书,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眼睛倒是一直往她脸上飘。 等到就寝时熄了灯,他便再不肯克制了。 自从年前开了荤,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每回休沐回来都恨不得把攒了几十天的想念一夜之间全补回来。 他的动作已经从最初的笨拙变得熟练了许多,但那股急切劲儿一点没减,反而因为小别在即而更添了几分焦灼。 虞灵春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天亮时分推开他的脸说了句“郎君你再不出发就该迟了”,他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穿衣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掀起帐子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又深又急的吻,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国子监的日子一如既往地紧张。 贺昭然每天天不亮起来背书,散学后在书斋里练策论练到深夜。 他的策论水平在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从最初只会堆砌典故到如今能提出自己的政见,连严厉的老祭酒都在课上当众夸过他两回。 但他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春闱三年一考,今年正好赶上,他必须在剩下的时间里把底子打得更扎实些。 贺昭然走后,东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咸鱼每日在廊下晒着春日的暖阳,偶尔叫一声“郎君”,大约是奇怪那个总来逗它的人怎么又不见了。 几只灰兔子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四灰的腿也彻底好利索了,跑起来比大灰还快。 虞灵春每天跑完步回来,照例给它们撒一把菜叶子,然后便坐到小书房里。 她决定写一本书。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这些日子一点一滴攒而来。 父亲刀伤缝合、大哥碎骨复位,这两台手术的医案她都记得详详细细,从术前诊断到手术步骤到术后护理,每一步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除了这些具体的手术记录,她还有一套完整的消毒理念、解剖学基础知识、无菌操作规范想要系统地记录下来。 这些在现代是每一个医学生的入门必修课,但在千年前的汴京,没有人听说过用烧酒洗手能防止伤口腐烂,也没有人想过能用针线缝合伤口。 她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建起一座现代化医院,但她可以写一本书。 这本书不必在当下就改变世界,只要能被传抄、被保留、被后世的医者读到,总有一天会有人从中得到启发。 那些她在现代拼命学到的东西,不该烂在她一个人的脑子里。 她每天上午写一个时辰,下午写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书房里的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医案本子按科目分了类,手稿纸摞起来足有小半尺厚。 她的字算不得多好看,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章节条理清晰,附图也是自己画的,用的是自制的炭笔。 人体的骨骼结构、肌肉分层、主要血管的走向,她用简洁明确的线条一一勾勒出来,没有上辈子教科书上那么精确,但关键的解剖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写到接骨那一章时,她把贺昭明手术的前后过程完整地复盘了一遍。 从如何判断骨折端错位的方向,到如何剥离筋膜暴露骨面,再到碎骨复位的顺序和骨钉固定的角度,每一步都详细记录在案。 她还在旁边画了一组示意简图,骨折端错位愈合的样子、正确复位后的样子、骨钉和钢丝固定的位置。 这些图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废掉了十几张纸才最终定稿。 她写累了就歇一会儿,去演武场上跑跑步转转脖子压压腿,再去院子里逗逗咸鱼喂喂兔子。 白芷给她泡了枸杞菊花茶放在案头,看着她伏案写字的背影,有时候会忍不住悄悄探头看她在写什么,看得一头雾水但却觉得自家少夫人认真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时间在笔墨纸砚和日升月落之间悄然流逝。 柳树抽了新芽,桃花开了又谢,演武场边的老槐树从光秃秃的枝干变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转眼间,春天已经过到了尾巴上。 春闱在即。 今年春闱因为去岁官家遇刺耽搁了些时日,延到了三月中旬才开考。 贺昭然在国子监的学业越发紧张,连休沐日都很少回来了。 虞灵春每次收到他的信,信上写的大都是策论题目、经义要义、同窗之间的切磋讨论,偶尔夹杂几句“好想春娘”和“食堂的饭菜不如家里一半好吃”,末尾照例要加一句殷切的询问,“春娘,考试那天你来不来送我?” 虞灵春看了信笑了一下,提笔回他:送,还要给你带好吃的。 第92章 方便面 春闱连考三场,每场一天,一共三天。 考生进了贡院就不能出来,吃住都在里头那间窄小的号房里。 号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小桌和一只便桶,三面是墙,一面是栅栏门,冷风灌进来的时候冷得刺骨,出太阳的时候又闷得像个蒸笼。 三天下来,体力和精力的消耗极大,吃什么就变得格外重要。 往年考生大多带干粮,烧饼、馒头、肉干之类,干巴巴的,啃三天早就馊了。 虞灵春想给贺昭然做一种吃着方便、不易变质、热乎的时候好吃、冷着也能吃的东西。 她在小厨房里琢磨了一整天,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让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不就是泡面吗? 面条揉好,擀成细条,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沥干水分,团成拳头大的面饼,下油锅炸到表面金黄。 炸过的面饼水分极少,放上十天半月也不会坏,吃的时候只需用滚水一泡便能回软。 她试了三次,油温高了面饼太脆容易碎,油温低了水分炸不干放不久,最后定在七成热的油温,炸半炷香的工夫,面饼外层酥脆内里还带着一点韧劲。 汤料包也花了不少心思。 猪骨和鸡架熬的浓汤收干后碾成粉末,加了炒过的虾皮磨成的虾粉提鲜,再用细纱布包好,封口扎紧。 吃的时候把料包往碗里一搁,滚水一冲,就是一碗鲜亮的汤面。 她让贺昭然休沐回来试吃了一次。 面饼往碗里一放,滚水浇上去,盖上盖子闷半盏茶的工夫。 盖子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面条已经泡得软韧适中,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贺昭然拿起筷子挑了一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是什么神仙做法?比食堂的馎饦还好吃!” 虞灵春又给他加了一把葱花和几片卤好的牛肉,推到面前:“贡院里没有小厨房给你热饭,烧饼馒头冷了就硬了,这个只要讨一碗滚水就能泡开,比干粮强。面饼我给你炸了十五个,料包分了十五份,三天应该够吃了。吃不完的话,面饼也可以干吃,咬着脆,就当零嘴了。” 贺昭然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闷声说了句“春娘,我一定要考中”。 她为他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妥帖周到,每一件都让他觉得。 这辈子能娶到她,是他贺昭然攒了八辈子的福气。 春闱开考那天,贡院门口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天还没亮透,赶考的举子们便从汴京城各处汇聚而来,将贡院门前这条宽阔的槐树街堵得满满当当。 有坐马车来的,有骑驴来的,也有背着书箱徒步走来的。 考生们穿着各色直裰澜衫,腰间系着考篮,手里还攥着最后几页策论要点,嘴里念念有词,做最后的温习。 送考的家眷被拦在栅栏外面,有当娘的踮着脚给儿子整理衣领,有老父亲拄着拐杖远远望着儿子的背影,还有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来送丈夫,每个人的眼底都满怀着期盼。 盼望着他们能考上一个功名,从此光宗耀祖、飞黄腾达 虞灵春到得不算晚,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平安在前头开路,白芷拎着考篮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十五个金黄的面饼和十五份汤料包,码得整整齐齐。 虞灵春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利落地挽着,另外簪着几朵绢花,穿着打扮在一群穿红着绿的女眷中间并不显眼。 她面前站着的贺昭然却格外显眼,他今天穿的是国子监统一发放的青色直裰,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立在晨光里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哟,这不是贺小衙内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灵春偏头看去,只见几个穿锦袍的年轻男子从人群里晃出来,打头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圆脸青年,腰间系着金带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这人三月末的天摇扇子,显然不是为了扇风,是为了摆谱。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油头粉面的纨绔子,一个个笑嘻嘻的,目光在贺昭然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虞灵春身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虞灵春认出了打头那个,正是之前在城外拦过马车的红袍胖子,贺昭然从前的“朋友”之一。 “我说贺小衙内,你还真来考啊?” 红袍胖子把折扇一收,拿扇柄敲了敲贺昭然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嘲讽。 “咱们这种人是什么料,自个儿心里没数吗?你从前在太学被赶出来,满京城谁不知道?现在进了国子监,混了几天就出息了?科举可不是闹着玩的,进去坐三天冷板凳,出来一个字写不出来,多丢人啊。”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还不如跟咱们去翠云阁听曲呢,新来了个角儿,嗓子比苏小情还好听。” “你还指望着考个功名光宗耀祖?算了吧贺昭然,你就是个纨绔命,别难为自己了。” 虞灵春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 贺昭然从前大概会和他们对骂几句,或者直接挥拳头。但今天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平静得出奇。 他看着面前这些曾经跟他一起喝酒斗鸡的人,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疏离感。 仿佛他已经站在了岸上,而他们还泡在泥潭里,兀自嘲笑岸上的人走得太累。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十分清晰,“说完就滚吧,我还要排队入场。” 红袍胖子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以前的贺昭然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激他一句他能跳起来骂十句,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油盐不进了? 他转头朝同伴挤了挤眼睛,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拱火:“别急着走啊,我听说你那个媳妇是个有本事的,开了个食肆赚了不少钱?你该不会是指望你媳妇养你一辈子吧?也是,反正你也没别的本事……” 虞灵春开的那铺子是伯府的,该知晓的都知晓,最近几个月铺子生意红火极了,不少人看着也挺眼热。 毕竟谁也不嫌钱多。 贺昭然转过头来。 红袍胖子以为这回总算戳中了他的痛处,正等着看他恼羞成怒的好戏。 不料贺昭然不但没恼,反而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亮又坦荡,带着一种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自豪。 “是啊,我娘子就是很厉害,食肆是她自己一手打理起来的,那暖锅底料卖遍整个汴京城,连外地的客商都慕名来买。”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双手一摊,语气理直气壮道:“我有娘子吃软饭,你们有吗?” 红袍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谁见过一个男人用炫耀的语气承认自己吃软饭的? 贺昭然还没说完。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那几个纨绔脸上挨个扫过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我娘子长得漂亮,又能干,还一心为我好,专程来送我考试。你们嫉妒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红袍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几个同伴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的确是嫉妒的,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贺昭然娶了个虞家娘子,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苏小情那次在伯府门口闹事,虞灵春走出来三言两语把人带进了府里,事后外头都说贺家少夫人贤惠大度,能容人。 再后来甜水食肆的名声打响了,火锅底料卖得满城飘香,又有人说贺家少夫人是个会赚钱的,铺子日进斗金。 贺昭然娶的这个娘子,论容貌有容貌,论本事有本事,论贤惠有贤惠,论手腕有手腕。 再看他们自己,要么还没娶亲,要么娶的是父母包办没什么感情的,要么娶的是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内宅妇人。 同样是纨绔,怎么偏偏贺昭然就撞了大运? 更让人心里发酸的是,贺昭然因为这个娘子,居然真的在变好。 以前他跟他们一样喝酒斗鸡听曲赌钱,现在他进了国子监,读起了《论语》《孟子》,站在贡院门口要考科举。 凭什么?明明都是纨绔,凭什么他就能遇到一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好娘子? 凭什么他就能洗掉一身污泥往岸上走,而他们还在泥潭里泡着? 第93章 吃软饭 红袍胖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少在这儿得意!你不就是命好娶了个好媳妇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成绩出来,你要是落榜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儿说这些大话!” “就是!”旁边的瘦高个也缓过劲来,尖着嗓子帮腔,“春闱可不是过家家!多少苦读十几年的举子都考不上,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纨绔,也敢妄想一步登天?等放榜那天,我们来看你笑话!” 几个人丢下几句色厉内荏的狠话,转身挤进人群里走了。 红袍胖子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一眼,但那眼神里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被刺痛了自尊之后的不甘。 他们嘴上说着“等成绩出来笑话死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就算贺昭然落榜了,他也已经跟他们不一样了。 贺昭然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虞灵春。 刚才在纨绔面前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头忽然就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春娘,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话。他们笑话我吃软饭,我才不在乎。但我不想让你一辈子被人说‘嫁了个没用的男人’。这次考试我一定拼尽全力,你等我给你争口气回来。” 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瘦了,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了些,眼底有青黑,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 双眼里的光芒却依然是那般清亮、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她其实心里清楚,贺昭然能站在贡院门口,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本朝的科举制度很严格,寻常读书人必须先在原籍通过州县的秋闱取得举人功名,有了举人资格才能进京参加礼部主持的春闱。 国子监的监生另有一条路,只要在监内通过免解试,便能直接获得春闱资格,无需再回原籍考举人。 免解试的竞争并不比秋闱轻松,每一个获得资格的监生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 贺昭然进国子监不到一年就通过了免解试,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努力和天分。 他不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纨绔在痴心妄想,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里。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 一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柔光,语气轻松地开口。 “我相信你,你每次答应的事都做到了,这一次也不例外。不过我还是觉得,考不过就考不过,又不是天塌了。你还这么年轻,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贺昭然愣住了。 他说要给她争气,她反过来安慰他说考不过也没关系。 她说“你还这么年轻”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在她眼里,十八岁的他真的只是一个少年,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尝试、去失败、去重来。 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慢慢长大的人,而不是一个必须立刻成功的筹码。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非常想要用力将她抱在怀里,狠狠抱紧。 可是转头看了一眼周围拥挤的人群,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 贺昭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大步朝贡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虞灵春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通往考场的大门。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考生们鱼贯而入,每个人都要经过搜检,打开书箱、翻开衣襟,确认没有夹带作弊的纸条。 门口站着两排禁军,面色冷峻,手持长戟,气氛肃穆。 轮到贺昭然时,负责搜检的禁军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面孔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 他先让贺昭然张开双臂,从头到脚翻了一遍,连衣领和靴筒都没放过,然后指了指书箱:“打开。” 贺昭然把书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笔墨纸砚,春娘给的“方便面”,一小坛子装好的佐料,一小坛子熟牛肉。 汉子一样样翻过,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小抄,这才放回去。 最后他拿起了一个圆乎乎的面饼。 那面饼被油纸包着,拆开来露出金黄色的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油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麦香和油香。 禁军队正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拿起来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贡院当差十来年,见过的考生干粮无非是烧饼、馒头、炊饼、肉干,偶尔有人带些糕点。 这东西既不像烤饼也不像馒头,像馎饦又不像,拿在手里还挺有分量,怎么看怎么稀奇。 “这是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着贺昭然,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手里掂量着那面饼,似乎怀疑里面藏了什么夹带。 这几年也不是没有考生把抄的小字塞进馒头里蒸熟了带进去的先例,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贺昭然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这是我娘子专门给我做的干粮,”他语气里那股子骄傲怎么压都压不住,“把馎饦炸干了做成面饼,吃的时候用滚水一泡就能软,比烧饼馒头吃着热乎。” 禁军队正又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个面饼,一用力直接捏碎了,确认里头没藏东西,才把它放回油纸包里。 他的动作比刚才小心了些,大概是觉得这东西确实稀罕。 随即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 贺昭然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书箱,刚盖上箱盖,旁边另一个年轻禁军凑过来,满脸好奇问了一句:“你娘子做的这干粮倒是新鲜,油炸的面饼真能用滚水泡开?” “能,”贺昭然直起腰来,把书箱背好,嘴角翘得老高。 “泡出来比食堂的汤饼还香,我娘子什么都会做,面包、奶茶、火锅底料,你们要是去城南甜水食肆,报我的名字,说不定还能多送一碟面包。” “嚯!甜水食肆!”那禁军眼睛都亮了,“我有空一定去尝尝。” 甜水食肆的吃食,那真可谓是汴京一绝。 第94章 炫耀 贡院里的日子比贺昭然预想的还要难熬。 号房窄得伸不开腿,三面是冰冷的砖墙,一面是栅栏门,三月末的天还透着凉,冷风从栅栏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硬板床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躺,被子又冷又硬,第一夜他冻醒了三四回,每次醒来都听见隔壁号房的考生在低声咳嗽。 考场里不准说话,咳嗽也要压着,那些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凉。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每道题都要写一篇经义。 贺昭然拿到题目时手心微微出汗,但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虞灵春教他的学习方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审题,再立意,然后打腹稿,最后才动笔。 他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来构思,等思路完全清晰了才提起笔,开始答题。 其实贺昭然觉得,他的进步并不大,之所以看起来“进步飞速”,其实是用对了学习方法。 他家娘子实在是聪明的不得了,教给他一套叫做“题海战术”的方法,让他有针对性地去学习,押题,才让贺昭然进步如此之明显。 外头都说他是浪子回头,只有他才知晓,他之所以能“回头”,都是娘子的功劳。 她硬生生拖着他、拽着他,才让他能从泥潭里上岸。 贺昭然想,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辜负她。 墨研得不浓不淡,笔锋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贺昭然的字不如那些从小临帖的书生漂亮,但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结体方正,绝不潦草。 这半年来他在国子监里练了上百篇经义,从最初连破题承题都写不对,到现在能写出条理清晰的成文,进步不可谓不大。 写到议论的部分时,他甚至忘了这是考场,忘了隔壁考生压抑的咳嗽声和栅栏外巡考官的脚步声。 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场上终于握稳了刀的新兵,虽然刀法还不纯熟,但已经不再手忙脚乱了。 第一场考完,贺昭然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错。 至少把会写的都写上了,没有空题,没有忘典,没有写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来。 写到一半的时候,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贺昭然放下笔,从考篮里翻出一个金黄的面饼放进带来的大瓷碗里,挖一勺牛油酱料,然后探出头去跟巡考官讨了一碗滚水。 滚水浇上去,盖上盖子闷了半盏茶的工夫,盖子一掀,面条已经泡得软韧适中,面饼吸饱了汤汁之后舒展开来,白生生的,被汤色衬得油亮亮。 酱料被热水一冲,鲜味炸开,汤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猪骨高汤的香气混着炒虾皮的鲜甜,浓郁得直冲鼻腔,隔着好几间号房都能闻到。 隔壁号房的考生正在啃冷烧饼,忽然闻到这股香味,手里的烧饼顿时不香了。 他转过头,透过栅栏缝往贺昭然这边张望,看见他面前那碗泡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眼睛都直了。 泡面的香味根本藏不住。 鸡汤的鲜、虾粉的香、炸面饼被滚水一泡之后散发出的那股特有的麦油焦香,混在一起顺着过堂风飘出去老远。 隔壁号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了一句“什么味道”,然后是几声压抑的咽口水的声音。 贺昭然对面号房里的考生把肉干放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又冷又硬的干粮,目光幽怨地朝贺昭然这边瞥了一眼。 这还让他怎么吃啊?! 贡院里不许交头接耳,违者按作弊论处。 这些人只能干看着、干闻着,眼巴巴地望着贺昭然碗里那一缕缕往上冒的热气,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巡考官郑源第三次从贺昭然号房门口经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深绿色的公服,腰间系着铜带,身形微胖,圆脸上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 郑源不是那些只晓得板着脸的小吏,而是贡院这次特地从礼部请来监考的官员,在朝中以两样东西闻名,一手好字,一张馋嘴。 同僚们都知道,郑大人办公务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搜罗汴京城里的各色美食,从潘楼街的蟹黄包子到马行街的羊头签,没有他没吃过的。 此刻他站在贺昭然的号房门口,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碗泡在热汤里冒着鲜香的面条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监考官该有的矜持。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语气不算严厉,倒像是真有几分好奇。 贺昭然拱了拱手:“回考官,这是泡面。把面条先炸成面饼,吃的时候用滚水泡开就行了。” 郑大人“哦”了一声,又问:“怎么做的?” “这我不知道,这是我娘子做的。” 贺昭然摇了摇头,神情里忽然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带着说话的音量都比方才高了些许。 “她怕我在号房里吃干粮伤胃,特意琢磨了这个法子。这面饼炸了能放好多天不坏,料包是用鸡汤和虾粉、牛油调的,滚水一冲就能出鲜味,吃起来热乎又有营养,味道也好。” “嗯,你这娘子,倒是个心思巧的。” “那是当然,我娘子还开了个甜水食肆,卖奶茶、面包……” 郑大人捋了捋胡子,倒没说自己没问他娘子的事。 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哪里看不出,这年轻后生是在炫耀自家娘子。 啧啧,年轻人啊! 郑大人问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隔壁号房门口时伸手敲了敲栅栏,示意那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的考生赶紧低头答卷。 回到自己监考的桌案,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贺昭然那间号房,心里默默记下了“泡面”这两个字。 决定改日一定要去城南那个叫什么甜水食肆的地方看看。 第95章 想死我了 贺昭然把剩下的面饼严严实实地用油纸包好,放在考篮最深处,他早晚吃一个,中午吃两个,一天加起来吃四个。 半夜再吃一个当夜宵。 三天考试,正好十五个面饼刚刚好。 每次他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不剩一滴。每回吃着这碗泡面,他都觉得虞灵春就在他身边。 这种安心的感觉,让他只觉得身心慰贴。 第二场考策论,这是他最拿手的。 策论题目是“论吏治之要”,他在国子监里练过类似的题,当下胸有成竹,提笔便写:吏治之要,在得人,在明法,在考课。 得人则贤者在位,明法则奸邪无所容,考课则勤惰无所隐……他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引经据典之外又结合了这半年来在街头巷尾亲眼看见的民生疾苦。 翠云阁里那些挨打挨骂的伶人、小雀那样的丫鬟、被克扣了赈灾粮款而饿肚子的灾民。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策论里,不是空洞地谈吏治,而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落在了笔端。 第三场考的是诏诰表判和试帖诗,难度比前两场低些,但也容不得马虎。 三天考下来,贺昭然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底带着两团深深的青黑,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这三天吃得好,就是睡不好,那硬木板睡得浑身难受,这才眼下起了青黑。 贺昭然站在贡院门外的台阶上,阳光落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觉得这辈子第一次对“自由”这个词有了切身的体会。 接考的人群比送考时更热闹,家眷们纷纷围在栅栏外面伸长脖子寻找自家考生的身影。 有人在招手,有人在擦眼泪,有人拉着刚出考场的儿子上下打量心疼地说“瘦了瘦了”。 虞灵春站在街对面的柳树下,没有往人群里挤。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搭配月白色的襦裙,头上戴着碧玉头面,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踮脚的动作轻轻晃动。 春末的夕阳斜斜从新绿的柳叶间筛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 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贡院大门张望。 贺昭然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水红色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柳树下,既不焦躁也不喧哗,美丽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春日里一株静静盛开的海棠。 他大步流星穿过人群,走到虞灵春面前,还没开口先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但得意,像一只叼回了猎物的大狗。 “春娘。” “郎君。”虞灵春看他瘦了一圈的模样,笑着问道,“考得怎么样?” 贺昭然在她的目光里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考得不错,该写的都写了,策论那道题以前在国子监练过类似的,写起来很顺手。经义的主旨都把握住了,没有偏题。诏诰表判的格式我也没写错,就是试帖诗差点意思,我不太会写诗……”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起来,补了一句:“对了春娘,你做的泡面太香了,考完后整层号房的人都跑来问我是哪里买的,我说是我娘子做的,他们都羡慕得要命。” 虞灵春弯起眼睛,正想说点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考得不错?贺小衙内,你可真是长本事了,知道自己考不上就开始先吹了?” 又是那个红袍胖子。 他今天没来考试,也不可能有资格考试。 他是跟几个同伴来看热闹的,大约觉得在贡院门口逮到贺昭然嘲讽一番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的同伴们跟着起哄,一个矮胖的扯着嗓子接话:“可不是嘛,贺小衙内从前连《论语》都背不全,在国子监混了几天就以为自己能考功名了?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旁边一个瘦高个帮腔道:“就是,你这种纨绔都能考中,那全汴京的读书人都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王胖子大概是觉得光嘲讽贺昭然一个人不过瘾,扫了一眼他身旁的虞灵春,笑嘻嘻地又开了口:“贺少夫人,你也真是辛苦,嫁了个纨绔还要替他操心,我听说你那铺子最近生意不错?” 他的目光在虞灵春脸上轻浮地掠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调侃,“照我说,贺少夫人这模样这本事,嫁给贺昭然真是可惜了。要是哪天他考不上,你在伯府待不下去了,尽管来找……” 话没说完,贺昭然已经一步跨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极近,衣襟几乎贴在一起。 他的身量比王胖子高出小半个头,低头俯视着那张圆脸,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王兄,”贺昭然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刀刃一样锋利,“你说我什么都行,我不计较。但你要是再说我娘子一个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我这个废物能打得你满地找牙?” 王胖子的脸色变了,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接话。 他旁边两个跟班也纷纷往后缩。 他们敢嘲讽贺昭然,是仗着从前一起厮混的情分,但他们也知道贺昭然会武艺。 从前在瓦子里亲眼见过他一拳把一个闹事的泼皮打得鼻子都塌了,他若是认了真,自己几人绝对不是对手。 王胖子讪讪地甩了句“放榜再说”,便灰溜溜地带着跟班钻进了人群里。 贺昭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牵起虞灵春的手,十指自然地扣在一起,拉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街口的马车走去。 “走,我们回家。” 马车里铺着厚褥子,虞灵春一上车便被他拉着紧挨着坐在一起。 他靠在车壁上,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头微微歪过来,几乎要搁在她肩窝里。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石板路,贺昭然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大概是太累了,他还打了个盹。 回到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厨房里早就烧好了热水在灶上温着,贺昭然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净房洗澡。 这三天在号房里窝着,连洗脸的水都要省着用,更不用说沐浴了。 贺昭然把那身沾满了墨渍和灰尘的衣裳脱下来扔在门口,足足换了三桶水才把自己洗清爽。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发走出来,浑身冒着热腾腾的水汽,皂角的清香弥漫开来。 虞灵春坐在妆台前通发,从铜镜里看见他走过来,正要开口问他饿不饿,身子忽然一轻。 贺昭然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着她的背,轻轻松松把她从绣墩上捞了起来。 虞灵春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有些吃惊地仰头看着他。 少年垂下眼睛看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刚沐浴完的清爽和一分疲惫。 虞灵春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心想他这段时间在国子监只顾着读书,两个人上次亲热还是一个多月前。 他莫不是刚考完就急着想—— 贺昭然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他侧过身,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像搂一个抱枕那样紧紧箍住。 虞灵春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透过寝衣传过来。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怀抱里。 然后他满足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贺昭然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和浓浓的眷恋:“春娘,陪我睡一觉,真是想死我了。” 虞灵春听着他困倦的话语声,最后到底也没推开他,默默被他抱着睡了一整夜。 第96章 野餐 考完春闱的第三天,贺昭然就重新坐回了书桌前。 虞灵春原以为他会像现代的高考生一样,考完了恨不得把书全扔了、睡上三天三夜、玩个天昏地暗。 结果他只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天不亮就起来,去演武场练武半个时辰,回来洗了澡换了衣裳,便坐到了书桌前。 起初虞灵春以为他只是闲不住,毕竟这大半年拼命读书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下子停下来反倒不自在。 可过了十几天,他依旧每日早起读书。 他不仅自己读,还主动去找了贺英,开口请求父亲为他请一位夫子来教导。 贺英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从前一提读书就皱眉的小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说了句:“好,爹去想办法”。 可汴京城里贺小衙内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当年被太学赶出来的笑话,满京城的读书人都还记得。 贺英托了好几个相熟的文人,人家一听是给贺家二郎当老师,不是婉言谢绝便是顾左右而言他。 有的说“近来身体不适不便出门”,有的说“已经收了好几个学生实在分身乏术”,还有的更直白,说“伯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不想收个祖宗”。 最后还是贺英卖了老脸,去求了一位多年的老友。 那人姓杜,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儒生,年轻时曾受过贺英的恩惠,念在旧情的份上勉强答应了下来。 杜夫子第一天上门时,打量着贺昭然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要是再像从前那样逃学斗殴,我立马就走,老伯爷的面子我也不给。” 贺昭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亲手倒了一杯茶奉上,说了句“学生一定用功,绝不让夫子失望”。 虞灵春在一旁看在眼里,大概看明白了。 贺昭然这是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了,若是今年考不上,下一年他还要再战。 所以他不让自己松懈,不给自己放纵的理由。 她也并不劝他,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总比他从前整日里斗鸡走狗的强。 不过上进归上进,总得适时地喘口气,一直绷着,好人也得熬出病来。 于是趁着春暖花开的时节,虞灵春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给夫子提前请了假,让平安备了马车,拉着贺昭然出城去踏青野餐。 春日的碧波湖,比起去年盛夏来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湖边的柳树已经抽了嫩绿的新芽,千万条柳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漾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湖堤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有踏青赏春的文人雅士,有挽着竹篮采野菜的妇人,还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着纸鸢跑,笑声又尖又脆,像一串银铃被春风摇响。 湖心里有几只野鸭,优哉游哉地划着水面,偶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冒出来时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清香,混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处桃林飘来的甜丝丝的花香。 虞灵春挑了一片临湖的草坪,让白芷铺好带来的布毡,把食盒打开,将吃食一样一样往外摆。 甜水食肆的面包是早上新烤的,表皮金黄油亮,掰开来还能看见里头绵软拉丝的瓤。 奶茶装在一个小铜壶里,壶身用厚布裹着保温,倒出来还是温热的,奶香混着茶香在春风里飘散开来。 除了面包和奶茶,她还带了几串早上现穿的肉串和几样蔬菜,用竹签子串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扁木盒里。 旁边一个小陶罐里装着她自己调的烧烤酱,酱油打底,加了一勺蜂蜜、几滴米酒和炒过的芝麻,浓稠油亮,光是揭开盖子闻一闻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甚至还带了一个小小的铜丝烤网,架在几块石头上刚好能搁稳。 底下生了炭火,肉串放上去烤了不一会儿便开始滋滋冒油,油滴在炭火上溅起一小簇青烟,肉的焦香和酱料的甜咸味立刻在湖边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几个在不远处放纸鸢的小孩闻见了,频频朝这边扭头,连手里的线轴都差点松了。 贺昭然蹲在烤网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咽了口口水,伸手想去拿一串。 虞灵春拍掉他的手背,说还没刷第二遍酱,他只好可怜兮兮地缩回去。 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倒像是从前念姐儿蹲在烤窑前面等面包出炉。 “春娘,你快点,”他蹲在旁边看她翻烤串,闻着那香味,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大狗,“熟了没?我觉得这一串已经熟了。” 虞灵春把一串烤得焦香油亮的羊肉串递给他,又递给他一个刚出炉的烤面包,示意他用面包夹着肉一起吃。 贺昭然咬了一口,烤肉焦香多汁,面包外脆内软,再配上她调的酱料,他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比大酒楼还好吃”,三口并两口吃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二串。 虞灵春也拿起一串慢慢吃着,看着湖边的风景。 湖面上微波粼粼,几只野鸭优哉游哉地划着水,岸边的草地绿茸茸的,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这样坐着吹风吃烧烤,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春娘!”贺昭然已经吃完了第三串,从布毡另一边拿起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鸢,兴冲冲地站起来,“我们去放纸鸢吧!我在家扎了好几天呢!” 那纸鸢是用细竹篾扎的骨架,糊了一层薄薄的桑皮纸,形状大概是一只老鹰。 虞灵春左看右看,总觉得那更像一只尾巴比较长的歪头鸡。 老鹰的翅膀明显不对称,纸也糊得皱巴巴的,眼睛是贺昭然自己拿毛笔画上去的,极其传神。 左边画了个圈,右边也画了个圈,看上去像是正在翻白眼。 尾巴倒是系得挺长,用的是裁衣裳剩下的碎布条拼起来的,五颜六色的,风一吹挺好看。 “郎君,”虞灵春端着奶茶杯,忍俊不禁地看着那只翻着白眼的大鸟,“你这个纸鸢……飞得起来吗?” “当然飞得起来!”贺昭然理直气壮,扯着线轴就往湖边跑。 他迎着风跑出去几步,把纸鸢往空中用力一送,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了两丈多高。 虞灵春正要鼓掌,就看见那只歪头老鹰在空中做了个漂亮的旋转,然后一头扎进了岸边的柳树丛里,长长的碎布尾巴挂在枝头,在风中可怜巴巴地飘荡。 虞灵春噗呲一笑,差点把茶杯打翻。 贺昭然讪讪地走到柳树下,踮起脚尖去够那只不争气的纸鸢,树枝被他拽弯了,纸鸢却卡得更死了,最后他干脆爬上树干才把它弄下来。 跳下树的时候,他的头发上沾了好几片柳叶,衣襟上蹭了一块树皮屑,满脸都是郁闷。 虞灵春还在笑,他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抢走了最后半串没吃完的羊肉串,一口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强词夺理:“都怪风力太小,下次,等下次我再做一个,保证能飞上去!” 第97章 好喜欢你 午后阳光正好,吃过野餐,虞灵春提议去湖对面的桃林看看。 没让白芷跟着,他们两个人沿着湖堤慢慢走,春风拂面,暖洋洋的,带着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桃林不大,但开得极盛,满树满枝都是粉粉嫩嫩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 人走在花树下,像是走进了一片粉色的云霞里,花瓣不时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头上,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粉色的绸缎上。 虞灵春站住脚,伸手去接从枝头飘落的一瓣桃花。 那花瓣落在她掌心里,薄薄的,粉白的,透着日光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她正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背后忽然贴上来一片温热。 贺昭然从身后把她拥进了怀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转了过来,后背抵在一棵老桃树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隔着薄薄的春衫硌着她的肩胛骨,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贺昭然察觉到了,动作顿了一瞬。 他飞快把自己的手掌心朝里垫在她背后,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替她隔开了粗粝的树皮。 “做什么?”虞灵春猝不及防,忍不住问道。 “想亲你。” 贺昭然的声音有些哑。 方才她站在桃树下,仰着脸去接飘落的花瓣,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她的脸庞白净得近乎透明,睫毛密密地卷翘着,像两片被春风拂动的蝶翅。 那双清亮的桃花眸里倒映着漫天繁花,满树的粉云都落在她眼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在赏花,而他一直在赏人。 越看越觉得心口胀得发酸,越看越忍不住想要将她拥进怀里、紧紧箍住、再不放手。 他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说完这句话,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 他的嘴唇滚烫,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换气的出口。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又松开,随即便撬开她的唇齿,舌尖缠上来,卷着她的舌慢慢地、深深地吮。 桃花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少年身上熟悉的皂角气息,把虞灵春的头脑熏得有些发晕。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感觉到他胸膛的滚烫和心跳的急促,那心跳快得像是奔马,咚咚咚地擂在她的指节上。 他吻了一会儿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急,热热地拂在她被吻得微微发红湿濡的唇上。 他的眼角泛着动情的薄红,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微仰的脸,一错不错。 虞灵春微微偏过头,余光瞥见桃林深处小径上有两三个游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贺昭然没有回头看。 他把扣住她腰的手抬高拄在树干上,宽大的袖子自然垂落,遮住了她半边身子,从后面看大概只像是两个人并肩站在花树下赏花。 他的头却低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嘴唇离她的唇角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呼吸全交缠在一起,声音低哑而急切。 “春娘,我忍不住了。”他说话时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唇角,气息全拂在她唇上,热得发烫,“从出门到现在,你在我旁边笑了一路,我在旁边看了一路,看得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他又低下头吻住她,这次更短促,一下,再一下,像是偷糖吃的小孩,明知道会被大人骂,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伸手。 这样的啄吻会发出细碎的啧啧声,虞灵春听着这细碎的动静,也禁不住耳热起来。 遮着有什么用,旁人一听就知道在干什么。 “别闹,在外头呢。”她抬手捂住他的唇。 贺昭然眼睛亮亮盯着她,在她掌心里轻轻吮了一下。 虞灵春触电似的收回了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贺昭然便吃吃地笑起来,垂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出的气息热热地打在她的锁骨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好喜欢你。” 从春闱到放榜中间有两个月时间,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贺昭明的腿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拆了夹板之后,他每天遵照虞灵春的嘱咐在演武场上慢走、拉伸、做一些简单的腿脚屈伸练习。 到了四月初,他走路已经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只有走得特别快的时候才能看出左腿微微有些拖沓,但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念姐儿最高兴,每天傍晚拉着父亲在院子里追蝴蝶,贺昭明弯着腰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地跟着跑,虽然跑得不快,但再也不需要拐杖了。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又红,背过身去拿帕子擦了好几次眼角。 贺英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盘算。 这些年朝廷表面上与辽国、西夏相安无事,实则边患从未真正平息,军中也是用人之际。 贺昭明虽然在西北伤了腿,但那是为国负伤,并非无能之辈。 如今腿已经好了,凭他当年的战功和经验,在军中谋一个职位并非难事。 恰好他的老部下如今在京郊大营里做都指挥使,帐下正缺一个主管操练的差事。 贺英去求了官家,回来后便把一份委任状放在了长子面前。京郊大营步军都虞候,正七品,主管士兵操练和军械管理。 这个职位不算高,跟在西北时统领一营的威势不能比,但胜在就在京郊,离家近,既能继续为国效力,又不用远赴边关让家人牵挂。 贺昭明接过委任状,看了许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朝父亲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贺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了句“好好干”。 父子俩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98章 方便面生意 贺昭然听闻消息,自然也替大哥高兴。 高兴完了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国朝有荫补制度,高品官员的子弟可以蒙荫入仕,不用参加科举便能谋得一官半职。 定山伯府的荫官名额只有一个,从前大家都默认会留给贺昭然。 大哥腿伤残疾不能入仕,父亲是殿前副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按例可以荫一子。 如今大哥腿好了,这荫官的名额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大哥头上。 贺昭然往后的路,便只能靠自己的真本事去考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想,并不怎么在意。 私下里他跟虞灵春说:“大哥那是拿命拼出来的本事,我靠爹的荫官混日子算怎么回事?我自己考,考不上就再考,反正我还年轻。” 虞灵春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弯起眼睛说了句“郎君有志气”,他便像被顺了毛的大狗一样翘着尾巴把排骨啃了个干净。 从那以后,贺昭然读书越发用功了。 杜夫子起初还端着几分矜持,后来发现这个昔日的纨绔学生不仅不逃课不顶嘴,还会主动拿着策论稿子请他一字一句地批改,态度认真得让他暗暗称奇。 有一回老夫子喝了点酒,私下对贺英感慨道:“令郎若能早几年这般用功,何至于被太学赶出来。” 贺英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虞灵春倒是没有太多空闲感慨贺昭然的成长。 她的铺子又忙起来了。 起因是贺昭然考完春闱之后,有几个同在贡院考试的考生出了考场便四处打听,说号房里有个国子监生吃的干粮跟旁人不一样,金黄色的圆面饼,滚水一泡就能吃,那汤鲜得隔着整条甬道都能闻见。 消息传开之后,竟有人循着香味找到了甜水食肆,拍着柜台问有没有贡院里那种“泡一泡就能吃的汤面”卖。 钱掌柜刚开始还一头雾水,虞灵春听了却心里一动。 这不就是最早的商业反馈吗?连问的人都有了,不做岂不是对不起这片市场。 她说干就干,在铺子旁边又租了一间作坊,买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专门做方便面。 面饼的配方又在之前的基础上改进了一版,油温更精准地控制在七成热,炸出来的面饼更加酥脆均匀,久放不坏。 汤料包也分成了两种口味,一种是猪骨虾皮的原味鲜汤,一种是加了花椒和豆豉的辛辣口味。 每份方便面配一个面饼、一包汤料、一小包干葱花,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装在竹盒里,外头贴着一张甜水食肆的红色标签,上头写着“即泡即食,居家远行必备”。 一上架便引来了热捧。 那些春闱考生成了第一批活广告,一传十十传百,甜水食肆的方便面很快便在汴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打响了名气。 有人说这比赶考时带的干粮方便多了,有人买了好几盒寄回老家给家人尝鲜,还有几个外地的客商嗅到了商机,直接找到铺子里来,想批量进货贩到南方去卖。 钱掌柜收钱收得手软,账本又厚了半寸,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这天傍晚虞灵春正在铺子后院的作坊里检查新一批面饼的成色,孙师傅面露难色地提了一句“天热了面饼容易返潮”,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在油纸外包一层蜂蜡防潮。 钱掌柜忽然小跑进来,说大郎君来了,在门口等她。 贺昭明穿着军营里的短打常服,大步跨进铺子门槛时几个新来的伙计都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出。 他倒是浑然不觉,径直走到虞灵春面前,开门见山道:“弟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拿出一包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正是铺子里卖的原味鲜汤款,面饼的包装纸已经拆开了,只剩半块干面饼和一些碎渣。 贺昭明说,前几日他去京郊大营报到,随手在行囊里塞了几盒方便面当干粮。 操练间隙他在营房里泡了一碗,结果香味把隔壁几个营房的队正和教头全引了过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尝了个遍。 有个在西北戍边多年的老兵吃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说这东西要是能给边关的将士们吃上,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虞灵春接过那半包方便面,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油纸边缘,大脑已经飞速转了三个弯。 她明白贺昭明的意思。 边关将士守疆戍边,粮草供应一直是最大的难题。大军行进时粮车绵延数十里,生火做饭费时费力还要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 普通干粮像烙饼、锅盔、肉干之类,冷硬难咽,吃久了脾胃都要出毛病。 遇到雨雪天气,柴火潮湿点不着火,将士们只能啃冷干粮喝凉水,连一顿热乎的都吃不上。 而方便面恰恰能解决这几个问题。 面饼炸干了水分极耐储存,不怕发霉不怕虫蛀,普通的米面军粮运到边关损耗往往在两三成以上,遇上阴雨连绵的天气,整车的粮食发霉变质是常有的事,而方便面用油纸密封之后可以存放大半年不变质。 吃的时候又极简单,只要有口锅能烧滚水,把面饼往水里一搁,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热水既能暖身子又能暖胃,比啃冷硬的锅盔强了不知多少倍。 将帅们常说“士饱马腾”,一顿热乎饭对士气的提振,有时候比赏银还管用。 虞灵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半包方便面放在柜台上,转身给贺昭明倒了一盏茶,请他到铺子后院的竹椅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后院比前头清静,院里晾着几竹筛刚炸好的面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香。 “大哥,你是想跟我合作这门生意?”她开门见山地问。 贺昭明接过茶盏,点了点头:“是,弟妹这个方便面,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不光能卖给寻常百姓,更适合做军粮。” 他伸手指了指竹筛上的面饼,“边关的将士们常年啃冷干粮,若能吃上一碗热汤面,比发银子还管用。我在西北待过,冬天零下十几度,干粮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嚼都嚼不动。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一碗热汤面,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第99章 考中了 虞灵春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西北驻军少说几万人,光是每年的军粮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朝廷户部每年为了这笔开销都要跟兵部扯好几回皮。 若方便面真能纳入军需供应,哪怕只供应一部分,也是一桩能长期做下去的稳定生意。 更重要的是,这是刚需——将士们谁不想吃一口热乎的汤面暖暖肚子呢? 但她也清楚,军粮供应不是寻常商户能插手的。边关驻军的物资采购由兵部后勤司统一调配,寻常商贾连门槛都摸不到,得有人牵线搭桥才行。 “大哥,”她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贺昭明,“这事能做,但光靠咱们俩不行。军粮供应不是寻常买卖,得打通兵部后勤司的路子,还得有可靠的人在西北当地盯着作坊。我在汴京走不开,你在京郊大营也走不开,咱们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贺昭明沉吟了片刻,放下茶盏:“找我爹,他在殿前司管了这么多年宿卫,跟兵部、户部的人都熟。西北那边也有他不少旧部,找个靠得住的人去当地办作坊不是难事。弟妹你出技术方子,我负责跟军营那边的调配对接,爹出面打通关节,三方各司其职。” “行。”虞灵春干脆利落地应了,“西北那边的作坊,得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我这边可以让孙师傅带两个徒弟过去教他们炸面饼和调汤料的手艺,学会了再回来。股份的事,亲兄弟明算账,我出技术,占三分股。贺家出人脉和本钱,占七分。大哥觉得合不合理?” 贺昭明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成。” 两个人雷厉风行,当天傍晚便一起去了正院找贺英。 贺英刚用过晚膳,听完两个人的来意之后也起了兴致,让虞灵春把方便面拿过来仔细看看。 虞灵春把一盒方便面放在桌上,拆开油纸,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炸好的面饼,水分都炸干了,用油纸密封好能存大半年不坏。这是汤料包,猪骨和鸡架熬的浓汤收干碾粉,加了虾皮提鲜,滚水一冲就是一碗热汤。行军的时候不用另起炉灶,有口锅烧壶水就行。” 贺英拿起面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汤料包,眉头微微挑起。 他在殿前司管辎重调配的时候,太清楚军粮供应的痛点了,听了之后当机立断拍了板。 早在当年西北打仗时他就见过无数辎重兵日夜兼程送粮,送到前线时一半都霉了烂了,心疼得直骂娘。 如今有了这个,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军粮,至少可以在长途行军和冬季戍边时大大改善将士们的饮食。 他把面饼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道:“这事我来办,兵部那边我明天就去说,西北那边我有几个老部下还在任上,让他们在当地找块地办作坊。昭然媳妇,你就负责把做面的手艺教给派去的人。老大,你跟京郊大营那边先试试用起来,用好了再往西北推。” 三个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把西北作坊的选址、人手调配、第一批产量和运输路线都大致定了个框架,这才各自散了。 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些忙碌中飞快地滑了过去。 虞灵春每天在医书和铺子之间来回转,贺昭然每日在书房读书,两个人虽然同住一个院子,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好在两人如今彻底睡到了一起,一到夜里,贺昭然就自动自发地出现在床上。 即便天气渐热,也非要抱着她睡。 虞灵春有时嫌热,把他推到了一边,第二天醒来,还是被他抱得死紧。 转眼的工夫,初夏已至,放榜的日子眼看就到了。 放榜这天,天还没亮伯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林氏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吩咐下人去张贴皇榜的礼部衙门外面守着。贺英虽然面上不显,但早膳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老夫人一大早就从寿康堂过来了,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捻得比平日快了好几倍。 柳氏牵着念姐儿也来了,念姐儿虽然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但看大人们都这么紧张,也跟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乖乖坐在母亲腿上不吵不闹。 就连咸鱼似乎都感受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蹲在笼子里一声不吭,只用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贺昭然和虞灵春没有在府里干等着。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便坐了马车亲自去看榜。 马车到了街口便走不动了,整条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赶来看榜的考生和家属。 等了没多久,有兵官来张贴皇榜。 有人喜极而泣蹲在路边嚎啕大哭,有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狂喜和绝望的古怪气氛,像一个巨大的赌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揭开了自己的底牌。 贺昭然下马车,回头伸手扶虞灵春下来。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衙门外面那面贴满黄纸的高墙,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着虞灵春的手,两个人一起朝人群里挤去。 皇榜从墙头垂到墙根,密密匝匝写满了名字。 榜首的一甲三名用朱笔大字书写,二甲的前列名字也还算清晰,越往后字越小。 围在最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贺昭然护着虞灵春不被挤到,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从最前面往下扫,扫过一甲的名字,没有他。 扫过二甲前几排,也不是他。 扫过二甲中段、后段,都没有。 他的呼吸开始有些发紧,握着她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半分。 其实没有也很正常,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然这两个月也不会那么刻苦地读书,只是亲眼看见结果,内心还是忍不住失望。 “再往后看看。”虞灵春察觉到他手部的力道,出声安慰他。 贺昭然的目光继续往后扫,扫过三甲的前列——没有。 三甲中段——还是没有。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忽然,他看见虞灵春抬起手指向榜单最末端的角落,声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在那!” 贺昭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甲最末几行的位置,靠近皇榜右下角,那里写着他的名字。 贺昭然,汴京人,国子监生,三甲第七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 贺昭然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直到确认那几行字没有因为风或者眼花而变样,才慢慢呼出那一口憋了许久的呼吸出来。 “春娘。”他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 虞灵春弯起眉眼,周围的喧嚣和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退远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看着他,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却每个字都落在他的心尖上:“我就知道你能考中。”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几个熟悉的、不和谐的声音。 “让让让让!让我们也看看!”王胖子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挤开人群,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嘴里还在嚷嚷,“贺昭然呢?贺昭然走了没有?我早就说了,他能考中才见了鬼——诶?” 他的目光落在皇榜右下角,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跟班也凑过来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另一个跟班还在后面嚷嚷“怎么样怎么样落榜了吧”,瘦高个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他……三甲第七十六名。” 王胖子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又变了青。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却已经没有底气了。 贺昭然没有看他。 他牵着虞灵春的手转身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靛蓝色的衣袍在人潮中翻卷了一角。 他没有对王胖子说一个字,只是从那个脸色发青的前纨绔同伙面前平静地走过,就像是经过一个人生中不值一提的过客。 第100章 扬眉吐气 消息传回伯府的时候,整座宅子都沸腾了。 平安一路跑回来,鞋子都差点跑掉了,冲进正堂时差点撞翻了门口的花架。 “中了!郎君中了!三甲第七十六名!赐同进士出身!” 林氏正端着茶盏,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顾不上心疼那只用了十几年的青瓷盏,一把抓住平安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你再说一遍?看清楚了没有?是贺昭然?贺家的贺昭然?”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平安咧着嘴,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就是咱们家郎君!小的亲眼看见的,少夫人也看见了!榜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贺昭然,汴京人,国子监生,三甲第七十六名!小的看了三遍才敢往回跑!” 林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拿帕子捂住嘴,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自己掉眼泪,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随后又反应过来,连忙对身边的丫鬟道:“去个人,给老夫人报信。” 寿康堂那边早就等着了。 报信的家丁还没跑到门口,老夫人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廊下,远远瞧见家丁跑过来便攥紧了佛珠,等家丁气喘吁吁地跪在跟前把话禀完,她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叨着“老太爷保佑,老太爷保佑”,念着念着眼泪便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旁边的大丫鬟赶紧上前扶她,她摆摆手,拄着拐杖转身进屋,在老太爷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贺英那会儿正在殿前司当值,不在府中。 消息是派人快马报到宫门口去的,他听说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看起来相当稳重。 同僚们却都看见他整个下午脸上的纹路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他傍晚下值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库房里存了多年的一坛陈年好酒搬到正堂,说要等晚膳时开了它。 贺昭明从京郊大营赶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军营里就听到了消息,伯府下人奉命去给他报信。 贺昭明当时听完禀报后,就把手里的操练名册往桌上一搁,对副手说了句“家里有事”便大步流星地出了营门,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马蹄踏着傍晚的余晖一路奔回伯府。 他进门时满屋子的人已经围着贺昭然说笑了好一阵了。 贺昭然坐在椅子上,被林氏拉着手问长问短,被老夫人摸着头说“好孩子”,被念姐儿踮着脚尖往手里塞野花。 念姐儿也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大家高兴,都在夸二叔,便也乐呵呵地扬着笑脸,非给他送花。 贺昭然脸上挂着笑,目光却穿过人群找到了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茶的虞灵春,朝她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虞灵春弯起眼睛对他举了举茶盏,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贺昭明大踏步跨进门槛,一巴掌拍在弟弟肩膀上:“好小子!” 贺昭然被拍得差点撞在桌沿上,手里的野花都快飞出去,揉了揉肩膀,抬起头对着大哥咧嘴一笑:“大哥,说好的,考中了请我喝酒。” “喝!”贺昭明难得地放声笑了出来,“今晚你想喝多少大哥陪你喝多少!” 笑声还没落尽,贺英便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盏茶清了清嗓子,正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一家之主身上。 “今日放榜,昭然中了进士,这是喜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沉稳,“不过眼下的热闹,暂且收一收。十天后就是殿试,等昭然考完殿试、最终名次定下来了,伯府再大开中门、宴请宾客。到时候,咱们贺家也能扬眉吐气一把。” “是该如此!”老夫人使劲点头,“让外头的人狗眼看人低,往后咱们家昭然可有出息着!” 老夫人说完这话,便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了虞灵春身上。 她拄着龙头拐杖慢慢走过来,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走到虞灵春面前时停住了,拉起她的手,苍老的手掌温热而有力。 “春娘,”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却带着笑意,“祖母知道你是个好的,可今日祖母还是要当着全家人的面再说一遍——昭然能有今天,你是头一份功劳。你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祖母都看在眼里。你嫁进贺家才多久?你爹的命是你救的,老大的腿是你治的,如今二郎又考中了进士,你是我们贺家的福星。” 虞灵春刚要开口谦辞,林氏已经走过来挽住了她另一只手,语气却比老夫人更直白:“春娘,娘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娘只知道,你来了之后,这个家才算真正像个家了。从前进这个院门就觉得冷清,现在走到哪儿都能听见笑声。你是好孩子,娘替你爹、替昭然、替全家谢谢你。” 贺昭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她举了举杯,喝干了盏中的茶。 “弟妹,多谢你。” 虞灵春没有说什么客气推辞的话,只是把茶盏举起来回敬了一圈,弯起眼睛说了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日傍晚,正堂里摆了一桌家宴。 林氏恨不得把厨房里所有的好菜都端上桌,红烧蹄髈、松鼠鳜鱼、葱烧海参、八宝鸭、清炒菜心、菌子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桌。 老夫人破例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拉着虞灵春的手说了好些话,都是夸她有福气、旺夫旺家之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笃信。 虞灵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低着头笑。 贺昭然今晚喝得格外多。 他先敬了父亲三杯,又敬了大哥三杯,再敬杜夫子三杯。 老夫子今晚也被请来了,坐在客位上捻着胡须,难得地没有板着脸,喝了酒之后甚至露出几分笑意。 贺昭然又敬了母亲一杯,敬了祖母一杯,连柳氏和念姐儿都拿茶水代酒跟他碰了杯。 一圈敬下来,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睛倒是亮得惊人。 第101章 给你挣诰命 散席时夜色已深。 老夫人由丫鬟搀着回了寿康堂,贺英和林氏也回了正院,贺昭明带着柳氏和睡着的念姐儿回了西院。 虞灵春扶着走路开始打晃的贺昭然往东院走,白芷在前面提着灯笼照路。 晚风裹着初夏的栀子花香从花园里飘过来,凉丝丝地拂在脸上,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和隐约的更鼓声。 回了东院,虞灵春让白芷去打热水。 刚进了房间转过身,贺昭然便从背后扑了上来,像一只喝醉了的大狗,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紧紧的,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春娘。”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蹭来蹭去。 虞灵春被他蹭得有些发痒,偏头躲了躲却被他追上来,脖子后面又被胡乱印了好几个湿漉漉的吻。 她伸手推他的脸推不开,只好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一边拖着这只醉醺醺的大型挂件往屋里走一边没好气地说:“喝这么多,浑身臭烘烘的,热水马上就来,洗把脸赶紧睡。” 贺昭然完全没听进去。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胡乱地吻着,一会儿亲她的耳垂,一会儿又蹭她的下颌。 亲着亲着,虞灵春忽然觉得颈窝里湿了一片,起初以为是他的嘴唇濡湿的触感,后来发现那湿意越来越大,还带着一点闷闷的鼻息声。 她侧头一看,发现他竟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地掉眼泪,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淌下去,沾湿了她半边衣领。 少年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情绪却怎么也憋不住。 那样子跟当初他从虞家回来、以为她不要他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委屈巴巴的,可怜又可笑。 “怎么了?”虞灵春赶紧扶住他,让他坐到床边,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眼泪。 贺昭然顺从地仰着脸让她擦,乖得不像话,眼泪却越擦越多,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全都哭出来。 “谢谢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哽咽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谢谢你,春娘。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来,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虞灵春的手停在他脸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喝醉了之后打开了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住,又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压得太久了,今晚被酒气和高中双重的冲击一激,终于决了堤。 “当初在瓦子里,我当着那么多人说你是个木头桩子,你听见了……可你嫁进来之后,一句都没跟我计较过。你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故事,在我被苏小情骗得团团转的时候帮我出主意,在我被所有人笑话的时候说‘我信你’。”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两只眼睛湿漉漉的,“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爹让我读书是为了伯府的脸面,我娘让我读书是为了让我有出息,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图,就是觉得我是个好人,值得变好。” 虞灵春觉得这气氛怪煽情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比如“你本来就是好人”,比如“好了好了别哭了”,可话还没出口,他又把她的手拽过去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淌下去。 “可是春娘,还不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用力攥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灼热而认真,像是在发一个极重的誓。 “我现在只是中了个三甲,只是同进士,别人说起来还是‘那个运气好的纨绔’。不够,这不够。我要给你挣诰命,我要让全汴京的人都说,虞家三娘子嫁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他说完这番话,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的嘴唇滚烫,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间带着陈年花雕的醇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像是把刚才那个誓言用这个吻烙在了她的指节上。 虞灵春低头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这个人啊,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又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挣诰命。 像个小孩儿似的。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口道:“好好好,我等着。水来了,先把脸洗了,赶紧睡,明天还要去礼部交文书呢。” 贺昭然乖乖地被她拉去洗脸。 洗完了脸,脱了外袍躺在床上,酒意已经上了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他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诰命”“春娘”“等着我”。 虞灵春躺下来,六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闷热了,旁边再贴着一只浑身滚烫的大狗,更是闷得她额角沁汗。 她推了他一把想让他翻过去睡,他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再推,他的手臂松了松,翻了个身,终于不再整个人贴着她了。 可她还听见他在黑夜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她的名字,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贺昭然中进士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起初很多人根本不信。 贺小衙内?那个被太学赶出来、打架斗殴、斗鸡走狗、在瓦子里跟人抢女人的纨绔子弟?他能考中进士?是不是同名同姓? 可皇榜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有好事者跑去核实,回来之后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精彩。 随着消息越传越广,连国子监的几位博士都站出来证实了,贺昭然确实是国子监通过免解试直接参加春闱的学生。 这下信的人便多了起来,不信的也开始半信半疑。 到了第三日,连马行街卖鸟的摊主都在跟老主顾议论:知道吗?那个常来买八哥的贺小衙内,居然考中进士了,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嗅觉最灵敏,不过两日工夫就编出了一段“浪子回头记”,讲的是汴京一纨绔子弟改邪归正、苦读圣贤、金榜题名的故事。 虽然名字用了化名,但谁都听得出来讲的是谁。 有一回虞灵春去铺子查账,路过茶楼门口时听见里头醒木一拍,说书先生正念到“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底下一片叫好声。 当然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三道四,说三甲末尾不过是运气好,说殿试才是真刀真枪。 这些话传到伯府,贺昭然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准备殿试的时间又延长了半个时辰。 至于那些从前跟贺昭然一起厮混的纨绔子弟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讪讪地不再提起从前的事,有人私下嘀咕“他也就是运气好”,倒是王胖子破天荒地闭了嘴,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嘲讽过贺昭然半句。 后来据说他家里老子听说了放榜那天的事,把他叫回去狠狠骂了一顿——人家浪子回头还能考中进士,你呢?同样是纨绔你连回头都不会! 市井舆论的风向转得比想象中更快,没几日又冒出了一个让虞灵春始料未及的说法。 不知是谁最先说起的,贺小衙内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因为娶了个好妻子。 虞家那位三娘子,在家时就贤名在外,嫁到伯府之后先是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又开铺子做生意养家,听说还懂医术给伯爷治过伤。 贺昭然能浪子回头,十有八九是这位贤内助的功劳。 这话传到林氏耳朵里,她颇以为然,在一回妯娌走动时跟别府的夫人们好好夸了一番自己的儿媳妇。 虞灵春对此浑然不觉,她每天照例早起跑步,去铺子查账,下午写医书,偶尔被林氏叫去正院试新裁的衣裳。 反倒是虞家的女儿一下子出了名,多了不少求娶的人。 不过这一点虞灵春也不关心就是了。 第102章 授予官职 十日后的殿试,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殿试只排名不淘汰,三甲进士都要参加,由官家亲自主持,在崇政殿里当堂策问。 贺昭然虽然已经在春闱中上了榜,但殿试的名次直接关系到授官的品级和去处。 名次靠前的可以留在京中各部做京官,名次靠后的则要外放到地方上去做县令、县丞之类的基层官员。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十日几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杜夫子给他拟的策论题重新写了一轮,又翻遍了近年来的朝廷邸报,将各地赋税、水利、边防的时政要闻都整理了一遍。 他甚至还特意去向父亲和大哥请教了几个关于屯田和军需调配的实务问题,贺英难得地拿出自己在殿前司多年的公文档案给他参考,贺昭明则把自己在西北戍边的亲身经历详细讲了一遍,从粮草运输到边民治理,知无不言。 殿试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 虞灵春见他换好朝服,系好腰带,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小包自己做的薄荷糖。 不是干粮,是提神用的。 她踮起脚尖把他领口的褶皱理平,又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弯起眼睛说:“好了,像个进士了。” 崇政殿里,官家高坐御案之后,目光在一众新科进士的脸上缓缓扫过。 所有考生的殿试卷子他已经提前翻阅过了,一甲三名的卷子他亲自朱批过,二甲前列的他也大致浏览了一遍。 此刻他手里拿着的,是三甲末几名的卷子,其中一份便是贺昭然的。 贺昭然。 官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想起去年贺英深夜进宫密奏细作一事时,曾跪在地上说细作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察觉并追查出来的。 当时官家便觉得有些意外,一个满京城都知道的纨绔,竟能发现辽国细作的蛛丝马迹? 后来他给了贺昭然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一方面是看在贺英面上,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是可造之材。 这才不到一年,这人不仅读下来了,还考中了进士。 官家重新展开贺昭然的卷子。 策问题目是关于东南沿海盐政和走私的,大部分考生的回答都是引经据典,把历朝历代的盐铁官营制度摆出来论述一番,再提几条宽严相济、加强稽查之类中规中矩的建议,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点。 贺昭然的策论却不太一样。 他没有从盐铁官营的历史讲起,而是直接切入走私的根源,沿海渔村的百姓为什么会铤而走险去贩私盐?是因为官盐太贵吃不起,也因为渔民收入微薄没有其他营生。 他在策论里写了几条很具体的建议,比如在沿海增设市舶务,让渔民可以合法地贩卖海产品换取收入;又比如在盐价偏高的地区试行官盐补贴,从源头降低私盐的市场需求。 这些建议未必都切实可行,有些甚至显得有些天真稚嫩,但思考问题的角度很独特,他不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想“怎么管”,而是站在百姓的角度去想“为什么会有人走私”。 倒是个有意思的视角。 官家把卷子合上,目光在阶下众进士中扫了一圈,找到了站在后排的贺昭然。 少年人穿着崭新的进士朝服,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但也能看出一份英姿勃发的朝气。 殿试名次出来,贺昭然依旧是三甲后列,名次不高,但进士功名已定,按例可以授官。 三甲前列的进士大多留在京中各部做庶吉士、主事之类的清要官职,贺昭然这样的三甲后列则要外放到地方上去做知县。 这本是常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偏偏有人不想让他顺顺利利地走马上任。 传胪大典之后,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不料朝堂之上又起了一番风波。 一名御史在散朝时忽然出列,当廷发难:“陛下,新科进士贺昭然,臣闻其在市井间素有纨绔之名,曾狎妓饮乐,与外室有染。如此德行有亏之人,何以授官牧民?”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起了大半年前贺家门口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 贺英站在武官队列里脸色铁青,正要出列辩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官家坐在御座之上,面上并无怒色,只是平静地扫了那御史一眼:“爱卿所说的,可是去年定山伯府门口有个伶人闹事之事?” “正是,那名伶人跪在伯府门口,口口声声说怀了贺昭然的孩子,满城皆知。” 官家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奏折,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爱卿可知,那名伶人姓苏名小情,她不是伶人。” 御史微微一愣。 官家道:“她是辽国细作,意图刺杀朕。”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官家继续说了下去:“此女以女色为饵,意图接近贺昭然,借他之名混入伯府。贺昭然将计就计,将其诱入府中,设伏待之。那日她在伯府门口哭闹,正是为了逼贺昭然认下她,好让她在府中立足。贺昭然顺势将她留在府中,暗中监视,才最终人赃俱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御史:“爱卿以为,这等为国锄奸的少年郎,该不该因为几句市井流言就被拒于仕途之外?” 御史面色数变,躬身后退了半步,不再言语。 官家也不再多说,提起朱笔,在早就拟好的授官文书上批了一行字。 “贺昭然,赐同进士出身,授文林郎,出知西南茂县知县,限三月内赴任。” 茂县。 这个名字从官家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殿中有几个知情的朝臣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那是西南最偏远的县治之一,紧邻大理国边境,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多是夷人聚居的羁縻之地,赋税年年收不齐,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多数人去了不到两年便借故调离。 把刚及第的新科进士派到那种地方,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发配。 但这个决定从官家口中说出来时,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贬斥的意味。 更像是把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扔进了最粗糙的磨刀石里。 只看他未来会不会绽放出光彩。 第103章 悲哀 伯府办宴席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初夏的阳光从正堂的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院子里搭了凉棚,从正堂一直延伸到影壁,棚下摆了十几张圆桌,桌布都是崭新的暗红色绸面,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丫鬟们穿行其间端茶倒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贺昭然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 来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朝中与贺英相熟的同僚、国子监的几位博士、贺昭明在京郊大营的几名同袍,外加贺家的几房亲眷,将整个伯府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虞家作为亲家,虞常山自然带着裴氏一起来了。 虞常山穿了一件鸦青色直裰,一进门便大步朝贺昭然走去,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贤婿!恭喜恭喜!老夫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当初把春娘许配给你,果然没有看走眼!” 他身旁的裴氏也笑眯眯地附和。 贺昭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叫了声岳父岳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里却没多少热情。 虞灵春坐在女眷席那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爹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当初在书房里一口一个“废物纨绔”,劝她和离改嫁沈渡的话犹在耳边,如今倒好,贤婿叫得比谁都快。 裴氏趁着虞常山在前头应酬的空档,悄悄拉了虞灵春到一旁说话,压低声音道:“春娘,如今可好了。姑爷考中了进士,往后你就有依靠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阿娘以前总觉得这门亲事委屈了你,如今看来,姑爷是个好男人,阿娘也就放心了。” 虞灵春听着这话,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涌现一股嘲讽。 依靠?贺昭然确实变好了,从一个混账纨绔变成了一个上进的好丈夫。 可裴氏不会知道,或者说,这个世道没几个人会去深想,贺昭然是怎么变好的。 他们只看见一个浪子回了头,男人中了进士,满世界都在恭喜男人、夸赞男人,却没有人会多看一眼那个在他身后默默点灯磨墨的女人。 虞灵春的心思还没收回来,便听见旁边席上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几个朝中官员正围着贺昭然,其中一个年过半百、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端着酒杯,满脸笑容地拍了拍贺昭然的肩膀,声音大得隔了两张桌子都能听见:“贺贤侄,你此番高中,又外放实缺,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不过啊,老叔劝你一句,这官场上应酬多,光有贤妻还不够,后院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老夫有个远房侄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容貌也端正,不如纳了做妾?往后在任上也能多个人照顾你的起居。”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有的说“刘大人这侄女我可是见过的,确实水灵”,有的说“贺老弟年少得志,正是该享齐人之福的时候”。 贺昭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那位刘大人的距离。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丫鬟端着的托盘上,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刘世叔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不过定山伯府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男儿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晚辈如今既已娶妻,便决不会纳妾。这条规矩,晚辈的父亲守了一辈子,大哥也守了一辈子,到了晚辈这里,也不能破。这辈子,晚辈都不会对不起自家娘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大人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一个刚中进士的毛头小子会当众拒绝自己,面色微微有些尴尬。 旁边几个起哄的也跟着讪讪地住了嘴,有的低头喝酒,有的假装去夹菜。 贺昭然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为了缓和气氛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端起新斟的酒杯朝那位刘大人遥遥举了一下,便转身回了主桌。 虞灵春在女眷席上,周围几个年轻妇人纷纷侧过头来看她。 有人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有人拿帕子掩着嘴悄悄说了句“贺二郎对少夫人可真是死心塌地”,还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我家那个要是能有贺二郎一半就好了”。 虞灵春一一回以礼貌的微笑,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心里却忽然有些堵。 是啊,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的时代,丈夫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纳妾,只是守了家族规矩、说了句“这辈子不会对不起娘子”,便足以让所有女人羡慕得眼眶发红。 她们羡慕的,不过是一个丈夫最基本的忠诚。 那些女人低声嘀咕的内容,听着像夸赞,却句句都在男人的框架里打转。 仿佛她的价值,全靠丈夫肯不肯守身来证明。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了。 虞灵春垂下眼睛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流中央的礁石上。 两岸都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和秩序,浩浩荡荡地冲过去,裹挟着所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走。 她站在中央,看着那些女人艳羡的目光,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筵席散了,虞灵春回到东院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只剩下一点残影。 咸鱼在廊下叫了一声“少夫人好”,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逗它,径直走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望着院墙上那一方渐渐暗下去的暮色发呆。 虞灵春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是贺昭然的错,他今天做得很好。 不是那些羡慕她的夫人们的错,她们只是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它像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把人罩在里面,让人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这一刻,虞灵春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冲动。 她突然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做不到。但她至少可以做点什么,至少可以迈出一小步。 好比改变贺昭然这一个人,救治大哥的腿。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小事。 第104章 开始懂她 夜里,贺昭然洗漱完了回到房里,虞灵春已经换了寝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旁边躺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春娘。” “嗯?” “你今天不高兴。” 虞灵春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她自认为今晚的表现并无破绽,宴席上她一直在笑,跟长辈们说话时笑盈盈的,跟那些来道别的夫人们也客客气气的,连白芷都说她今日气色好。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 “你有。”贺昭然坐起来,盘腿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 “你高兴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不高兴的时候眼睛也是弯的,但弯得不一样。今天晚上你笑了好多次,但每一次都到这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就到这儿,没到这儿。”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颧骨滑下来,点在她的嘴角上。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认真剖析她表情的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他竟然能察觉到,难道是她不擅长伪装了吗? 还是他对她的关注太多了,以至于能看透她了。 “告诉我,”贺昭然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高兴?” 虞灵春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清冷的银霜。 虞灵春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不答反问。 “你怎么看起来也不高兴?今天不是你大喜的日子吗?” 贺昭然的表情一向很直白,一看就能看懂,尤其是他在她面前从不伪装。 他现在的表情,可看不出金榜题名时的喜悦。 贺昭然愣了一下,轻声开口。 “我这些荣耀,都是因为你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和郑重。 “你教我读书,给我讲故事,替我收拾烂摊子。我在贡院里写的策论,有好几条建议都是从你平时跟我闲聊的话里来的。你对铺子里那些账目管得那么清,你开作坊贴满墙的工序流程,那些不是圣贤书里教的,是你教我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贺昭然。可是今天,所有人都在恭喜我、夸赞我,没有人看见你。你的功劳、你的本事、你的才华,他们全都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一个金榜题名的贺家二郎,没看见站在我身后的你。”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的,像是夜里的星星。 “娘子,我比谁都清楚你有多好。你的医术能把我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能让我大哥重新站起来,你的本事能撑起一间铺子、开起一座作坊,你的心里装着那么多东西,装着怎么把日子过得更好,装着怎么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你这么优秀,这么耀眼,可这个世道不公平,它只认男人,不认女人。” “所以……你不高兴?” “是啊,我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 虞灵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子,”贺昭然忽然往前凑了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充满期待的轻快。 “我们马上就要去茂县了,到了那里,汴京城里的人谁都不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是伯府的儿子,也没有人知道你是伯府的少夫人。没有人会拿那些老规矩来打量你,到那里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你想行医就行医,你想开铺子就开铺子,你想在衙门口贴什么告示就贴什么告示。没有人会拦着你,也没有人会说你不对。谁要是敢说,我这个县令第一个不答应。” 虞灵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簇亮晶晶的火苗。 心里那道被悲哀堵了一整天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芒涌进来,驱散了迷茫。 这个人,竟然无师自通地开始懂她。 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表面客套,是真正意义上的懂。 懂她为什么闷闷不乐,懂她想要什么,懂她心底那个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清楚的愿望。 他自己刚考中进士,刚被满堂宾客夸赞了一天,可他在意的不是那些赞美。 是这些赞美里没有一份是给你的。 这份心意,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珍贵。 “郎君,”她弯起眼睛,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笑意终于从眼角蔓延到了嘴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贺昭然被她捏着脸,嘴角歪向一边,表情有点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本来就会说话,我只是以前不好意思跟你说。” 虞灵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好了,睡觉。” 贺昭然乖乖躺下来,却还是不肯松手,拉着她的手搁在自己胸口。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又传来他的声音:“娘子,你现在还不高兴吗?有没有开心一点?” 虞灵春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吧。” “才一点点?”贺昭然翻过身来,撑在她上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的脸。 她的眉眼确实是弯着的,嘴角那道弧度比他今晚在宴席上见过的任何一次笑都深。 他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闷闷地哼了一声,低头便吻了下来。 “那不行,得让你全开心了才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舌尖已经探了进来。 他的手垫在她脑后,指尖穿过她还带着皂角清香的发丝,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吻得绵密而深入。 虞灵春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嫌热,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仰起脸回应他的吻。 她的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他的动作便顿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似的,呼吸骤然加重,吻得更深也更烫。 纱帐不知什么时候被扯落了一角,月光从那一角缝隙里倾泻进来,朦朦胧胧地笼着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夏夜闷热,蝉鸣声声。 他的手扣着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里全是滚烫的汗,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主动回应他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满心满肺都是暖洋洋的火光。 良久后,贺昭然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耳垂。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声音沙哑却带着满足的笑意:“现在开心了吗?” 虞灵春窝在他怀里,浑身酥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困倦地说了一句:“开心了。” 若说不开心,估计又要被他缠到半夜不能睡了。 还不如依了他。 第105章 有孕 官家留给贺昭然上任的期限是三个月。 三个月听起来充裕,但光是查了驿程他便知道时间并不宽裕。 从汴京到茂县,先要坐船南下,再转陆路入黔,全程一千多里路,光是舟车劳顿就得耗去将近一个月。 再加上官家定的期限是三个月,总不能压着线到任,显得懈怠。 所以贺昭然只在家里待了一个月,收拾了行装、办妥了吏部的上任文书、听父亲和大哥嘱咐了一番为官之道,便带着虞灵春踏上了赴任的路途。 临走那天,老夫人拄着拐杖送到大门口,拉着虞灵春的手半天不肯松。 林氏的红眼眶从早膳一直红到上车,往他们车上塞了整整两大箱东西。 从被褥到药材到腌好的腊肉酱菜,恨不得把半个伯府都装进马车里。 咸鱼被留在伯府由春华照料,临走时在笼子里蹦来蹦去,叫了好几声“少夫人好”,虞灵春回头看了它一眼,对春华说好好养着。 念姐儿抱着虞灵春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直到贺昭然蹲下来跟她拉钩,保证到了茂县就给她写信讲黔州的大山和猴子,她才抽抽噎噎地松了手。 贺昭明站在马车旁,把他从前在西北行军时的经验挑要紧的嘱咐了几句,哪条路段不太平要多加小心,入了黔州之后山路崎岖,宁可走慢些也别赶夜路。 贺英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到了任上,好好干。” 贺昭然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两个人带的人不多。 白芷和平安自然是要跟着的,一个贴身伺候虞灵春,一个跟在贺昭然身边跑腿办事。 除了他们俩,还带上了伯府里一房姓张的下人,马车夫张大和他的妻子刘大娘,张大老实本分、驾车手艺好,刘大娘做得一手好菜、人也爽利。 另外还有一位伯府的府医,姓秦,是从前给贺英治过伤的那位秦大夫的儿子。 小秦大夫医术虽不算高明,但胜在稳妥可靠,路上有个头疼脑热也好有人照应。 马车出了汴京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时值盛夏,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震耳欲聋。 虞灵春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汴京城的城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那是她穿越以来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心里倒没什么离愁别绪,反而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茂县虽偏远穷苦,但天高皇帝远,日子未必比汴京差。 谁知道才上路没几日,虞灵春便开始晕车了。 起初她没当回事。 她从前坐马车也不觉得多舒服,官道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偶尔犯恶心也是常事。 白芷给她剥了几个橘子,让她闻着橘子皮的清香,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过了两三天,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 每天早上马车一上路她就胃里泛酸水,闻到饭食的油烟气就想呕,一顿饭勉强喝几口粥就算是应付过去了。 贺昭然急得团团转,每到一处驿站就跑去问有没有新鲜的果子,酸梅、青杏、山葡萄,什么酸买什么,用井水镇凉了捧到她嘴边。 虞灵春看着他满头大汗地捧着一捧山葡萄跑回来,心里又暖又愧,勉强吃了几颗,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犯恶心。 这一日中午,车队停在一处林荫下歇脚。 刘大娘用路边的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烧了一锅水,把方便面饼掰碎了下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做了一锅热腾腾的面糊汤。 平安和张大蹲在马车旁边埋头吃得呼噜响,小秦大夫端着一碗坐在树根上慢慢吹着气。 虞灵春接过白芷递来的碗,刚舀了一勺送到嘴边,还没入口,胃里便猛地翻涌上来一股酸水。 她放下碗,偏过头去干呕了好几声,呕得眼眶都红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早上她就没吃几口东西。 刘大娘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虞灵春缓过劲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才试探着开口,粗嗓门压得很低:“少夫人,您这症状……多久了?” 虞灵春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说:“上路没几天就开始了,可能是不习惯走这么远的路。” 刘大娘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转了转,又说了一句话:“少夫人,恕老奴冒昧问一句,您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虞灵春愣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她一听就知道刘大娘的话外之音。 她的月事确实晚了几天,不、不是几天,是晚了快半个月了。 她一直以为是路上车马劳顿、水土不服,休息不好才导致月事推迟。 她根本没往别处想,因为两个人虽然已经做了真夫妻,但她每次都避着排卵期,而且每次都不会让贺昭然弄进去。 作为医者,她很清楚体外排精并不是百分之百的避孕方法,心里也早有万一中招的心理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会在路上。 在这颠簸的马车里、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在她还没来得及在茂县安顿下来的时候。 “不会吧……”她喃喃道,手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自己的脉门。 她给自己把脉的手指微微发颤,按了左手的寸关尺,又换了右手。 虽然她学的西医,但中医里的滑脉还是很好分辨的。 指腹下的脉象滑而有力,像一颗颗小珠子在指下滚过,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这是标准的滑脉,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手腕上摸到这种脉数。 虞灵春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孕早期、长途跋涉、营养不良、休息不足——每一项都是高危因素。 她是医生,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可是……或许是她把错呢? 虞灵春唤了一声小秦大夫。 小秦大夫放下碗走了过来。 他让虞灵春伸出手腕,搭了三根手指在她的寸口上,眯着眼睛号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语气笃定道:“少夫人,这是喜脉,您约莫有一个月左右的身孕了。” 第106章 责任 “砰”的一声,贺昭然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面糊汤溅了他一脚。 他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虞灵春面前,在她膝旁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睛睁得溜圆。 “真的?春娘,真的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整张脸都在发光的模样,抿了抿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贺昭然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头上的树枝。 他转身就想抱着虞灵春转圈,手都伸出去了又猛地收回来,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珍宝,最后只能原地转了两圈,对着林子深处大吼了一声“我要当爹了”,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平安和张大被面糊汤呛得直咳嗽,刘大娘笑得合不拢嘴,白芷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是贺昭然高兴完了,又开始担心了。 他蹲回虞灵春面前,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因为反复呕吐而泛红的眼眶,心里那股狂喜被心疼一点一点地浇凉了。 出发的时候他只想着赶路、赴任、不负皇恩,可现在不同了。 她肚子里揣着他们的孩子,却还要在颠簸的马车里一天一天地熬。 “春娘,”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自责,“这路太颠了,你身子吃不消。咱们不急着赶路了,每到一个城镇就停下来歇,你觉得舒服了咱们再走。” 虞灵春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她是医生,她知道孕早期有多脆弱,她不能拿肚子里的小生命冒险。 从那天起,他们的脚程慢了下来。 本来一个月就能走完的路,硬是从六月走到了八月末才慢慢接近了茂县的地界。 贺昭然每到一个城镇便让平安去找最好的客栈,让虞灵春能踏踏实实歇一晚再走。 路过县城的集市时他便一个人跑出去,回来时兜里揣满了酸得倒牙的青梅、刚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野梨子。 赶路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不骑马了,而是坐在马车里陪着她,把褥子铺得厚厚的,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腿给她当枕头。 有一天他们的马车经过一片山林,路边长着几棵野山楂树,果实红艳艳地挂满了枝头。 虞灵春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这山楂长得真好”。 贺昭然便让车队停下来,自己翻身下了马车,挽起袖子便往山坡上爬。 张大在后面喊“郎君小心脚下”,他却头也不回,身手矫健地攀上了坡顶那棵最高的山楂树,摘了满满一兜子又红又大的野山楂下来。 回来的时候衣襟上蹭了好几道树汁的青痕,袖口还被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却兴冲冲地把山楂捧到虞灵春面前,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她:“春娘你尝尝,这个新鲜,比店里卖的甜。” 虞灵春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睛,却又觉得口舌生津。 她让他也尝一颗,他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惹得白芷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不过他只让她吃了一颗,就不能再多吃了。 “小秦大夫说了,孕妇不能吃多山楂,这个活血,对你的身子不好。” 确定虞灵春有孕那日开始,贺昭然就拉着小秦大夫问了个遍,把女子孕期注意事项都给背下来了。 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闷得透不过气。 每到傍晚投宿时,虞灵春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本来就怕热,孕期就更燥热了。 贺昭然买了一把蒲扇,每天晚上坐在床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陪她说话。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扇着。 有好几个早晨虞灵春醒过来,发现他歪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把蒲扇。 他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这一日他们在一个叫望安的小镇上投宿,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贺昭然照例只要了一间上房,让白芷和平安住在隔壁。 晚上虞灵春靠在床头,借着油灯的光翻看随身带的医书——白天在车上看不得,头晕,只能晚上休息看了。 贺昭然洗完澡从净房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书抽走搁在床头,又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别看了,灯太暗伤眼睛,明天白天再看。” 虞灵春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熟悉的温热和稳健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小腹,宽大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轻轻揉着。 他听秦大夫说孕妇容易腰酸,便每天给她揉,揉得认真极了。 虞灵春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贺昭然。 那个在屏风后面说“我最烦那些端着的大家闺秀”的纨绔少年,那个成亲第一夜喝得烂醉被她赶到隔壁去睡的新郎官,那个别别扭扭地说“我现在还不喜欢你,不能占了你的身子”的笨拙男孩。 那时候的他,连句好话都不会说,现在却会因为她随口提的一句“山楂长得真好”,然后爬上树去给她摘。 会每天给她打扇直到她睡着,会因为她吃不下饭而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沿途所有集市上能买到的新鲜果子都堆在她面前。 好像一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小树苗,忽然之间就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把所有的阴凉都给了她,自己却还在拼命地往更高处伸展,想要为她遮住更多的风雨。 从少年到男人,从被照顾到学会照顾人,这一年多里,他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郎君。”她轻声开口。 “嗯?” “你变了好多。” 贺昭然低下头,看着她仰起的小半张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变,我还是从前那个贺昭然。只是从前我只用对自己负责,现在我要对你负责,还要对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负责,这就不一样了。” 虞灵春弯起嘴角,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贺昭然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然后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却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好了,快睡,明天还要赶路。到了茂县我给你炖鱼汤喝,我问过人了,都说茂县有条江,江里的鱼可肥了。” 虞灵春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感觉他给她揉完腰,又开始慢慢地打扇。 一阵阵清凉的风拂过来,窗外虫鸣声声,月光如水。 她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07章 山匪 越往西南走,山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险。 从汴京出发时官道两旁还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连着天边。 走到豫南一带便渐渐有了丘陵,再往南过了襄阳,山势便陡然拔地而起,连绵的峰峦像一道道青灰色的屏风,层层叠叠地挡在前方。 官道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叫官道了,不过是山壁上凿出来的一条窄路,宽的地方勉强能容两辆马车错身,窄的地方连一辆车都得贴着山壁慢慢挪。 一侧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的水声隐隐传上来,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幽深。 虞灵春的孕吐在进入第二个月后渐渐好了些,至少不再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了。 但山路颠簸得厉害,她整个人还是恹恹的,靠在车壁上不太说话,白芷时不时给她递一颗从上一个镇子买的酸梅子含在嘴里提神。 贺昭然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每次马车碾过坑洼颠簸一下,他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半分。 经过一个叫石桥驿的小城时,贺昭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赶路,而是让张大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多住了两日。 他自己则带着平安出了门,直到傍晚才回来。 虞灵春问他去做什么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去雇了几个镖师”。 “镖师?”虞灵春放下手里的医书,抬起眼睛看着他。 “嗯。”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白芷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语气不算凝重,但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大哥在我临走前特意叮嘱过,说西南这一带不比中原,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前些年西南夷叛乱的余波还在,不少溃兵散勇落草为寇,藏在山里专门劫过往的商队。茂县那一带尤其偏僻,县令的位置空了快两年了,没人管的地方山匪更猖獗。大哥让我路上一定要小心,过了石桥驿之后有一段山路特别险,叫黑风岭,是山匪最喜欢设伏的地方。”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贺昭明在西北时用过的西南舆图,上头用朱砂圈了几个地方。 他指了指其中一处被大哥特意画了三个红圈的山口:“就是这儿,我问了镖局的老师傅,他也说黑风岭这段路,这几年不知道出了多少事,连当地的商队都不敢单独走。我雇了六个镖师,都是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几趟的老手,带头的姓韩,五十多岁,在这一带镖行里很有名气。” 虞灵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贺昭然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真到了要紧事上从不含糊。 他要做的事一定会先做足准备,这一点从当初查苏小情的案子时她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两日后,一行人重新上路。 六名镖师护在马车前后,个个腰佩刀剑,骑的是西南特有的矮脚马,耐力极好、善于爬山。 为首的韩镖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孔晒得黝黑,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陈年刀疤,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走起山路来比年轻镖师还利索。 进了黑风岭的地界之后,山路越发险峻。 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杂木林,树冠遮天蔽日,把日光筛成一片破碎的光斑。 山道上静得只剩下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咔咔声和车轮碾过枯枝的嘎吱响,偶尔从林子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又尖又长,听得人心里发毛。 韩镖头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前方的山道,又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沉,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停下来。 “怎么了?”贺昭然掀开车帘跳下来,走到韩镖头身边。 “派去前面探路的小伍,按说该回来了。” 韩镖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然盯着前方的山道拐角,“一炷香的工夫还没回来,多半是被绊住了。” 他又侧耳听了听四周山林里的动静,眉头拧得更紧,“林子里太安静了,连鸟都不叫了。” 话音未落,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大猛地拽紧缰绳,拉车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刘大娘从后面那辆车上探出头来刚要问出了什么事,便看见后方山道两旁的高坡上出现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他们有的拿着锈迹斑斑的柴刀,有的举着削尖的木棍,还有几个手里的兵器倒是真刀真枪,大约是抢了哪支过路商队的战利品。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凶狠。 前方的山道拐角处也涌出了一群人,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光着半边膀子,肩头扛着一柄缺了口的鬼头大刀,站在路中央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打量了一下马车的装扮,咧嘴笑了:“今天运气不错,是头肥羊。” 韩镖头低声骂了一句,迅速指挥六个镖师围成半圈,将两辆马车护在身后。 他压低声音对贺昭然说:“前后都堵死了,少说有四十多号人,我们这点人手硬拼拼不过,只能拖。贺公子,你先让车里的人不要出来。” 贺昭然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对虞灵春说了句“你和白芷待在车里不要出来,把门窗关紧”,便放下了帘子。 虞灵春只来得及看见他转身时腰间那柄长刀的刀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车帘便落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贺昭然没有躲在镖师身后。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在镖师和山匪之间那片窄窄的空地上,从怀中取出一方铜印高高举起。 日光从山壁的缝隙里斜射下来,将铜印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我乃朝廷新任命的茂县县令贺昭然,携官印文书赴任。尔等在此劫道,劫的是朝廷命官,按大宋律,劫杀命官者与谋反同罪,株连三族。我不管你们是从前的溃兵还是山里的流民,现在退开,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绝不追查。” 第108章 他的守护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站在对面的山匪头子都愣了一瞬。 几个拿木棍的山匪面面相觑,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显然这群山匪里不少是被迫落草的流民,并非亡命之徒,听到“抄家灭族”还是有所顾忌。 那头子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鬼头刀朝地上一顿,刀刃磕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官?官又怎么样?这黑风岭上我们说了算。钱留下,车留下,人嘛——女人留下,男的和小孩可以走。你要是不识抬举,那就连人也别走了。杀了你们,谁知道是我们干的?这山里埋了多少人,不差你一个县令!” 贺昭然把官印收回怀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回头看了韩镖头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事实上在出发前,贺昭然便已经把最坏的情况跟韩镖头推演过了。 黑风岭地形险要、山匪猖獗,镖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在石桥驿镖局的后院里对着地图商量了一整个晚上,如果山匪不听劝,真要硬碰硬怎么办。 贺昭然当时便明确告诉韩镖头,他是定山伯府出来的,从小练刀,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真要打起来,他打头阵。 韩镖头一开始还不太信,直到贺昭然在镖局后院借了把刀练了一趟,韩镖头才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那个推演过最坏的局面真的出现了。 贺昭然的手按上腰间刀柄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方才在马车前朝虞灵春叮嘱时,他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少年郎君。 此刻手握刀柄站在十几个山匪面前,他的眉眼间却透出一股武将世家独有的锐利锋芒。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贺家几代人沙场拼杀的血脉传承,平日里被读书人的青衫遮掩着,一旦刀柄入手,便再也藏不住。 “锵”的一声,长刀出鞘。 刀身在正午的烈日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那山匪头子。 头子反应倒也不慢,鬼头大刀横着一扫便朝贺昭然腰间砍来,刀势沉重,带着呼呼的风声。 贺昭然比他更快,脚下步法一错,身子微微一矮便让过了那一刀,紧接着手腕翻转,刀背狠狠砸在头子握刀的手腕上。 那头子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砸在岩壁上。 贺昭然不等他后退,反手又是一刀,刀刃在他胸口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头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脸色白得像纸,转身就跑。 几个镖师也同时动了手。 韩镖头虽然年过五十,身手却一点不输年轻人,一口单刀使得又快又狠,一刀一个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山匪劈翻在地。 其余几个镖师也各自接住了对手,山道上顿时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山匪人数虽多,但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别说练武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们靠的是人多势众和地形熟悉来吓唬普通商队,真碰上练家子便是一盘散沙。 贺昭然和六个镖师虽然以少敌多,但个个武艺在身,配合默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连杀了七八个冲在最前面的悍匪。 剩下的山匪见头子跑了,又看见同伙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哪里还敢再打。 不知是谁先扔了手里的木棍转身就跑,其余人便像得了号令一般,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山林里,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山谷里的湿气,冲鼻地叫人反胃。 贺昭然收了刀,刀身上的血顺着刃口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还在喘着粗气的镖师们,落在马车上。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帘子纹丝不动,只有车厢底板下传来几声低微的响动,是马受了惊,还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伸手去掀车帘,手抬到半空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上、手背上全是半干的血迹,有些是山匪溅上去的,有些是握刀时虎口被震裂渗出来的自己的血,五指张开时血痂扯着皮肤,微微发疼。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飞快地在衣袍上擦了擦,又觉得擦不干净,便换了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一角。 车帘掀开一条缝,日光透进去,照在虞灵春脸上。 她抱着膝盖坐在车厢最里侧,白芷缩在她旁边,两个人听见帘子响动同时抬起头来。 虞灵春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那双桃花眼里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 她方才在车里听见了外面的喊杀声、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人惨叫着滚下山坡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贺昭然在外面,她知道他从小练武,但她更知道他面对的是一群山匪,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躲在车里等。 “春娘,没事了。”贺昭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扬唇冲她笑了笑。 他伸手过来,将干净的手背贴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那些人都跑了,你待在车里别出来,外面有些乱,等我收拾干净了再来陪你。” 虞灵春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你没受伤吧?” “没有,放心。”贺昭然笑了笑,把手缩回去,不让手上的血渍蹭到她脸上。 他放下车帘,转身走回山道中央。 韩镖头正蹲在路边检查自己胳膊上一道皮肉外翻的刀伤,嘴里咬着布条,单手给自己缠伤口。 贺昭然走过去,吩咐平安去后面车上找秦大夫要些外伤药来。 “韩镖头,把路上的尸体都搬到林子里去,别让车队直接碾过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女眷还在车里,看见了不好。” 韩镖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纪轻轻的县令,方才打起来时冲在最前面,刀法凌厉得连他这个老镖师都暗暗称奇。 打完了先去看媳妇有没有吓着,连手上的血都记得擦干净。 一看就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行。”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招呼几个镖师一起动手清理山道。 贺昭然走到山道旁一处岩壁下,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岩壁淌成一条小小的水线。 他蹲下来把双手伸到泉水底下,冰凉的山水冲在皮肤上,将干涸的血迹都冲掉了。 他搓了又搓,连指甲缝里都仔细抠过了。 直到双手干干净净,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洗去满脸的尘土和血腥气,这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车帘掀开,虞灵春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抱膝的姿势。 她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紧绷了,眼神却还透着一丝惊悸,贺昭然坐过去,心疼地伸手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吓着没有?” 虞灵春摇了摇头。 她肚子里的小东西今天倒是安静得很,大概是知道外面有危险,连孕吐都不明显。 “那就好。”贺昭然弯起眼睛,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再歇一会儿,我们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就能到茂县了。” 第109章 周县丞 天黑之前,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黑风岭。 过了那道最险的山口,山路渐渐开阔起来,两旁的山林往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梯田和散落在山坡上的村寨。 远远望见茂县县城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从赭红褪成暗紫。 城门楼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孤星。 县丞早半日已经得到消息,正带着几个衙役在城门口等着。 他姓周,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孔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带勒得有些紧,微微凸起的小肚腩从腰带上方挤出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衙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细长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远远看见马车驶来,他便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作揖的姿态又殷勤又得体,像是排练过许多遍。 “贺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周裕,忝为茂县县丞,在此恭候大人多时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马车。 两辆车,几个镖师,几个下人,没有想象中伯府公子赴任该有的排场,甚至连个像样的师爷都没带。 车里隐约有个女人的身影,想来是新任县令的家眷。 他又扫了一眼贺昭然腰间佩的长刀和袖口上残留的一点暗色痕迹,心里有了计较。 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年轻得很,顶多不过十八九岁,又是伯府出身,多半是靠着父荫来这穷乡僻壤镀一层金,混两年就调回汴京了。 周裕心里不以为然,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热情,亲自引着马车穿过县城的主街,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茂县县的情况。 贺昭然骑着马走在他旁边,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在街巷两侧来回扫着。 茂县县比他想象的还要穷,主街两旁多半是低矮的木屋和土坯房,屋顶盖着发黑的茅草,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幌子,灯笼稀稀拉拉的,整条街只有县衙门口那两盏灯笼是新的。 街面上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没干透的雨水,马车轮子碾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牲畜的粪便、烧柴的烟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县衙倒是比街上像样些。 大门是新漆过的,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虽然比汴京伯府门口那对寒酸得多,但好歹还算气派。 官舍就在县衙后面,是一处两进的小院子,比伯府的东院还要小上一圈。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种了一丛瘦竹,倒有几分清幽之意。 白芷一进院子就开始卷袖子指挥平安搬箱子,刘大娘则直奔厨房去烧热水。 秦大夫也分到了一间耳房住,他可以暂时不必回汴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周裕早已让人打扫过了,屋里桌椅床榻都是现成的,桌上还摆了一碟子茂县本地的柿饼和两盏茶。 周裕站在院门口,又是拱手又是笑:“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下官本想今晚在县城最好的酒楼为大人接风洗尘,略备薄酒,还请几位乡绅作陪……” “不必了。” 贺昭然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平安,语气平淡却不容商榷。 “内子身体不适,今日先歇下了,接风的事改日再说。” 周裕的目光飞快地往马车方向瞟了一眼。 车帘掀开一条缝,他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素雅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和几朵素净的绢花,通身上下没什么贵重的首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贺昭然走到马车旁,亲自伸手把里面的女子扶了下来。 那女子下车时贺昭然用手护着她的头,怕她撞到车门框,又低声问了句“冷不冷”,语气跟方才跟周裕说话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周裕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笔。 这位年轻的贺大人,很在意他这位娘子。 他来赴任不带师爷不带幕僚,只带了家眷和几个下人,可见这位娘子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周裕堆着笑脸又说了几句“大人好生歇息”、“明日下官再来禀报县务”,便带着衙役退了出去。 出了院门拐过巷口,周裕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旁边一个心腹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县丞大人,这位新来的贺大人……看着挺年轻的?” “年轻才好。”周裕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的,“年轻人脸皮薄,好糊弄,在这茂县县待不了一年半载就会走。好好伺候着,别让他生出事来。” 他把帕子塞回袖子里,背着手往自家宅子走去。 那宅子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三进的院子,比县衙还气派。 宅子里已经等着几个人了,县城最大的米铺东家、两个在县里有田产的乡绅、还有周裕的小舅子,在县城管着好几家铺子的税收。 周裕在正堂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把今天接风的事简单说了说。 “新来的县令什么来头?”米铺东家急切地问。 “我打听过了,说是定山伯府的二公子。”周裕放下茶盏,“年纪不大,看着不到二十,应该是靠父荫谋了个官职,被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镀金的。” “伯府的公子?那得罪不起。”一个乡绅面露忧色。 “那倒也未必,这种高门子弟我见多了,在汴京娇生惯养惯了,到了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待不了几天就会找路子调回去。他带来的东西不多,连师爷都没带,就带了个娘子和几个下人,看着也不像要做官的样子。他那位娘子倒像是他挺在意的,一路上颠簸过来身子不适,连接风宴都给推了。” 米铺东家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办,咱们该怎样还怎样,把他当菩萨供着就是。” 周裕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最近收敛些,别让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谁头上。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第110章 扮猪吃老虎 入夜之后,茂县县城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 汴京城里到了这个时候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辰,马行街上灯火通明,瓦子里丝竹声声。 而这里,除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响,便只剩下窗外的虫鸣。 山里的虫鸣比汴京的更密更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贺昭然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有没有关严实,怕有虫蚁爬进屋子里来。 虞灵春靠在床头,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散着头发,脸色比在马车上时好了些。 贺昭然端着一碗刘大娘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了又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 他把粥碗放到桌上,脱了外袍上了床,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搂着,下巴搁在她头顶,好一会儿没说话。 虞灵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等他开口。 “春娘,那个周县丞,”贺昭然闷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看着不是个好人。” “怎么说?” “他那个笑,跟我以前见过的那种官一模一样。” 贺昭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满脸堆笑,满口好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人。看我的时候在掂量我有几斤几两,看马车的时候在算我带了多少钱多少人,我一瞧就知道。”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我第一次去吏部办文书的时候,等在外面看见了好几个这样的官。一个个坐在堂上,笑得比谁都和气,嘴上半句实话没有,舌头底下压的全是刀子,你爹——”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有些讪讪地看了她一眼。 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我爹怎么了?” “你爹也是。” 贺昭然索性不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撒娇。 “你爹每次见我都是那个笑,嘴上夸我年少有为,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我能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今天看见周裕,我就想起他,真当我看不出来。” 虞灵春没有生气,她知道贺昭然说的是实话。 虞常山那个人,当初把她当筹码嫁给贺昭然,为的就是攀伯府的高枝。 后来伯府出了事,他转头就想让她和离,改嫁沈渡。 他以为他做得高明,其实贺昭然都看在眼里,只是不与他计较。 “你觉得他不是好人,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把话题拉回周裕身上。 “还没想好。”贺昭然老老实实地说,“我刚来,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事都不清楚。他在这里做了几十年县丞,衙门里的衙役、县城里的乡绅、下头的保甲,多半都是他的人。我现在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我自己。” “你说得对,那就先别碰。”虞灵春翻了个身,嗓音有些倦怠,“他在茂县经营这么多年,根扎得很深,是真正的地头蛇。你刚来就跟他正面冲突,只会让他警觉起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藏得更深。不如先示弱,他以为你是来镀金的纨绔,你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你越表现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管,他就越放松。等他放松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会露出来。到时候你手上有了真凭实据,再一举把他拿下。” 贺昭然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这就是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扮猪吃老虎。”他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得像个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孩子,“郭靖在蒙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些蒙古勇士都瞧不起他,觉得他是个傻小子,最后全被他打趴下了。” 虞灵春忍俊不禁,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自己也想想,不能什么都听我的。” “不,”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理直气壮地说,“娘子说的都对,再说——”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的温柔,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我在汴京的时候就答应过你了,等到了茂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全都由你做主。不是哄你的,是真的。” 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 其实他更想亲的是她的嘴唇。 她的唇就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微微翘着,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一颗刚洗过的樱桃。 他只要稍稍往前倾一点,就能尝到那片柔软的、带着桂花蜜水甜意的唇瓣,可他不敢。 这一路上他都在忍。 每天晚上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锁骨上,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贺昭然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又是新婚不久,若说不想,那是骗人的。可每次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她腰间滑去,指尖触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时,那股子燥热便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秦大夫说女子怀孕前三个月最不稳当,不能颠簸,不能劳累,不能、不能……行房。 他问秦大夫的时候脸都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问得清清楚楚。 秦大夫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他一条一条全记在心里,比科举背书还认真。 所以他只亲了她的手。 把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吻过去,吻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珍贵、极不舍得一口吃完的东西。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忍得身体难受,但贺昭然的心里美得很。 这是他的娘子,肚子里揣着他们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 光是这两件事,就足够让他在每一个忍得难受的夜里,咧着嘴傻笑着睡过去了。 虞灵春看着他的动作,指尖忍不住蜷缩了缩,感受着他炙热的吐息落在掌心,他似乎还要亲她的手心。 她这才把手收了回来,低低道:“睡吧,我困了。” 贺昭然嗓音沙哑,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好。” 第111章 妻管严 贺昭然说要扮猪吃虎,就真的扮起了猪。 其实也算不上扮。 当纨绔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重操旧业而已。 从前在汴京城里斗鸡走狗、喝酒听曲、一掷千金,那些做派他闭着眼睛都能信手拈来。 如今到了茂县这个穷乡僻壤,连像样的酒楼都没几家,他只好降格以求,把“纨绔”的标准从“瓦子里捧角儿”调整为“在县城里逛逛街、钓钓鱼、给娘子买买买”。 到任的头三天,他连县衙的门都没进。 周裕派人来请了三回,第一回说衙门里积压的卷宗等着大人过目,第二回说有几桩田产纠纷需要大人裁断,第三回说乡绅们想拜见新县令。 贺昭然统统回了一句话:“不急,内子身子不适,我先陪她歇几日。” 他这话倒不是装模作样。 虞灵春怀着身子,路上颠簸了两个月人都瘦了一圈,他心疼得不行,只想好好养一养她,让她重新胖回来。 衙门的事?有周县丞在呢,急什么。 周裕听了衙役的回禀,捋着山羊胡笑了。 他越发笃定这贺小衙内就是个来镀金的纨绔,伯府出来的娇养少爷,吃不了苦也管不了事,带了个怀孕的娘子在任上逍遥度日,等混够了资历拍拍屁股就回汴京了。 他一面在心里嗤笑,一面让人把县衙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和卷宗都收拢收拢,压在了往年陈旧卷宗底下,锁进了柜子里。 反正这个纨绔县令也不会来查,就算来了也看不懂。 贺昭然没去衙门,他每天带着虞灵春在茂县县城里到处逛。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横竖两条主街,外加几条七拐八弯的巷子。 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能逛的地方少得可怜。 好在茂县虽穷,山水倒是不错,城外有一条清水河,河面宽阔,水清见底,岸边生着密密匝匝的芦苇。 秋日的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便漾起层层叠叠的白浪,像是河面上铺了一层细雪。 贺昭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根鱼竿,带着虞灵春去河边钓鱼,一钓就是一整个下午。 鱼篓里经常只有两三条巴掌大的鲫鱼,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把鱼竿往岸边一插,自己歪在草地上晒太阳,时不时侧过头看看身边捧着医书在读的虞灵春,偶尔摘一根狗尾巴草去挠她的手腕。 鱼没钓上来几条,野果子倒是摘了不少。 茂县这一带盛产一种红皮的小果子,当地叫山柿子,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他每次出去回来怀里都兜着一捧,洗干净了拿帕子托着,一颗一颗喂给虞灵春吃。 有一回逛到东街一家首饰铺子门口,虞灵春多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的一对银手镯,贺昭然便拉着她进去,让掌柜把店里最好的首饰都拿出来给她试。 最后买了一套碧玉头面、一支梅花银簪和一对碧玉耳坠,花了五百多两银子。 周裕的眼线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回去禀报时周裕正在喝茶,差点被呛着。 他到茂县这些年捞的银子不少,可也没这么花过。 这位贺大人果真是伯府出来的少爷,花钱如流水,来了才几天就忙着给娘子买首饰,哪有半点县令的样子。 没几日工夫,整个茂县县城都知道新来的县令贺大人是个出手阔绰的纨绔子弟。 同时大家也都知道另一件事,这位贺大人虽然不着调,对他那位娘子却好得不像话。 东街点心铺的老板娘跟邻居嚼舌头时说,贺大人每天清早亲自来买刚出炉的桂花糕,说是娘子爱吃刚出笼的。 清水河边洗衣裳的妇人跟旁人八卦时道,贺大人在河边钓鱼时一直给娘子剥松子,他家娘子不耐烦地说我自己剥,但贺大人还是嬉皮笑脸一直剥。 县衙后院的厨娘跟买菜的小贩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县令夫人爱吃什么贺大人就让厨房做什么,县令夫人吃不下饭,他就让平安满县城找酸梅子,刘大娘做菜盐放多了他尝出来就亲自去厨房盯着重做。 于是没过多久,街头巷尾的闲话便多了一条。 新来的县令是个纨绔,但也是个妻管严。 这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周裕在贺昭然到任的第七日,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决定最后试探一下这位纨绔县令的底。 他请贺昭然去县城唯一的酒楼吃饭,席间笑着试探道:“大人在茂县住得可还习惯?这穷乡僻壤的,比不得汴京繁华,大人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下官。” 贺昭然靠在椅背上,晃着酒杯懒洋洋地说了句“还好还好,就是闷了点”,然后继续埋头吃菜,一副对政务毫无兴趣的模样。 周裕笑着点头,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周裕拍了拍手,雅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年轻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穿粉衣一个穿绿衣,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进门便朝贺昭然盈盈一拜,声音又软又甜地叫了声“大人”。 那绿衣女子上前就要给贺昭然斟酒,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他肩上靠。 贺昭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放下酒杯,看着周裕,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淡:“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别误会,不过是两个唱曲的丫头,给大人饮酒助兴。”周裕笑容满面地摆摆手,“大人远道而来,身边也没几个伺候的人,下官看着实在……” 话没说完,贺昭然手里的酒杯已经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酒水溅了一地,把两个女子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贺昭然站起身来,脸色冷得像是结了冰:“周大人,我贺昭然在汴京的时候就当众说过,这辈子绝不纳妾。你是觉得我这个人说话不算数,还是不把我娘子当回事?” 周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飞快地打了个手势让两个女子退出去,又堆起笑脸连连拱手告罪,说“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糊涂”,好说歹说才把贺昭然重新按回椅子上。 第112章 绵薄之力 整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周裕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只聊些茂县本地的风土人情和县城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没几天,这件事便传遍了县城。 先是酒楼的伙计跟人说了,然后是衙门里的差役听到了风声,再然后连集市上卖菜的大婶都知道了。 周县丞送小妾被当场砸了酒杯,这事在茂县县街头巷尾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个版本,传到后来连酒杯都变成了酒壶。 说贺大人气性大,当场砸了酒壶,把周县丞吓得跪地求饶。 县城里的乡绅们也都知道了一件事,送礼可以,送银子可以,送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往贺大人身边送女人。 贺夫人是他唯一的逆鳞,谁碰谁倒霉。 贺昭然天天装纨绔四处闲逛,虞灵春也没有闲着。 贺昭然打发周裕的时候,虞灵春正坐在窗下翻着一本从县衙书吏那里借来的茂县县志。 县志是十几年前修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几处被虫蛀了,但里头记录的东西却不少。 茂县的山川地貌、户籍人口、田亩赋税、矿产特产,零零散散地记了几十页。 她一边翻一边拿笔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要点,字迹工整利落,一条一条地分门别类。 白芷端着热茶进来,看她看得认真,不敢打扰。 虞灵春看了一会儿,把县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过了一遍。 这些日子她跟着贺昭然满县城转悠,看似在游玩,其实也在用自己的眼睛收集信息。 在汴京伯府时她虽然衣食无忧,也会做做生意、攒攒私房钱,还能偶尔做台手术展示一下医术,可说到底,她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内宅妇人。 伯府的事有林氏打理,府外的应酬有贺英和贺昭明出面,她想多做点什么都会被“少夫人”这个身份框住,能做的其实实在有限。 可是在这里不一样。 茂县县太偏太远,汴京那些礼教规矩到了这里便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再没有从前那般约束力。 贺昭然是县令,她是县令夫人。 这个头衔她并不怎么稀罕,但这个身份给了她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权力。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权力,而是能为别人做点实事的权力。 从前在汴京她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那时候她没有这个身份。 现在她有了,身边又没有汴京那些规矩礼教的束缚,贺昭然又说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做呢? 虞灵春自知自己人微言轻,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颠覆一整个时代,但至少在可以做点事的时候,为百姓尽一尽绵薄之力,如此便够了。 贺昭然带她去钓鱼,她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跟来洗衣服的妇人们搭话。 洗衣服的妇人里有个圆脸媳妇,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衫子,袖子卷到手肘,一边搓衣裳一边跟虞灵春絮叨家里的难处。 虞灵春问她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她叹了口气说今年的秋粮刚收上来就被周县丞的大舅子压价收走了,比去年又低了两成,不卖给他还不行,谁敢不卖明年就更低。 又问她家里的孩子有没有读书,另一个瘦高妇人苦笑着说,学堂倒是有,私塾修了大半就没动静了。 贺昭然带她逛集市,别人都在看新来的县令大人又买了什么稀罕玩意,她却在看街上的铺面有几家关了门,关门的铺面门口贴的封条写的是什么税目。 有几家铺面的封条上写的是“军需捐”,但茂县既没有驻军也没有打仗,哪来的军需? 她一边拿起摊上的一只竹编小鸟端详,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私征杂税”四个字。 贺昭然带她去城北的山坡上赏桂花,她却在看山下那片被转卖的官田。 那片田的位置极好,紧挨着县城唯一的灌溉水渠,按说应该是全县最好的水田。 可如今那片地上只稀稀拉拉种了些不值钱的杂粮,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在田埂上啃着枯草,连个像样的庄稼人都没有。 茂县不大,辖下七八个村子,人口不过几千户。 县志上说这里盛产木材和药材,县城南边有一片老林子,出产上好的杉木和松木。 山里还长着不少野生的药材,茯苓、天麻、何首乌,都是汴京药铺里价钱不低的货,可茂县百姓的日子过得却极穷。 主街上的铺子有一半关着门,圩市上的菜贩子比买菜的还多。 还有个卖菜的老妇人悄悄跟她诉苦,说茂县县每年征发的徭役比隔壁县多了将近一倍,家里两个儿子轮流去服徭役,田都没人种了。 虞灵春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茂县的问题不是穷,是有好东西却落不到百姓手里。 木材、药材,哪一样不是值钱的东西?可县衙门把持了山林的采伐权,百姓出苦力伐木,价钱却由衙门说了算。 赋税的名目又多又杂,正经的田税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加派”,保甲挨家挨户收,不给就打。 再加上徭役泛滥,劳力被白白消耗,田地荒芜,粮食减产,百姓越穷越交不起税,越交不起税越被盘剥,恶性循环一年比一年深。 她端起白芷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把县志重新翻开,翻到记录茂县药材品种的那一页,提笔在“茯苓”“天麻”“何首乌”三个条目旁边画了个圈。 这些药材,汴京的药铺都是高价收购的,如果能绕开层层盘剥的中间商,直接让百姓把药材卖出去……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贺昭然推门进来。 “回来了?”她问。 “嗯。”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写什么呢?” “在想茂县有什么能赚钱的生意。”虞灵春头也不抬。 贺昭然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认真写字的侧脸,笑了笑,也不打扰。 只是倒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从汴京带来的《通典》翻了起来。 他知道,他的娘子不需要他替她想主意,只需要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挡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说要扮猪吃虎,那他就把猪扮到底。 等她准备好了,他再站起来,把那些该收拾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第113章 我在家等你 到了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会互相对一对账。 虞灵春说:“周裕那个大舅子,今年秋收压价收粮,比市价低了两成。卖米的铺子都是他家的,农民不卖给他就没处卖,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贺昭然也道:“衙门里空饷的事我也摸得差不多了,三班差役在册的应该有三十多人,实际天天来点卯的不到二十个,多出来的俸禄应该是都被周裕吞了。” “还有北门那片官田,我今天远远看了一眼,地契应该还在县衙存着,但种地的早就不是官府的人了,你哪天去衙门把地契翻出来看看?” “明天就去。”贺昭然应了一声,下床拿过一杯刘大娘刚热好的羊奶塞进她手里,“你先把这个喝了,秦大夫说补身子,喝完早点睡。” 虞灵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羊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贺小衙内,你现在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贺昭然耳根微红,嘟囔道:“什么管家婆,我是你丈夫。” 说着,又伸手去摸她已经微微有一点鼓起的肚子,一边摸一边傻笑。 像这样的夜晚,在茂县最初的这段日子里,每隔两三天便有一次。 两个人各自把白天看到听到的事拿出来拼在一起,像拼一幅残缺不全的地图。 拼着拼着,周裕这条地头蛇的轮廓便越来越清晰了。 他们可没有误会周裕,此人的确是个鱼肉百姓的贪官。 这些年在茂县欺男霸女、巧取豪夺,做的恶事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光是虞灵春从街坊妇人那里听来的闲话,就够装一箩筐。 谁家的闺女被他强纳做了小妾,谁家的田被他用一张假地契圈了去,谁家男人去衙门告状被打断了腿回来。 贺昭然那边从衙门旧档里翻出来的证据更是铁证如山,历年税收账册上都有篡改的痕迹,三班差役的空饷名册记得清清楚楚,连北门那片官田的地契都被他翻了出来,上头盖的印是周裕私刻的假章。 证据到处都是,根本不用费心找,只要肯查,一查一个准。 至于前几任县令为什么没有揭发他,贺昭然也渐渐弄明白了。 有一个是被周裕用银子喂饱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混满了任期。 有一个是写了弹劾折子,结果折子还没送出茂县就被周裕截了下来,反倒被反咬一口丢了官帽子。 还有一个更倒霉,刚到任不到三个月便“水土不服”暴病身亡了,是不是真的病死谁也不敢说。 周裕在茂县经营了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县衙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估计连州府那边都有他的关系网。 前几任县令不是不想动他,是根本动不了。 贺昭然肯定不能让他继续这么下去。 他把虞灵春帮他整理好的罪证一条一条誊抄在一份折子上,每一条都附了人证物证的详细记录。 几个关键证人的供词也誊抄了副本,一并封在一个油纸包里。 按本朝制度,县令没有罢免县丞的权力,必须向州府禀报,由知州派人下来查办。 茂县的上一级是黔州,知州衙门就在黔州府城,离茂县快马大约一天一夜的路程。 问题是,这份折子怎么送出去。 茂县衙门里全是周裕的人,驿站里的驿丞、马夫、跑腿的信差,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旧部。 前几任县令的折子就是被驿站截下来的,贺昭然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自己跑一趟黔州,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也有能让周裕不起疑心的理由。 这天傍晚,贺昭然在县衙后堂跟周裕闲聊时,故意打了个哈欠,用他那副招牌的懒洋洋的纨绔腔调抱怨道:“孟县丞,这茂县也太穷了,什么像样的铺子都没有。我家娘子近来身子重了,想给自己和孩子做几身新衣裳,这里连匹好点的绸缎都买不着。我想去黔州府城给她买几匹好料子,顺便逛逛首饰铺子……你不知道,我娘子从前在汴京可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总不能让她在茂县太委屈。” 周裕端着茶盏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位新来的贺县令上任之后就没怎么管过正事,每天不是陪媳妇逛医馆就是在后衙里读书喝茶,倒还真是个纨绔子弟的样子。 周裕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堆着笑,说茂县不比汴京,确实没什么好东西,县令若要去黔州给夫人买衣料,不如多去几日,顺便逛逛黔州的山水风光。 贺昭然心里冷笑,面上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山水就算了,买了东西就回来,总不好擅离职守。” 周裕笑呵呵地应了,没有起半点疑心。 估计也是贺昭然扮演纨绔扮得实在太好吧! 本色出演,谁能怀疑? 当天夜里,贺昭然把虞灵春扶到床上坐好,在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包着她的手,低声把计划说了一遍。 他打算明日就走,去黔州一天一夜能赶到,见到了知州递上折子,等知州派人下来拿人,最快三四天就能回来。 “我本想带你一起去,”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但秦大夫说你四个月了,已经开始显怀,坐马车走山路实在太颠了。春娘,你先跟我去邻县,然后你在那等我……” “我不走。”虞灵春打断他,平静道,“你一个人去,我在家等你。我们俩一起走,周裕很可能会怀疑,把我留在家里,他反而不会起疑心。” 贺昭然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行,我怎么能把你留在这……” 虞灵春摇头道:“你难道不信我吗?相信我,我不会有事。” 贺昭然定定看了她片刻,眼圈都泛着红。 他怎么会不信她?他相信她的本事,可是情感上,他也不愿让她有半分的涉险。 “说好了,我们要并肩而行的,夫妻同舟共济才是正道。郎君,你去吧。” 虞灵春伸出手,指尖抚摸着他的侧脸,柔声说道。 贺昭然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把平安、张大和刘大娘都叫了进来,仔仔细细地吩咐了一遍。 他不在的这几天,大门要上闩,院门要落锁,白芷贴身伺候少夫人寸步不离,张大夜里就在正房外打地铺,平安负责白天守门晚上巡夜。 他还把一柄匕首留给了虞灵春,压在她枕头底下,说万一——他只是说万一——有不相干的人硬闯,不用管什么规矩,只管往要害处扎。 他又让刘大娘把厨房里的粮食和存水清点了一遍,怕不够又让张大连夜去买了几袋米回来。 院子里的瘦竹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总觉得还有什么漏掉了。 虞灵春看着他像个临出门前不放心家里的孩子一样满院子转悠,心中也不由微微动容。 第114章 风雨兼程 入夜之后,贺昭然脱了外袍躺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里的不舍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到了半夜,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把那个用油纸裹了又裹的折子贴身藏好,系紧衣襟,又披了一件防雨的斗篷。 近来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雨。 虞灵春也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青光,看着他系斗篷的带子。 贺昭然系好了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有些干,微微发颤,贴了很久才离开。 “娘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重又沉,“等我回来。” 虞灵春伸出手,替他把斗篷上系歪的那根带子重新系正了,又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说:“去吧,骑慢些,别摔了。” 贺昭然顿了顿,忽然弯下腰,双手猛地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重又急,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耳廓,指尖微微发抖。 他吻得极深,舌尖抵着她的舌根,带着一股近乎贪婪的索取,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一切都吞进肚子里,带在路上慢慢回味。 虞灵春的后腰抵在床栏上,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垫在了她腰后,隔开了冰冷的木头,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衣料,热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烙在她皮肤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虞灵春的嘴唇都开始发麻。 他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又重又急,嘴唇还恋恋不舍地贴着她的唇角,嗓音沙哑。 “我会很快回来。” 贺昭然说完这话,转身头也不回大步走出房门。 他牵出马厩里那匹从汴京带来的坐骑赤云,翻身上马,在蒙蒙的夜雾中出了县衙后门。 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越走越远,直到被夜风吹散。 他走后没多久,天边便滚过一道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瓦檐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虞灵春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摸了摸枕下那柄匕首冰凉的鞘壳,闭上眼睛。 贺昭然一骑绝尘,跑了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停下来歇过。 赤云在官道上快马加鞭地飞驰,马蹄踏在泥泞的路面上溅起大片的水花,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淌下来,灌进领口里,把衣袍打得透湿。 贺昭然把折子用油纸包了三层又用蜜蜡封了口,贴身藏在怀里,外头再罩了一层蓑衣,任凭雨水怎么浇也浸不进去半分。 从茂县到府城的路,寻常走要三四天。 贺昭然在沿途驿站换了两匹马,除了让马歇口气、自己灌几口水啃两口干粮之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赤云跑不动了他就换驿马,驿马跑累了再换另一匹,人不停马不歇。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就拿袖子胡乱擦一把;困意涌上来,他就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 跑到最后一段路时,他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是酸的,两只手因为长时间攥缰绳已经僵得几乎伸不直,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被雨水一泡火辣辣地疼。 到黔州府城时正是第二日傍晚。 府城比茂县繁华得多,城门高大,街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的铺子也都开着门。 贺昭然没有心思多看一眼,径直打马到了知府衙门前,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扶着马鞍站稳了,整了整身上湿透的衣袍,走进衙门递上自己的官印和名帖。 知府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须,面容清癯,正在后堂用晚膳。 听说是新上任的茂县县令亲自跑来求见,他放下筷子,有些意外地把人请了进来。 贺昭然浑身湿透,衣袍上全是泥点子,脸色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都有些发紫,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包了三层油纸又用蜜蜡封口的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郑大人,下官茂县县令贺昭然,有本启奏。” 知州展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开那些供词誊本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事,属实?”郑知府放下折子,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属实,所有证据下官都已封存好了,随时可以调取。”贺昭然道,又微微喘了口气,“下官连夜赶来,是怕走漏风声。周裕在茂县经营了二十多年,驿馆里怕也有他的人,若是遣人送折子,半路被截了便前功尽弃。” 郑知府笑说:“这么小的事,你多再带上几个随从护卫,慢慢走来就是了。何必这样急,还淋成了这样。” 贺昭然站在那里,斗篷上的雨水滴在知州后堂的青砖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圈。 他抬起眼睛看着知府,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滑下来,沿着眉骨淌过眼角,他也不擦,只是认认真真地说了句:“大人,这样的天气,我担心娘子在家一个人睡不安稳。她怀了四个月身孕,还在等我回去。” 郑知府看着他那副浑身湿透却依然站得笔直的模样,看着他说到“娘子与孩子”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牵挂,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也是过来人,年轻时也曾在偏远小县做过地方官,也曾把妻子独自留在任上自己跑几百里去府城办事,那种既想快马加鞭赶到目的地,又恨不得回头看一眼家里灯火的心情,他太懂了。 “放心,这件事很快就有着落。” 他提起笔来在折子上批了几行字,盖上知府大印,又写了一道手令交给身旁的长随,让他即刻调拨一队府兵随贺昭然回茂县拿人。 吩咐完之后才重新抬起头看着贺昭然,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 “先在府城歇一晚,明日天晴了再走吧。” 贺昭然只在知府家里歇了半晚,就连夜上马离开了。 郑知府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虞灵春独自躺在床上的样子。 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翻身都要扶着腰,走路走不了几步就喘。 白芷和平安虽然忠心,可他们都不是能拿主意的人。 况且他最担心,万一自己离开的事走漏了风声,周裕反应过来,堵着门口找个借口要把虞灵春带走,谁能拦得住? 他必须尽快回去。 他的娘子还在等他。 第115章 春娘,是我 贺昭然走后,虞灵春并未如他吩咐的那样关门闭户谁也不见。 关门闭户不见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贺昭然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院门一锁谁来都不见。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周裕,我丈夫出门干的事很重要,我在家里心虚得很? 不行,她得把门打开,像往常一样过日子。 不但要开门,还要出门。 要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都知道,贺家娘子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一切如常。 虞灵春这般想着,便对白芷吩咐道:“白芷,明天早上把院门敞开,跟往常一样。吃了早饭我去街上散步,你和平安陪我一起。” 白芷愣了一下,“可是郎君说……” 虞灵春沉声道:“听我的。” 白芷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院门便照常敞开了。 虞灵春吃了早饭,扶着腰在白芷的陪伴下慢慢走过县衙前的那条主街,沿途碰见几个相熟的街坊妇人还停下来跟她们说了几句话。 王大娘家的小孙子跑过来喊“婶婶”,她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塞给他。 杂货铺的老板娘隔着柜台跟她打招呼,问她近来身子可好,她笑着应了一句“比前阵子好多了,就是馋鸡蛋羹”。 这些寻常的动静,周裕也不在意。 他已经彻底放松了对贺昭然的关注,根本不在意这位新县令,更不会在意他的家眷。 前两日安安稳稳的过去了,直到第三日,才有一个差役对周裕说,他那日好像瞧见县令是一个人出门的,一个人都没带。 周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人出门,一个随从都不带? 买衣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何况那样一个公子哥,竟不要人伺候? 他心里生出一丝疑影,怀疑贺昭然是想去检举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贺昭然那么年轻,看着就是个疼媳妇疼到骨子里的纨绔子弟,每天扶着娘子散步、给娘子买礼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像装的。 这么疼媳妇的人,怎么可能把怀了身孕的娘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干这般危险的事? 他要是真去府城检举自己,就不怕自己在家里对他的妻儿不利? “行了,下去吧。”他摆了摆手,把那份疑心暂时搁下了。 但他的疑心一旦生了根,就总要亲眼来看看才能彻底放下。 翌日,周裕带了两盒点心,亲自上门求见虞灵春。 虞灵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白芷进来通报时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一丝紧张。 虞灵春却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裙,让白芷把周裕请到正堂,又让刘大娘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她扶着腰慢慢走进正堂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就是一个寻常官家夫人招待同僚该有的样子。 “周县丞,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在主位上坐下来,手里捧着白芷递来的热羊奶,语气随意得很,“郎君出门去了,衙门里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管不了,你若是有公务,得等他回来再说。” 周裕笑着把点心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一边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虞灵春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外头套了个薄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气色红润,神态自然放松,看不出半点紧张或心虚。 她一边喝着羊奶一边跟他闲聊,说茂县最近下雨太多,天气转凉了。 又说自己近来胃口好了不少,还抱怨了几句郎君出门买衣裳也不带上她,害她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 “贺县令什么时候回来?”周裕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 “应该快了吧。”虞灵春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小抱怨,“他说要给孩子做新衣,非要跑到府城去买。我说不用,他不听,风风火火地就走了。走了也好,省得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点被丈夫宠坏的娇嗔,像是在埋怨,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她心里美得很。 这种新婚小夫妻的甜腻劲儿,装是装不出来的。周裕看着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里的疑心便又淡了几分。 也是,贺昭然疼媳妇出了名。 何况他那样的纨绔子,这些时日从未接触过公务,怎么可能想到检举他? 又扯了几句家常,周裕便起身告辞了。 虞灵春站在正堂门口目送他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对白芷说:“关门,从现在起,不管谁来,都说夫人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院门落锁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方才那番表演,她几乎是把自己两辈子攒的所有演技全用上了。 好在周裕被骗到了。 如果骗不到,她也有第二方案。 周裕进门前,虞灵春就吩咐平安和张大两个人提前躲在屏风后。 一旦他流露出怀疑,虞灵春就会擒贼先擒王,把周裕给抓住,困在屋里,一直等到贺昭然回来。 碍于身份名节,周裕是一个人进门的,没有带更多人。只要抓住了他,其他人也会投鼠忌器,计划也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可惜周裕这个人太自负了,根本就没把贺昭然放在眼里。 虞灵春本以为还要坚持好几天才能等到贺昭然回来,毕竟从茂县到府城来回最快也要好几天,就算他一刻不停地赶路,也要再等上一段日子。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让刘大娘把米面菜油又清点了一遍,让平安把院门加固了一道门闩,把每天歇息的时辰都排好了,打算打一场持久战。 不料第二天傍晚,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虞灵春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敲门声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加速。 白芷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虞灵春扶着腰站起来,走到门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却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度:“春娘,是我。” 虞灵春自己拔了门闩。 院门推开的瞬间,她看见了贺昭然。 他浑身上下全是尘土和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眶也凹了下去,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暴风雨刮了几天几夜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的树。 看见她的一瞬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便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他跨过门槛,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一路风雨的潮湿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马汗味。 他抱得很紧,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一只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虞灵春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终于放下了心头那块大石头,也许两者都有。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 贺昭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问她:“孩子……没闹你吧?” 虞灵春摇了摇头,微笑着看向他:“没有,孩子很乖。” 第116章 为她做什么都值了 县衙里,周裕正坐在签押房里喝茶。 他今天心情不错。 贺昭然不在,县衙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代为处置,书吏们进进出出地送文书。 他一边批一边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等那个纨绔县令回来,该怎么编一套说辞把这几日去花楼的开销圆过去。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响动。 周裕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正要起身去看,签押房的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几个穿着府兵衣甲的衙役手持刀戟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郑知府麾下的一名押司官,手里高举着一份盖了知府大印的文书,沉声喝道:“周裕!奉知府大人之令,你侵吞官产、私刻官印、克扣赈济、强占民女、贪墨税银诸般罪行现已查实,即刻拿下解送府城审办!” 周裕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了。 他猛地站起来,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泼了一桌,淌到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瞪着那些府兵,又瞪着那份盖了红印的文书,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成一种近乎灰败的死灰色。 “这是……这是诬陷!”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两颊的肥肉都在发抖,“你们有什么证据?我是茂县县丞,你们不能凭空拿人!” “证据在这里。”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裕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贺昭然大步走了进来。 他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官袍,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与方才那个满脸疲倦、浑身泥泞的旅人判若两人。 他洗掉了脸上的尘土和疲惫,漆黑的双眼里射出凌厉的锋芒,像一把被擦拭干净重新出鞘的刀。 他手上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走到周裕面前站定,翻开册子,一条一条地念下去。 “侵吞官产——北门外官田四十七亩,地契尚存县衙,田租却入了你私人账房,自崇宁三年至今共计侵吞租谷三百二十石。克扣赈济——八年前茂县大旱,朝廷拨下赈灾粮五百石,你截留了四百石转手倒卖,灾民只领到一百石,饿死了一百多口人。强占民女——城南李老实的女儿被你看中,你不允便让衙役把她父亲以抗税为名下狱,逼她自愿入你府中做妾,是也不是?” 他一条一条地念下去,每一条都有人名、有时间、有数目、有佐证。 整间签押房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那几个押送周裕的府兵都听得面面相觑。 他们抓过不少贪官,但从没见过哪个县令能把属官的罪行查得这般细致入微。 他人却不知,贺昭然这些时日日日微服私访去民间打探消息,耗费了多少精力。 念完最后一条,贺昭然合上册子,抬起眼睛看着周裕。 他的目光冷而沉,掷地有声道:“周裕,这些罪状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你要看,到了府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带走。” 周裕被两个府兵反剪双手拖出门外时,忽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他扭过头死死瞪着贺昭然,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怒:“你!你装纨绔!你骗我!你从第一天来就在演戏!” 贺昭然站在签押房门口,目送他被府兵押上囚车。 他没有回答周裕的话,只是整了整官袍的袖口,转身对旁边的县衙书吏们说:“明日一早开堂,把周裕的同党,一并审了。”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县衙,朝县衙后院的官舍走去。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几个书吏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个年纪轻的衙役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老天,贺县令原来全是装的”。 旁边一个老书吏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手都在发抖。 他帮周裕做过假账,虽然是被逼的,可那账册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 方才贺昭然念罪状时他站在角落里,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口上。 “咱们之前还想着给他使绊子,”另一个衙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幸亏还没来得及动手。” 一位老衙役道:“这位贺县令看着年轻,心思深得很,能忍这么久才收网,不是一般人。往后都老实点吧,把从前那些小心思全收起来,好好当差,能不被追责就烧高香了。”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院子里那丛瘦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正屋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烛光。 贺昭然推开房门,虞灵春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弯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光是看着那个笑,他便觉连日奔波积攒的酸痛、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全都消散了大半。 贺昭然大步走到桌边,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转身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他双臂松松环着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胸前,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衣襟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墨汁的气味,还有一股羊奶的甜香气,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温暖的香。 “春娘,”他的声音从她衣襟里传出来,混着几分疲惫的沙哑,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了。” 虞灵春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伸手提起他一只耳朵,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前拉起来。 随后低头在他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在右边脸颊上亲了一下,每一下都带着轻轻的“啵”一声。 被顺了毛的男人仰起脸,得寸进尺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她便弯起眼睛,又在唇上补了一个吻,轻轻拍拍他的脸:“做得好,奖励你的。” 贺昭然一瞬间就觉得,值了。 为她做什么都值了。 第117章 灵春娘子 这一夜,整个茂县县城都炸开了锅。 周裕被抓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里,激起千层浪。 街坊邻里奔走相告,那个欺压百姓二十多年的周扒皮终于倒了! 李老实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衙门口,朝里面磕了三个头。 王家大娘在家里烧了一炷香,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 第二天一早,县衙大堂开审。 贺昭然身着官袍端坐堂上,面容肃穆,与往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郎君判若两人。 他把周裕的同党,几个在县衙里为非作歹多年的胥吏、周裕那个欺行霸市的大舅子、还有两个帮周裕伪造账册的师爷,一一提审。 每审一个,他都拿出相应的证据:账册、地契、供状、人证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不到半日工夫,这些人便被逐一定罪,押入大牢,等候解送府城。 消息飞速传遍了茂县的大街小巷。 那些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纷纷涌到衙门口来看,起初还是三三两两的,后来人越聚越多,把县衙门口那段坑坑洼洼的主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看见那几个平日里在街上横着走的胥吏被衙役押进囚车,看见周裕的大舅子被摘了帽子按了手印,有人当场就哭了出来。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这声喊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里,瞬间便燃成一片。 人们纷纷跟着喊起来,“青天大老爷”、“贺青天”、“咱们茂县终于有青天了”。 人群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贺昭然从大堂里走出来,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 “诸位乡亲,”贺昭然高声说道,“周裕及其同党已经伏法,往后茂县的赋税账目会张榜公示,谁该交多少、不该交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绝不允许再有层层加码、欺上瞒下的事。衙门里的差役若有再敢仗势欺人的,你们尽管来告诉我,我给你们做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有个老汉挤在最前面,拎着一篮子鸡蛋非要送贺昭然,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贺昭然却摇了摇头。 “不要叫我青天大老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们要夸,就夸我娘子。我娘子见不得人受苦,是她让我查的案。我来茂县之前是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是我娘子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我判的每一个案子都是她帮我理清的头绪,你们要感谢就感谢她。往后,我也都听我娘子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更大的声浪。 “听见没有?县令大人说他都听娘子的!” “贺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咱们茂县来了个活菩萨!”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与虞灵春相熟的妇人喊了一声“灵春娘子”,周围的人便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虞灵春这会正站在县衙侧门的廊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微微一愣。 她呆呆站了会儿,并未走出门去,只是脸上也慢慢地、慢慢地浮现一抹纯然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里,贺昭然以雷霆手段把县衙上下的人事梳理了一遍。 从前跟着周裕做过脏事的胥吏差役,罪责重的一并解送府城,罪责轻但品行不端的革职不用。 剩下那些只是随波逐流、没做过什么大恶的人,他分别叫到签押房里逐一谈过,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给了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又从县学里挑了几个品行端正的年轻书生补了书吏的缺,虽经验不足,但胜在干净清白。 不到半个月工夫,茂县县衙便焕然一新。 这天傍晚,贺昭然忙完公务回到后院,虞灵春正坐在窗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她这几天画的茂县舆图。 图上用朱砂圈了好几个地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贺昭然凑过去一看,全是她这段日子记下来的东西。 哪里的山地适合种什么药材,哪条河道可以修渠引水,哪段官道需要重新铺设石板。 她画得十分细致,显然极为用心。 “娘子,县衙的事基本理顺了。”贺昭然在她旁边坐下来,习惯性地伸手覆在她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接下来第一件事,我给你开间医馆吧。之前答应过你的,到了茂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秦大夫还在,让他给你打个下手,你身子重了不方便亲自动手的地方让他来。” 虞灵春放下笔,摇了摇头:“医馆不急。” 她伸手指了指舆图上那片画了红圈的山地,抬起头看着他,眸光清亮道:“我想先做另一件事,在茂县搞个药园,发展药材种植业。” “你是想从商?”贺昭然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不是与民争利吗?” “与民争利?”虞灵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弯起嘴角摇了摇头,“郎君,你想想,茂县现在有什么利可争?百姓种一亩地收不到两石粮,交了赋税勉强够自家吃,遇到灾年连种子都留不下。这样的地方,你不先让百姓手里有闲钱,他们就一辈子困在温饱线上。搞商业不是与民争利,是让老百姓真正富起来。” “只靠种地是不行的,种地的收成看天吃饭,一场旱灾一场涝灾,一年白干。但如果能把药材种起来、运出去卖掉,百姓手里就有了现钱。有了钱,他们才能买更好的农具、修更好的房子、供孩子读书。况且药材种植不需要占用良田,山地坡地都能种,不跟粮食争地。茂县这么多荒山,闲着也是闲着,种上药材就是白捡的收成。” 她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那片山地轻轻点了点:“我在汴京时查过药行的行情,西南这边出的三七、天麻、茯苓,运到中原能翻好几倍的价钱。茂县的山地多、气候湿润,正适合种这些药材。如果能在这里建一个药材种植园,带动周边的农户一起种,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外销,既能给县里增加税收,也能让老百姓多一条活路。再说,干什么都要有钱。修路要钱,修渠要钱,办学堂也要钱。只靠朝廷拨的那点银子够做什么?你在县令这个位置上想做事,总不能天天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吧。” 贺昭然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和小字,想起茂县百姓那一张张被贫穷磨得麻木的脸,又想起虞灵春在汴京时是怎么把一个甜水食肆从一间小铺子做成全城闻名的招牌,他信她的本事。 他抬起眼,认真道:“你说得对,娘子,你想怎么做?” 虞灵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隆起老高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瘦竹,笑着叹了口气:“现下入秋了,要种药材也得等开春。况且我这身子也越来越重了,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不如等孩子生下来,明年开春再动手。如今茂县百废待兴,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县里的底子摸得更清楚些,把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 贺昭然点了点头:“好,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第118章 灵春医馆 医馆到底是开起来了。 就在县衙旁边,原来是一间空置的铺面,贺昭然让差役们收拾了出来。 门面不大,只有两间,前头是诊堂,后头是药室。 虞灵春给医馆取了个名字,叫“灵春医馆”。 贺昭然亲手写了匾额,字比从前端正了不少,但那个“灵”字的最后一捺还是微微往上翘,带着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飞扬。 开张那日,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 茂县的百姓听闻贺县令给夫人开了间医馆,纷纷涌来看新鲜。 开张那日,医馆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灵春娘子还会医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挤在人群里,满脸惊奇地问旁边的人。 “县令大人都说她会,那还能有假?”旁边一个老汉捋着胡子,语气笃定得很,“你也不想想,人家一个好好的县令夫人不当,做什么大夫?若不是真有本事,谁愿意天天跟病人打交道。” 一个年轻妇人牵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圈,听见这话便探过头来插了一句:“灵春娘子是好人!上回我在河边洗衣裳,不小心崴了脚,脚脖子肿得老高,路都走不了。正好灵春娘子在河边散步,看见了便过来扶我坐下,用手给我正了骨。你们是没见着,她那手法又轻又稳,只听咔嗒一声,脚踝便能动了。她还嘱咐我回家用凉水敷一日,一文钱都没收。过了两天果然消了肿,现在走路一点事都没有。” 时辰到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彻整条街巷,硝烟味混着秋日暖阳晒出的尘土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贺昭然站在门口,亲手揭了匾额上的红绸。 虞灵春站在一旁,肚子已经隆起了。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宽松褙子,脸上气色红润,笑意盈盈地朝围观的百姓们微微颔首。 不过她身子重了,并不长时间坐堂。 医馆里日常应诊的大都是小秦大夫。 他本是伯府的府医,在汴京时只给贺家上下看诊,如今到了茂县倒成了全县百姓的郎中。 他医术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经验老到,人也耐心细致,什么跌打损伤头疼脑热都能应付。 最重要的是,灵春医馆里的医药费很便宜,基本只赚个成本价,渐渐地也攒下口碑。 虞灵春每日只在医馆待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加起来就是四个小时。 说是坐堂,其实大部分时间并非在看病,而是在跟秦大夫互相学习。 她心里清楚,自己上辈子学的是现代医学,拿手的是清创缝合、骨折复位、消毒抗感染这些外伤处理的硬功夫,可一遇到内科杂症便抓瞎了。 让她把脉,她也能摸出浮沉迟数来,但要说辨出个肝气郁结还是肾阴亏虚,那便远不如秦大夫老到。 于是医馆里便出现了一幅颇为奇特的景象。 秦大夫教她把脉辨舌、认药材、背方歌,她则教秦大夫清创消毒、缝合包扎、骨折固定的手法。 秦大夫起初觉得这位少夫人实在古怪,她祖父虞太医是太医院数得上号的名医,怎么孙女学医只学了外伤这一半,内经方脉反倒生疏得很? 但他转念一想,大家闺秀学医本就少见,多半是小时候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虞太医只来得及教了些外伤急救的法子便仙逝了,脉理药方还没来得及传授。 这般想来便也不觉得奇怪了,反倒格外认真地把自己半辈子攒的临床经验倾囊相授。 来找虞灵春看病的百姓不算多。 虽然开张那日热热闹闹的,茂县百姓也都知道灵春娘子医术了得,可她毕竟是县令夫人。 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医馆里,寻常百姓总觉得男女有别,不好意思让她看。 偶尔有妇人抱着孩子来看诊,或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来,虞灵春便格外耐心地替她们诊治,问得仔细,手法轻柔,药钱也收得极低。 只是这样的病人一天也没有一个,古代老百姓过得穷困,大部分人家吃饱穿暖都困难,哪里还有闲钱看病呢? 除非是病的不得了,完全影响生活了,大部分人都是能忍就忍。 甚至连现代都是如此,虞灵春在医院实习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农民工,因为拖着拖着把身体拖垮了,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最终酿成了悲剧的事例。 宋时的古代,比千年后的现代社会更加困苦艰难。 穷,才是老百姓最大的病症。 没有病人的时候,她便坐在窗下的竹椅上,对着采回来的草药标本,一样一样地认,一样一样地记,倒也不觉得清闲。 贺昭然每日下职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往隔壁医馆去。 他从县衙侧门出来,走几步路便到了医馆后门。 掀帘进去总能看见虞灵春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有时在翻医书,有时在整理药材,有时正替病人把脉。 他从不催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等着,等她忙完了抬起头看见他,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 他才走进去伸手扶她起来,替她披上披风,牵着她的手一起回家。 从医馆回县衙后宅不过一箭之地,两个人却总是走得极慢。 傍晚的夕阳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 街坊们见了他们便笑着打招呼,有的喊“贺大人”,有的喊“灵春娘子”。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一个脚步沉稳,一个扶着腰缓步慢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第119章 胎教 回到家后,刘大娘早已备好了晚膳。 用过了饭,两个人便先去书房里,互相交流今日做了些什么。 贺昭然讲他今日处理的案子。 茂县的案子不多,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张家和李家争一垄地界,王家媳妇与婆婆生了矛盾,北街卖油的老汉告邻居偷了他家的鸡。 说来说去,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贺昭然每回都耐着性子一件一件断完了,可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怎么没人来告那些真正该告的事呢? 侵吞财产、杀人非命、拍花子等等。 说白了,他骨子里那股子侠义情结还没散去呢! “那是百姓们对衙门还是不信任。” 虞灵春坐在椅子上,背后靠了个软枕,笑着说:“你想想,从前周裕在的时候,谁进了衙门不得脱层皮?告个状先要给差役塞银子,不给钱连门都进不去。就算进了门,周裕收了对方的钱反手把原告打一顿板子的事还少吗?百姓们被吓怕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敢进衙门?你虽然把周裕办了,可这种畏惧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他们得慢慢看着,看你是不是真的跟从前那些官不一样,才敢把真正的事儿告诉你。” 贺昭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她今日医馆里如何。 虞灵春便讲她今日看的病人,也是一样,病人不多,来的也都是小毛小病。 有个妇人产后受了风,头疼了好几个月,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来找秦大夫看。 有个老汉腰疼了三年,从前连药铺的门都不敢进,说抓一副药的钱够吃好几天了。 她一边替他们看病,一边心里发酸。 这些百姓穷得太久了,穷得把自己的命看得比纸还薄。 两人讲完,都会相对着沉默好一阵。 不过虞灵春从不在消极的情绪里沉浸太久,她始终相信,日子是慢慢过好的,路是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只要开了个好头,接下来怎么都是往上走。 急,也急不来。 “好了,郎君,该开始今日的胎教了。” 她笑着开口。 贺昭然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翻开夹着竹叶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他每日临睡前都要给她读一段书,倒不是他自己用功。 都中了进士当了官了,读书哪有这般迫切的?是虞灵春告诉他,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能听见声音了,可以开始做胎教。 她说,婴儿在母腹之中虽未出世,耳窍却已渐开,外头的声音、语气、韵律,皆能入其心脾。 阿爹每日对着肚皮说话读书,小家伙听惯了父亲的声音,出生之后便不会觉得陌生,夜间啼哭时听到阿爹一开口便会安静下来。 贺昭然听了深以为然,第一日便对着她圆鼓鼓的肚皮开始读,读的还是《孟子》。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说她听过一个叫王守仁的夫子讲过,教童子如种树,萌芽初发便以诗书礼乐灌溉之,方能枝繁叶茂。 但需循序渐进,先以诗歌诱其志,再以礼仪导其行,最后才以读书启其智。 你上来就读《孟子》讲舍生取义,小东西连眼皮都还没睁开,哪听得懂这些大道理? “那我读什么?”贺昭然问。 虞灵春想了想,说:“读诗吧,声韵好听,朗朗上口。” 于是他便开始读诗。 从《诗经》里的“关关雎鸠”读到“蒹葭苍苍”,从“桃之夭夭”读到“采采芣苢”。 他读书的声音比平日说话时更低沉柔和,读到好听的诗句还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音韵。 读完了一首便伸手摸摸她的肚皮,一脸期待地问她他好像感觉到他动了,是不是听见了。 虞灵春看着他覆在自己肚子上那只修长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傻气的期待,忽然想起前世在教科书上学过的一个理论。 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和母亲不同。 母亲是从怀胎的那一刻起就与孩子血脉相连,而父亲则需要在孩子出生之后,通过日复一日的照料、陪伴、互动,才能慢慢建立起那份深厚的父爱。 胎教不仅对孩子有好处,也是培养父子感情的最好法门。 贺昭然哪里会拒绝她的提议,他巴不得与她多相处呢! 甚至上衙的时候,他都不想与她分开。 每天一早上开始上衙,他心底最盼着的就是下职回家见她。 贺昭然每晚捧着书坐在桌边,对着虞灵春的肚子一字一句地读诗。 有时小家伙似乎真的醒了,在她肚子里轻轻蹬一下腿,他便又惊又喜地捧着书傻笑半天,说孩子在跟爹爹打招呼。 虞灵春看着他那副傻模样,心里亦是好笑。 时间过得飞快,好像眨眼间,秋风便凉透了。 初冬的第一场霜降在茂县城外的山头上,将满山的杂木林染成一片萧瑟的灰褐。 县衙后宅那丛瘦竹的叶子也泛了黄,清晨起来推窗一看,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虞灵春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隆得浑圆而结实,走路时双手不自觉地往后撑着腰,步子也比从前慢了许多。 白芷给她新裁了两件厚褥子,里头絮了丝绵,穿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天午后,虞灵春在白芷的陪伴下沿着河边慢慢散步。 河水比秋天时浅了许多,露出两岸大片灰白的鹅卵石滩。 远远地便看见一群妇人蹲在河滩边的芦苇丛里,手拿镰刀刷刷地割着那些枯黄的芦苇秆,割下来的芦苇堆成了好几个小山。 有个妇人正把芦花从秆子上捋下来,白绒绒的芦花絮子飞得漫天都是,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刘婶,你们割这些芦苇做什么?”虞灵春走过去问道。 那妇人正是杂货铺刘老板的娘子,听见县令夫人问话赶紧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芦花絮子,笑道:“灵春娘子有所不知,这些芦花晒干了絮进被子里,冬天能暖和不少呢。茂县这地方冬天冷得很,买不起丝绵的人家全靠芦花填被子过冬。虽说不如丝绵暖和,好歹也能挡挡寒气。” 虞灵春弯下腰抓起一把芦花放在掌心里捻了捻。 芦花轻飘飘的,确实有一些保暖的效果,但跟真正的棉花比起来便差得太远了。 第120章 过冬的准备 棉花……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时代棉花其实已经传入了中原,宋人称之为“吉贝”或“木绵”,但大多种在广南东路的沿海一带,中原和西南地区很少有人种植。 即便有种的,也多半是富贵人家当做观赏植物养在花圃里,红白黄紫开得好看,却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它的经济价值。 棉花保暖性比芦花强了不知多少倍,比丝便宜,产量也大,如果能在这边推广种植,百姓冬天便不用只靠芦花和稻草御寒了。 而且棉花的产业链比药材更长,种棉花、纺棉线、织棉布、填棉被,每一环都能养活一批人。 这比药材生意更普遍,更能让茂县的百姓真正富裕起来。 她正出神地想着,贺昭然从河堤那边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件夹棉的官袍,领口紧裹着,说话时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他扶住她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搓热了才去握她的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娘子,外头冷,别站太久了,风大,仔细吹着。”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贺昭然说起他今日去北门外看了几户人家,发现好几家的房子都透风漏雨,屋顶的茅草早就朽了也没钱换新的。 他是个很尽职的县令,发觉县衙里没多少事干之后,便日日出门去街上乡里跑动,亲眼巡视老百姓们的生活。 见了不法之事,当场就表明身份,来个当堂抓获。 如此一来,即便是有些不法之人,也不敢随意作乱了,茂县的百姓们对他这个年轻县令越发推崇起来。 如今快要入冬,他便想到了百姓们如何过冬。 茂县每年冬天都会下雪,虽然不如北方那般大雪封门,但湿冷入骨,每年都有老人和孩子熬不过去。 “今年得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他皱着眉头说。 虞灵春想了想,说:“我有个法子,盘火炕。用土坯在屋里盘一个炕,连着灶台,做饭的烟火从炕底下走一圈再排出去。整个炕面都是热的,人睡在上面从头暖到脚,比什么芦苇被子都管用。这东西在北方很常见,只是西南这边大概没人知道。如果能在茂县把这个技术推开,今年冬天就不会冻死人了。” 贺昭然听了,又惊又喜,问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虞灵春早料到他会问,面不改色地搬出了万能的祖父:“听祖父讲的,他年轻时外出行医,游历大江南北,见识多着呢。” 贺昭然毫不怀疑,当夜便央着她把火炕的图纸画了出来。 虞灵春在灯下铺开纸,一边画一边跟他讲。 炕腔怎么盘、烟道怎么走、灶台连在什么位置、炕面用什么土坯。 虞灵春之所以会这个,是因为她现代就是个北方人,小时候见过村里老人盘火炕。 她画得仔细,他听得认真,时不时凑过来看她画的线,问一句“这里为什么要留个坡度”,她便解释说烟往上走,烟道如果不从灶口到烟囱微微抬升,烟就会窝在炕道里排不出去,满屋子都是烟。 贺昭然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娘子你懂得真多! 第二天一早,贺昭然便拿着图纸去了县衙,把闲置的差役全叫了来。 周裕倒台之后,衙门里的人手被清理了一批,剩下的人倒是不敢偷懒了,可县里本就清闲,平日里除了接几个告状的百姓便没什么正经差事。 贺昭然把火炕的图纸往桌上一拍,掷地有声道:“这是我家娘子画的火炕图样,用土坯盘炕过冬的法子。从今天起,你们分成三队,每队带两个懂泥瓦活的匠人,挨村去教怎么盘火炕。必须在入冬前让县里每一户都用上火炕,不能让一个老百姓冻死。” 他一点也没怀疑虞灵春的话,是把盘火炕一事当做大事来办的。 差役们面面相觑了一瞬,见县令大人不是开玩笑的,赶紧领命去了。 不消几日,茂县上下便掀起了一股盘火炕的热潮。 各村的里正领着匠人挨家挨户地教,贺昭然自己也亲自跑了好几个偏远的山村,卷起袖子跟老农一起和泥搬土坯。 百姓们起初还半信半疑,等头一批火炕盘好了,灶膛里一烧火,满炕暖融融的,连隔壁屋子都沾了几分热气,这才纷纷抢着学。 一时间村村都在盘火炕,河边的河泥都被挖空了不少,远远望去河滩上多出了一排排新翻的泥坑,倒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大半个月后,火炕的事终于告一段落,贺昭然也渐渐歇下来,虞灵春这一日又给他提起一件事。 “郎君可听说过吉贝?” “吉贝?”贺昭然想了想,“好像是岭南那边一种花,开起来红红白白的,听说挺好看,怎么了?” 虞灵春弯起嘴角:“那不是花,是棉花。它的花确实好看,但真正值钱的是花谢之后结的棉桃,桃子里头是雪白的棉絮,比芦花暖和十倍,比丝绵便宜得多也更暖和。可以纺线织布,可以做棉被棉袄,种好了能让茂县百姓冬天不再受冻,还能卖到外地去换银子。我想让你在这个冬天尽量派人去广南东路走一趟,找些吉贝的种子回来。等开春了就推广给百姓,让大家种棉花。” 贺昭然听了一惊,随即又是一喜,问:“这棉花真有那么神奇?” 虞灵春说:“相信我。” 贺昭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娘子,可是老百姓到时候恐怕不信。让他们不种水稻麦子,改种一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谁也不敢冒这个险。万一收成不好,一年的口粮就泡汤了,他们也没有这个成本去试错。” 虞灵春弯起嘴角,语气不紧不慢:“那就先在咱们官田里种一季,北门外那片官田不是收回来了吗?拿它做示范。到时候老百姓亲眼看见了棉花的好处,不用咱们挨家挨户去劝,他们自然会跟着种。” 贺昭然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等明日我便去寻县里的商贾,让他们去南方时收一收吉贝种子。” 第121章 野蛮生长的艾草 茂县的冬天彻底来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田里的稻子早割完了,麦种也埋进了土里,忙碌了一整年的农人终于歇下了手脚。 茂县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细密得像筛下来的米粉,落在青瓦上薄薄一层,第二天一早便被风吹散了。 可那寒气却是实打实的,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往年这个时候,茂县的家家户户都把仅有的厚衣裳裹在身上,缩在芦苇被子里瑟瑟发抖,老人和孩子最是难熬,每到冬日总要走几个。 今年的茂县却不一样了。 各村各户盘起的火炕烧得暖融融的,灶膛里添几根柴,热气便顺着炕道走遍整间屋子,连墙根都泛着温温的暖意。 老人们不再缩在床角发抖,孩子们也不再生冻疮,妇女们坐在炕上做针线,邻里之间串门时头一句不再是“冷死了”,而是“你家炕烧得热不热”。 整个茂县的冬天,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暖意轻轻裹住了。 光这一件事,便为贺昭然和虞灵春赢得了海量的好名声。 起初盘火炕时还有些老人嘀咕,说年轻县令瞎胡闹,好好的地上盘个土台子,占了半间屋子不说,万一串烟还不得熏死人。 可等火炕真烧起来,那些嘀咕的人便第一个闭了嘴。 睡过热炕的人才知道,那滋味跟从前蜷在芦苇被子里打抖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贺昭然被百姓们交口称赞,他却逢人便摆手,说这火炕不是他想的,是他娘子想出来的,图纸是娘子画的,法子是娘子教的,都是娘子一一写下来的。 他不过是拿了图纸去办罢了,功劳全在娘子身上。 这话他不光在家里说,在县衙对差役们也说,下乡看火炕时对里正和村民也说。 传着传着,茂县百姓便给这火炕起了个名,叫“灵春炕”。 虞灵春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时正在喝羊奶,差点呛着。 她放下碗,脸上难得地有些发热,说这名字也太张扬了,一个火炕而已。 贺昭然却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娘子做了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能宣扬?你救了那么多人的命,让他们冬天不用挨冻,这是多大的功德。我巴不得大家都知道你做了好事,巴不得大家都夸你,藏着掖着做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虞灵春看着他眼睛里的赤诚与骄傲,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个时代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做了好事也要藏在深闺里,生怕被人说一句“抛头露面”。 一个女子的名声太大,往往会惹来非议。 可贺昭然偏不,他恨不得拿个铜锣站在城楼上敲,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娘子有多好。 于是“灵春娘娘”的名号便这么传开了。 起初只是叫“灵春娘子”,不知是谁最先改了口,叫了一声“灵春娘娘”,旁人听着觉得顺耳,便也跟着叫。 这称呼里带着几分质朴的信赖。 在茂县百姓心里,给他们带来温暖和健康的人,跟庙里供奉的娘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消息传到虞灵春耳朵里时,她还当是个玩笑。 直到有一日,一个衙役从乡下回来,跟贺昭然禀报说北边靠山的村子里有农人在家里捏了泥像,摆在堂屋里上香供奉,说是灵春娘娘保佑。 虞灵春听了半晌无言,脸上的表情既是动容又是无奈,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太折煞人了。 贺昭然却笑得很得意,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泥像算什么,回头我给娘子塑个铜的。” 虞灵春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少跟着胡闹。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虞灵春本以为,这个冬天有了火炕,茂县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直到那天她上街,看见街边跪着一个农人。 那农人穿着一件破得露了絮的短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发红,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身边跪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小姑娘的头发枯黄打结,手上却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茧子和细小的血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面前的地面,既不哭也不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命运。 农人面前竖着一块草标,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卖女,五两银”。 虞灵春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和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五两银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芷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以为她是动了恻隐之心,正要开口劝,虞灵春已经抬脚走过去了。 那农人见有人过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虞灵春的穿戴,知道是遇上了富贵人家的夫人,连忙拽着女儿一起磕头,声音又急又哑:“夫人行行好,买了这丫头吧!她十岁了,什么活都能干,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都行。吃得也不多,一天一碗粥就够。您要是嫌贵,四两——不,三两也行!” 他说着又磕了个头,额头上沾满了灰土,“今年收成不好,秋税又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娘病了半年,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养,实在是养不活她了。这孩子懂事,真的懂事,您买回去当丫鬟也行,当童养媳也行,只求您给她一条活路……” 虞灵春没有犹豫,掏出五两银子,把那小女孩带回了家。 农人千恩万谢地拿着银子走了,小女孩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直到进了官舍的院子,看见刘大娘端出来一碗热粥放在她面前,她才愣愣地抬起头。 虞灵春半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低声挤出两个字:“二丫。” 虞灵春笑了笑,说:“以后你叫青艾吧,像艾草一样野蛮生长,又积极向上,又医病治人,好吗?” 青艾睁着乌黑的麻木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时她还不知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也听不懂虞灵春话里的期许。 直到经年之后,她才懂得她话语里那饱含真挚与美好的祝福,是多么的无私又伟大。 第122章 你心似我心 过了几日,虞灵春又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三个女孩,都是茂县本地穷苦人家养不活的孩子,年岁跟青艾差不多大。 她们分别被取名为白术、忍冬、辛夷,四个女孩被安排在东厢房里住了下来。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粮食歉收加上赋税沉重,最穷的人家养不活那么多孩子,便会优先卖女儿。 儿子是传宗接代的香火,女儿是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连那些被卖掉的女孩自己也觉得这是命。 虞灵春不是没想过改变这一切。 她想了很多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能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做什么? 她想让她们读书识字,想让她们明白女子也可以独立。 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时代的土壤上,拔苗助长只会让她们摔得更惨。 她只是一个医学生。 上辈子从本科读到博士,人生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教室里和医院里,背过的专业书堆起来比她人还高。 可是她不了解水泥的配方,不知道火药怎么制造,没研究过什么穿越者必备技能。 那些改变历史进程的伟大发明,她一样都搞不定。 她只会一手医术,还是现代医学的医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影像检查、没有无菌手术室的年代,她能发挥的余地本就有限。 她目前能做的,或许只有一件事。 让女人们拥有看病治病的权利。 这个时代的女人连看病都难。 大夫几乎都是男性,妇人看病时要把手伸出帐子外面让大夫把脉,连舌头都不能露。 至于那些难以启齿的妇科病,更是羞于求医,忍着,拖着,忍到小病拖成大病,拖成不治之症。 产妇生产更是九死一生,稳婆接生全靠经验,没有消毒概念,不懂得处理难产,不知道产后如何护理伤口避免产褥热。 多少女人熬过了怀胎十月,却死在了分娩之后的头几天里。 她的现代医学理念也许不会取代中医,但在某些领域,它有独特的优势,清创消毒、外伤缝合、器械接生。 如果能培养出一批女护士,专门用女孩子来培养,教她们消毒理念、外伤处理、接生技术、基础护理,等她们学成之后,便可以为妇人们看病,为产妇们接生。 这群护士可以以本事立足。 她们的职业天然被局限于“妇人”的领域,医治的是妇人,服务的是妇人,不会触及男权社会的敏感神经,不会引起社会的剧烈反抗。 却能在这一方天地里,实实在在地救下无数女人的命,也能让一批女孩得到赖以生存的技能。 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只要你有本事,便能得到尊重。 那群女孩儿会治病会接生,渐渐地自然能获得话语权。 好比古代的稳婆,光凭接生这一样本事,不也能赢得几分尊重吗?不也能凭此赚一笔银钱养家糊口吗? 这个念头,虞灵春其实从在伯府时便开始琢磨了。 那时候她教白芷和春华消毒理念,一遍一遍地让她们用皂角洗手、用烧酒浸泡、用煮过的布巾擦干。 旁人看着只当是少夫人爱干净,却不知她是在有意识地培养最早的两个“护士”。 给大哥做手术前,她带着白芷在兔子身上练了无数回,递器械要稳,擦血要快,绝不能碰已经消过毒的东西。 那些规矩,那些流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无菌操作意识,都是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后来写医案和医书,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现代医学的理念系统地传承下去。 她把消毒法、清创术、缝合术、骨折复位固定术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每一章都配了详细的图示,每一节都附了实例医案。 那时她不知道这本医书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也许要等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也许要等到某个有缘人偶然翻开。 甚至她都做好了或许要尘封于世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 青艾、白术、忍冬、辛夷,这四个从街头跪着的草标下救回来的女孩,便是她第一批真正的学生。 这一日清晨,虞灵春便让白芷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摆上桌椅,挂了一块小小的木板当黑板。 四个女孩不明所以地被叫过来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 她们从前只握过镰刀和扁担,突然手里被塞了一支炭笔,面前摆着木板,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虞灵春把着青艾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我把你们买回来,不是白吃饭的,从今天起,你们都要跟着我学习。” 她看着面前这几双怯生生的眼睛,语气并不严厉,神情却格外郑重。 虞灵春做的事,没有瞒过贺昭然。 其实也瞒不住。 官舍就这么大,东厢房里每天上午传出朗朗的认字声,下午四个女孩排成一排跟在她身后学认草药、学洗手消毒、学用纱布包扎,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贺昭然每天从县衙回来,经过东厢房门口总要往里探头看一眼,有时候看见虞灵春正握着白术的手教她写“消毒”两个字,有时候看见四个女孩围坐在桌旁听她讲人体骨骼的构造,桌上摊着她画的那本医书手稿,图文并茂,几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日傍晚,虞灵春给四个女孩讲完了外伤包扎的要领,让她们两两一组互相练习,自己扶着腰从东厢房里出来。 刚跨过门槛,便看见贺昭然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 “娘子,”他走过来把羊奶塞进她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你最近都冷落我了。” 虞灵春端着羊奶抿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在忙。” “我知道啊。”贺昭然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屋,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就是有点小嫉妒,嫉妒她们能占你那么多时间,你给她们讲那些骨头啊血管啊一讲就是一个时辰,分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虞灵春看着他撇着嘴角、耳根微红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人竟然还吃几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的醋。 她正要开口调侃他两句,贺昭然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娘子,你继续做你的事,不要在意我的话。你做的事很重要,我这么一点点不开心,不值一提。” 虞灵春看了他两眼,忽然问:“你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吗?” “不会。”贺昭然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女子过得更好,对不对?” 虞灵春端着羊奶的手微微一顿。 贺昭然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毫不设防的坦诚:“其实我也会担心,担心你生产的时候会有危险。我在汴京听过不少这样的事,谁家的娘子难产,大夫是男的,家里人死活不让进产房,硬生生耽搁了救命的时间。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个懂得这方面的大夫,如果能有个女大夫,那个娘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春娘,你放心,等你生产的时候,我绝不会不让大夫进去看你。哪怕是男大夫也没关系,你的命最重要。” 见她怔怔看着他,他又弯唇笑了笑,两眼亮晶晶地说:“所以你教她们,我比谁都高兴。她们学成了,将来你生孩子的时候,她们就是你的帮手。我不光不拦,我还要给她们发工钱,从县衙的公账上出,算是茂县的医官。娘子,你说好不好?” 虞灵春深深注视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第123章 审案 这个冬天,贺昭然这个县令终于真正“开张”了。 说“开张”,是因为前几个月他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雷声大雨点小,断完了连案卷都不必存档。 可入冬之后,随着周裕倒台、火炕推广,百姓们对新县令的信任一点一点地攒够了,终于有人敢把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冤屈,捧到衙门里来了。 头一桩是北门外李老头的田产案。 李老头祖上传下来三亩水田,五年前被周裕的兄弟以一张假地契圈了去。 李老头的儿子去衙门告状,被周裕反咬一口,打了二十板子轰出来,回家躺了半个月便咽了气。 李老头从此疯了,平日里看着跟正常人一样,一提起儿子和田地就嚎啕大哭、以头撞墙。 贺昭然接到状子时,李老头跪在堂下,双手颤巍巍地捧着一叠发黄的纸,那是他家三代人交田税留下的税单,每一张都保存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贺昭然把县衙里封存的周裕案卷翻出来,对照了税单上的田亩数与周裕弟弟那份地契上的四至边界,又传了当年给李家丈量过田地的老吏来作证,不到三日便把案子判了。 田归原主,假地契作废,周裕弟弟按律赔偿李家历年田租损失。 李老头在堂上听完判决,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头嚎啕大哭,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第二桩是个寡妇的冤案。 城南孙寡妇的丈夫三年前病故,留下她带着一双儿女过活。 夫家小叔子欺负她无依无靠,强行占了她的宅子不算,还诬陷她与邻村一个货郎有私情,买通了两个地痞做假证,闹到族里逼她净身出户。 孙寡妇无处可去,带着孩子在后山的破庙里住了一年多,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活命。 贺昭然接了状子之后没有马上开堂,而是亲自去了一趟城南,找了孙家的老街坊挨个问话。 他从前在汴京查苏小情的案子时便学会了一件事,街坊邻居的闲话里,往往藏着最接近真相的细节。 果然,一个老妇人告诉他,孙寡妇的小叔子早就想把宅子卖了换钱,只是碍于嫂子住着不好出手;另一个老汉则说,那两个地痞后来喝醉了酒在街上吹牛,说做假证拿了五两银子。 贺昭然把这些证词一一录了供,又把那两个地痞传到堂上当面对质,两人见县令连他们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个酒馆说的话都查得一清二楚,吓得腿都软了,当场便招了。 小叔子被打了板子押入大牢,宅子物归原主。 这两桩案子一判,茂县百姓对新县令的信任便从“观望”变成了“信赖”。 来告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贺昭然每天从早到晚坐在堂上断案,有时候一天要接三四个状子,饭都顾不上吃。 可他也遇到了难题,有些案子,光靠查人证物证是不够的。 这天县衙接到一桩毒杀案。 西街有个姓陈的布商,三天前在家中饮酒后暴毙。 仵作验尸后报了“酒醉猝死”,尸体已经入棺准备下葬。 报案的是死者的亲妹妹,她从外村赶回来奔丧,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哥哥平日里酒量极好,从来没听说过喝酒喝死人的。 她跪在堂下哭着说,她哥哥死了,嫂子一滴眼泪都没掉,守灵那天晚上还听见嫂子在房里跟什么人低声说话。 虞灵春一听便觉得不对。 酒醉猝死和毒杀,在现代医学上是截然不同的体征。 她让贺昭然拦下出殡,自己扶着腰跟他一起去了陈家。 灵堂里棺材已经架好了,死者的妻子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敷了厚厚的铅粉,哭倒是哭了,哭声又尖又响,眼泪却没见几滴。 虞灵春让她打开棺材,她先是推三阻四,说惊扰亡人不好,又说县令夫人怀着身子不宜见死人。 贺昭然冷着脸说了一句“开棺”,她才不情不愿地让下人挪开了棺盖。 棺材里躺着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紫,口唇发绀,指甲呈明显的紫黑色。 这是典型的中毒体征,绝不是酒醉猝死该有的样子。 虞灵春扶着腰凑近了些,目光从死者的面色扫到手指,又从手指扫到棺底垫着的被褥。 被褥上有一片暗黄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了,散发着一股酸臭混着酒气的味道。 “他死之前吐过?”虞灵春问。 死者的妻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他那天晚上喝多了,吐了一地,我都收拾干净了,喝醉了吐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虞灵春没有答话。 她让秦大夫取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碗,又让人去厨房舀了一碗清水、半碗醋,再拿一根新蜡烛来。 在陈家临时腾出来的一张桌子上,她把死者胃部取出的残余物用清水化开,静置片刻后取上清液,先放在鼻端用手轻轻扇了扇。 不是寻常酒醉呕吐的酸馊味,而是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甜腥气。 她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她将上清液倒入另一只碗中,隔着烛火缓缓加热,碗口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那苦杏仁味越发浓烈。 待碗中液体稍凉,她又滴入几滴醋,碗底渐渐析出少量细小的白色沉淀。 虞灵春直起腰来,让秦大夫去陈家厨房搜查,把酒壶、酒盏、桌上剩下的几碟下酒菜全都取了样。 秦大夫很快便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粗布袋,是从厨房角落里找到的,袋子里装着几十颗白果。 她心里那条线终于接上了。 虞灵春扶着腰直起身来,冷声道:“是白果中毒,白果生食会有毒,一次吃得太多,尤其是连着果仁外头那层薄皮一起吃,便会中一种毒。这毒发作起来跟醉酒很像,呕吐、昏迷、面色青紫,最后呼吸衰竭而死。他酒喝得太多,又吃了大量生白果,两相作用下,毒发得更快更猛。” 那妇人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脂粉被涌出来的冷汗冲出一道道沟壑。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县令夫人能这么轻易就判断出自己是如何下的毒。 妇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冤。 贺昭然连夜升堂审讯,传了陈家左邻右舍和几个仆人一一问话,很快就拼出了真相。 原来这妇人丈夫年近四十还无子,她又跟隔壁街一个卖油的货郎勾搭了许久,前些日子她怀了身孕,恐丈夫察觉,二人便合谋害死丈夫,以后好一同过快活日子。 她以为仵作验过了报了“猝死”便万事大吉,万万没想到县令夫人会亲自来验尸,只用闻一闻加上一碗醋便把她的把戏拆穿了。 这一案审结之后,茂县百姓对灵春娘子的敬佩又上了一层楼。 从前大家只以为她会医活人、会正骨接骨,如今连死人身上的冤屈她都能揪出来。 有人悄悄在“灵春娘娘”之外又给她加了个名号,叫“灵春断案”。 虞灵春听到后哭笑不得,说我不过是用了一点粗浅的验尸常识罢了,算什么断案。 贺昭然却得意得很,逢人便说“我娘子验毒的法子比刑部仵作还高明”。 第124章 家信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腊月底。 茂县的冬天虽寒气逼人,却被满城的火炕烘得暖意融融,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柴燃烧的清香。 虞灵春的肚子已经将近七个月了,行动愈发迟缓,每日除了去东厢房给四个女孩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歇息,医馆也不怎么去了。 这天傍晚,县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夹杂着几句久违的汴京口音。 白芷从外头跑进来,满脸惊喜:“少夫人!伯府来人了!来了好多人,还带了好几车东西!” 虞灵春扶着腰出门,就见刘大娘领着一行人进了院子。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穿一身干净的青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虞灵春便笑着行礼,自报家门说姓鲁,是林氏从汴京最有名的稳婆行里请来的,接生过上百个孩子,经验老到得很。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丫鬟、一个奶娘、一个管事婆子,外加两个护卫,都是从伯府抽调出来的。 林氏怕儿子儿媳在茂县人手不够,特意赶在虞灵春临盆前两三个月把人派过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平安和张大帮着往下搬东西,一箱一箱地往院子里堆。 有几大箱小衣裳小被褥,都是林氏和柳氏在汴京一件一件亲手挑的,针脚细密,料子柔软,从刚出生的襁褓到周岁娃娃的衣裳,足足备了两三年的量。 有两大包上好的阿胶、参片、红枣、当归,是给虞灵春产后调养身子用的。 还有一箱子话本和几轴字画,话本是柳氏特意搜罗来给虞灵春解闷的,字画则是贺昭明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说是挂在官舍里添几分文雅。 最贵重的是一个小锦盒,打开来是一对赤金长命锁,一个刻着“平安”,一个刻着“喜乐”,说是老夫人亲自去大相国寺请高僧开过光的。 虞灵春看着满院子的箱笼,心中也不由一暖。 鲁稳婆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进门便打量了虞灵春的肚子几眼,又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点了点头说“胎位正,个头也合适,夫人身子养得好”,便挽起袖子去厨房给虞灵春炖安胎汤了。 忙乱了一阵,管事的婆子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递上来:“少夫人,这是夫人让老奴亲手交给您的家信。” 信是林氏亲笔写的,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虞灵春进了书房展开信纸,林氏絮絮叨叨的语调便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 问她身子如何、胃口可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说老夫人天天念叨孙媳妇。 又说贺英嘴上不说什么,私下却去信给了黔州的同僚,让好好照拂犬子。 信的最末几页还夹着一张小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大字,墨迹浓一处淡一处,有两个字还写错了被涂成了墨团团——是念姐儿写的。 小姑娘不会说什么客套话,只写了自己最近又长高了一点,新换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还有一句“想婶婶做的糕糕”。 虞灵春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泛红。 伯府的人们,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家人啊,她们对她一直很好,如今又怎能不想念呢? 贺昭然从衙门回来,一进门便看见她这副表情,他吓了一跳,赶紧脱了大氅走过来,凑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抹了抹她眼角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水光:“怎么了?娘在信上说什么了?” 虞灵春摇了摇头,把那几页信递给他。 贺昭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念姐儿那几行歪字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了句“这丫头的字还没学好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几张信纸一一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到书桌柜子里,说等明儿再一起写回信,今日天晚了对眼睛不好。 又陪着虞灵春去看了伯府送来的那几箱东西,把老夫人开过光的长命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对着光看上面的刻字,嘴角翘得老高,嘴上却说“祖母也太性急了,孩子还没出生呢就送锁”。 信到了没几日,又一个好消息来了。 贺昭然在秋天派出去寻吉贝种子的几个商人赶在年前回来了,风尘仆仆的,脸被南方的日头晒得黝黑,行囊却是鼓鼓囊囊的。 他们在广南东路辗转了好几个州县,终于在广州府的蕃坊里找到了正经的棉花种子,足足带回了满满两袋子。 领头的那商人姓柯,是茂县本地人,从前常年跑广南西路做药材生意,也是在去府城卖药材的路上被周裕的人刁难过,后来周裕倒了,他便主动找到县衙说要为贺县令效力。 其实这也是商贾的生存之道,不管县令是好是坏,你要行商,肯定是要给县令卖一点好。 自古民不与官斗,即便再有钱那是也是商贾,也是民。 这回那柯威不但带回了种子,还带回了几个种过棉花的岭南老农,都是他亲自在番禺一带寻访到的熟手,愿意来茂县教当地的农人怎么下种、怎么打顶、怎么收棉。 柯老板把种子袋子往桌上一放,搓着手说他在广州的蕃坊里亲眼见过那些番商纺出来的棉布,又细又软,比麻布舒服得多,这买卖要是做成了,茂县往后就是西南的棉仓。 最后期期艾艾道,他也想参一股。 贺昭然听了大喜过望,连这商贾都能看出其中的商机,岂不是说这棉花有利可图? 他厚赏了几个商人,又吩咐县衙腾出几间官舍安顿那几位岭南老农。 他亲自把两袋棉花种子搬进库房,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对虞灵春说,开春把官田翻整出来,种子就可以种下去了。 除夕那天,茂县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正经的大雪。 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下下来,街巷里零星响着几声爆竹,比起汴京过年时整夜不歇的烟火,茂县的除夕实在算不得热闹。 可官舍里却是暖融融的,正屋里生了火炕,桌上摆着一口铜锅,锅底炭火烧得通红,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第125章 又一年 来到茂县第一年的年夜饭,没有汴京伯府那种十几道大菜轮番上的排场,只这一口锅,一家人围在一起涮着吃,热气熏得人脸都红扑扑的。 白芷带着青艾、白术几个丫头围着铜锅忙前忙后地往桌上添菜,虞灵春让她们别忙了,一起坐着吃。 几个女孩儿被热气熏得小脸发红,神情里已经没有初见那股子怯懦劲儿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自从被虞灵春买回来之后,头一次过年有新衣裳穿,每人一件厚实的棉袄,是刘大娘连夜赶出来的,料子是伯府从汴京捎来的,摸起来又细又滑。 羊肉是贺昭然提前几日托人从农家买回来小羊片的,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鲜嫩得在锅里涮几下便变了色。 菌子是秦大夫秋天时上山采来晒干的,泡发了满满一盆,往汤里一滚便吸饱了汤汁。 白菜和萝卜是官舍后院自己种的,刚从雪地里拔出来,脆生生的还带着清甜。 虞灵春还让人调了几碟蘸料,芝麻酱配韭菜花,蒜蓉拌香油,还有一碗她从汴京带来的甜水食肆秘制酱。 她身子重了不能多吃辣的,便单给自己调了一碟酸梅酱,酸酸甜甜倒也开胃。 一家人围坐在铜锅旁,贺昭然坐在虞灵春身边,一边涮羊肉一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堆得她碗里白鼓鼓一座小山。 鲁稳婆坐在对面,一边往锅里下粉丝一边跟刘大娘讨论孕妇吃哪个最补。 说着说着又感慨说自己在汴京接生了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县令过年跟下人们同桌吃饭的。 刘大娘乐呵呵地说:“你没见着的事儿以后多着呢,咱们家这一对儿娘子郎君,与旁人都不同,以后你就知道了。” 平安蹲在廊下啃羊骨头,啃完了把骨头往院子里一扔,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悄悄挪到白芷旁边。 白芷正端着茶壶给桌上的人添茶,冷不防被他在手肘上轻轻碰了一下,差点把茶洒了。 她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做什么?毛手毛脚的。” 平安嘿嘿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白芷手里,也不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铜锅,耳根却红透了:“给你打的,我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城南那个银匠说今年县里太平,工钱都降了,我就打了两个坠子,你——你过年戴。” 白芷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耳坠,虽然做得不算精细,但擦得亮晶晶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她抿着嘴忍了半天笑意,把耳坠收进袖子里,嘴上却还是那副嫌弃的语气:“谁过年要你送东西,还不好好当差。茶壶空了,去厨房再续一壶热水来。” 平安得了这句话便知道她收了,乐颠颠地接过茶壶就往厨房跑,跑到门口差点撞在门框上,整个人轻快得像是踩在云彩上。 秦大夫端着一杯药酒,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说除夕能喝上这一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又瞥了一眼平安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春天还没到呢,这猫儿倒是先叫上了。” 满桌子的人顿时哄堂大笑,白芷脸上腾地一下红透了,低着头假装专心给虞灵春涮菜。 虞灵春坐在这一片暖洋洋的喧闹里,捧着碗慢慢喝着汤,忽然觉得这个年,虽然少了汴京的烟火和排场,却比从前任何一年都更像一个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热闹,在她肚子里轻轻蹬了蹬腿。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 虞灵春原以为在茂县没有什么亲戚,这一天该是清清静静的,她和贺昭然可以睡个懒觉,起来吃碗饺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什么事也不用干。 可早上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平安揉着眼睛去开门,门一开便愣住了。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从院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外。 有北门外种田的庄稼汉,手里提着一只绑了脚的老母鸡;有南街卖豆腐的大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花,豆花上还浇了一勺红糖水,热气腾腾的。 有河边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抱着一捆自己晒的干菜;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牵着,手里举着自家蒸的年糕。 领头的正是那个被贺昭然判回了三亩水田的李老头,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短褐,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见了平安便憨憨地笑:“我们不是来告状的,就是来给贺大人和灵春娘娘拜个早年。” 贺昭然披了件外袍匆匆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这乌泱泱的人头,脚步顿了一瞬。 他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正要拱手说几句客气话,那李老头已经把陶罐往前一递:“贺大人,这是我家今年新收的蜜,不多,就一罐子。您别嫌弃。” 南街卖豆腐的大娘赶紧端着豆花挤上来,说这是今天天不亮就起来现磨现做的,加了红糖,给灵春娘娘补身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递到贺昭然面前。 那泥人捏得不太像,但看得出是个挺着肚子的妇人模样,扎着两个揪揪,嘴角翘得老高,憨态可掬。 小男孩仰着脸说:“这是我捏的灵春娘娘。” 虞灵春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冻得脸通红却笑得真诚的百姓,看着那个举着泥人的小男孩和他身后那个满脸自豪的母亲,看着贺昭然笨拙地接过泥人,又接过大娘递来的豆花,接了这个又接那个,两只手都抱满了,耳根红红的。 她弯起嘴角,扶着腰慢慢走到贺昭然身边,朝那些百姓们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说:“大年初一,大家不嫌路远来看我们,这份心意我们都领了。天冷,大家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人群里有个老婆婆擦了擦眼角,说了一句“灵春娘娘要好好养身子,母子平安”,便转身慢慢走了。 陆陆续续的,拜年的百姓把东西放在院门口便散去了。 虞灵春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 这些百姓,穷是真的穷,可他们把自己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都拿来了。 不过是一罐蜂蜜,一碗豆花,一捆干菜,一只老母鸡。 却已经是他们最真挚的心意。 第126章 生产 过了年,没几天雪化了。 半个月后,田埂上就冒出新绿的草芽,春天要来了。 到了二月,官田里的棉花种子也按时入了土,请了一批农人来种。 日子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往前淌,转眼便进了三月。 虞灵春的预产期是自己算的。 她的月事一向准,怀上之后又一直注意记录,所以日子掐得很精确,大概是三月初三前后。 果然,三月初三这天清晨,她刚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便感觉到一阵陌生的,有规律的收缩从腰腹深处涌了上来。 她没有慌,只是平静地让白芷去叫鲁稳婆,又让刘大娘去厨房烧热水,把之前准备好的干净纱布、剪刀、止血钳、产钳都从消毒过的木匣子里取出来,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自己还让厨房里端来一碗鸡蛋面,慢慢吃完了,才扶着白芷进了早就收拾出来的产房。 这几日她早已把生产过程中需要注意的无菌事项跟鲁稳婆和白芷反复交代过,所有接触产妇和婴儿的布单都要用滚水煮过再晒干,剪刀和止血钳要用烧酒浸泡,接生之前必须用皂角和烧酒反复洗手。 鲁稳婆起初觉得这些规矩太繁琐,她在汴京接生了几十年也没见谁家这么讲究,但虞灵春坚持,她便也一一照做了。 尤其是那个叫“产钳”的东西。 两片银光闪闪的弯钳,形状像两只对称的汤匙,鲁稳婆头一回见到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虞灵春教她怎么用,告诉她万一孩子卡在产道里出不来,这东西可以夹住胎儿的头部轻轻牵引,关键时刻能救母子两条命。 鲁稳婆是稳婆,最懂女子生育之事,一见这产钳立刻就懂了它的妙用,禁不住双眼放光。 倒是虞灵春有些遗憾。 她本来想在医馆里推广产钳,可惜茂县的妇人怀孕后几乎从不去医馆,都是自己找个稳婆在家接生。 她身子又重了不便主动上门,只能等生完孩子再慢慢谋划。 虞灵春被扶进产房,躺在干净的生产床上,深呼吸着调整节奏。 阵痛来得很快,她是学医的,太清楚分娩的每一个阶段该做什么。 第一产程要保存体力,不能乱叫乱喊;第二产程要配合宫缩的节奏用力,不能蛮使劲;第三产程要处理好胎盘和产后出血。 她甚至提前给自己制定了分娩计划,每一个步骤都详细地写在了纸上,交给鲁稳婆和白芷,让她们照章执行。 此刻她面色平静,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却没有发出一声惊慌的叫喊,甚至还抽空让白芷给她喂了半碗参汤,说趁现在还有力气,先补充体力。 倒是贺昭然,整个人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慌了。 他本来在县衙签押房里批文书,平安跑进来通报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都掀翻了,拔腿就往官舍跑。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拽住平安的衣领说“快去医馆把秦大夫也叫来”,这才重新往家里狂奔。 到了产房门口,他一把掀开帘子就要往里冲,被鲁稳婆拦住了。 鲁稳婆两手一摊挡在门口,说产房是血光之地,男人进去不吉利。又说汴京城里哪个有头有脸的郎君会在产房门口蹲着,都是在外头等消息。 贺昭然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睛吼:“我娘子在里面受苦,我在外头坐着算什么东西!” 虞灵春在产床上听见他的声音,趁着一次宫缩的间隙,让白芷去传话,让他进来。 鲁稳婆拗不过,只好放行,嘴里还念叨着“这要是在汴京,老身非得被同行笑话死”。 贺昭然冲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尖在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跪在产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已经红透了。 虞灵春疼得扯不出笑容,轻声问他:“你进来做什么?” “春娘,”贺昭然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为我生孩子,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里面?我也要来。你要是疼得厉害了,就死命咬我,掐我,打我——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他跪在产床边,双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颊上。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脸却是滚烫的。 他想起这十个月来她受的苦。 起初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连喝口水都要恶心半天。 后来肚子大了,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翻个身都要扶着腰慢慢挪。 他有次夜里醒来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问她怎么醒了,她说腿抽筋疼醒了。 从此他每夜都担心,总是她一动,他就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给她揉小腿,揉着揉着她睡着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腿上。 再后来她走路开始喘,脚踝肿得像馒头,秦大夫说这是胎气压迫,生完才能好。她一句抱怨都没有,该去医馆去医馆,该教学生教学生,从没喊过一声苦。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把难受挂在嘴边的女子,可他都看在眼里。 她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停下脚步扶着腰喘气,每一次半夜悄悄捶自己酸胀的后腰,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躺在这张窄窄的产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疼成这样也叫都不肯叫一声。 贺昭然看着她咬破的嘴唇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只觉得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眼眶一热,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下来的眼泪,滚烫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都怪我。”他把她的手贴在唇边,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早知道生孩子这么疼,我就不该——”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承诺。 “就这一回,以后再不让你受这种罪了。” 虞灵春在阵痛的间隙里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这个人在外面断案时雷厉风行、冷峻凌厉,茂县百姓没有不敬畏他的。 此刻却跪在她床前,哭得眼睛通红、手指发颤,慌得不成样子。 她觉得好笑,便真的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伸出手把贴在他额头那几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那我真咬你了,你可别哭。” 他用力点头,把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又吻,像是在吻什么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鲁稳婆正在铜盆里洗手,瞧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在汴京接生了半辈子,进过的产房没有一千也有几百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的在外头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等孩子落了地才慢悠悠踱进来问一句“是男是女”。 有的倒是守在门口,却是为了头一个抱上儿子好去族里报喜。 也有心疼娘子的,顶多隔着一道门帘问几声“怎么样了”,等稳婆出去时塞几个赏钱。 可她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跪在产床边上,把娘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分明是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掏出来捧在他娘子面前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男人。 一时心里又酸又热,竟是说不清是为这位夫人高兴。 还是为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光景而怅然。 从中午到傍晚,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虞灵春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用力,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白芷在旁边不停地给她擦汗喂水。 贺昭然一直跪在旁边,让她攥着自己的手,她说咬就真的咬他,咬得血都出来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每痛一次,他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在”,嗓音沙哑却温柔。 到了傍晚酉时,产房里终于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婴啼。 第127章 长煦 到了傍晚酉时,产房里终于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婴啼。 产房里,鲁稳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托在手掌上,仔细查看了一番,笑着报了一声:“恭喜大人,是个小郎君。” 她手脚麻利地拿温水给婴儿擦洗了身子,用煮过的纱布拭净口鼻,又拿早就备好的软布包好。 小家伙被裹进襁褓里,拳头攥得紧紧的,两只眼睛还睁不开。 小嘴倒是一张一合地动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哇哇的哭声洪亮得完全不像一个刚出娘胎的小不点。 贺昭然跪在产床边,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看那个哇哇大哭的小东西,又看看躺在床上满脸汗水的虞灵春,眼睛红得不成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鲁稳婆把襁褓递过来让他抱一抱,他两只手伸出去,接过来时手臂都是僵的,那姿势笨拙得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用多了一分力气就会捏碎,少了一分力气又会摔落。 虞灵春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额发全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脸侧,精神却还保持着清醒。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虽轻却条理分明地指挥白芷和鲁稳婆继续处理胎盘、检查产后出血、用消毒过的纱布替她清理擦拭。 她在孕期严格照顾自己,控制饮食、坚持运动、科学安胎,每一分努力都在这场分娩中得到了回报。 宫缩有力,产程顺利,产后出血量正常,她甚至觉得比自己预期的更好一点。 鲁稳婆问她要不要看看孩子,虞灵春却摇了摇头。 “青艾,”她微微偏过头,看向产房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女孩,“你们过来。” 青艾、白术、忍冬、辛夷四个女孩早在生产开始之前就被白芷领进了产房,贴着墙根站成一排。 这几个月她们跟着虞灵春学医理、学消毒、学包扎、学认草药,今天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真正的生产。 几个孩子被那满盆的血水和婴儿震天的啼哭吓得小脸发白,忍冬攥着白术的袖子不撒手,辛夷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她们记得虞灵春说过,学医的人,最要紧的是见过血。 青艾第一个主动上前,迈步走到了产床边。 “你们看好了,”虞灵春看着她们,声音虽然虚弱,却仍然清晰,“这就是正常分娩的全过程,鲁稳婆现在做的叫产后消毒,用来防止产后感染,你们仔细看她的手法。这是我从你们第一天学医就想让你们学会的——女人的生产,就是走一趟鬼门关。等你们学成了,往后就能救更多的人。” 青艾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稳婆和白芷手上的动作,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虞灵春看着她们认真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她把自己当做教材,让她们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实践。 从观察胎位到见证分娩,从消毒流程到产后护理,每一步都让她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虞灵春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她孕期一直科学进食,每天坚持散步,把孩子控制在不大不小的个头,生产时虽是头胎却只用了小半日工夫。 第二天一早,她便能慢慢扶着贺昭然的手下地走几步了,虽然还有些虚弱,气色却挺好。 阳春三月的时节,又是极好的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即便是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身上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鲁稳婆啧啧称奇,说她接生了这么多年,恢复得这么利索的产妇实在少见。 虞灵春笑了笑没有解释,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而是科学的孕期管理和产后护理在起作用。 这些理念在现代是常识,在千年前的茂县却是奇迹,而她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常识变成人人都能掌握的技能。 贺昭然这几日把县衙的事全交给了新提拔上来的主簿,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说起来,茂县县衙如今已是他的一言堂了。 周裕被府兵押走之后,府城的审理判得极快,没多久郑知府就判了秋后问斩。 去年秋天,周裕便在府城刑场上被斩首示众,消息传回茂县时,百姓们放了整整一天的爆竹。 茂县从此再没有新的县丞派下来,不知是吏部觉得这地方太偏远懒得安排,还是郑知府有意让贺昭然放手去做。 衙门里的大小事务便都由他一人裁断,好在他新提拔的主簿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 虽无大才,胜在勤恳听话,倒也勉强能替他分担些日常杂务。 说回家中,贺昭然笨拙地学会了怎么托着婴儿软塌塌的小脖子给他拍奶嗝,学会了怎么用襁褓裹得紧而不勒,甚至还学会了在孩子夜里啼哭时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换尿布。 虽然头几次他把尿布包反了,孩子一蹬腿便滑落了,被白芷笑了好几回,他也不恼。 可他最关注的,始终还是虞灵春。 每天清晨第一件事是摸摸她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白天也经常抱着孩子在她身边晃悠。 有一回虞灵春半夜醒来,发现他没睡,就那么侧着身子看着她。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像一只守护着珍贵宝藏的大狗。 她问他怎么不睡,他说怕她不舒服醒了叫不着他。 “我没事了,”她轻声说,“你睡吧。” 他却还是看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春娘,你受苦了。” 他想起那几日她苍白的脸和咬破的嘴唇,想起她在产床上痛成那样还能冷静地指挥稳婆,想起她生完了孩子还在给那几个小丫头当教材。 她看起来那么坚强,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叫苦,可正是这样,他才更心疼。 这天傍晚,贺昭然把孩子抱到她床边,小家伙刚吃饱,半眯着眼睛窝在父亲宽大的手掌里,嘴角挂着一滴奶渍,小小一只像小猫崽。 贺昭然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春娘,孩子叫什么名字?” 虞灵春靠在大迎枕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丛被春风吹绿了的瘦竹,以及爬上窗台一角的春光。 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还看不出像谁的小脸,想起自己怀孕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 从汴京到茂县的一路风尘,从初到茂县时的步步惊心,到如今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软软的胎发,弯起眼睛说:“叫长煦,煦是晨光的暖意,不烈不燥,刚好能照进这山坳坳里。我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愿他像这清晨的日光一样,给身边的人带来暖意与光亮。恰好,他也生在这春日里。” “长煦,长煦。”贺昭然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顺口,低头逗弄怀里的小不点,“贺长煦,你有名字了,你娘给你取的。” 小家伙被他吵醒了,皱巴巴的小脸拧成一团,张嘴便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洪亮。 贺昭然赶紧手忙脚乱地拍着他,一边拍一边傻笑着对虞灵春说:“你听他这嗓子,多有力气。” 第128章 血脉至亲 坐月子的那一个月,虞灵春几乎没怎么碰过孩子。 不是她不想带,是贺昭然不让。 这个从前连自己的书桌都懒得收拾的纨绔郎君,如今竟成了整个官舍里最操心的那个人。 他白天去县衙处理公务,临走前必定要跟奶娘交代一遍。 长煦昨晚胃口好不好、尿布换了几回、睡了几个时辰,事无巨细。 傍晚下职回来,官袍还来不及脱便先去看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诗经》,说这是胎教的延续,不能半途而废。 夜里孩子哭了,他总是第一个醒,轻手轻脚地把襁褓抱起来递给奶娘,生怕吵醒了里间安睡的虞灵春。 “娘子身子虚,月子里落了病根是一辈子的事。”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奉为圭臬。 虞灵春就这么被他按在床上养了整整一个月。 她上辈子是学医的,心里清楚坐月子不是躺得越久越好,适当的活动反而利于恢复,便趁着贺昭然去衙门的时候悄悄下地走几圈,也会教一教青艾几个孩子。 饮食上她也坚持了自己的节奏,没有一味地大鱼大肉地补,而是循序渐进地增加营养。 头一周清淡为主,第二周开始加些补气血的汤羹,到了最后一周才慢慢恢复正常饮食。 鲁稳婆起初还嘀咕说没见过谁家月子里吃得这么素的,可见虞灵春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气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便也不再多嘴。 只是悄悄跟刘大娘说,这位灵春娘子养身子的法子,跟旁人都不一样,可偏偏就是管用。 一个月后,虞灵春终于被允许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她把门窗关严,烧了满满一锅热水,泡在浴桶里足足换了三遍水才觉得自己真正干净了。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小小的净房里,她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张,那些被禁锢了一个月的倦怠和黏腻随着水汽一点点蒸腾消散。 等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把湿漉漉的长发绞干挽成髻,走出房门时,阳光照在脸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暮春的空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活过来了。 坐完月子,虞灵春便回到了灵春医馆。 她不在的这一个月,秦大夫一个人撑着医馆的门面,倒也应付得过来。 茂县百姓知道灵春娘子在家生孩子,都不好意思上门打扰,来看病的多是秦大夫便能处理的小毛病。 只有几个妇人悄悄来问过,灵春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们有些话,只能跟女大夫说。 虞灵春回来的第一天,那几个妇人便来了。 一个产后腰疼,几个月了还弯不下腰;一个有产后护理不当漏尿的情况;还有个新媳妇羞红着脸支吾了半天,虞灵春耐心地引导着问了几句,才知道是夫妻同房时有不适,成婚半年了还每次都疼得掉泪。 这些事,她们不敢跟秦大夫说。 秦大夫是个和善的人,可他毕竟是男子,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痛,面对男大夫时便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还是挺严的,女子虽算不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也没好多少。 只有面对灵春娘子那双温和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眼睛,她们便愿意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一句一句地倒出来。 每次看诊,虞灵春都会带着青艾、白术几个女孩在旁边。 她让她们学着观察病人的神色和语气,看完了还会让她们轮流复述,病人是什么症状,可能是什么病因、该用什么方法护理,日常该如何调养。 几个女孩最初还有些怯场,被她逼着说,说错了也不怕,说完她再一条一条地纠正补充。 青艾头一回被点名时结结巴巴地憋红了脸,说了上句忘了下句,虞灵春便从头教她怎么理清思路,一句一句地引导她把病情分析完整。 从理论到实践,四个女孩学了大半年,已经能替秦大夫打打下手、处理简单的跌打外伤。 不过她们还需要更多的实践,需要面对各种不同的病人,才能把知识熬成临床经验。 小长煦满月那天,贺昭然在官舍里简单办了个满月酒。 只摆了几桌席面,请了县衙里的主簿以及夫人,还有这些时日相熟的茂县乡绅、商贾之流。 女眷摆在屋里,男客则在前院。 小长煦被奶娘抱出来见客时,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怕生,谁逗他都咧嘴笑。 几个妇人围上来看他,都说这孩子长得像贺县令。 鼻梁是像贺昭然的,挺直俊秀;眉眼的轮廓也是贺家的,浓眉星目,小小年纪便看得出几分俊朗的影子。但笑起来时那嘴角的弧度,却像极了虞灵春,贺昭然每次就喜欢逗儿子笑。 贺长煦身子骨很壮实,生下来五斤八两,满月时已经长到了将近十斤,长得飞快。 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似的,一蹬一蹬的力气大得很,奶娘抱着他都不敢松手。 虞灵春只亲自喂了一个月的奶,之后便交给了奶娘。 她要回医馆,要带学生,没法像寻常母亲那样终日陪在孩子身边。 可说来也怪,每次她回官舍,长煦正被奶娘抱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她的脚步声便会转过头来,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追着她的身影滴溜溜地转,小手一张一合地朝她伸过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旁人都说这孩子跟灵春娘子亲得很,虞灵春笑,说哪有只喂了一个月奶还这么黏人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会趁他睡着了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个吻,指尖拂过他柔软的胎发,心里漫开一片温软的潮意。 这是她的孩子,也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血脉至亲。 就像是一艘漂泊的船,忽然有了一口锚。 让她那原本飘忽不定的心,都沉甸甸的落了地。 第129章 带娃日常 小长煦是个非常好脾气、情绪特别稳定的天使宝宝。 别的婴儿饿了尿了总要哭闹几声,他却从不这样。 饿了就吧嗒吧嗒地咂嘴,尿了拉了就蹬蹬腿,实在没人理他便自己盯着帐顶看,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醒着的时候也不闹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追着窗外的竹影、屋顶的横梁、奶娘发髻上的银簪子滴溜溜地转,像是在一点一点地认识这个世界。 虞灵春有时候坐在他旁边翻医书,翻完一章低头一看,小家伙正侧着脸盯着她手里的书页,神情格外认真,好像真能看懂似的。 而且他不熬人。 别的婴儿夜里总要哭闹几回,带一个孩子能把全家老小都熬得眼圈发黑。 可长煦从来不这样,夜里醒了也不哭,只自己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啃手指头,啃够了就又睡着了。 奶娘带了三个月,临走时抱着他舍不得撒手。 说她带了好些个孩子,没见过这么省心的,不哭不闹不磨人,见了人就笑,笑起来两个浅浅的小梨涡,甜得人心都化了。 贺昭然听了这话,嘴角翘得老高,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长煦脾气像他娘,才这样好。”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小家伙,长煦抓住他一根手指往嘴里塞,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淌了他一手。 他由着他啃,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你娘就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人,你是她生的,自然随她。” 虞灵春闻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脾气。” 贺昭然不认同:“怎么没有?你从来不发火,从不冲我嚷嚷。我从前那么混账你都没冲我说过一句重话,你这脾气还不好?天底下再没有比你脾气更好的人了。” 产后三个月,六月初,鲁稳婆和伯府来的奶娘、丫鬟、护卫们便要回汴京了。 她们本就是林氏从伯府抽调出来临时帮忙的,家与亲人都在汴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贺昭然写了厚厚一封回信让她们带上,又让刘大娘备了好几辆车的茂县特产。 几大罐山里的野蜂蜜,上山采来晒干的野生药材,托柯老板从广州府带回来的棉布样品,还有虞灵春亲手绘制的火炕图纸,让她们带回去给林氏瞧个新鲜。 虞灵春又单独附了几张长煦满月时印的小脚印,用朱砂拓在宣纸上,小小的一对,像两片粉嫩的花瓣。托她们带回去给老夫人,说曾祖母还没见过重孙的面,先看看脚丫子也好。 鲁稳婆走的时候拉着虞灵春的手,竟有些舍不得。 她在汴京接生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唯独在茂县这几个月,她是头一回觉得给人接生不只是一门粗糙手艺,还是一种值得被郑重对待的本事。 那些消毒的规矩、产钳的用法、产后护理的法子,她哪里不知道好呢? 她临行前特意问虞灵春,自己都把那些本事记在心里了,回汴京之后能不能继续用下去。 虞灵春听了,笑着说:“自然可以,我教给青艾她们这些知识,就是为了让天下女子能过得更好。鲁大娘您能将这本事发扬光大,我最高兴不过了。千万不要敝帚自珍,那样反倒不如我的意。” 鲁稳婆红着眼睛,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出老远了还回头朝官舍门口挥了挥手,嘴里念叨着“真是活菩萨”。 这年头,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也不肯轻易教给别人。 拜师要磕头,要立契,要给师父白做几年工,逢年过节还得提上鸡鸭上门孝敬,把师父当亲爹一样供着。 即便如此,师父也不见得会把压箱底的真本事倾囊相授,总要留一手,就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这句老话像一道无形的锁,把多少手艺都锁在了少数几个人的手里。 稳婆这行当更是如此,接生的诀窍都是口口相传的,哪家稳婆有个独门手法能转胎位、能止大出血,那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轻易不肯外传。 像虞灵春这样,把消毒的法子、产钳的用法、产后护理的要领一条一条写成章程,见谁想学便毫无保留地教,简直闻所未闻。 难怪茂县有老百姓在背后悄悄说,灵春娘子就是菩萨心肠,是观音娘娘派来救苦救难的。 灵春娘娘这四个字,真不是白叫的。 送走了伯府的人,带孩子的重担便一下子压在了虞灵春与贺昭然这对新手父母身上。 白芷和刘大娘倒是乐意帮忙,但她们各有各的活计。 白芷要跟着虞灵春去医馆,刘大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 虞灵春休养了三个月,身体已经彻底恢复好了。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下乡。 茂县县城里的妇人能来医馆找她看病,可那些住在偏远山村的妇人呢? 她们连县城都难得来一趟,有病只能忍着,忍到忍不下去了便找个神婆跳大神,或是自己采点草药胡乱吃。 她当初培养青艾她们四个,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带着她们走出医馆,去到老百姓里,去那些男人不方便去的地方,给那些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夫的妇人们看病。 现在她身子彻底养好了,也正是时候。 可下乡就不能带长煦,山路颠簸,日头又毒,把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抱到乡下去,她舍不得也不敢冒险。 她正盘算着怎么跟贺昭然商量分工的事,贺昭然倒先开了口。 “春娘,你带她们去吧,”他把长煦熟练地托在臂弯里,轻轻掂了掂,言语笃定地说,“孩子我来带。” 虞灵春看着他那只托着孩子屁股的手,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还没放下的公文,问了一句:“你怎么带?我去下乡,一去就是好几天,你又不能把长煦一个人丢在官舍里。” 贺昭然很是自信:“你放心,我有法子。何况长煦好带得很,等你回来,保证他还像现在一样白白胖胖。” 贺昭然说得这么肯定,虞灵春也就不说什么了。 孩子爹亲自要求带娃,她不会说什么你不会你带不好你不如我让我来。 只会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是很愿意给身边的人信任的,何况贺昭然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纨绔,做事有条理有章法,早已今非昔比。 第130章 抱子县令 第二天一早,虞灵春就干脆利落地带着青艾和白术她们背着药箱出门了。 贺昭然则站在铜镜前笨拙地把一条长布巾往身上缠。 那是虞灵春给他裁的背带,用的是细软的棉布,两头缝了结实的布扣。 她把用法教给他,把孩子贴在胸前,布巾兜住屁股,两边交叉绕到背后再绕回来,系牢了,孩子既不会掉下来,又能听见父亲的心跳,睡得安稳。 贺昭然学了两遍就学会了,第一次把长煦兜进背带里时,他手忙脚乱地把布条缠反了,长煦倒也不哭,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胸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父亲跟一截布条较劲,一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等虞灵春给他重新系好,长煦已经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打起小哈欠来。 他就这么兜着孩子出了门。 从官舍到县衙那一段巷子,平日他走几步便到了,如今却走了好一会儿。 刚出巷口便迎面碰上卖豆腐的大娘,大娘揉了好几遍眼睛,确认自己没看花,张着嘴“诶哟”了好几声,说贺大人您这唱的是哪一出。 贺昭然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襁褓,随口说了句“娘子去下乡给人看病了,我带娃上衙”,脚下不停,转眼已走远了。 县衙门口,几个等着签押房开门的老吏远远看见自家县令胸口鼓起一个布包,那布包里还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来抓县令大人的衣领,一个个都愣了神。 跟在贺昭然身边最久的那个主簿倒是很淡定,把今日要批的文书往案上码好。 只在贺昭然坐下来时,长煦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主簿的胡子,他“哎哟”一声捂着下巴。 贺昭然忙不迭低头哄:“长煦乖,那是陈伯伯,不要揪陈伯伯的胡子,他胡子不多揪完就没了。” 几个书吏在下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起初几天,衙门里的差役书吏们还以为县令大人只是一时新鲜。 毕竟茂县从来没有哪个县令上堂还抱着孩子的,这成何体统? 可贺昭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兜着长煦来上衙,在签押房里批文书时便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摇床里,摇床是他自己找了木匠打的,就搁在公案旁边,他一伸手便能摇两下。 长煦醒了也不闹,歪着头看父亲握笔的手在纸上来回移动,看累了便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吮着,自己哄自己。 上堂断案时他便把孩子重新兜回胸前,站在堂上听着两造争辩。 有时低头一看,小家伙已经听着台下的叫骂声,靠在他胸口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有一回两户人家争一垄地界,原告是个老农,被告是邻村的泼皮,泼皮仗着自己嗓门大在堂上吵吵嚷嚷,贺昭然一拍惊堂木正要训斥,胸前的长煦被那声惊堂木震醒了。 他醒了也不哭,只是睁开眼打了个小哈欠,咂咂嘴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台下的泼皮看呆了,连辩词都忘了。 老农倒是笑了,说这孩子胆子大,将来准跟他爹一样有出息。 贺昭然带着孩子上堂的消息,没几日就传遍了茂县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给贺昭然起了个诨号——“抱子县令”。 这诨号听着亲昵,没有半分不敬的意思,反而透着一种把县令当成自家人的热络。 从前茂县百姓见了当官的就躲,如今在街上碰见贺昭然兜着长煦走过,卖豆腐的大娘都敢扯开嗓子喊一声“贺大人,长煦醒着没,我这儿有刚出锅的豆花要不要给他尝一口”。 贺昭然便低头拨开襁褓一角看看,冲那大娘摆摆手说不成,睡着了。 那口气自然得跟街坊邻居唠家常似的。 虞灵春看诊回来,听说了这个诨号,忍不住笑着调侃他,说贺小衙内如今又多了个雅号,比当年在汴京的“纨绔”好听多了。 贺昭然正低头给长煦拍奶嗝,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纨绔也好,抱子县令也好,反正都是我。名声这东西,从前我就不在乎,现在更觉得无所谓,只要长煦不嫌弃他爹就成。” 正说着长煦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像是听懂了一般附和了一声。 贺昭然便得意地看了虞灵春一眼,意思是你看,儿子都说你不该笑话我。 晚上把长煦哄睡了,贺昭然轻手轻脚地把他放进小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听了片刻。 小家伙呼吸均匀,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小拳头松松地攥着被角,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这才喊来白芷,让把摇篮搬到隔壁屋里去,又嘱咐了几句夜里若是醒了哭了就来叫他。 回到正屋,虞灵春正靠在床头翻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贺昭然便大步走过来把医书从她手里抽走搁在床头小几上,弯腰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急切,舌尖探进来时带着一点茶水的微涩,又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这些日子她下乡义诊,他快想死她了。 此刻长煦不在,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昏黄的烛光将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烫得像要把这寂静的夜都点燃。 他的手指摸索到她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拉,衣襟便散开了,温热的嘴唇从她唇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锁骨。 呼吸渐渐乱了节奏,帐子里只剩下细碎的低喘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正到情浓处,贺昭然忽然停下来。 昏暗中他伸手在床头案几上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软囊。 那东西是半透明的,薄薄的,是用鱼泡反复漂洗鞣制而成,边缘缝了一圈细细的丝带。 这是虞灵春之前教他做的,说是可以用来避孕。 他低头笨拙地自己弄了半天,系带总是系不好,耳根红透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最后还是虞灵春伸出手帮他系好了。 贺昭然抬起头,重新覆上来,动作比方才更温柔了几分。 事毕,他把脸埋在她胸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鼻尖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忽然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跟长煦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虞灵春低声道:“胡说什么。” “真的,”他又低头把脸埋回去,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笑得像个偷吃了蜜的孩子,“奶香奶香的。” 第131章 昭然必一生不忘 两个人靠在床上,帐子放了一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地叠在一起。 长煦在隔壁屋里睡得正沉,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白芷轻轻拍了两下便又安静了。 整个官舍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那丛瘦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词的小调。 虞灵春靠在贺昭然怀里,轻轻地说话:“过两天我还要去一趟南边那个村子,上回有个产妇产后出血,我去看了才发现她家里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生孩子的草席上全是血,我怕她会感染发热。” 她陆陆续续地讲,讲她在乡间见到的那些女子。 那个产后三天就下地洗衣被冷水激出产褥热的年轻媳妇,那个月事腹痛十几年从不敢跟人说,只当是自己命苦的老妇人,那个连生四个女儿被婆家骂“扫把星”却不知道自己身体并没有问题的可怜母亲。 “还有个小姑娘,才十八岁。”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嫁到夫家两年了,却已经怀孕三次……”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光是说出来,都是一种残忍。 说这些就够了。 虞灵春心里的许多想法,并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贺昭然现在很爱她,可她也会忍不住想——她做的这些事,在这个时代终究是有些出格的。 开医馆坐堂问诊,抛头露面下乡行医,教一群女孩子读书识字学医术,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县令夫人该做的。 贺昭然现在不介意,看她做什么都觉得好,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感情这种事,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变?反正她是不信的。 等年岁大了,激情褪去了,他会不会也忽然觉得自己的夫人太过张扬叛逆,会不会在心里攒下一份不为人知的芥蒂? 这个时代总是偏向于男子,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事,女人却一辈子囿于庭院,世道就不容许她们走出去。 所以她便有意无意地把那些女子的困苦讲给他听。 不是要博他的同情,而是要让他知道——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因为这些事真的需要有人去做。 他骨子里那份少年人的侠义心肠仍然存在,只是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变成了坐在县衙大堂上替百姓断案。 她想让他对那些女子也心存怜悯,让他从心底里认同她的选择,让这份理解成为日后漫长岁月里一道不会轻易断裂的绳索。 说白了,她是在利用他的这份还未熄灭的赤子之心。 贺昭然静静地听着。 “春娘,”等她说完了,他忽然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闷闷的,“幸好你嫁给了我,幸好我有钱有权。”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热热地拂过她的锁骨,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庆幸的复杂。 “你要是投生成一个农女,那该多苦啊?你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若只能被困在一间茅屋里生孩子做家务,一辈子连字都不认识。光是想想,我就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虞灵春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总是这样,听她讲那些女子的遭遇,最先心疼的不是别人,是她。 她心里那点隐秘的盘算,在他这份不假思索的心疼面前,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过了一会儿,贺昭然的手臂松了些,下巴抵在她肩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抬起头,两颗眼珠在黑暗中像是闪烁的宝石,一错不错盯着她。 “春娘,”他低低开口,“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介意。” 虞灵春微微一愣。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不会介意的。我听出来了,你怕我有一天会变,会觉得你不守妇道,会嫌弃你抛头露面。可是春娘,我不会的。” 贺昭然深深注视着她,黑暗中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透着一股子笃定,一下一下地撞进她耳中。 “我很为你高兴,为你自豪,因为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满天下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你比汴京城里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大家闺秀加起来都了不起,我能在你旁边,看着你,护着你,一定是老天爷赐的福气。” 虞灵春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微弱的月光里微微颤动。 她自认为掩饰得不算差,那些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甚至没有在脸上流露出半分。 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这个人,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越来越了解她了? 不是那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的了解。 是能穿过她所有的从容和笃定,穿过她的言笑晏晏和云淡风轻,触到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多想的隐忧。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轻声问,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 “早看出来了。” 贺昭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一只叼到了猎物的大狗,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 “你每次跟我说那些乡下女人的事,说到最后总会加一句‘她们真可怜,你说是不是’。你平常说话从来不会这样问我的,你只在想让我点头的时候才会这样问。”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你是不是在怕,怕我觉得你的做法还是有点出格?春娘,我不会。别人看你做的这些事,或许会觉得你‘不守妇道’,但在我看来,这叫善事,叫有本事,叫普度众生。如果连行善救人都能被说成不守妇道,那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的规矩错了。” 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 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目光真诚而坦然,没有半分讨好或刻意的表忠心。 他只是在说一件他认定了的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要永远记得这话。”她轻轻道。 贺昭然握住她的手,眼神与语气同样坚定:“昭然必一生不忘。” 第132章 活菩萨 虞灵春带人下乡,走的是南边最偏远的山路。 这一趟她带了年纪大的青艾和白术,剩下两个小的留在医馆跟小秦大夫学习。 两个女孩各自背着药箱,箱子里装着消毒过的纱布、止血钳、产钳和几包常用的草药。 山路颠簸,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望见村口的炊烟。 那村子藏在山坳坳里,不过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墙壁是黄泥夯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 听说县令夫人亲自下乡来看病,村里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圈,羞怯又好奇地打量着青艾从药箱里拿出来的脉枕和银针。 虞灵春正给一个老妇人看膝盖上的旧伤,那老妇人的关节已经变形了,走路都困难,却还在每天下地干活。 忽然田埂那头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男人,满手是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他扑通一声跪在虞灵春面前,磕头磕得额头上沾满了碎草屑,声音都在发抖:“灵春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子!她在地里干活,忽然肚子疼得站不起来,我们还没来得及找稳婆,她就要生了!” 虞灵春霍地站起来,二话不说拎起药箱便跟着那男人往田埂那边走。 青艾和白术紧跟在她身后,两个女孩虽然脸色紧张,脚步却稳。 这段时日跟着虞灵春下乡,已经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阵仗了。 田埂尽头,一块收割了一半的稻田里。 一个年轻女人半躺在秸堆上,身下垫着男人脱下来的短褐,面色惨白,额头上的汗把头发全都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双手捂着隆起的肚子,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嘴唇咬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却硬是忍着没怎么喊出声。 旁边围着几个村里的妇人,急得直搓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嘴八舌地说着“再使把劲”“快了快了”,可那产妇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气息也越来越弱。 虞灵春快步走过去,弯腰跪在那女人身边。 她先探了探她的脉,脉象细数无力,是体力透支的征象。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胎儿头位正,宫缩却已经开始减弱了。 她心里便有了数:产妇已经进入了第二产程,但体力耗尽,再拖下去胎儿有窒息的危险。 “青艾,把干净纱布拿出来铺在产妇身下。白术,把参片放在她舌头底下含着,让她含着别吞,慢慢化开。”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静有力,周围人见了她来,全都自动自发退开,一声也不敢吭。 两个女孩立刻照办,动作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那产妇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听见这个声音便像抓住了什么依靠,努力抬起眼皮看了虞灵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眶里却蓄满了泪。 虞灵春用浸过烧酒的布巾反复擦手,再戴上薄薄的棉布手套,半跪在地上开始接生。 她让白术握着产妇的手,低声教她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在宫缩时向下用力。 田埂上的风裹着稻米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远处地里的男人被妇人们赶到了十步开外,背对着这边蹲在地上。 他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回头看一眼。 起初还算顺利,胎儿头部渐渐进入产道。 可这产妇年纪小,骨盆窄,又是头胎,平日里营养跟不上,身子底子薄,之前还在干农活,早已把她的体力耗得所剩无几。 她咬着牙又使了几次力,嘴唇都咬破了,咸腥的血混着汗水淌进嘴角,可胎儿的头卡在产道口,任凭她怎么用力都下不来。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气息急促而浅,身体微微抽搐,瞳孔开始涣散。 这是力竭的征兆。 “不能再让她这样用力了。”虞灵春迅速判断了形势,转头对青艾说,“产钳。” 青艾从药箱里取出那两片银光闪闪的弯钳,双手递上来时指尖在微微发颤,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白术不用吩咐便已经挽住了产妇的肩膀,在她耳边大声说“姐姐再坚持一下,灵春娘娘有办法,你和孩子都会平安”,声音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却已稳稳当当。 虞灵春将产钳小心翼翼地探入产道。 她的手法极轻极稳,先是一片钳叶贴着胎儿头部一侧轻轻滑入,确认位置无误后,再滑入另一片。 两片钳叶在胎儿头部两侧稳稳地扣合,她深吸一口气,顺着宫缩的节奏缓缓牵引——一下,两下,三下。 田埂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稻谷的沙沙声和产妇的痛吟。 那几个村妇连大气都不敢出,看得眼圈也发红。 这妇人生子便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哪个女子见了这场面不难过呢? 白术感觉到产妇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指,指甲掐进她手背的肉里,她疼得眼眶一酸,却一声不吭,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住那只满是汗水的手。 一声响亮的婴啼忽然穿透了田野的寂静。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几个村妇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个老婆婆当场便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远处的男人猛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这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虞灵春看了一眼,是个女孩。 虞灵春让青艾处理脐带,自己检查了胎盘和产后出血情况,又让白术把产妇身下带血的纱布换成干净的布单。 那产妇力竭昏睡了过去,呼吸却平稳了,脸上那层死灰色渐渐褪去,只剩下苍白。 虞灵春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颤,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 那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虞灵春面前,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屑,抬起头时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灵春娘娘,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我给您磕头,我——” 他说不下去了,又把头埋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 那产妇被哭声惊醒,虚弱地睁开眼,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虞灵春,嘴唇动了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了鬓发里。 虞灵春赶紧扶他起来,说母子平安就好,回去好好照顾你娘子,这几天别让她下地沾凉水,多喝些热的红糖姜汤。 她一边说,一边让白术把产后的药包交到那男人手里,嘱咐他什么时候煎、怎么服用,语气细致平静,没有丝毫不耐烦。 村里的妇人们围着她,有人递上粗瓷碗盛的凉茶,有人把自己的头巾解下来给她擦手。 一个在一旁烧过纸钱的老婆婆颤颤巍巍走过来,攥着虞灵春的手摇了又摇,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菩萨,活菩萨。” 第133章 春恩 虞灵春在村子里住了两日。 那产妇虽然生产时力竭昏了过去,但毕竟年轻,底子虽薄,胜在恢复得快。 虞灵春每日过去看她两回,检查产后出血情况,又让青艾去教她婆婆怎么给产妇擦身、怎么保持创口清洁。 到第二日傍晚再去时,那年轻女人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了,怀里抱着裹在旧布里的婴儿,见了虞灵春便要下床磕头,被虞灵春一把按住了。 “你身子还虚,别乱动。要谢我,就把孩子养好,把自己养好。女人的命也是命,别总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那产妇红着眼眶连连点头,说:“恩人给孩子取个名吧。” 虞灵春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滴奶渍,丝毫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世上的头一天经历了怎样的惊险。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软软的胎发,笑了笑,说:“还是父母取比较好。” 那产妇的丈夫忽然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叫春恩。”他蹲在门槛上听了半晌,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她这条命是灵春娘娘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就叫春恩,感谢灵春娘娘的恩情。让她一辈子都记得,没有灵春娘娘就没有她。” 那产妇听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虞灵春,眼眶又红了,却笑着重重点了点头:“就叫春恩,春恩,春恩,好听。”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顺耳,低下头贴着孩子的小脸轻声说,“春恩,听见没有?你的命是灵春娘娘救的,长大了要记得。” 到了第二日上午,虞灵春收拾药箱准备回城时,却发现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好几个年轻的媳妇。 起初还算正常,有说来看月事不调的,有来问为什么成婚两年还没怀上的,虞灵春一个一个地给她们把脉,让青艾在旁边记录问诊。 问着问着,一个圆脸的小媳妇忽然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放在虞灵春面前的桌上,红着脸说:“灵春娘娘,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您收下,能不能……能不能摸一下我的肚子?” 虞灵春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另一个妇人赶紧也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灵春娘娘,听说您昨天救了冬生家的娘子,给他家接生了个娃娃。您也摸摸我的肚子吧,沾沾福气,保佑我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虞灵春哭笑不得,这才明白她们把她当成什么了。 “我那是接生,不是送子。你们该找大夫找大夫,该找稳婆找稳婆。” 可那几个媳妇哪里肯听,依旧围着她不肯散,桌上堆满了鸡蛋、红枣和铜钱。 后来还是村里最年长的老婆婆替她解了围,拄着拐杖在门口跺了两下,笑骂道:“你们这群小蹄子,灵春娘娘是大夫,又不是庙里的菩萨。要求子去观音庙,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几个年轻媳妇这才讪讪地收了东西,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虞灵春坐在桌前看着那堆鸡蛋,又看看青艾和白术憋笑憋得通红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百姓的心思就是这么朴素,谁帮了她们,她们就把谁当成天上的神仙。 这份心意笨拙而真诚,让人既无奈又心暖。 回县城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山路崎岖,虞灵春坐在车里翻看这两日记下的医案,青艾和白术一左一右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暮春的风裹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将医案纸页吹得哗啦啦响。 路过北门外那片官田时,青艾忽然叫了一声:“师父快看!那片白白的是什么花?好大一片!” 虞灵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官田里,一望无际的棉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黄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田地,远远望去像是一片五彩斑斓的云霞落在地上。 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几只白蝴蝶在花丛上翩翩起落,午后的日光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不是花,”虞灵春弯起嘴角,放下医案凑到车窗边,“是棉花,不过它的花确实好看,等到了秋天结了棉桃,爆出来的花更漂亮,雪白雪白的,到时候满田都是白绒绒的一片,像下了雪一样。” “而且那棉花啊,又轻又暖,比芦絮要暖得多,做成棉衣裹在身上,再冷的冬天也不冷了。” 青艾和白术听得入神,两个女孩趴在车窗上望着那片花田,眼睛里满是期待。 白术说那得种多少棉花才能让全县的人都不挨冻。 青艾便掰着手指头算一亩田能收多少斤、一斤棉花能絮几件棉袄,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像是欢快的雀鸟。 正说着,虞灵春的目光忽然在田间小路上顿住了。 只见远处一行七八个人正站在官田边上,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靛蓝色绸袍,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着乌纱幞头,面白无须,神情矜持而疏离。 他身后跟着几个本地乡绅,有的虞灵春见过,比如南街那个开当铺的孙掌柜,还有从前在周裕面前鞍前马后的王秀才。 这几个人簇拥在青袍官员身旁,正对着官田指指点点。 “大人请看,这就是贺县令在官田里种的东西。”王秀才躬着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些田原本是种稻子的,贺县令一来便改种了这些花花草草。下官们虽然不懂农事,但也知道官田该种粮食,种这些花有什么用?不过是供人观赏罢了。听说贺县令的夫人喜欢花,也不知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贺昭然为了讨夫人欢心,拿官田种花取乐。 虞灵春在下风处,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认出了那位青袍官员的服色,那是提举常平司的官袍。 提举常平司主管一路的常平仓、农田水利和赈灾事务,下到县里来考察农事,正是他的职责所在。 此人没有通知县衙便自行到了茂县,又偏偏被这几个乡绅截住,直接领到了官田来,这摆明了是要给贺昭然上眼药。 第134章 提举官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这片花田,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再放任下去,贺昭然在这提举官心底的评分估计要拉到底了。 虞灵春让张大停了车,扶着车门慢慢下来,整了整衣襟,朝那行人走了过去。 青艾和白术紧跟在她身后,两个女孩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看她神色从容步履沉稳,便也安安静静地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大人,”虞灵春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您误会了,这片田里种的不是取乐的花卉,是吉贝。吉贝确实会开花,但真正值钱的不是花,是花谢之后结出的棉桃。棉桃成熟后爆出的絮,白如雪,暖如绒,可以纺线织布,可以做棉被棉袄。一亩棉田的收成,扣除种子和人工,抵得上三四亩粮田的收益。” 那提举官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年轻妇人会在田间地头侃侃而谈农事。 他把折扇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虞灵春。 只见此人穿着素净,头发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排场,可那一身气度却又不像是寻常村妇。 孙老爷的脸色变了变,凑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被提举官抬手制止了。 “吉贝?”提举官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本官在岭南见过吉贝,不过是些寻常花木,从未听说它有什么保暖的功效,你怎么知道这些?” 虞灵春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民妇姓虞,是茂县县令贺昭然的妻子。这吉贝种子是民妇专程托人从广南东路寻来的,种在官田里做示范。岭南百姓早就用吉贝絮填充衣物被褥,只是中原和西南一带知晓的人不多。大人若是不信,等今年秋天棉桃爆了絮,您可亲自来县中巡视,大人亲自摸一摸、试一试,便知道它的好处。茂县山地多、良田少,单靠种粮百姓很难致富。若能推广种棉,既能解决百姓过冬的御寒之苦,又能给他们增加一笔不小的收入。” 提举官的目光在虞灵春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的县令夫人,哪个不是绫罗绸缎、珠翠满头,哪个不是坐在后衙赏花喝茶、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眼前这位倒好,布衣素簪,带着两个小丫头从乡下回来,鞋上还沾着泥,站在田埂上跟他侃侃而谈吉贝的种植之法与棉絮的保暖功效。 他沉默片刻,将折扇重新展开,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本官便随夫人去县衙看看。” 一行人折返县城,虞灵春让张大先行一步去通报,自己陪着提举官走在后面。 到了县衙门口,却不见贺昭然出来迎接。 门口的值守差役见了虞灵春,赶紧迎上来行礼,又面露难色地低声禀报:“夫人,大人正在堂上审案,一时走不开。” 提举官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径直朝大堂走去。 走到大堂门口,他还没来得及亮出身份,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堂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青布衫子,发髻散乱,额头上青了一块,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她跪在那里,身子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安静的大堂上。 她说她叫芸娘,是县里春香楼的一名歌妓,与姐妹怜儿同住一屋。 昨日城中绸缎庄的陈富户来楼里吃酒,点了怜儿作陪。半夜里怜儿被抬回房时浑身是伤,下身血流不止,她还没来得及跑出去找大夫,怜儿便在她怀里断了气。 她的袖口上还沾着姐妹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今日她便是来状告那富户杀人。 提举官皱起了眉头。 按大宋律,歌妓是贱籍,贱籍告良人,不管告的是什么,先要挨二十板子,这叫“杀威棒”。 这条规矩各地都心照不宣地执行着。 一个花楼女子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就算真有什么冤屈,也多半是讹诈。 他在府城见过好几起类似的案子,原告无一例外都被先打了板子,有的打完板子便撤了状,有的打完板子当堂便断了气。 偏偏贺昭然竟没打她板子。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当堂坐着的县令怀里头,竟然兜着个奶娃娃! 提举官在旁听席的角落里落了座,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堂上,贺昭然端坐案后,胸前兜着长煦,小家伙刚睡醒,正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堂下跪着的女子,不哭也不闹。 贺昭然面沉如水,抬手传了春香楼的老鸨、当夜伺候的丫鬟、还有验尸的仵作一一上堂问话。 老鸨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怜儿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一会儿又改口说不知道。 丫鬟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把当晚的情形一一交代了。 陈富户吃醉了酒,怜儿不愿陪他过夜,陈富户便动了手,砸了茶壶,扯着怜儿的头发往墙上撞,最后还是两个龟奴上去才把人拉开。 仵作的验尸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身上有青紫瘀伤,下体撕裂,肋骨断了一根。 每一条,都与芸娘说的对得上。 陈富户被传上堂时还满不在乎,挺着肚子站在堂下,趾高气扬地朝贺昭然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正经商人,不过是花了银子寻个乐子,那女子是自己身子弱,跟他有什么相干。 末了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笑道:“大人初来乍到,在下早该去拜会。回头让人送些土产来,这案子大人看着办就是。” 提举官在旁听席上微微眯起眼睛。 这话他太熟悉了,在他数十年的为官生涯里,这种带着暗示的贿赂几乎出现在每一个案子中。 大多数县令会怎么做,他也很清楚。 收了银子,轻判了事,花楼女子的命不值钱,犯不着为了一个贱籍女子得罪本地的富户。 贺昭然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长煦被那声巨响吓得小身子一抖,但没有哭,只是把脸往父亲怀里埋了埋,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来人!”贺昭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陈富户蓄意杀人,致人于死,按大宋律,杀人者死!摘了他的冠带,押入大牢,候报府城复审。” 陈富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两个差役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这才慌了,挣扎着回头喊:“大人!大人饶命!我愿出五百两——不,一千两!捐给县里修路!大人开恩!” 贺昭然连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差役便把他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求饶声穿过大堂,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县衙门外。 芸娘跪在堂下,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她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板子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轰出去的准备。 她知道自己是贱籍,知道花楼女子的命不值钱,知道从前的县令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 她没想到,这个胸前兜着孩子的年轻县令,竟然真的替怜儿讨回了公道。 她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磕了一下又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贺昭然从案后站起来,单手托着怀里的长煦,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为民做主”的场面话,只是弯下腰把芸娘扶起来,说道:“你那姐妹的尸身,县衙出钱安葬。你回去吧,往后若再有人欺负你,只管来告。” 提举官坐在角落里,慢慢合上了手里的折扇。 他从没见过哪个县令胸前兜着个婴孩,还能把一桩杀人案审得这般干净利落。 更没见过哪个县令会出钱为一个贱籍女子收殓安葬。 他站起身,没再惊动贺昭然,只是低声吩咐随从:“去把本官的行李从驿馆搬过来,今晚本官就住在茂县县衙。” 第135章 功绩 提举官姓沈,单名一个廉字,在提举常平司的位子上坐了将近十年,走遍了本路十几个州县,见过的县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自认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谁是真能吏谁是假把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这茂县的年轻县令,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说他能干吧,上堂断案怀里还兜着个奶娃娃,成何体统。 说他无能吧,那桩杀人案审得干净利落,证据链环环相扣,连他一个做了几十年官的老家伙都挑不出毛病。 沈廉在县衙的厢房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让随从去街上打听。 他不打算惊动贺昭然,想自己先看看,这茂县到底被整治成了什么模样。 随从姓周,跟了他十几年,是个机灵人。领了命便换了便装出了县衙,往街市上去了。 沈廉自己也没闲着,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戴了顶斗笠,从侧门出去,沿着主街慢慢逛。 清晨的茂县县城已经有了几分热闹。 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支在街边,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 油条在锅里炸得金黄,豆浆的香气混着桂花糕的甜味在晨风里飘散。 几个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廉在一家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咸的,坐在油腻腻的长凳上慢慢吃。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嗓门也大,一边舀豆腐脑一边跟旁边的熟客唠嗑。 “听说了吗?贺大人昨天又审了个大案子,把陈富户给抓了!” “怎么没听说!我娘家嫂子的小姑子就在春香楼隔壁住,昨儿夜里就听说了。陈富户打死怜儿的事,县城谁不知道?从前那些县令哪个管过?也就贺大人来了才给做主。” “可不是嘛,春香楼的姑娘啊,个个都命苦,就这么被人活活打死了,往常也不敢讨个公道。要不是贺大人,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贺大人还给怜儿出了安葬费呢,县衙出的钱。” “真的?青天大老爷啊!” 沈廉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不动声色地听。 吃完豆腐脑,他又沿着街往南走。 路过一间铺子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铺子的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灵春医馆”四个字。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廉在医馆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医馆门口。 他看见一个年轻妇人从医馆里走出来,穿着素净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正是昨天在田埂上跟他说话的那位县令夫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药箱,走路时目不斜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虞灵春站在门口,弯下腰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了几句话。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 那妇人的眉头紧锁,嘴里说着什么,虞灵春便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去,又嘱咐了几句。 那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走了。 沈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茶摊的老板:“对面那医馆,是县令夫人开的?”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可不是嘛!灵春娘娘的医馆,咱们茂县谁不知道?您要是哪儿不舒服,尽管去,灵春娘娘医术好着呢,药钱也便宜。我去年冬天腰疼得直不起来,灵春娘娘给我扎了几针,又开了几副药,吃了半个月就好了。换作旁的医馆,没个三两银子下不来,灵春娘娘只收了半两。” 沈廉微微挑眉:“半两?这也太便宜了,够本钱吗?” 老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灵春娘娘说了,她开医馆不为赚钱,就是为了给老百姓看病。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她连半两都不收,白给看白给药。您说,这不是活菩萨是什么?” 沈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又坐了一会儿,看见医馆门口又走出来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 虞灵春亲自扶着她下了台阶,又让那个小姑娘帮着叫了一辆驴车,把人送上车才转身回去。 老妇人在车上回过头来,朝医馆的方向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沈廉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了。 他在街上又逛了小半个时辰,看见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黄纸,上头写着今年新定的赋税条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该交多少、什么时候交、交到哪里,一目了然。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民须知”,写着百姓若有冤屈该如何递状子、若被差役勒索该如何举报、若遇急病该如何去医馆求助。 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有的在认真看,有的在互相讨论,还有一个老汉指着告示上的字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字念什么”,旁边的人便告诉他念什么,气氛融洽得很。 沈廉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又记了一笔。 回到县衙时,随从小周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厢房门口等他。 小周见了沈廉便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属下打听了一圈,这贺县令在茂县的口碑,好得出奇。” 沈廉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盏茶:“说说。” 小周掰着手指头数:“北门外的李老头,田产被周裕的弟弟霸占了五年,告状无门,儿子被打死了。贺县令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田判回来了,还给李老头争取了赔偿,李老头提起贺县令就掉眼泪。还有城南孙寡妇的宅子案,她小叔子把她的宅子占了,逼得她带着孩子在破庙里住了一年多,贺县令也给判了,宅子物归原主,小叔子下了大牢。”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还有一件,大人您听了怕是不信。去年冬天,贺县令让人在全茂县推广什么‘火炕’,就是用土坯在屋里盘一个台子,连着灶台,烧火做饭的烟从炕底下走一圈再排出去,整个炕面都是热的。属下打听了好几个村子,都说去年冬天茂县没冻死一个人。往年可不是这样的,冬天总要死几个老人孩子。” 沈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茂县没有冻死人的事,他管着常平仓,各地灾情按月都要报到他案头。 去年冬天确实没收到茂县冻死人的禀报,但他以为是贺昭然报喜不报忧,没想到是真有法子。 “那火炕,是谁想出来的?”他问。 小周挠了挠头:“属下问了几个百姓,说是灵春娘娘想得。有个老农跟属下说,他亲眼看见贺大人跟人盘炕,那图纸是灵春娘娘画的,贺大人拿了图纸找人试,试成了才推广下去的。还说贺大人逢人便讲,这火炕是他娘子的功劳,不许旁人夸他。” 沈廉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吗?” “还有一件,”小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城南有个卖豆腐的大娘跟属下说,灵春娘娘不光开医馆给人看病,还养了四个女徒弟,都是她从街头买回来的穷人家的女孩。那几个女孩跟着灵春娘娘学认字、学医术、学接生,如今已经能给人看一些小毛病了。” 小周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沈廉一眼。 他知道自家大人虽然为官清廉,但骨子里还是老派人,对女子抛头露面的事未必看得惯。 沈廉却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你再出去探探。” 小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廉坐在厢房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在提举常平司的位子上坐了十年,见过太多县令。 有的能吏,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百姓活得战战兢兢,苦不堪言。 有的宽厚,可治下盗匪横行,赋税年年收不齐。 有的两头不靠,只顾着捞银子往上爬。 像贺昭然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既能断案如神,又能体恤百姓疾苦。 既能雷厉风行地锄奸铲恶,又能弯下腰来教老百姓盘火炕。 更重要的是,他不揽功。 那些好事,火炕也好,吉贝也好,是自家娘子做的,他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还要宣扬出去。 寻常妇人可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这份心胸,着实难能可贵。 不过沈廉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一个从汴京来的伯府公子,一个从前连太学都待不下去的纨绔,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他决定留下来,再观察几日。 第136章 亦是巾帼 中午的时候,贺昭然终于忙完了衙门的公务,亲自来厢房请沈廉去官舍用饭。 沈廉也不推辞,跟着他穿过县衙后门,进了官舍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清爽。 墙角那丛瘦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廊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 沈廉一看,微微一愣。 倒不是因为菜有多丰盛,而是这些菜他几乎都没见过。 一盘金黄的小圆饼,表面油亮亮的,撒着几粒黑芝麻,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 一碗浅褐色的汤,奶香混着茶香,上头飘着几颗红枣,看着就暖胃。 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烤肉,外焦里嫩,旁边配着一碟子蘸料,红亮亮的,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大人请坐。”贺昭然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他怀里仍然兜着长煦,小家伙正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陌生人。 沈廉看着那个奶娃娃,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做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跟一个兜着孩子的县令同桌吃饭。 “这是……”他指了指那盘金黄的小圆饼。 “这是面包,”贺昭然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是我娘子做的,用窑烤的,比蒸饼软和,您尝尝。” 沈廉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这面包内里绵软,带着蜂蜜的甜意和芝麻的焦香,确实比寻常面食好吃得多。 他又端起那碗浅褐色的汤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奶香浓郁,茶味清爽,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这叫奶茶,”贺昭然解释道,“也是我娘子做的。她说茶和奶加在一起,比单喝一样更养人,冬天喝了暖身,夏天喝了解暑。” 沈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烤肉。 烤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酱料的咸甜味渗进了肉的纹理里,嚼起来满口都是焦香和肉汁。 他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用面包蘸了蘸碟子里剩下的酱料。 “这个酱,也是令夫人调的?”他问。 “是,”贺昭然笑得眼睛都弯了,“沈大人好眼光,这个酱是我娘子用酱油、蜂蜜、米酒和芝麻调的,烤什么都好吃。我们在汴京的时候,她还开过一间食肆,卖面包、奶茶、火锅底料,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跟着我来茂县,食肆就交给掌柜打理了。” 沈廉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贺昭然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令夫人,确实是个能人。”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贺昭然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长煦,嘴角翘得老高。 “沈大人谬赞了,”他说,“我娘子确实很能干,比我强多了。” 沈廉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夸起自家娘子来,倒是半点都不脸红。 下午,沈廉没有让贺昭然陪同,自己又出去转了一圈。 这一回他去了城外,看了那片官田。 棉花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叶繁茂,花朵开得正盛。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除草,看见沈廉站在田埂上,主动搭了话。 一个老农直起腰来,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眯眯地说:“大人,您是从府城来的?来看吉贝的?”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把布巾重新搭回肩上,拄着锄头站定了。 日光将他的脸晒成了古铜色,皱纹里嵌着泥土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精明。 “不瞒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棉花到底暖不暖和。”老农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贺大人和灵春娘子说暖和,那就是暖和。贺大人是什么人?那是青天大老爷!灵春娘子是什么人?那是活菩萨!他们说暖和,咱们就信。您不知道,去年冬天贺大人推广火炕的时候,好些人也不信,后来呢?全县没冻死一个人!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冬天没冻得睡不着觉。就冲这个,贺大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理所当然。 沈廉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信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信赖,装不出来,也买不来。 “你们在这田里干活,是县衙派的徭役?”沈廉又问。 老农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说:“不是徭役,是雇的!贺大人给工钱的,一天二十文,还管一顿午饭。您说,这么好的差事,谁不想干?我这是抢着来的!村里好些人想来还来不了呢,得轮着排。” 第137章 百废待兴 提举官走后,茂县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贺昭然忙他的政务,虞灵春忙她的药园和医馆,两个人各自忙碌,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清晨转到日暮。 贺昭然的忙碌,虞灵春是看在眼里的。 陈淮给了“甲上”的考评,折子递上去之后,州府对茂县的关注明显多了起来。 郑知府亲自批了文书,将茂县列为黔州“农桑示范县”,拨了一笔专款下来,用于修渠、垦荒和推广良种。 贺昭然拿到这笔银子,也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把县衙的差役分成了三队,一队负责修渠,一队负责垦荒,一队负责在各村推广棉花种植。 他自己则包揽了最累的那一摊。 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几个懂水利的老农去城外勘察地形,哪条河可以引水,哪座山可以开渠,哪个村子的田最缺水,他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开春那会儿,他就注意到许多村落因为灌溉争水的缘故闹出了事,打斗纷争不断。 对农人来说,水是必不可少的,极为重要。 有一回虞灵春去药园,路过一条新开的沟渠,看见贺昭然卷着裤腿站在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比划水深。 长煦被他兜在胸前,小脑袋露在襁褓外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脚下哗哗流淌的水,小手指着水面咿咿呀呀地叫。 旁边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贺昭然说这条渠的走向,他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问“那要是遇到旱年,水量够不够”。 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汴京纨绔的影子。 虞灵春站在远处田埂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满腿泥巴、胸前兜着孩子的年轻男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转身往药园的方向走了。 她的药园选在城南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那山坡从前是周裕名下的私产,周裕倒台之后被官府收回,一直闲置着。 虞灵春看过之后便看中了这块地,土质疏松,排水良好,日照充足,最重要的是离县城不远,药材种出来之后运输方便。 药园的名字就叫“灵春药园”,跟医馆一个招牌。 药园动工那天,虞灵春带着青艾、白术、忍冬、辛夷四个女孩一起上了山。 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几个雇来的农人正在前面开路,锄头砍下去,枯枝败叶溅了一地。 青艾跟在虞灵春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头画着药园的规划图,哪里种三七、哪里种天麻、哪里种茯苓、哪里建晾晒场,都用红黑两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白术蹲在路边,从土里刨出一块药材的根茎,凑到鼻尖闻了闻,抬起头说:“师父,这地方以前就长过药材,你看这何首乌的根,起码长了五六年了。” 虞灵春接过来看了看,根茎粗壮,表皮呈深褐色,断面有细密的云锦花纹,确实是好东西。 她把何首乌递给白术收好,对白术点了点头:“以后这块地就归你管,从翻土到下种到采收,每一步都要记下来,什么时候做的、用了多少人力、收成多少斤,一条一条记清楚。” 白术用力点了点头,把何首乌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眼睛亮晶晶的。 四个女孩里,白术对药材最上心。 她从前在家时跟着爷爷采过草药,认得几样常见的,进了医馆之后更是如鱼得水。 别人背方歌背得磕磕绊绊,她背得又快又准,秦大夫私下跟虞灵春说,这孩子在药材上头有天赋,好好教,将来能成大器。 虞灵春自然也知道。 所以她让白术管药园,从种植到采收再到炮制,全套流程都交给她来跟进。 她心里盘算着,等白术学成了,将来药园就可以交给她打理,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做更多的事。 药园的事,虞灵春看得极重。 这不只是一片种药材的地,这是她未来所有计划的根基。 医馆要维持,青艾她们几个的衣食住行要开销,将来她还想培养更多的女医、建更多的医馆、把现代的医疗理念推广到更远的地方。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贺昭然虽然在茂县当县令,但县令的俸禄有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要做大事却远远不够。 况且她也不愿意事事都伸手向丈夫要钱,那不是她的性子。 所以她必须把药园做成产业。 药材种出来,加工好,卖到府城、卖到汴京、卖到全国各地,换回银子,再用这些银子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是她给自己规划的一条路。 药园开工的头一个月,虞灵春几乎天天往山上跑。 她带着白术在山坡上划定了种植区域,哪片种三七,哪片种天麻,哪片种茯苓。 三七喜阴,要种在北坡的树荫下;天麻怕涝,要在坡地上开排水沟;茯苓则需要种在松树根旁,靠松根提供养分。 这些都是她在汴京时翻医书、查资料、向药商请教积攒下来的知识,如今一点一点地用在实践里,纸上谈兵变成了真刀真枪。 她还让人在山坡上建了一排简易的木屋,一间做工具房,一间做晾晒场,一间做药材初加工的作坊。 木屋虽然简陋,但结实实用,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倒也有几分田园气象。 第138章 希望 贺昭然是县令,又是个男人,并不适合跟着她一起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何况贺昭然发现,只要当他出现,即便虞灵春千辛万苦救了人,拉回一条命,那些人也会下意识第一时间跪下来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仿佛是因为他,才有了虞灵春救人。 这就是权利的力量,能让人无视很多东西,扭曲许多人世间的规则,甚至连善恶都变得模糊不清。 发现这一点之后,贺昭然便很少出现在虞灵春行医的场合了。 他希望他的娘子,能完整拥有她的殊荣。 她救人,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那一颗举世无双的心。 甚至是因为她,他才有了那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权利。 赤云拴在院门口,张大已经备好了马。 虞灵春早就已经学会了骑马,翻身就跨了上去。 两个女孩儿在后头坐马车,紧追慢赶才追上。 产妇家在南边的村子,不算太远,骑马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产妇躺在茅屋角落的土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巾。 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胡话。 身下的褥子已经被恶露浸透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她的婆婆坐在炕边,看见虞灵春进来,连忙站起来,红着眼眶说:“灵春娘娘,您可算来了。我这儿媳妇……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虞灵春没有理会哭声,径直走到炕边,先探了探产妇的额头,滚烫。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好,没有到昏迷的程度。 再检查了她的恶露和伤口,恶露呈脓性,有腐臭味;会阴切口红肿,有脓性分泌物渗出。 典型的产褥感染,细菌已经从伤口侵入,引起了全身性的炎症反应。 虞灵春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药箱,让青艾和白术开始准备。 她先用自制的高纯度酒精反复清洗了产妇的伤口,将脓液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重新消毒包扎。 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可除了这个办法,没有任何法子。 好在产妇已经陷入晕厥状态,感受不到了。 然后虞灵春让白术去煎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给产妇灌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拿出了那个小瓷瓶。 瓷瓶里的青霉素粉末是她用土法提取的,一共只有不到十克。 她用在兔子身上试过几次,效果时好时坏。 有时能退烧,有时毫无作用,还有一次兔子注射后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死了。 她知道这是因为纯度太低、杂质太多、剂量也无法精确控制的缘故。 可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抗生素,不用,这个产妇十有八九会死。 用了,也许能活,也许死得更快。 虞灵春咬了咬牙,用烧酒消毒了产妇的手臂,先刺破她的皮肤试了一下过敏反应。 过了半刻钟,没有过敏。 随后她将青霉素粉末用温盐水溶解,吸入一支细长的银质注射器。 这是她让鲁老汉特制的,针头是银质的,中空,打磨得极细极光滑。 找准了产妇手背的静脉,缓缓推了进去。 产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 虞灵春收了注射器,坐在炕边,一宿没合眼。 青艾和白术轮流给产妇换额头的湿布巾,量体温,记录呼吸和脉搏的变化。 那婆婆跪在灶台前烧香,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有时候又念叨“灵春娘娘保佑”。 到了下半夜,产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胡话也少了。 虞灵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一点点,但只是很细微的一点点,她不确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退了。 凌晨时分,产妇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慢慢聚焦,认出了坐在炕边的虞灵春。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灵春娘娘”,又像只是含混的呢喃。 虞灵春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醒了?烧退了,没事了。” 产妇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进鬓发里。 那婆婆和门外的丈夫听见动静都扑过来,看见媳妇睁开了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朝虞灵春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灰。 虞灵春扶两人起来,让他们去给儿媳妇熬一碗热粥,又嘱咐她这几天不要给产妇吃油腻的东西,要勤换褥子,保持伤口清洁。 她又在产妇家待了一整天,每隔两个时辰检查一次体温和伤口情况。 到了第二天傍晚,产妇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低烧的范围,意识完全清醒了,甚至能自己喝下半碗粥。 虞灵春这才带着青艾和白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