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以后你虽然住在玉兰舍,但万不要与我们扯上什么关系。这里不属于你,还是早日想办法离开此处,还我们三人清净为好。”
柳清婉说得不留情面,阿凝默不作声。
如是四个人在一室吹灯歇息。
躺下之后,阿凝辗转反侧睡不着,在逍遥派的这段解毒的日子不知会持续多久,室内三人这般敌视针对她,想必这段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人都是皇亲国戚,高门贵女,阿凝很清楚就算自己并不怕她们,也无力与她们周旋。
逍遥派看似是个武林宗门,其实却是官场的延伸。
若不是她们亲眼看见墨尘来接自己去见陈涤非,阿凝的处境只会比现在差百倍,说不定已经被那三个赶出去了。
阿凝叹口气,虽然她从小吃的苦很多,但是这般受人霸凌的委屈其实并不多。
即便是从前在吕九珍座下,阿凝也没有这般被羞辱。
吕九珍只是残忍暴虐,但是对阿凝还是有些偏爱的,心情好时,甚至还教她一些三脚猫的武功,两人是主仆,其实也勉强算是半个师徒。
可是如今,阿凝并没有人可以依仗。
阿凝思来想去,眼下想要日子好过,唯一的法子便只有讨好陈涤非。
仅仅献上自己的珍珠血还不足够,这段时间每一次与他见面,都要顺着他的心意,软语讨好,在他面前有几分薄面才是。
何况,自体内的毒还要仰仗陈涤非才能解除。他若是肯用心尽力,毒也解除得快些。
陈涤非看着绝对不是会为色所动的人,阿凝惯用于男人身上的伎俩,对他并不好用。
她便仔细复盘回想今日第一次施针的种种细节,把能观察到陈涤非的一些癖好与喜恶,在心中牢记。
下次再见陈涤非时,一定要极尽温柔,投其所好地讨他欢心。
只要自己对陈涤非有用,能稍微照拂下自己,这三个人忌惮于门主的手腕和威势,大概不会对她欺压太甚。
*
次日一早是男女分课,男青衿们要研习明经,女青衿们将来不参加科举,所以不必旁听。
勤学馆给女青衿安排的武课是防身的剑术基本,据说由温步青长老亲自授课。
以清正简素闻名武林的温步青,剑术造诣也是极高的,甚至有人认为他和陈涤非有一较高下之力。
此外,温步青和善可亲,教授女青衿们耐心有方,备受女青衿们拥戴。因为他清癯文雅,甚至有些女青衿暗地里对他有些别样崇敬。
柳清婉等人都很喜欢温步青长老的武课,因此一早就起来,走得匆忙,没有功夫再欺负阿凝。
阿凝等她们离开,才兀自地起身去膳房吃早饭。
晨雪初霁,天光清亮,满地白雪被朝阳镀上一层暖金,风扫过枝头,簌簌落下细碎雪沫。
阿凝来得晚,膳房处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她又刻意找了个最安静的角落坐下,简单吃了几个包子一碗米粥。
陈涤非叮嘱她,饮食注意不可寒凉,她并没忘记。
还有三日,陈涤非才闭关出来,她只想着先低眉顺目地坚持到那天,再做打算。
等到剧毒解除,珍珠血献上,裴澈的女儿得到救治,必然也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
在阿凝还差最后一个包子没吃完的时候,三名男青衿朝她走了过来。
正是昨日阿凝在讲堂廊下时,注意到她的后排青衿中的三人。
讲堂里的明经课分明已经开始了,这三个人还游荡于此,显然是逃课了。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察举亦可以入仕,并没有参与科举的兴趣。
明经课对他们来说枯燥无聊,所以就故意晚起,称病告假。
他们此刻恰好结伴进来用早膳,一眼便瞥见了角落独坐的阿凝。
三人原本说说笑笑,目光落在阿凝身上时,脚步齐齐一顿,彼此意会地互相看看,眼里瞬间浮起戏谑玩味的笑意。
“巧了,真是巧了!”小胖子眼睛一亮,率先凑了过来,大剌剌停在阿凝一侧,眼珠子快粘到阿凝身上一样,上下打量她,“你不就是昨夜廊下的那位美人?原来真是咱们勤学馆的。”
这个胖子是兵部尚书的庶出独子,名曰丁振。
另一个清瘦少年紧随其后,是国子监祭酒的外甥胡庸之,他舅舅是是进士出身的大儒,做过内阁大学士,他自己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十七八岁就酗酒纵马,被亲舅舅扭送到了三清山,交给勤学馆规训。
胡庸之顺势坐到了阿凝另一侧,脸贴上去问她:“你是新来的师妹?住哪间舍房?”
最后一个健壮高大的青衿,大剌剌坐定于阿凝对面,猛地将折扇抖开,扇面拍得噼啪响,还故意挺胸抬下巴,刻意拿捏出潇洒神态。
可粗笨的身形配着刻意的小动作,满满都是格格不入的滑稽傻气。
他可能觉得自己这样在美人面前表现自己,简直风流潇洒坏了,故而得意满满,对阿凝自我介绍:“小师妹,我是刘英少,江宁刘氏长房嫡长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这个刘家的“英俊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还对着阿凝故意挤了一下右眼。
阿凝看到了,眉头蹙了蹙,最后一个包子索性不吃了,因为再吃就太油腻了。
三人显然都想和她搭讪,这种情况,随着阿凝这两年出落得越来越惊艳,遇到的也越来越多,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懒洋洋对三个人打招呼:“各位青衿好。我不是勤学馆的青衿,只是在舍房暂住的。各位先吃,我要回去了。”
起身淡淡颔首,阿凝就撇下三人往外走去。
刘英少很是好奇,追了上去,拦在阿凝身前。
“暂住?你怎么会暂住在三清山,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你籍贯何处?父亲是何官职?”
他在勤学馆呆了快三年都要结业了,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只寄宿不入学的人。
阿凝沉默不语,心道这里的人怎么动不动就先问出身在那个世族,父兄官职,好像家里没个一官半职都不配活着一样。
她正想如何借故脱身,刘英少上下打量她的身形,忽然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陡然想起前几天,裴澈带着随从从勤学馆廊下穿过的一幕,似乎跟在裴澈身后的人就是阿凝。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刘英少恍然:“你是那天跟着裴太守身后的随从……你,是裴氏的人?”
长安裴氏在世族中算是很有实力的存在,江宁刘氏和长安裴氏又有世代联姻的传统。其实裴澈的原配也姓刘,是刘英少的族姑,所以刘英少从前就认识裴澈,那日才上前热情寒暄。
“嗯……是,的确是和裴太守一起来的……”阿凝想着赶紧应付过去,回舍房歇息,毫无和这三个纨绔子交朋友的兴趣。
刘英少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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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半,上下再打量阿凝一番,态度也收敛了几分轻佻。
一旁的丁振和胡庸之也听出了端倪,对视一眼,眼中的玩味淡了不少。
“你怎么会随裴大人同来同往?”胡庸之跟上来,好奇地审视阿凝,见她衣着平平,气质温婉乖顺,一点也没有裴氏女该有的雍容高傲,反而有一丝后宅姬妾的拘谨,便忍不住猜测她与裴澈的关系。
世家子弟虽爱嬉闹,却最懂得权衡利弊,掂量各方来头。此三人亦是如此。
刘英少作为半个家人,自然知道裴澈女儿病重上山求陈涤非出山的事,阿凝绝色,还被宗门留在了三清山,没有跟着裴澈回去,他不得不有一份揣测:
“难道……你是裴大人给陈门主送的美妾?我姑丈为了求门主给媛儿瞧病,这等招数都想得出来?他不知道门主是从来不近女色的吗?”
丁振也跟着刘英少的思路揣测,恍然大悟状:“哦,我知道了,门主不近女色,又不能驳了裴大人的面子,所以把你留在勤学馆暂时放着了。是这个意思吧?”
阿凝在心里简直要笑出声了。皇天作证,她亲眼所见的事陈涤非何等的不给裴澈面子,裴澈都快给他下跪了,若是送个女人就能达成目的,裴澈早就送了十个八个了。
不过阿凝也才听出来了,这个刘英少竟然与裴澈还沾亲。果然门阀世族都是一荣俱荣,处处裙带。
当然刘英少如此猜测,实在是有些轻贱阿凝了。
这话若是落在寻常女子耳中,定然又羞又怒、急着辩解。
可阿凝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轻轻低笑出声。
若是众人都觉得她是裴澈的人,对自己倒是一件好事。
裴澈是根基宽正的世家子,还有功名有官阶在身,如此以来,她还多一个后台,玉兰舍的那三人对她也会收敛些。
阿凝才不在乎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先过得好当下,就是最好的名节。
故而,阿凝听完了丁振和刘英少的话,故意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软糯轻媚,像春风拂过春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听得三个少年耳尖微麻。
她缓缓抬眼,长长的眼睫轻颤,一双含水的眸子微微眯起,不答反笑,目光直白又慵懒地扫过面前三人,没有半分躲闪拘谨。
“各位青衿可真会开玩笑。”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狡黠,“在各位公子眼里,我这般无用女子,便只能是用来送人的物件么?”
她没有否认,更没有辩解。
刘英少心头一震,原本的猜测都忘干净了,脑子被这副坦然妖冶的媚态占据着。他真希望阿凝继续多和他说几句话,哪怕是骂他打他,他也觉得舒坦喜欢。
“各位青衿都猜的不对。这样想我,岂不是有些轻贱人了。”
阿凝唇角噙着委屈,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松弛又妩媚,令三人如痴如醉。
丁振瞬间怂了,连忙摆手:“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一问,你,你别多想!”
胡庸之也收敛了所有轻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随意搭话。
阿凝见也懒得再与他们周旋,微微颔首,眼波均匀地撒向三人中的每一个:“时辰不早,我先回舍房了。三位青衿慢慢用膳。”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姿轻盈摇曳,步步生姿,没有半分局促狼狈。
只留下三人立在原地,痴痴望着她的背影。